第十八章 立冬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化为蜃
这是城中背街上的横巷,只容两人迎面侧肩行走,脚下一侧是明沟,沟里偶有残砖,细看竟是华屋老厝的八棱金砖(类似故宫地砖)。残砖上满是苔藓秽渣,污水漂过,绿藓如水草苔丝微张。我捞起一块残砖,细心拭擦,古老的光华熠熠生辉。沟里还有细碎的嵌瓷彩片,至少是民国的东西了。横巷里全是老屋废墟,日本人的轰炸及年深日久的坍圮,呈现着百年风烛残年老去的身姿。几棵茂盛的无花果,在废墟上蓬勃生长,撒落成一地厚厚的酒酿。潮汕闹市里,有许多这样的废墟,因为祖业子孙众多,已到了无法处置的地步。因为有华侨政策,政府也不敢随意拆除。
主人在废墟上,打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场地。此处凄凉荒芜,可是有鸟语,有淡淡的、涩涩的草与花的味道。有自来水和蜂窝炉,有简单老旧的炊具食具。几个泡沫箱里,种着姜葱蒜。几棵缀有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小米椒树,茂盛地野生在废墟里。残墙断垣因此有了一丝无奈的温雅。
房间里有人卧病在床。向导是街道干部林白,他对着门说:“家里无人,她儿子光不在家。我先走了!”
不便打扰昏睡中的老人,我在一块至少是明朝的柱墩上坐下,整理一下思路,等待光回来。
从上午等到黄昏,光还没有回来。
闲着无事,我细细研究这片废墟,在头脑里还原这座驷马拖车当年的显赫。
一进三天井,凹斗门楼,前后花园,条石庭阶。天井里有深井,花园里有老石榴树,百子百福……这是光的祖屋?
露天厨房的案板上,有半瓶苦初计。
找不到苦初3号,却在光这儿看到苦初计!细看案板,竟是“大夫第”门匾。康熙的手笔,阳刻。“第”字已经让菜刀切出密集的刀痕。再细看,门匾是金丝楠独板,至少五百年的树龄。
伐木人的光,搬运工的光,还是举人陈公河的后裔的光。此情此状,陈公河生气吗?他挖空心思在秘藏宋本,他的外孙在刀斩大夫第。
每一年的立冬,练江平原都有大事发生。
所谓大事,是指那些平常年月中不太平常的事件,诸如族群械斗等等。因为水源的原因,练江年年都会在立冬水瘦时,爆发大大小小的水斗,发生一些与节气来临有关的罪行。以月份命名的罪行,最能表达人与节气的情绪冲突。仰天狮郭贤辉对于节气的敏感,来源于稻田里正在日渐龟裂的泥土。
今年立冬有厄,减产歉收,这在陈公河意料之中。早在去年腊月,他就看出了端倪。日本人从南边东边来,隔三岔五地扫**,抢掠。东南边的农户,纷纷“走日本”,往西边的山里逃难。田洋无人敢去耕作,丢耕了不少田土。赶不走日本人,再荒下去,年年歉收,租也收不上来。富户少了陈粮,给国民政府的饷粮交不上去,送大南山就更成问题!还得天天防备日本人的袭击抢掠。
战时县政府就在铜钵盂。大白天,县长众议一大堆人,随时进出仁记巷,派粮派银。半夜三更,大南山来人,摸黑进入仁记巷,如入无人之境。游击队有郭文雄领头,连县保安团,也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反正国共合作了,就看谁来得勤,谁就是赢家,只有老百姓无可奈何,谁来都得好好侍候。仁记巷更是苦不堪言,谁都是亲人,谁都不能得罪,郭信臣抹不开脸,也不能抹。仰天狮和趴地虎也硬气不得。
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无钱无力就拿命抵,没什么好说的。
每天凌晨,大约四更过后,仰天狮郭贤辉照例在卯时出门,他从仁记巷深处走来。长长的巷道上,将熄未熄的街灯,灯油将尽。一个个的红灯笼,将在熬过长夜天色大亮之时,第一缕阳光越过碉楼顶端的旗杆石的那一瞬间,相继熄灭。那时,灯笼耗尽了油,最后的烛火,在灯笼里暗红发白的灯芯上,跳动了几下,就熄灭了。
仁记巷的夜灯灭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巷道上。这时,仰天狮正好走出了仁记巷。谁都知道,仰天狮是仁记巷的夜游神。许多年来,他在四更天的仁记巷,准时出现,在卯时将了时,他走出仁记巷。他在巷中,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这条并不太长的深巷,他是以怎样的方式,走了两个小时?从起点到终点,从不退后地往前行走。
有人窥视了这个过程,证实仰天狮这位只向天望,不向地看的怪人,从巷头到巷尾的行走,一刻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往回溜达,他一直在往前走。他像一只悬浮在河流上的舢板,无声无息,漂浮着穿过仁记巷。目击者说,那是潮汕早已失传的江湖功夫,轻功。
潮汕轻功与别地轻功不同,行轻功的人,平常会腰束一条浴布。浴布,人称“潮汕三宝”之一,有随时随地,因地而宜的用途。浴布抛出去,在空中舒展开来,似一只舢板在水上漂,轻功人就势腾起,在浴布上行走,如行船走马一般。
传说中的仰天狮,他的腰间没见浴布,但在施行轻功时,却有一条浴布出现,更增加仰天狮行事的诡异。有好事之人,称仰氏轻功为“藏”功。仰天狮听说,也不以为意。
大白天,人们很少能见到他。
仁记巷最后一盏街灯熄灭了,仰天狮的轻功也消失了。回到白天的仁记巷,仰天狮从夜游神,变成铜钵盂街上的乡绅,一位斯文人。
关于仰天狮的种种传说,人人皆知,但却没有人能够证实,比如轻功一说。但这并不妨碍仰天狮在市井中的威名。他还有许多个绰号,比如“主席爷”“秀才仔”,老太太们或干脆就叫他“番批”或“走水”。个个都有出处,任是怎样称呼,他都无所谓,也都听得明白。人们奇怪的是,他走路仰头望天,怎么就能辨别脚下的路?难道他是眼珠向天,目光向地?
练江流域这几个相邻的村庄,范围很小,市集上通常也就那几个有名有姓的人,但世界又很大,欧美、东南亚、大上海打个喷嚏,铜钵盂马上就感冒了。何况仰天狮这类行过乌水上过洋学的乡绅,他们一举一动,形同市井的风信鸡。
仰天狮年轻时做过水客,也做过批脚,还去日本上了几年士官学校,和祖叔郭仁卿是前后校友。在南洋、在上海都混过事。在乡人眼里,他什么都是,都有,一个闲人,高人,散人,可他又勾官结府,经常门庭若市。逢年过节,少不了抛头露面。他靠着祖上的一点功德,在四乡六里,算个人物。依陈公河的说法,他就是铜钵盂寨门口一只睡着的仰天狮。这种在世人眼中深浅不明的人,在20世纪初年的潮汕社会,非常吃得开。这种人,既是乡间老大,又是通天人物,上晓天文,下谙地理。这还不够,还要会涂几笔书画,会弄几下拳脚,是半个刀笔吏,这才叫完美。仰天狮的诗词歌赋文,琴棋书画拳,山医命卜讼,嫖赌酒茶昏(烟),武艺周全,没有廿十,亦有十八,无须考证。
仰天狮是陈公河的常客,他是唯一从后库偏院后门出入的贵客。没有任何理由,仰天狮的习惯而已。这个习惯,他从不向人明说原因,就是习惯而已。陈公河不解,所有人猜测,仰天狮只顾我行我素。
那年于右任来溪东。县长与陈公河一干人,在陈府前门恭迎。于右任一行,在半里之遥,遂下马步行前来,仰天狮理应与诸公一起在恭迎之列,但仰天狮依然不到前门来,陈公河也不勉强。
仰天狮一个人,在藏书楼的三进天井里,抱着一条腿,半蹲半坐在茶桌边的太师椅上,泡着工夫茶,坐等于右任到来,这就是恭迎了。于右任在诸老簇拥下,走进天井。
说来也怪,于右任见仰天狮大模大样,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此公耐人寻味,老朋友,有性格,不计较。
那天,于右任在三进天井里见到仰天狮,人们终于见到仰天狮平视时的真容。于右任左右端详,笑说:“人称兄台仰天狮,从不正眼看人,今日见得老兄正眼相看,幸甚幸甚!”
“什么仰天狮?无稽之谈!不过,看天总比看地好,地上血流成河,有什么好看的?”仰天狮郭贤辉几分自嘲,不无怅惘地说。
“兄弟不必太悲观,蒋委员长发出全面抗战的通电,共产党也在《新华日报》发表抗日宣言,全国同仇敌忾,胜利指日可待!”于右任底气很足。他虽然对抗战不无忧虑,但是,这里是潮汕,是半沦陷区,往前十里,就是沦陷区,是南方受日寇荼毒最惨重的地区。
仰天狮对着这位昔日上峰,不卑不亢地:“三原兄!”
仰天狮称右任为三原兄:“以愚之见,日本仔实在浪险,兵员不多,却威风凛凛,几个日本兵,就吓倒一村人,不能小视啊!不,不,我不是长敌寇威风,人家不单手里的家伙厉害,还……兄居高位,远离民间闲杂,不知浪险两字怎写啊!”
陈公河近日又老病复发,他瘸着一条腿,让两个丫头搀着,他不肯坐下来,就那样站立着。他见仰天狮无所忌惮,口无遮拦,连忙圆场:“于公长途劳顿,先歇歇再议政局如何?”
仰天狮大笑:“秀才爷,于公是什么人物!千里而来,不是来食茶的吧!”他抬眼看着于右任,“于公,我说得没错吧?”
“那是当然,鄙人此来,受蒋委员长委派,专程前来请教诸公,盼各位大人多多赐教!”于右任知仰天狮这位老朋友,浑身是刺。
他仗着当年在日本,与蒋公同窗,又意气相投,颇受蒋公器重,多次邀他出山,他一再婉拒。勉强去了几天黄埔,甚觉无趣,断然回潮汕,独享江湖之乐乐。
仰天狮见有一青年军官,一直紧跟在于右任身后,一言不发,一手托着军帽,站得笔直,一脸的严肃。
于右任连忙把这位军官介绍与诸位:“徐庆平,中宣部专员,蒋先生高足!”
徐庆平向前一步:“立正!”他喊出口令,双腿一并,几位随同士兵就地立正,行礼。
徐庆平行了一个标准的美式军礼:“在下徐庆平!久闻诸位大名。敬礼!”礼毕,随即退到于右任身后。
这个架势,让在场诸公为之一震,诗礼传家的深宅大院,突然间有了别样的气氛,庄严,朴素,雄风呼啸。
蜗居已久的仰天狮,忽然十分伤感,一种遥远的、隐匿多时的意气,悄然而至。
潮汕七日红的遥远往事,虽然过去十几年,但在练江平原却是一道永不消逝的风景,时间还无法磨损那些痕迹。祖坟和祠堂的废墟,依然是乡村未愈的伤口。
红军走了,还乡团回来,除了又一次血流成河,一切依旧。仰天狮是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之一。他一开始就隐匿在暗处,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他是红是白,是正是邪,是人是鬼,只知他是仁卿公家族里的浪**公子,传说中仁记巷夜里的狮虎。
仰天狮瞬间的出神,令现场的气氛坠入肃穆的尴尬之中。徐庆平虽与仰天狮未曾谋面,但他对这位人称仰天狮的郭贤辉并不陌生。此行他做足了功课,调看了在保密局所有相关的档案,还和马灿汉深谈了几次。此刻,他是现场唯一明白郭贤辉瞬间失态原因的人。他蛰伏得太久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郭贤辉不会不知,于公专程**汕见他,此来为何!
郭贤辉似乎启悟到什么,他自从接到陈公河的密邀,就预感到有什么要事发生。练江平原沉寂得太久了,而于右任专程前来,还由中宣部专员徐庆平陪同,如此大排场,大架势,为何?
他终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向众人一一作揖:“老弟有所怠慢,得罪得罪!请诸位方家见谅。”仰天狮称诸位方家,更显书卷气息。他笑声朗朗,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天井里弥漫着一派久别重逢的祥和之气。主客彼此寒暄,很是热闹。
徐庆平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郭贤辉。他有意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把锐利的目光藏进帽檐的阴影里。他不想让仰天狮觉察到这一点,他还摸不透这位潮汕奇人的心思。
他们的目光,时有交集。这令仰天狮心生疑窦。他离开军界已有一段时间。自田中央事变之后,他在外隐遁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仁记巷避世。这次于右任专程来,指名要见他。何故?他想过许多,没有头绪。
这天,陈公河这座三进天井,充满玄机。对此,仰天狮是有所悟觉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于公这种大角色,轻易不会到潮阳来。他一定不是来看亲家!还带着中宣部专员徐庆平,这演的是哪出戏?这个徐庆平,他早有耳闻,既然同是黄埔军人,又是潮阳濠浦人,在黄埔时,应该有过雅集才对!他搜索枯肠,努力想从黄埔往事中,寻找点滴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
对了!此公乃河东人氏,属濠浦都,早年就读河东书院,后赴北平燕京学堂。仰天狮记得,那时,国军高层中潮汕人不多,潮阳倒是出了好几位。都是黄埔军人,最有名望的是一肖三马二郭二徐。一肖是肖吉珊,军校秘书。三马是:马灿汉,一期教官;马立三,国府侨委会委员;马耐园,立法委员。二郭是:郭承恩,上海兵工厂厂长、中央造币厂厂长,陆军中将,郭信臣四子;郭豫水,黄埔四期,人称趴地虎。二徐是:徐瘦秋,一期学员,中央干事会候补干事;再就是这位徐庆平,国民党大佬吴铁城秘书,现是中宣部专员,兼粤闽赣三省监察专员。素以文笔犀利,办事果敢示人,颇得蒋公赏识,二十出头就担了中宣部专员一职。
此来何事?来势颇为凶猛!只是不知何故。仰天狮在心中暗自思量。陈公河胸有成竹,自有韬略。于右任来溪东之前,已经先派人来与他交底,此人就是徐庆平。
潮汕的乡绅,历来的社会结构,自有传统。有通天之才的,专事与官家交道。有襄理民事的,妥协差序调理。有倨傲乡里、做祠堂老大的,主持祖宗祭祀善堂,生老病死诸事。各有各的排场架势。在潮汕,找对人,事无巨细,迎刃而解。
徐庆平是奉命来请仰天狮出山的。蒋公知道仰天狮执拗,特令于右任来当说客。
于右任和陈公河沾了一点亲戚,于的潮汕外甥刘遵义家和陈公河是表亲。当年于、刘大婚,陈公河是潮汕喜宴主事。按潮汕旧俗,身为娘家母舅,依十里红妆的排场,喜宴座次排列,陈公河当然是坐最大位的,即东一位,于公虽然官大权重,也只能坐在次位。
于右任每到潮汕,第一个要拜望的,自然是陈公河,而且必须在看得见寨门的地方,大约在半里之外,便下马下轿下车,步行而入。这些规矩,在于右任、陈公河是礼数礼节礼教,谦谦君子所为。而仰天狮拒迎权贵的倨傲,则是蓄意为之,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种蓄意何为,许是一种远庙堂已久,又不死心的落寞孤寂使然。也许这正是他之为仰天狮的理由,天王老子都不入他法眼。
陈公河早就看出这一点,所以,也不与他计较,由他就是。只是轻易不与他交恶。在陈公河看来,仰天狮就乃一天大的谜团。
仰天狮在小小的铜钵盂,却活出一副江湖隐士的模样。隐士就隐士吧,采菊东篱下就好。可是,他哪里隐得下来,江湖阴魂不散!小小练江平原,平日里难得见他人影,却处处有他的声息,比起他陈公河,似乎显得更有架势。
陈公河每见一次仰天狮,就必然要莫名其妙地恼上几天。恼完了,觉得日子冷清,在天井里走来走去,不得安生。桃花见状,知道他想干吗,便差人去请仰天狮来食茶。他会连忙补上一句:“阁老和豫水(趴地虎)要一起请来,贤辉我可是不想见的!”桃花知他脾性,便说:“晓了。”
这老头的心思,她看得明白。心里想着仰天狮,口里却说别样话。桃花懒得理他。
每回,桃花会同时请来剃头溪,趁机给这几位老人修修发。通常总是剃头溪会先到,先给陈公河收拾须发。平日不怎么勤于理发的陈公河,只能乖乖听任桃花摆布。
剃头溪也是此地名人。一个功夫好,有门绝活的剃头匠,在市井会很吃香。剃头溪来历不简单,早年流落他乡,跟过瞽师戏头水客,唱曲拉弦十分了得,街头把戏也做得出色。他先做批脚,再做水客,后来开了批局,做了老板,却又钟情剃头。娶妻生子之后,无师自通做了剃头匠。
他做剃头铺,还兼做侨批生意。或说他做侨批局,兼做剃头生意。有意思的是,剃头铺每天剃的头份,跟侨批份数差不多。是侨批福荫剃头铺,还是剃头铺旺了侨批?只有剃头溪知道。
郑喜来从北岸乡里出诊归来,坐渡船上了练江码头。码头上,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说刚过去一行人,好不排场,光骑马的就有十几人,礼箱花篮十几担,还有几个国军军官,很是排场。
郑喜来不明就里,但马上警觉起来。练江场面上,一有外人来,就必然有大事发生。他连问了几个人,都说去往溪东方向。郑喜来心想,一定是奔光德里去。
码头上明显多了外地来的流民乞食。郑喜来当即决定,去光德里看看。他先到街上剃头铺去找剃头溪,抗青队交通站就设在他的剃头铺。
迎面走来了牛肉范,长脚长,短脚短地行路,把一个本来很威水的壮汉,弄得很凄凉。他挨了日本人的六颗子弹,死里翻生,却也养得满脸通红,依然是一条汉子。他公开扬言,此生至少要杀六个日本仔,一颗子弹一个。他每说一次,大家便大笑。
郑喜来迎上去,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牛肉范大声地问:“你也看见了?刚才过去了一大帮人,是有什么动静吧?”
“是啊是啊!”郑喜来敷衍着,急急地走了。牛肉范追着他喊:“有事要相透啊(相告)!”
“那是当然,当然!”郑喜来急急回应着。
这是一条可以送给大南山的消息。这些人来田中央?要干什么?
郑喜来在这一带,是个万事通。有事无事,红事白事,事事喜来。郑喜来也乐于此道,高兴起来,常以此自嘲。父母的确给他起了个好名字,好名字就有好命数。在江湖上,他的确活得很喜气。他不管什么人,国民党,共产党,管他什么党,四海之内皆兄弟!即便是地痞流氓,三教九流,都是人嘛,是人就好办,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走开。所谓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可怵的,也没有什么不能开解的。就连日本人,也不在话下,难道三头六臂不成?
他一生如入无人之境,靠的是三个手指头切脉,三寸不烂之舌说话,三跪三叩处世。处变不惊,逢凶化吉。他心里非常明白,人活在世上,就是求得平安,跟谁都是做事,只要手不沾血,不伤天害理,做好事、做好人就是。
牛肉范见了郑喜来,很是高兴,有许多日子不见了。他表达友情的方式,是邀喜来去剃头。剃头溪的手艺是祖传的,剃剪掐掏洗,胜过去“烧甫”(**)。这是牛肉范的说法。
田中央向来是个火药桶,七日红仿佛落地生根,一有雨水,就四处发芽开枝。这十几年来,田中央始终是潮汕风云的风信鸡。那年,日本人分六路从海门、澳头等地登陆。在血洗海门次日,就非常准确地,猛扑田中央,差点烧光、抢光、杀光田中央,直逼光德里。
这行人的到来,必有要事发生。近日,日本仔骚扰日甚,大南山那边也频频来人告急,缺粮少药。乡里灾情也日渐严重,有村庄传出饿死人的消息。
徐庆平换了便装,许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穿着长衫,在江边的泥土路上,一个人,不要思想,暂时没有任何牵挂,心中一片空白地独自散步。尽管他明知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贴身马弁,正牵着三匹马,紧紧跟进着。此刻,他还是有一种解脱的心情。
他在一处江湾的地方停下脚步,练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北转向东,再向南流去。他的目光,追踪着江水流去的方向。江水仿佛不是流向海门,而是流向天上。夜空里有一片重浊泥滞的云翳,其形状如濠浦的土地,江水就是从这里,流向这片土地,流向一个叫濠浦的地方。
那个地方也有一条贯通大海的江流,叫濠江。濠江其实是一条海峡,它一头枕着牛田洋,一头吻贴门嘴,然后向海而去。它更是一条没有一般海峡的粗粝和峭拔的江流。它秀丽得过分,典雅得华丽,更像一条内陆平原上的小河,平坦、安静而且有些妩媚。这种妩媚,潮汕人叫妖娆,在含蓄的妩媚之上,添加了些许野性。
对于徐庆平而言,今夜在溪东的这份心情,难得地有些奢侈,有些放纵。不知为什么,此刻,他想流泪,莫名其妙地流泪。对着灰蒙的星斗寥寥的夜空流泪。放声大哭也好,无声啜泣也好,总之是号叫着,号啕地向天地、向空灵,哭泣。
生于乱世之中,无数的毁灭,战火,杀戮,以及钩心斗角的倾轧,同僚反目,兄弟阋墙……此刻,他就站在离濠浦不到几十里地的地方。那里,正在日本人的**之中,而自己却一筹莫展。近在咫尺,无以家还。
自从15岁离开濠浦,北上北平求学之后。他的心事,就永远地被一个叫国家的东西偷走了。偷得干干净净。濠江和濠浦,在心里,仿佛已被永远地割离了,尽管现在离得这样近,近得嗅得到香火的味道。这是弥漫在时间里的味道,它无处不在,是潮汕平原最原始的味道,家里和庙里的味道。
一摊杉排慢慢地靠过来,泊到岸边的沙滩上。昏黄的灯光正好扫在徐庆平身上。杉排上跳下两个赤膊的、几乎**的男人,他们只在腰间缠条浴布。“请问是安之先生吗?”其中一个悄声问。
徐庆平会意,点点头,随他们上了杉排。这是从练江上游大南山放下来的杉木排。放一次排通常要十天半月,放排人有的是一家人,世世代代的放排人,一辈子就住在杉排上。
男人把徐庆平领进杉排中间的船屋里。昏黄的马灯下,盘腿坐着两个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有些面熟,他面色庄严,十分持重的样子;另一个是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见到徐庆平,连忙站起身,迎过来:“欢迎仁兄先生!在下蔡日胜,大南山抗青队的。”他指着站在身边的青年,“郭文雄,梅峰中学学生会主席。都是自己人!请坐吧!”
徐庆平一听是郭文雄,不觉脱口而出:“噢!您是郭文雄?久违了!”
“你们认识?”蔡日胜显出诧异的神色。
郭文雄有些迟疑。他并未见过徐庆平。
徐庆平倒记得清楚。一年多前,郭文雄领着上海一批文艺青年,从上海要去延安,在苏北遭日寇堵截,被驻防的460师援救。那时,他正在军部公干。对了,他是在军部,面对面地见过郭文雄。他之所以对郭文雄有印象,是他听出了同乡的口音。
彼此握手,盘腿坐下。徐庆平觉到底下江水在流淌,杉排漂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江岸望去。
蔡日胜连忙说:“请仁兄放心,已跟先生的随从说好,让他们半个时辰后,到下游两里的大樟树头接您!”
徐庆平微笑:“听从吩咐安排就好。”他还是细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一个放排人的杉排木屋:一口锅,几件简单家什,一览无余,没什么藏匿的。
徐庆平放下心来:“想必彼此都有所了解,鄙人就不自我介绍了。开门见山吧!潮汕沦陷之后,日伪占据的地盘,都是鱼米丰廪之地。香港、海陆丰、海门直至厦门的海岸线,全让日本人占领,成为日本人的战时粮仓,海上补给线。委座口谕,要让日伪的沿海水巡队为我所用。或策反,或打击……”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郭文雄,接着说:“行动计划都在上面,希望和贵党真诚合作,利用沿海游击队的力量,重慑水巡队,当然也包括锄灭汉奸在内。”
蔡日胜沉吟片刻,说道:“专员说的这个情况,纵队首长也很重视,也是各抗青队的主要任务。”他望向文雄道,“郭主席,你把正在开展的一些外围工作,向徐专员介绍一下。”又转而对徐庆平说,“我们马上回纵队去,向首长汇报!再过几日,待安排妥当,再来接专员去大南山。方方同志盼着和专员叙旧呢!”
徐庆平心中咯噔一下。这位蔡日胜,不过是在前台的抗青队长。这个职务,指挥的不过是原属共党的外围组织。听他的话,他对方方和我徐庆平的过往,了如指掌!他这抗青队长,恐怕只是个虚托而已,否则不会知道这么深。还有这位郭文雄,年纪轻轻,就成了大潮汕的学生领袖,他是上海报纸经常提到的人物,鼎鼎有名的人物。
徐庆平对铜钵盂郭家并不陌生,郭文雄的祖父郭信臣,一门八杰,也是沪上家喻户晓的人物!那时,他在苏北做人员身份甄别时,保密局对郭文雄是做了全面调查的,他们对郭信臣这位沪上大亨,很有兴趣。过几天,徐庆平将要见见这位鉴四爷。在徐庆平看来,抗战,还是要多多发挥乡间士绅的力量。在保护他们利益的同时,才能让他们竭尽全力参与抗战。财力决定人力,有财力就有人力。这是他做粤闽赣监察专员的心得。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老樟树头到了,杉排缓缓地靠上江岸的沙地,淤在岸边。徐庆平看到了樟树头下几匹马的轮廓。
郭文雄说了一路,他还在滔滔不绝。徐庆平很欣赏郭文雄。心想,以他这样的才略,大南山怎么能关得住他?其实,他不适合在大南山。
徐庆平离开了杉排,骑马返回溪东。一路上,他都在细细回味刚才在杉排上与蔡、郭的会晤。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郭文雄对水巡队的分析,迅速让他对局势有一个严峻的判断:解决水巡队的问题,是扭转潮汕抗日形势,不,是关系粤闽赣三省抗战腹地生存的问题。
水巡队,已成大南山的心病。大南山,包括整个粤东游击区,及其关联的乡村,所需医药、战时物资武器,都要从汕头转埠。每月至少有两次侨批,也要由带批的水客,乘坐新加坡来的邮轮,在汕头入口,再分批进入内地。口岸水巡队把住了所有进入内陆的路口,等于捏住了侨批及物资进口的咽喉。刚才,郭文雄提供了一些数据,诸如每月侨批数量等,对重点分析当前形势,很有说服力。必须尽快见到方方。
黑马在练江初冬的夜色里,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了响亮的金属一般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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