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深夜寻证

李梦泽回家到玫瑰花苑时已是晚上十点,他根本坐不住, 脑子里满是张山虎死去的模样。那模样在呼唤他,也在督促他 把事情的真相搞清。他点了支烟就出门了,转身去了 18号别墅,去敲刘小样的门。刘小样在里面对着话筒问:“你是谁?” 李梦泽说:“我是李梦泽,饮料公司的,我们见过面。”刘小样 很热情地说:“原来是李总呀。我在楼上,马上就来开门。请 稍候。”刘小样开门时还穿着睡衣,显然她已经上床了。她很 异样地看了看李梦泽,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刘小样笑模笑样地看着李梦泽,然后去给他沏茶。虽说她 感觉出有啥重要事情,但没感觉出有什么严重事情,所以心里 还是轻松的。灯光下,那张娃娃脸依然楚楚动人。

李梦泽似乎已经来不及选择说话的方式,他单刀直人地 说:“张山虎出事了,你知道吗?”

刘小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出事了?什么事?”

李梦泽说:“出车祸,已经死了。”

刘小样哇地一声哭出来,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脸,泪水从指 缝穿流而出,然后顺着手臂流进了睡衣的衣袖里。李梦泽不敢 再说了,先让她哭,哭了会好受些。后来就哭得没有声音了 ,

许久才缓过气来,她哽咽着问:“他现在在哪里?我去看看他。肇事车辆的司机呢?”

李梦泽只好如实相告了。他说:“我来告诉你的就是,这 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发生在车辆并不拥挤的街道上,根本不是 一个出事的路段。更重要的是,肇事车辆跟他是同向而行。两 I 车都没有违章。但是在撞击的现场发现,汽车有突然改道的痕迹,车轮稍稍向外斜了一下。肇事后,车辆就逃跑了。现在正在追査。”

听他说完,刘小样的眸子里蓄满了巨大的惊恐,放射出骇然的寒光。她的脑子里抓住了两个要点:一是汽车突然变道发 生撞击,二是肇事车辆逃跑。她泪水莹莹地看着李梦泽,试探地问:“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这句话正是李梦泽想要揭穿的实质性问题。李梦泽想了 想,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是,张山虎在公司人缘一直不错,他是公司的劳模。谁都知道他是个火爆性子,直来直去的人。惟独跟销售科长有过小磨擦,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工作的 小矛盾,还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再说,销售科长我是了解 的,他就是脾气大一点,管得严一点。跟张山虎发生矛盾之 后,很快两人就和好了。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刘小样沉默不语了,埋头沉思着。

李梦泽点支烟抽着,他想启发一下刘小样,说:“你想想, 在你跟张山虎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得罪过其他人没有?”

刘小样猛然抬头,说:“他跟罗达庆之间倒是闹过两回矛 盾。是因为我引起的。他恨罗达庆,罗达庆也恨他。可罗达庆 会杀他吗?他是市长,会冒这个风险去除掉他的情敌?”

李梦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你知道 吗,对于罗达庆来说,张山虎存在一天,对他就是威胁。如果 能杀人灭口,那不是消除了所有后患吗?”

刘小样说:“他是你未来的岳父。你也这么认为?”

李梦泽发现,他在揣摩刘小样,刘小样也在揣摩他。双方 都不知道对方的深浅。李梦泽说:“岳父是岳父,事情归事情。 我们总不能让张山虎白白死去吧?那将是一个冤魂。”

李梦泽说:“罗达庆在你面前说过有关张山虎的话吗?” 刘小样马上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当罗达庆发现张山虎 来过后,咬牙切齿地说了那番“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的 话。当时刘小样心里就打了个激灵。现在,刘小样又把这话重 复讲给李梦泽。刘小样说过之后又有些担心了,叮嘱李梦泽 说:“李总,我们今晚说的话千万不能对罗燕妮讲,当然,其 他人也不要讲。”

李梦泽说:“这我知道。不过我告诉你,张山虎的死,不 管是死于正常车祸,还是死于非命,我都会把它搞个水落石出 的。你如果还爱着张山虎的话,就应当配合我。”李梦泽说完 ,冲出门去了。

两人基本上达成了同盟。李梦泽走后,刘小样一直开着电 视,不敢上楼。房子太大了,人太少了,空空****的,每个房 间都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她简直不敢想像,前几天还生龙活虎 的张山虎,就在瞬间失去了生命。她想起了张山虎在这里的每 次幽会时光。那种躲闪,那种惊惧,那种持久的销魂。她还 想起了她在住院期间的每一个夜晚,他给她洗,给她喂,给她 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她曾经为他的真诚而真诚地感动过 , 并由此想到他们的以后。她满怀信心地想,罗达庆总有一天会 老的,总有一天会调走的,只要罗达庆一离开她,她就可以跟被市长长期控制和宰割的女人 ,

她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只要她还在当地工作,她的择偶范围就非常窄。与其嫁一个有钱有势的,倒不如嫁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尽管张山虎离她的理想要求差得很远,但心贴得 很近。几年来,她已经从罗达庆身上看到了权势的真相,就那么回事。除了对她实行长期疯狂地占有和控制,还有什么?刘 小样也必须承认,罗达庆确实对她好,可那是为了达到他自己 的目的。可她付出的是青春和自由的代价。她把一个人最宝贵 的东西献给他了,就像他一次性买断了一样。她几乎是孤注一 掷地把自己投人了权势的腐败和没落中。她既是权势腐败的牺牲品,又是权势腐败的温床。

关于自己处境和前途的种种设想一直缠绕着刘小样。她睡不着,她也不敢睡。张山虎的影子在满屋飘**,简直成杯弓蛇影了。她甚至连自己在沙发上的影子都感到害怕,觉得那是张山虎的投影,或者说那是她和张山虎影子的混合物。她慌了,惊慌地站起来,把一楼所有的灯打开,屋子里迅速变得如同白昼,若干个太阳一齐照射着她。还不放心,她又把电视机的声 音开得很大,好为自己壮胆。可下面的声音刚刚开大,楼上又 响起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搬家一样,又好像楼上有人 在悄悄说话。总之,楼上的声音模糊而又嘈杂。但她确认楼上 是有声音无疑。她回想着,是不是楼上窗户没关,外面的风吹 进来,风声连同衣服的磨擦声混合在一起了,才显得含糊不 清。可她没有胆量上楼去检查,身子是越缩越紧了,浑身上下 都是鸡皮疙瘩。房子成了个令人发悚的大棺材。

刘小样的分分秒秒都过得十分艰难。没有人陪伴她。陪伴 她的只有惊恐和孤独。她突然产生了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她 不住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刘小样凄寒的目光碰到了李梦泽留在这里的电话。她想只 有打电话向他求救了。她想他一定也没睡。于是她拿起了电

话。电话响了一声就答应了 :“你是谁?”

刘小样说:“是我,刘小样。李总,我怕死了。你能不能 到我房间来一下?我太害怕了。”

李梦泽说:“我马上来。”

不到三分钟时间,李梦泽就来了,手里还点着一支烟。他 也没睡。他一直在琢磨张山虎的死。张山虎那个蜷曲的形象一 直留在他的脑子里。他进门,把门关上,然后坐到刘小样面前的沙发上,看着她发愣。

刘小样问:“李总,你给我说实话,罗达庆会成为你的岳父吗?”

刘小样在李梦泽的陪同下,到二楼査看了一下窗户。李梦 泽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自己也有些做贼一样的感觉。之后又到 三楼去看了看,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她不明白声音是从哪里 来的。刘小样开了二楼的大灯,然后两人走下来,刘小样忽然 又说:“如果这事真是罗达庆干的,你会放过他吗?”

李梦泽坚决地摇摇头,说:“不会。只要他是罪犯,无论 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刘小样说:“这样的话,你对得起罗燕妮吗?”

李梦泽说:“我们就事论事,与罗燕妮无关。”

刘小样说:“可罗达庆是她父亲。”

菊^泽说:“是她父亲又怎么样?市长就能无法无天?就 能草菅人命?我就不相信就没有王法了!”

李梦泽口气非常坚硬,说得刘小样直瞪眼。她看得出来李 梦泽是下定决心了。她很坦诚地对李梦泽说:“罗达庆对我们 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假设是他杀害了张山 虎,那么,我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罗燕妮也不好做人了,你自己也不好做人了。你想过没有?”

李梦泽说:“这个问题我比你想得早,想得透。这个世界太大了,中国太大了,什么地方容纳不下我们这几个人? 一旦 罗达庆出事,首先危及的是你。你的工作就没有了,名誉自然也没有了。但我可以永远收留你。你到我深圳的公司去工作。

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可我们有言在先:你如果要走,得对组 织上有个交待。把你和罗达庆的事情搞清楚再走。”

刘小样看出,李梦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是豁出去了。否则,他作为罗达庆未来的女婿,是不会轻易对她说这番话的。她说:“你是跟我谈一笔交易吗?”

“你如果要这样认为,那咱们就别谈了。”李梦泽用蔑视的眼光看了刘小样一眼,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想法这样狭隘。李梦泽还是真诚地说:“你没觉得我是在帮你吗?要是罗达庆一 旦出事,你所遇到的困难比想像的还要大。我之所以愿意帮你,第一,你是他喜欢过的人;第二,我是感谢你帮助了我; 第三,是要把张山虎的死搞个明白。此外,我没有任何私人目的。”

刘小样说:“你容我再想想。”

“我提醒你李梦泽说,“有了张山虎这次车祸,不管是 不是罗达庆所为,罗达庆的日子都不会太长了。”

刘小样惊讶地问:“凭什么?”

李梦泽说:“就凭我的感觉。罗达庆既然能有你这样一个 情人,也可能有另外一个情人。他能给你买一幢别墅,他的钱 就远远不止买一套别墅。别以为你们的事情天衣无缝,外界不 知道,只是你们自己心怀饶幸而已,也许早已满城风雨了,你 们还蒙在鼓里。共产党能把日本鬼子打败,能把蒋介石的八百 万军队打败,就完全有能力解决党内外的腐败问题,就绝对不允许罗达庆这种人长期混迹于党内。北京陈希同的案子多大? 厦门赖昌星的案子多大?都能拿下来,还在乎一个小小的罗达 庆吗?”

刘小样真是被吓住了,她没听到过这样咄咄逼人的话,她 更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于罗达庆的未来女婿之口。其实,李梦泽 所说的一切她都想过,只是她没有解脱的办法,没有一个足以 使她安身立命的万全之策。她为罗达庆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感 激他的知遇之恩。她心里早就明白,像罗达庆这样的官不是好 官,迟早会败露的。败露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关系完结的时 候,也就是罗达庆东窗事发的时候,也是她自己身败名裂的时 候。刘小样嗖嚶地哭了一阵,乞求地说:“你要我做什么?” 李梦泽开始跟她商量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说:“我要你 把你所知道的罗达庆的一切都写出来。然后你离开瑶池,到深 圳去工作。你在这里的经济损失,我给你补回来。”

刘小样说:“你还是让我想想。”

李梦泽说“对了。我忘记了一件事,我得请你帮个忙。 你可能知道张山虎家里的地址,明天上午,请你和我公司的人 员一道,去把他母亲接到城里来,并且告诉她张山虎的事。这 事瞒是瞒不住的。迟早要告诉老人的。”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都有些困了,李梦泽又不能离开。只 好在这里继续聊。李梦泽总是想着张山虎的事,他已经横下一 条心了,必须尽快搞清张山虎死时的一些情况。本来,他是想 让公安人员一道去清理张山虎的遗物,可他又怕节外生枝。这 主要是考虑到,如果有什么重要证据的话,落到公安局手里极 不安全,罗达庆完全有能力操纵他们的。只有抓在他本人手里 才放心。深更半夜,他也不敢一人去,刘小样便是最佳搭档了。他想了想,对刘小样说:“你还不知道他住的地方吧? ”刘 小样说她从没去过。李梦泽说:“我带你去看看好吗?”刘小样 说:“现在去? ”李梦泽说:“就现在去吧。”

两人说完就出门了。他们从18号别墅出来后,李梦泽说 要回家去拿一样东西,让刘小样站在他门前等他。没多久,李 梦泽就从家里取出一个钳子和一个铁锤,一边往外走,一边往 包里装。刘小样问他拿这个干什么,李梦泽说:“撬锁。”

李梦泽是个做事细致的人,他考虑到撬锁后还要锁门的问 题,提前在街上买了一把新锁带上。然后两人蹑手蹑脚来到张 山虎的住处,用早已准备好的钳子把锁撬开了。因为光线微 弱,能见度很差,刘小样非常害怕,她死死地拽着李梦泽的衣 服,双腿直颤。门开后,又不知道开关安在什么地方,李梦泽 只好借助打火机的光亮找到了开关。

灯光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张山虎挂在衣架上的那套 藏青色西服。刘小样太熟悉了。这套西服是他两个月前买的, 平时不穿,只有到刘小样那里去时才穿一回。又小又潮的屋子 乱七八糟,惟独那套西服挂得很整齐,看上去很挺拔,有板有 眼。可见他把跟刘小样的见面看得多么重要。睹物思人,这更 加勾起了刘小样对他的怀念,也更加觉得这个小屋太可怕了。 处处都是遗物,处处布满阴森。李梦泽看刘小样那脸色如土的 样子,说:“别害怕。我们是在做一件大事。”刘小样点点头 , 但她依然不敢入坐,紧紧地站在李梦泽身旁,恐惧感袭击着她 的全身。

李梦泽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着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张山虎的遗物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有的抽屉都是一 副完全开放的姿态,全没加锁。桌子里找不出什么,李梦泽便 把目光转移到了床下。床下有一个很小的木箱,非常破旧,也

没加锁。李梦泽把它拖出来,里面装满了书籍杂志,还有一个 大专毕业证书。李梦泽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本一本地翻 找,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存折,上面有五千块钱的存款。这也许 是他的全部积蓄了。存折下面有一个红色的笔记本,是张山虎 的日记。

李梦泽不再找了,坐在床沿上看起日记来。刘小样也凑过 去要看。两个脑袋紧紧挨着,目光投向日记上的字里行间。可 以肯定,张山虎的日记是在晚上闲得无聊时写的,但也算有感 而发,断断续续地记着,有时一连几天不记。两人从头到尾地 看了一遍。上面记着,某月某日他跟刘小样幽会的感想,某月 某日跟罗达庆的矛盾冲突,也记着他在公司打工时的一些琐 事。日记中的大量篇幅,都是他的情感记录,罗达庆的名字出 现过不下五十次。张山虎在日记中大骂罗达庆是贪官污吏,也 记载了罗达庆骂他的话,甚至还记录了他第一次潜入18号别墅行窃的过程和想法。在他的日记中,淋漓尽致地表达着他对 贪官污吏的强烈痛恨,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刘小样一边看着 曰记,身子在不停地打颤。就连张山虎也在日记中预言,罗达 庆的日子绝不会长久的。他还预言,如果罗达庆倒台了,他的 户口也白转了,刘小样的工作也没了,但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只是腐败的临时受益者。李梦泽拿着笔记本说:“这 就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刘小样沮丧地说:“这本日记,对罗达庆是致命的。”

日记调动了李梦泽的全部怒火,悲恸连同愤怒一起烧灼着 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眼睛都烧红了。李梦泽突然变成了一个凶 神恶煞,冲刘小样恶狠狠地咆哮起来:“就是你们杀死了张山 虎!是你们要杀人灭口 !”

刘小样哇地一声哭出来。李梦泽的声音太可怕了,它嘶哑着在小屋子里来回冲撞,震耳欲聋。刘小样没见过男人的这种愤怒。在任何环境中,刘小样所受到的都是男人们的细心呵 护。在法院,别人都知道她工作能力差,但也没人看不起她 ,没人嘲笑她,更没人在她面前飞扬跋扈。她的美丽能够征服所有男人。即使有人想在她面前发火,也发不起来。而她自己除了使些小性子外,也从来不发火。她就是这么个既缺心眼也没 肝没肺的女孩。而眼下,她只觉得面对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这个恶魔太凶了。她非常害怕,又满腹委屈,一把抓住李

梦泽的手,抽泣着说:“李总,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干坏事 啊。如果真有人故意害他,也是罗达庆害的。”

李梦泽也觉得她怪可怜的。心爱的人死了,不爱的人还将 永远控制她。李梦泽用严厉的口气给她出了一道低劣的选择 题,说:“如果张山虎和罗达庆两人,要他们其中的一人去死 , 你会让哪个去死? ”

刘小样想想说:“最好都别死。万一要死一个的话,那就 让罗达庆去死吧。”

看着挂在刘小样脸上那晶莹的泪珠,李梦泽拿一些卫生纸 递给她,说:“把泪擦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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