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前一分钟还是电闪雷鸣,转眼就艳阳高照。李村长带着吴量与宁玲一起将刘妈送到家中安置好,刘妈还是哭得不停,哭她那只“大黑”,就像死了亲儿子一样伤心。
“刘妈,不要伤心了,你没事就行了,不就是一条狗吗?”宁玲在不停地安慰着。
“‘大黑’虽是一个畜生,在我这里就是人啊,就是我的儿啊,就是我的伴啊,就是我的命啊!”刘妈哭诉着,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膝盖,好像在为自己的哭诉打着节拍。宁玲也陪着刘妈流泪了。
“宁玲啊,我不缺吃,不缺穿,就缺个伴,我怕孤独,没了‘大黑’,我真的活不了啊!”刘妈鬓发花白,眼角和嘴边有深深的细纹,目光中充满了痛苦、无奈、凄怆。
“你每年来一次,我高兴,热闹一阵子,我一辈子就是一个孤老婆子,你能留下不走吗?不可能!”刘妈知道,她说的是瞎话。
李村长从家抱来一只小黑狗,算起来它是“大黑”的孙子,小黑到了一个新地方,浑身哆嗦着。刘妈将小黑狗抱在怀中一口一声“大黑”,好像失而复得的儿子。
已经是下午了,还不见婧的身影,也没有消息,吴量与宁玲都给她打过电话,都无人接听。是什么意思?生气了?我们和你打埋伏,你就和我们玩失踪?
好啊,来吧,吴量想象中,婧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而降,一下子跳到他的面前,他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和甜蜜的亲吻,尽管有宁玲在场,要知道,这是他的初吻,有人见证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乌云在低空翻滚着,向东方涌去。树林被激动起来的风吹拂着,仿佛在原地跑步似的,起伏、摇曳。听到隐隐的雷声,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同时把屋里照得雪亮。
宁玲等不及,又打电话催。婧的电话终于接通了:“婧,搞什么鬼名堂,说好上午到的,这都下午了,我告诉你噢,我和吴量在一起,你要是再不来,我可要将你的男朋友抢过来了!”宁玲说完哈哈大笑。
对方没有回音,一点动静都没有。
“婧,不高兴了,说着玩的,我‘宁大侠’是最讲义气的,我是你的保护神,吴量有我保护,你就放心吧。”
对方还是没有回音,停了片刻,电话里传来了抽泣的声音,随后转成了哭诉:“宁玲啊,婧儿出车祸了,人昏迷不醒,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什么?车祸!昏迷!病危通知书!这些敏感的词,吴量听得清清楚楚。
大山里消息真是太封闭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点消息都没有。
天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阴森恐怖,凄凄惨惨,凶狠阴毒,那情景吞没了天吞没了地。紧接着一个炸雷,犹如在头顶的上空炸响,震碎心房。吴量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他站在那里木然发呆。
“叶阿姨,你们在什么地方,我们马上过来!”
“我们在容县人民医院,开车小心点啊……”叶静被车祸惨烈吓坏了,时刻担心着再出车祸。
“李村长,婧在来的路上出车祸了,我们要赶过去。”
吴量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像一个在荒野上奔跑的小马驹突然被同伴抛弃,神情惶恐而为迷乱,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恐慌,两手发抖,并求救似的看着宁玲。
“快上车,我来开车吧。”宁玲从吴量手中拿过车钥匙。看着吴量疑惑的目光:“放心,没问题,不要忘记我是‘宁大侠’。”
车开到半途中被拦住了,前面的警示牌上写着:前方发生车祸,请绕道行驶。
没错,就是通往九龙山的必经之路,婧坐的车子,一定是在这里出的车祸。他们从车上下来,仔细看一看。
山峦,在阴郁的天空下也像是一张张沮丧的脸。雾气在山谷中盘旋,侵入洼地,舐着山崖的斜坡。这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从崖畔望下去,悬崖峭壁,土崖出现了许多新的滑坡。只见在离土崖子不远的草丛中,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破布似的堆在那里,那是令人胆战心惊的“遗失物”。
这是一条超过90度的弯道,顺着山路延伸至九龙山,车在此滚落山崖倾覆。白绿相间的旅游大巴车被拉上来了,车身上仍沾满泥土,已经摔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车里面的人,不管是死还是活,都紧急送往医院。
旅游大巴虽被扶正,但仍能看出事故的严重性。车辆内座椅断裂,脱落。有的座椅已脱离桎梏,和前排座椅挤在一起。临窗一张座椅后的网兜里,挂着一个撕裂开来的塑料袋,里面还装着零食。
车身只剩下框架,玻璃几乎都已脱落。变形最为严重的是保险杠及靠近车门处,泥土甚至还嵌在零件缝隙里。事发时,驾驶座旁的位置,没有安全带,驾驶员在此次事故中不幸遇难。
山路还算宽,路边还有防护栏杆,大客车怎么会冲出防护栏杆,冲向山崖?下暴雨时可能会出现滑坡,大客车坠入悬崖。尤其是雨季,路面湿滑,大车的刹车压力更大。这次事故处理小组新的一项工作将立即展开,那就是尽快对出事客车做相关的技术鉴定,交警部门对事故原因进行调查和认定。
那其余的失踪人员在哪?到底还有没有生还希望?山崖下,江水湍急,失踪人员很难有生还的希望了。
救援现场,有身穿迷彩服的武警战士,有四十多名武警战士参与救援工作,远处有几辆旋转着警灯的警车,还有救护车在待命。
吴量与宁玲看到现场的惨烈,脸色苍白,恐惧心理攫住了他们的心。宁玲心往下一沉,抓车门把手的手心里顿时有了一层汗,车上两人一言不发。
旋风的中心表面上是平静的。吴量和宁玲走进了医院,看见叶静魂不守舍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江春明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蹲到了墙角,哆嗦着划火点着,塞进唇间,吱吱地长吸一大口。紧跟而来的,便是他的再一次剧烈咳嗽,再一次脸涨红,肩膀颤抖,把腰背弓成一只可怜的虾米。
“叶阿姨,我们来了。”
“叶阿姨,我是吴量。”
“婧就是为我捐献的造血干细胞,我的病已经全好了。”
叶静惊愕地抬头,万般疑惑地盯视眼前这个以为一个形容枯槁的病人,竟然如此健康。吴量他发现对方也正在紧张不安地打量着他,目光却是劫后余生的苍凉。
叶静指了指抢救室,四个小时了,还没有动静。
手术与护理在这所医院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医护人员以高度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人道主义精神,全力投入了对伤员的救护行动。
家属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不时地打听情况,医务人员的口气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医患矛盾,护士长耐心给每一位家属做好解释工作。
叶静的心像离心机绞得天地在旋转,撕心裂肺。吴量感觉到一个母亲那颗跳动和极端恐惧的心。
“婧,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算什么好朋友,什么‘宁大侠’。”宁玲开始了无端的自责后又推了吴量一下:“吴量就怪你,让我和你一起先去九龙山,不然,不然……”
“不然,就和婧一样,不是死就是伤,不是吗?你这个‘宁大侠’能阻止车祸发生吗?你有什么神功?”吴量反问道。
吴量原本希望从一个陷入沼泽的青春里发掘一段美好的爱情,从而让人们,不,让自己看到,不是在灾难中崛起就是在灾难中消亡,这是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现实生活又是如此的残酷,吴量这些年是在医院的病**度过的,多么可怕的孤单,两个灵魂本因为相互吸引才渴望冲出躯壳,可是最终还是被从天而降的灾难阻截。他只有孤单一个人舔舔伤口。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告诉他们,手术是成功的,但是婧依旧没有醒。
真的成了植物人了?不,医生说,情况很复杂,目前仍然是昏迷状态。
吴量觉得目前最要紧的是替婧照顾好她父母。他看着两个老人,真的都快撑不住了。
“叔叔,阿姨,我送你们到宾馆休息,有什么事情,我再来叫你们。”吴量安排婧的父母住在医院附近的宾馆。他让宁玲也回去了,不然,家里人会不放心的。
吴量一个人又回到了医院,婧是他生命中帮助过他的人。她拒绝了他的物质帮助,一定不会拒绝他的精神安慰。他是把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人,他会在静夜无眠时想着她、呼唤她的那个人,他想起她的时候会热泪盈眶、会觉得世界已经崩溃的那个人。心灵深处他早已经觉得他是她的爱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狂风卷走了乌云,暴风雨过后出现了骇人的静寂。静寂得让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体外跳**。
吴量半跪在婧对面,内心里诉说着他的爱,他的思念,他的胸膛里燃烧起了熊熊的明亮的火,温暖,却晃动不定。吴量深深吐一口气,温柔地握着婧的手,终于见面,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婧残留的一丁点忽明忽暗的意识中,隐约闪过婧的胳膊和手,可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婧,我爱你,我想你!吴量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和她谈情说爱,谈一场没有回应的恋爱:等待不留痕迹的你,掠过我身体的你,不露行踪的你,无处不在的你……心底里积攒了多少肺腑之言,等待有一吐为快的机遇。
吴量将婧戴着五色“微笑圈”右手,放在嘴边,眼睛眯起,尽管她不回答,他相信她一定在听,一定能够听到。他要把她的灵魂从她体内深处召唤了出来。他在等候——
落雨时想你,薄雾中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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