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青春淌过朝南的窗
十年前,我来到这个城市。
父母工作不断变动,我跟着他们东奔西走,从未在同一个地方滞留两年以上。
从南方到北方,没有朋友,性格孤独。
才到G城时,我十五岁。作为插班生进入本地一个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学校,同理不喜欢老师。同学之间那些情深意切与我无关。我埋头在电视,游戏还有那些自以为颓废的人群中,每天荒唐度日。
那段时间,没有人喜欢我。
我父母很有钱。他们每个月给我大把大把的钞票,不够了再要。这是他们唯一爱我的方式。只有在伸手要钱的时候,我才是属于这个家庭的。
我不是乖乖女。我跟着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高三男生出去彻夜不归,在KTV把嗓子吼到沙哑,然后在凌晨出来买个冰冷的披萨一边抽烟一边啃。
他带我去一条小巷,那个染着一头棕黄头发的男生俯身来吻我,我一口咬在他的唇上。他的血染红了我的嘴,他痛得弯下腰。
我似乎是个洁癖严重的人,不能与人太过亲近。
那天晚上,我和初恋说再见。他在后面用难听而恶毒的语言诅咒我,我扑上去狠狠打了他一耳光。然后他对我挥拳。
男人的力量很可怕,尤其在他们愤怒的时候。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上下痛得像要裂开。
后来打骂在一瞬间停止,我抬起头来看,那个男生被人扼住了手腕。
扼住他手腕的人是我们班的班长,叫做怀南。
那天晚上,怀南说是他第一次与人打架。他和那个高挑而沉默的高三男生撕扯在一起,滚到地上,压坏了眼镜。
他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我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怀南一脚揣在那男生的腰上,随手操起一边的棍子。
我一把扑上去抱着他的腰,喊那男生快走。
怀南的样子吓坏了我,我气喘吁吁地放开手盯着他。
怀南说,我不是真的要打他。我只是吓吓他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对着我笑,露出一边一颗虎牙,在黑夜里发着亮。
但是我知道他在骗我。我抱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全身僵硬,肌肉绷紧。那是一种临战的状态,在动物世界里,力量一触即发。
我拉着怀南哭,声嘶力竭。我控诉着那人的罪行,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肆无忌惮地**给他看,好像在博取同情。
怀南坐在我身边,沉默地听我说话。递给我纸巾,看我把眼泪擦干又滴下来。
其实我不是多么爱那个人,我只是很寂寞。这种寂寞难以描述,却好像*一样容易让人上瘾。
就好像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一样。
到了两三点,怀南告诉我他要回家了。我嘲笑他,大男生居然还有门限。
他认真地盯着我说,你不回去,家长会担心。
那分钟好像被人撕裂了伤口,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怀南皱着眉看我,我一拍桌子站起来,转身离开那家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第二天见到怀南,我的手臂上缠着一块纱布。
我没有和他say HI,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那时捧着书给身边的女生讲解题目,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是一种让我无法正视的美丽。
怀南抬起眼睛看了看我,我高傲地仰着脖子过去。我觉得自己很像路边的小狗,嘲笑着家狗的不自由,却又无法抑制的羡慕。
我走开两三步外,忽然听见怀南身边的女生用柔柔的声音问他。
“没听说么?她是在外面道上混的,家里人都管不住。她老爸用了很多钱才让她进我们班,女生都不喜欢她。”
我没听怀南的回答,只是折返身,走回她面前,微笑着对她兜头浇下一杯凉水。
女生尖叫着哭起来。怀南起身,我仰着头看他。
他拉着我穿过教室,穿过那个被阳光灌满的温暖的地方,走到走廊的拐角。
他低头盯着我,我冷笑着瞥着他。
“怎么大班长,有什么想要教训我的?”
他摇摇头,指着我手臂上包着纱布的地方问:“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你胳膊没受伤。”
我盯着他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我发现在他面前的自己没有任何能力故作骄傲。
“纹身?”他皱着的眉更狠。
他摇摇头,伸手点了点那块皮肤。很轻,几乎没有碰触,然而我却仿佛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那么凉。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刚开始与怀南一起是抱着一种感恩的心情。他不会莫名其妙发脾气,摔东西,打人。
怀南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很温暖的男生。
班上的人对我们这样的组合报以嘲弄的态度。他们开设赌场,算计我们多久分离。
我坐在怀南单车后座上,舔着他给我买的甜筒,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那时候怀南在想什么,他只说过一次喜欢我,在冬天送我回家的时候。
他好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送我上学放学,不准我与任何他觉得不妥的人接触。
父母知道他的存在,用商人的眼光审视他。怀南在我家吃过一顿拘谨而乏味的晚饭,然后在我送他出去的小路上弯着腰轻轻亲吻我的头发。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你这么孤单。他对我说。
我鼻子发酸,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说不出话。
怀南理解我的难受,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在我难受的找不到出口的时候,在我无法哭泣的时候,他对我伸出了手。
我开始学着怀南的样子,读书,听课。争取早到,每天坐在他身边看他用圆规和三角板画出几何图形。
我喜欢怀南的侧脸,让我觉得温暖和安心。
然而我一次也没有告诉他我是如此爱他。一次也没有,固执地好像说出口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我是如此骄傲,并且坚持这种无谓的自尊。
怀南只是一味的包容着我。
那一天,大年初三。怀南打电话给我,让我陪他出去走走。
我戴上手套却忘了围巾。出去时风一刮搜搜地凉。
怀南站在我家门口的转角等着我。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方格的围巾。牛仔裤合身地贴在腿上,身材硕长。
我过去时他一把拉过我,取下自己的围巾给我围上,在我脸上亲了下。
女孩子的皮肤在冬天容易受伤,我们男生就没那么麻烦。
我抬头看着他说这些话,将脸使劲往围巾里藏。
然后怀南牵着我的手慢慢走。
我们一路上没有说话,各自看着街边。很多时候我觉得奇妙,因为我和怀南没有共同语言。
他是王子样的人,温和大度聪明。人缘很好,心地也好。好像太阳一样给人温暖。
我努力追赶他的脚步,却怎么也无法与他并肩而行。
我们那天一直逛到夜晚才回来。手机上依旧没有父母的电话。
他们并不在乎我去哪里,因为知道我若没钱,一定会回去求援。
怀南将我送到门口,我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他微笑着将手放在我的肩上。呵出的白气萦绕在我们身边,那段时间仿佛他一口气就够我暖和三天。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怀南问我。
怀南拉住我的手,在我手心里轻轻写着字。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忽然一下有些悲伤。
“我爸喜欢的人名字里有个南字。”
那段时间怀南的父母在闹离婚。他爸遇见了二十多年前初恋情人,感情一发不可收拾。
我瞅着怀南,他默默将我的手合上。
“我妈是南方人,她一直以为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在说她的家乡。”怀南笑了笑,“那么傻。”
我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抱住他的头。他安静的发丝垂在我的肩上。
“不要离开我。”他对我说。
高三下,学校在炎热的气氛中开始举行成人礼。
我与怀南在一起两年,打破所有人的预计。然而我心里却是不安的。
我开始发他脾气,无故失踪。不接他的电话,然后继续颓废。
怀南的朋友跟他说,我没救了。
怀南只是牵着我的手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心里有事,是不是这样,又或者那样。
我不知道这么大的包容从何而来。我只是很畏惧离别,和怀南分别,这是我不能承受的事情。
我使劲摇着头,在他对面抽烟。
怀南盯着我看,伸手将我的烟抢下来。我瞪他一眼,重新摸出一根,他又抢过来,狠狠放在脚下踩。
我一拍桌子,如同我们第一次交锋那样跳起来。
“郑怀南,你想怎么样?”
“我说过,以后不要再抽烟。”
我哼了声,重新坐下来。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我管?”他忽然怒起。
怀南从未这样吼过我,我肩上的纹身一阵阵刺痛。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熬夜读书留下的血丝。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他这样不同。这样。
“我做不了你要的乖女生。”
“我只是希望你认认真真和我一起考到H大。”
“你明知道我数学烂到底,物理难及格,你要我怎么考。”
他坐下来,忽然摸出我的烟给自己点上。
我第一次看见怀南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睛,手法熟练。
“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烟烧到末尾,他狠狠将烟头摁进烟灰缸,“所以……”
那天之后,怀南有两个礼拜没去学校。
我一如既往,不肯给他发短信,不肯主动跟他打电话。
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无视这样的冷遇。我将怀南给我围上的那条围巾放在抽屉里,昏天黑地地读书,不给别人解释。
然而怀南还是没有出现。
到了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成绩下来,怀南终于出现在班上。
他面容憔悴,嘴角却还是在笑。
我远远地盯着他看,他被同学簇拥其中,是一个我无法挤入的世界。
怀南看向我的方向,我哼了声,掉头离开。
这一走,再见就是真的说BYE BYE。
怀南给我发短信,连着好几条,也许还遗失了很多条。都是同样的内容。
某天某时,他要去机场,飞往美国。
我沉着地删掉那些信息,拦住一辆呼啸的计程车,好像糟糕的肥皂剧一样奔往机场。
我在机场焦灼的寻找怀南,直到看见那一身我熟悉的蓝色T恤。
我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角。
怀南看着我,我看着地。他忽然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我哦了声,又笑了笑。将手在背后藏得很深,他拉不动我,忽然无奈地笑起来。
“来,亲一下。”他说,然后弯腰亲亲我的额。
他的唇很烫,烫的我差点痛出眼泪。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老爸去美国。”
我哦声,那句喜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怀南看着我,直到机场的催促响起来。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他没有回应我。叹了声,转过头从包里摸出一小盆仙人球递给我。
“少玩电脑,防辐射。”
我哦声,捧着那盆绿色一直看着他离开,一直到飞机在空中划出一条白线。
这样像伤口,让人痛得说不出话。
我如愿以偿考上怀南曾经希望的学校,不知是不是运气。
最后一名,擦边的分数。
大学中,我参加社团,努力学习。不旷课,不迟到。品学兼优。
没有人看到我肩膀上那朵依旧颜色美丽的花。
少年的寂寞或者孤独又或者颓废都好像随着怀南的离开被我抛到脑后。我没有与他联系,换了手机号,他也没有写信回来。
我们没有说分手,因为这个词实在太伤人。
大学毕业。我找了份工作。
有固定的收入,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我将年少时那些不安分的因子压在心底,不再幻想流浪。
后来有个男人坚持不懈地对我说爱。我牵起他的手,发现这样暖。
男朋友在夜色里捧着花对我求婚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怀南。
想起他给我的仙人球,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很想问问他,那天他在我手心里写的字是什么。
我想告诉他,他送我的栀子花开了,为我围上的围巾不见了。我将酒戒掉了,烟也不太抽了。我学会做他喜欢的乖女孩了,连手臂上的纹身也被抹去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想念他。
我抱着男朋友哭,他以为我是喜极而泣。
我对他充满内疚,发觉自己内心也开始变得善解人意。
然而这些善良都是送给怀南的。我忽然有些理解怀南的父亲。只是我已经没有机会。
我不知道怀南明不明白,我当初的恶行无状还有肆意妄为是因为什么。
在机场里,说不出的那句话是,亲爱的,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有的爱,说不出口。互相理解了,沉默着,就变成伤害。
这样痛。痛的好像那年的夜晚。温柔微笑着的怀南,在我手心写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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