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品味失恋
向红梅是在第二天带着一脸愤怒穿过一片清凉的晨风,携着儿子到娘家去的。走前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锅里有些剩饭剩全放进了冰箱,她什么也没说把昨晚被揉皱的账单用手 抚平放在桌上,然后提着儿子要换的衣服,让儿子自己背着书 包,下楼就叫了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当时,阿伟依然故我地躺在**,只听见一声门响,但没弄清究竟是哪一道门,十多分钟后他猫腰起床,出门一看不见了孩子的书包,才知道娘儿俩果然走了。于是便觉得屋里空** **的,后院真正起了大火。他意识到他应当在这场大火中永 生,而且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生命的糊涂儿。
阿伟重新回到**时,接到肖平的电话,肖平说小玲打电 话找他,问他为什么这几天不见人了,小玲在电话中有点生 气。阿伟望着那张纸条对肖平说,你来一下吧!我的家里进入 了汛斯,现在我正在抗洪抢险,你告诉小玲,这几天我没时间 去。她的事向红梅知道了。肖平问他是不是很难受,阿伟沮丧 地说是很难受,还没饭吃,饿了一天了。肖平说你等着,我们 马上就来,你吃面包牛奶还是饼干?阿伟说这些我家里都有, 我要吃真正的饭,家里的饭。肖平说向红梅把你惯坏了,你已 经没有了挑大拣小的资格。阿伟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在街上给 我端碗饺子来吧,我来不及挑食了。肖平从电话中感觉出他声
音危弱,脑子中突然出现一个饿殍的形象,害怕出了人命,迅速放下手中的电话就出门下楼,冲进饺子店买了一斤饺子就往阿伟家里赶。阿伟吃饺子的样子非常可怕,幼儿拳头大的饺子 丢进嘴里,似乎没有经过咀嚼就马上又丢进一个,喉咙迅速隆起一个的疙瘩。肖平仿佛听到阿伟将饺子丢进嘴里又咚地 一下掉进胃里的声音,一斤饺子就这么丢进去了,阿伟端着空 碗问,还有么?肖平说,没有了,你还不够?阿伟说,再来二两最好,接着有点遗憾地叹了 口气。
阿伟下床后感觉到的是比饭前更加强烈的苍凉,屋里灰媳 火尽,没有热水没有茶喝,习惯喝茶的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喝饮料。在**睡了一个昼夜,衣裤和肌体明显渗出浓重的汗臭味 儿,提醒他该换衣服和洗澡了,打开衣橱,满眼是衣服,却不 知自己的衣服放在什么地方,洗澡自然成了一种妄想。他环顾 着缺乏生机的四周,感到了生存的艰难。我离不开她。阿伟对肖平说。
那你就坦白交代吧,我想她还是能够理解的,眼下你再没 有什么好的办法了,你应当去请她回家,向她道歉。
可道歉之后呢?阿伟指的是道歉之后小玲那头怎么办。 既然小玲的事是木已成舟,你看向红梅态度怎么样吧。 我想,阿伟有些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请你帮我 去接她,其实她也丢不下这个家的。
肖平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没有办法,只好答应明日去, 今天向红梅正在气头上,让她冷静一下。肖平把阿伟叫到自己 家里解决吃饭问题。
这是星期天,刘亚琴也来了,她分配到中文系教研室工 作,主要搞理论。上次男悟告了她的黑状,没有造成严重后
果,她也就不大计较,装作不知道一样一如既往。男悟和刘亚 琴在厨房做饭,阿伟和肖平在客厅里看电视拉闲话,肖平对电 视毫无兴趣,就自个儿靠在沙发上看书,阿伟见肖平硬着性子 在陪自己,便让他到里面干自己的事去。肖平说行,等会儿再 出来陪你,就写东西去了。
阿伟抽着烟有点像毒瘾大发的吸毒者,他把全部思维都倾 注在袅袅青烟之中了。男悟从厨房揩着湿手走过来,看阿伟那黏糊乎的样子觉得好笑,不像往日来了之后就意气风发口若悬河 地高谈阔论了。前天男悟意外地从他家里发现了那封信后,就 断定阿伟家里必然有一场战争,他的日子比不得从前那么好过 了。男悟说你怎么舍得星期天来我家过?阿伟说你不欢迎?男 悟抿嘴笑道,欢迎是欢迎,可不欢迎你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哲学家似的。阿伟问她什么意思,男悟说没什么意思。阿伟 煞有介事地说,昨晚我熬夜了,气色不好。男悟更正道,是昨 晚没睡着,而不是熬夜了。男悟又说,男人是不能有钱的,有 了钱就惹是生非。阿伟说我不是惹是生非的人,男悟说,你别 谦虚,其很可以了,男人嘛,还是那种平庸的最好,安全可 靠,有钱有名的男人,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出来了。男悟问刘亚 琴是不是这样,刘亚琴说,我不知道,没尝试过。男悟说,以 后你找丈夫,姐给你当参谋,可千万别找阿伟这种人。阿伟不 满地瞪了男悟一眼,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说,我怎么了?不就 是有个情人么?有什么了不起,要怪,也只怪你们女人,男人 的问题都出在女人身上。男悟幸灾乐祸地道,谁叫你那么花, 花过头了就乐极生悲。阿伟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别笑话我 了,女人总得有人去爱吧,我一个人同时承担几个男人的义 务,总是替别的男人干份外的事情,这也不能不算对社会的贡 献。刘亚琴扭过去拍拍阿伟,阿伟,你可别再炫耀了,否则我 要吐啦。你这种男人不千刀万剐就算上帝优惠你了。你还不
满足吗?其实阿伟这砗心里美滋滋的,他喜欢女人们用女人去调 笑他,他觉得男人为女人出点问题乃至差错,没有什么不好, 他故作生气地说,你们都攻击我,我不说话了行不行?再说, 我可要自杀啦。肖平从里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你们继续 说呀,反正我把你们说的话写进小说了。
这天肖平家里的几个人都很兴奋,就因为阿伟在这里,就 因为阿伟出了事。男悟是惟恐天下不乱,大肆谴责阿伟的不法 行为。她希望阿伟跟向红梅打一架,那将是很精彩的事情,她 说她好长时间没看过人家打架了,蛮想的。阿伟说你想看打架 很简单,你再这样说我就可以打你了,男悟说那也行,你打我 肖平就要打你,我就可以当旁观者了。刘亚琴说那样我就报案去,大家美美地笑了一回。
向红梅是在星期一的中午被骗回家的。那天日头很毒,满 眼都是白煞煞的,水泥制品的房屋,被烤得青烟直冒,向红梅 足不出户地在娘家帮忙做杂活。肖平和阿伟要了辆出租开了 去,阿伟在车上,肖平下车把向红梅叫出来,说我找你有事, 上车谈谈。向红梅给母亲打了个招呼就上车了。门一关车就呼 呼地跑得很远。向红梅见阿伟在里面,就不说话,脸板得又青 又平,嚷着让我下车,出租车司机说对不起,是他付的车费,我得听他的。他指的是阿伟。肖平说,这有点像绑架,连哄带 骗。向红梅看着肖平傻笑的样子,把眼睛瞪得很圆,恨不得从 他身上割块肉下来。到家下车后,肖平又去接孩子,向红梅说 声别忘了书包和衣服,就和阿伟上了楼。儿子回家后,阿伟就 把他领到自己房间让他睡去,用心良苦地不让他看到隔壁的战争。
向红梅开始烧水,主要是肖平在这里没水喝,然后坐在床 上用高度蔑视的目光瞪着阿伟。无言是最大的轻蔑。向红梅沉 默无语,肖平给阿伟使个眼色,阿伟就在向红梅对面蹲下去,说你无论怎么处置都可以,我给你跪下了。就砰地跪下去,阿 伟穿着短裤,膝盖碰着地板砖的声音有些沉闷,肖平想笑但又 忍住了。向红梅还是不看阿伟,眼睛盯着她与阿伟之间的空白 地带发愣。阿伟觉得她没发现自己跪下了,又说,你不说话,我就不起来。又凑过脸去,你打我吧。向红梅就蔑视了他一 眼,伸出右手,啪地一耳光打在他脸上,阿伟差点一个前倾栽 倒,向红梅缩回手就看自己的巴掌,怀疑是不是把手打坏了。 阿伟一个前倾之后又迅速恢复原有的跪姿,一副虔诚的请求惩 罚的样子叫人感动,向红梅把脸一捂自己哭了,阿伟这才起来 拿毛巾给她擦眼泪,向红梅不擦,把毛巾扔在地上。
等她骂毕哭毕,阿伟就向她解释小玲及孩子的事。他讲小 玲是怎样出现的,孩子是怎样出现的,小玲从小没有了父母极 其可怜,向红梅把眼泪拖得多长鼻涕吊得多长声音拖得多长地 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一万个不听一亿个不听。向红梅就随着最后一个听字歪倒在**了。阿伟知道这是气疯了的表现,小时候他就这样气过他妈,半天喊不答应。向红梅许久才缓过气 来,朦胧中一看阿伟在旁边,就像遇见恶魔一样拔腿要跑,被 肖平一把抓住了。她在抽泣中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咆哮,一把又 把肖平抱住了,伤心地喊叫他阿伟没良心没良心,良心让狗吃了。肖平怀疑她抱错了人,把她推开坐在**,劝她千万冷静,她就浑身无力地瘫软在**了。裙子一角被掀开,肖平 给她往下挪挪,遮住上部不雅处。她胸部的剧烈起伏颇像席梦思床垫被弹起来又压下去。肖平对阿伟说,她不能再受剌激。
已接近疯癫的临界线了,记住,冷静是最大的胜利。肖平要走,阿伟不让,说你走了我就没法了。
为了防止莫测事态的发生,肖平不得已在外面住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刘亚琴叫去了,她是女人也是知情人,劝起向红梅 。
来就方便些。他本来是想叫男悟的,男悟说我要上班,没时间管你们那些剩饭烂豆腐的事,这叫咎由自取,也是你的前车之 鉴。肖平在电话中嚷起来,你不来就是了,说这么多干吗。刘 亚琴一来,向红梅就觉得有了申冤叫屈的对象,拉住她的手就 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阿伟的长不是短不是,盐咸醋酸地没个完结,刘亚琴就站在她的立场上咬牙切齿地攻击阿伟。 阿伟见两个女人团结一致,就跟肖平出来到客厅,让她们两人 数落咒骂去。两个小时过去,向红梅眼泪流得所剩无几,终于 平静下来了。刘亚琴就到厨房去做饭,向红梅追到厨房不让 做,大声嚷着,不做!饿死他! 一边嚷一边把碗盆弄得咚咚 响。刘亚琴抱住肖平就亲了一口,肖平说,有人呢有人呢。刘 亚琴不怕,她说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像他们那样弄得乌烟瘅 气,肖平说,男悟就说这是我们的前车之鉴,你也应当收敛点 了。刘亚琴说她能爱你我也能爱你,咱们不就是亲了一口么? 她指了指肖平的鼻子,别傻盼,上床是以后的事!肖平说,我 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这时向红梅在厨房叫她,她才松开手 扔下肖平出去了。
大家都心平气和地吃了一顿饭。饭后,肖平和刘亚琴就走 了。阿伟开始全面向向红梅检讨,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使她很感 动。感动得使她有耐心认真听下去。他说了小玲对他和他家的 重要贡献,他说小玲在他生意上起了重要作用,他说现在之所 以敢辞职不干,就是因为小玲。若没有小玲就办不起当初的公 司,他说没有小玲他就赚不回来百十来万元的家产。他说他跟 小玲完全是一种利用关系,孩子确实是他的,他想尽办法都没 有把孩子弄掉,孩子命大,上帝安排他必须降生并由他抚养。 他说咱们家里的幸福生活来源于小玲,他说你现在之所以出门 像个贵妇人,买菜可以叫出租车,全身的珠光宝气,在世人面 前你可以炫耀,你可以趾高气扬,你知道小玲在暗中支撑着你 吗?你也不想想,凭我一个记者出身的人,能在一年时间赚那么多吗?靠正当经营行吗?在物质生活中,有什么东西比钱更 重要吗?难道用小玲的钱来养她和孩子不应该吗?你也不想 想,她一个姑娘,忍辱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我能撒手不管?我 在你面前要良心,我在她面前难道就不要良心了?我之所以隐 瞒这么长时间不敢对你讲,就是怕你忍受不了,就是怕伤害了 我们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你知道我内心的痛苦有多重多深吗, 你换个位置将心比心替我想想替她想想,那么你该怎么做?现 在就是这样了,反正我离不开你,你是我的空气,小玲就是我 的太阳,离开了空气就要死,离开了太阳虽不会死,但那是黑 暗,在黑暗中生活就没有光明和温暖。阿伟真真假假的一席 话,说得向红梅无话可说了。沉默许久,她挤出一句话,小玲 和那孩子,是你的事,我不管。阿伟说,你可以不管。向红梅 说,但绝不允许你把她领到我家里来!否则,谁都别想活了。 她说得软绵绵地却绝无唬人之意。
林萍发现阿伟连续几天都没到公司去,她猜出来那是她那 封信的作用。她想信一旦发挥作用,那就是一场在短时间内平 息不了的风波,阿伟自然也就没有精力到公司里来了。她觉得 这样已经达到了目的。就把剩下的那部分印刷文字付之一炬,让它成为心中的一个永恒的秘密。
阿伟扫兴地走时,林萍依然含笑把他送出了门,但她的骨 子里已经冰凉了。阿伟走在行人如蚁的街上,觉得满世界都是 些无情无义的人,过河拆桥的人,忘恩负义的人。他想把他们 全部轰走,他一个人好在街上独行。他觉得孤独是非常痛苦 的,盯着从报社出来的一个摩登女郎想,这家伙不知又去利用 哪个男人去了。臃肿发胖的身子突然空虚得轻飘飘的,轻飘飘 的品尝到了一种失恋的滋味儿。他以前从来没有失恋过,快要 不惑之年了终于获得了失恋的机会,他觉得很新鲜很新奇,甚 至觉得骄傲和庆幸,原来失恋就是这个样子,风也凄凄云也戚 戚日也惨惨头也昏昏神也****,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一切都 变得麻木不仁了。他觉得他现在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他算得上 是一个失恋的人了,这是一种资格。这么一想他就来了精神, 于是趾高气扬地向他不曾失恋的公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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