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仙踪笔记:真的有神仙吗?
他们离开少室山大约五里,忽见远山之巅,黑云翻滚,火电闪烁,须臾间,骤雨突降。朱、陈一行人伏于枥树林下避雨。过了很长时间,大雨初歇,有异光出现在远天。随后,奇迹出现了。那光中尽是摇曳的松树,有数名仙女手持一块舞毯,缓缓打开,长达数里。随后,又出现数十名仙女,二人一对,舞于毯上,其四周不时出现一如观音的诸神身影。
九华山道士赵知微,是唐懿宗咸通年间的高人,一年中秋夜,阴雨连绵,对周围人说:“甚惜此良宵!”随后又对随侍的道童说:“可备美酒鲜果。”
赵知微笑道:“诸位能与我一起赏月吗?”
众人惊:大雨夜,去何处赏月?
少顷,赵知微从山房中取杖而出,众人跟随。
在这野山雨夜,他们一路攀登,至群山之顶,接下来众人惊呆:四周大雨滂沱,而峰顶长天清寥,风清月明。众人欢喜,在群山之巅,借草而坐,摆设夜宴,咏诗谈仙,及至夜半,尽兴而归。此时山下依旧大雨不止,月色难寻。
山下与峰顶可谓两重天,山下阴雨无月,峰顶明月高悬,赵知微使用幻术了吗?这是个疑问。
涉及月亮的幻术还没完。
下面的故事同样发生在懿宗时代,主人公有个袋子,袋子里满是月光,可以随时舀出一勺。
桂林有韩生,生性好酒,一日与同伴出游,有二人同行,他们三人都带着仆从,行至桂林郊外的一座寺院,便在此借宿一宿。当夜月明星稀,韩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似乎想起什么事,便提着篮子,拿着木勺,来到庭院。
同行的二人也没睡,正在庭院闲谈,见韩生出来,竟拿着篮子和木勺,心生疑惑;又见韩生对着月亮,做舀取月光的动作,就问韩生这是在做什么。
韩生答:“今夜月明,实在难得,我怕在未来的旅途中会有风雨夜,所以取点月光放到篮子里以备急用。”
二人大笑,他们当然以为同伴是在梦游。
第二日天明,三人继续赶路。同行二人想起昨夜的事,拿来韩生的篮子看,空空如也,二人取笑韩生,认为他昨夜是狂妄之谈。韩生沉默不语。
转上水路,船行至邵平,已是夜晚。他们下船在江边小亭休息,仆从把酒菜备好,大家开吃。夜中无月,江边风大,灯烛一点即灭,人们很郁闷,一人故意揶揄韩生道:“韩先生,你那天收集的月光何在?”
韩生拊掌笑:“我几乎忘记!稍等。”
韩生随即出亭,来到江边,上船取来那篮子和木勺。
回到亭子,他将勺伸入篮中,做舀取状,后往夜空一洒,顿时有光如月色,满于江亭间。韩生又舀了数十勺,一时间月色潋滟,远近之景尽在眼中,所谓“取篮杓一挥,则白光燎焉,见于梁栋间。如是连数十挥,一坐遂昼如秋天晴夜,月色潋滟,秋毫皆睹”。
众人大呼:“真异术也!”
大家饮至四更,酣畅至极。夜宴结束,韩生用勺把月光收入篮中,四周夜黑如故。
桂林有韩生,嗜酒,自云有道术。一曰,欲自桂过明,同行者二人与俱,止桂林郊外僧寺。韩生夜不睡,自抱一篮,持匏杓,出就庭下。众往视之,则见以杓酌取月光,作倾泻状。韩生曰:“今夕月色难得,我惧他夕风雨夜黑,留此待缓急尔。”众笑焉。明曰取视之,则空篮弊杓如故,众益哂其妄。及舟行至邵平,共坐至江亭上,各命仆办治殽膳,多市酒,期醉。适会天大风,曰暮风益急,灯烛不得张,众大闷。一客忽念前夕事,戏嬲韩生曰:“子所贮月光,今安在?”韩生抚掌对曰:“我几忘之。”即狼狈走舟中取篮杓一挥,则白光燎焉见于梁栋间。如是连数十挥,一坐遂昼如秋天晴夜,月色潋滟,秋毫皆睹。众乃大呼,痛饮达四鼓。韩生者又酌取而收之篮,夜乃黑如故。(《三水小牍》)
上面两个有关月光的清美故事都见于志怪笔记《三水小牍》,作者皇甫牧是陕西三水人,晚唐时相继在汝州、梁州任职,进入五代十国后旅居山西。他笔下的赵知微和韩生的幻月手法令人称奇。如果说他们分别是变出月亮和集月光,那么在最后这个故事中,主人公则顺着筷子做成的梯子爬上天,干脆把月亮摘了下来。
那是文宗大和年间,有精通道术的周生居洞庭山。洞庭山不在洞庭湖,而在太湖畔。一年中秋,周生带著书童,赴洛阳,渡过长江后,在扬州停留,夜宿寺院。
当夜,另有三四个旅人也在寺中投宿。时值中秋,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难以入睡,就在庭院里闲谈起来。
月光澄莹,大家遥望,难免有思乡之情。
闲谈中,生活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晚唐旅人自然提到盛唐和那时的君王,不免感慨万千,有人背诵起白居易的《长恨歌》,当诵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众人黯然。
一位旅人说:“那个时代真令人追思,明皇的一生,命运可谓多舛。”
另一位旅客说:“明皇有风姿凛然的一面,更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第三位旅人说:“明皇喜慕仙道,也算是有超然脱尘的一面。听说他曾游月宫,不知真假。”
其他两位旅人说:“我等皆凡人,自然到不了那遥远的神仙之所,又能怎么办呢?”
久不开口的周生这时候笑道:“昔日我曾拜师学仙,得些幻术,可将明月取来,藏在袖子里,你们信吗?”
旅人们的反应无非是:“此乃妄言疯话。”当然,也有人感到好奇,为能遇到这样的异能者而感到高兴。
周生说:“不成此事,便成谎!”说罢,请众人回室内,用棉布将包括窗户在内的四面都围严实,不留一点缝隙。随后,他命人取来不少筷子,将它们用绳子连接起来,做成梯子状。
周生告诉诸旅客:“你们看,我要爬上此梯,去摘月。你们听到我喊后,可进来观看。现在,你们到室外等待。”
诸旅客在庭院中踱步,等待着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迹发生。
过了一会儿,庭院中的人忽然感到天色暗了下来,抬头仰望,并无云彩遮挡。正在寻找月亮时,听到室内的周生大喊:“我从天上回来了!”
门打开,周生说:“月亮在我衣服里,你们可以看一下。”
说着,他把衣服掀起一点,怀中真的露出月亮的一角,而此时室内通明,如有月光照耀,只感觉室内温度骤降,寒气逼人。
在这个故事里,周生竟真的把月亮摘下来了吗?
但是,筷子结成的梯子能有多长?也许,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周生每走一步,梯子自己会生出一节。他是在暗室里往上爬的,房屋中又如何能通天?又怎么穿破屋顶的呢?唐人有诡幻的情怀,所以他们不屑解释这些。
无论如何,作为幻术的一种,它太美了。
唐大和中,有周生者,庐于洞庭山,时以道术济吴楚,人多敬之。后将抵洛谷之间,途次广陵,舍佛寺中。会有三四客皆来。时方中秋,其夕霁月澄莹,且吟且望,有说开元时明皇帝游月宫事,因相与叹曰:“吾辈尘人,固不得至其所矣。奈何?”周生知曰:“某尝学于师,亦得焉,且能挈月致之怀袂,子信乎?”或患其妄,或喜其奇。生曰:“吾不为明,则妄矣。”因命虚一室,翳四垣,不使有纤隙;又命以箸数百,呼其僮绳而架之,且告客曰:“我将梯此取月去,闻呼可来观。”乃闭户久之。数客步庭中,且伺焉,忽觉天地昏晦,仰而视之,即又无纤云。俄闻生呼曰:“某至矣。”因开其室,生曰:“月在某衣中耳,请客观焉。”因以举之,其衣中出月寸许,忽一室尽明,寒逼肌骨。生曰:“子不信我,今信乎?”客再拜谢之,愿收其光。因又闭户,其外尚昏晦,食顷方如初。(《宣室志》)
周生的幻术是登空取月。在这里,关键词是“登空”。玄宗时的一位幻术师同样掌握这种技法。
在浙江嘉兴,该幻术师因事被捕入狱。在一个盛大的节日,官府让他暂时自由一下,参加一个表演会。幻术师听后,露出不为人解的诡异微笑。在表演现场,他叫人准备了一条长绳,随后将绳子抛入空中,自己顺着绳子开始往上爬。观众看得惊诧。可是他爬着爬着,就渐渐失去了身影。显然,他利用幻术,逃跑了。
这个逃逸同样是美的,我们可以想象他凌空舞蹈的样子。
山西平阳有一陆家子弟,自幼好奇术,曾跟一名道士云游,后于太白山内结庐而居,以高士自居。一天,陆生正在屋子里愣神儿,突然听到叩门声,打开门,见一老僧出现在面前。
老僧说云游至此,陆生遂将其引入屋中对谈,涉及各种异术。
随着聊天的深入,老僧对陆生有点不以为然:“你确实追慕奇幻之术,但却未领悟其中真正的玄奥之理,白白隐居深山。在我看来,公子不如求取功名,轻裘骏马,游于都市,以达平生之志,又何必与麋鹿为伍?”
陆生有些惭愧,不过又不是很服:“听禅师之言,当是怀有奇术的高人?但若不能在我面前展示一下,又为什么要虚张自炫?”
“那看我一试,请你注意。”
陆生不知道老僧要干什么。后者从衣服中拿出个盒子,一寸大小,黑色有光:“看好了!”
陆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盒。
老僧轻轻把盒子打开,又叮嘱了一句:“你看好了。”话音刚落,老僧“即以身入,俄而化为一鸟,飞冲天……”
古书云:“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即“形易”称之为“幻化”。在这里,最奇异的不是老僧幻化为鸟,而在于盒子本在老僧手里,他又是怎么钻入自己手中之盒的呢?
但是,用幻术作案就是另一回事了。
玄宗有一爱妃,多次被一道士用幻术引去。皇帝大怒,叫妃子再被弄走时,悄悄在道士的屋里做个记号。最终,妃子将手印留在道士住所的屏风上。皇帝随即派人搜查长安各道观,最后将目标锁定东明观,但那个大胆的道士已跑了。
朱敖出身吴郡豪门,有背景,颇具才华,唐代宗年间任御史一职。此前,他还做过杭州刺史的别驾。最初,他在河南少室山隐居。玄宗天宝初年的一个夏天,宰相李泌之孙、时任阳翟县县尉的李舒,过中岳寺院,闻朱敖隐居于此,故而相招。
朱敖受招,去见李舒,行至少姨庙下。少姨庙,即大禹第二任妻子之庙。在庙前,朱敖见一身着绿袍的女子,容貌甚美。朱敖以为是谁家的婢女,惊异于她为什么夏天穿棉衣。朱敖在马上相问,女子笑而不答,疾步入庙。
朱敖好奇,下了马,进入庙中,但不见女子。
找了一圈,朱敖回到正堂,一扭头,见旁边墙壁上有组壁画,画中有一人正是他所见的绿袍女。朱敖凝望良久,似乎觉得那女子一直在对自己微笑,但用手摸上去,那确实是画中人。
朱敖到了中岳寺,见到李舒。闲聊时,朱敖把自己在少姨庙遇怪的事告诉李舒,后者颇为好奇。当天晚上,朱敖宿于中岳寺,梦到了那绿袍女。朱敖抓着被子,欣喜异常,在梦中与该女云雨一番。
第二天,他感到神情恍惚,似乎是精气有损。
这样的事一连持续了多日,直到朱敖形容枯槁,才将自己每夜所做之梦告诉李舒。
李舒听后大惊,请来自己的朋友道士吴筠,吴道士作了一道符,为朱敖辟邪,但没起什么作用。随后,吴道士又设坛,欲以道术擒朱敖梦中的绿袍女,但仍不管用。李舒想出一办法,叫朱敖夜宿于另一位道士程谷神的房间。程修行深,道法纯正,此夜绿袍女果然没在梦中出现。
杭州别驾朱敖旧隐河南之少室山,天宝初,阳翟县尉李舒在岳寺,使骑招敖。乘马便骋,从者在后,稍行至少姨庙下。时盛暑,见绿袍女子,年十五六,姿色甚丽,敖意是人家臧获,亦讶其暑月挟纩,驰马问之,女子笑而不言,走入庙中。敖亦下马,不见有人,遂壁上观画,见绿袍女子,乃途中睹者也。叹息久之,至寺具说其事,舒等尤所叹异。尔夕既寐,梦女子至。把被欣悦,精气越泆,累夕如此。嵩岳道士吴筠,为书一符辟之,不可。又吴以道术制之,亦不可。他日,宿程道士房。程于法清净,神乃不至。敖后于河南府应举,与渭南县令陈察微往诣道士程谷神。为设薯药,不托莲花,鲜胡麻馔,留连笑语,日暮方回。去少室五里所,忽嵩黑云腾踊,中掣火电,须臾晻昧,骤雨如泻,敖与察微、从者一人伏枥林下,旁抵巨壑。久之,有异光,与日月殊状,忽于光中遍是松林,见天女数人持一舞筵,周竟数里,施为松林上,有天女数十人状如天仙,对舞筵上,兼有诸神若观世音。终其两舞,如半日许。曲终,有数人状如俳优,卷筵回去,便天地昧黑,复不见人。敖等夤缘夜半,方至舍耳。(《广异记》)
壁画上的人物脱壁而出,走进了朱敖的梦里。这样的故事在唐朝还发生过两次,被记载于《宣室志》中。
唐朝有个人名叫房建,游南岳衡山,遇见一位道士,其人风骨明秀,颇有仙风。二人在路上交谈,道士所叙上清、蓬莱、方丈等仙境的灵异之事,一如亲身经历。十多天后,房建要去南海郡。道士闻之,说:“十年前,我曾客居南海开元观,当时有叫李侯的,他是南海的护军将军,曾送我一支玉簪,现在我把这支簪子送给你,望你好生保管。”说罢,取下头簪。
房建得簪,很高兴,与道士别于歧路。
当年秋,房建游至南海郡。南海郡,唐时首府即今日广东番禺。
这里有座开元观吗?房建真的来了。这一天,他在观里闲逛,无意间看到道观北轩下有两块砖,上面雕刻有两位仙人,其中一个似乎很面熟,再观其冠,只有发髻,没有簪子。
宪宗元和初年发生的另一件事,跟簪子的故事有点类似。当时,有一个叫冯生的因事被免职,闲居长安。一自称叫鉴的老僧前来造访,称自己与冯生同姓,欲结为友,一来二去,就成了忘年交。年底,新任命下来了,调冯生到东越做县尉。这时候,鉴禅师又来了。他背著书篓,跟冯生告别。
鉴禅师说:“我居住于雁**山灵岩寺西堂下,后游长安,至今十年,与你相遇,很是愉快。如今,我将回寺,特来告别。而你也要去东越做县尉,若途中经过灵岩寺,就去那里看看我吧。”
几个月后,冯生上任,过雁**山灵岩寺,想起鉴禅师的话,就入寺访问。但是,寺僧称这里没有叫鉴的禅师。冯生想:禅师当是诚信之人,不会欺骗我。他回忆起鉴禅师曾说自己居于寺院西堂下,于是转至西堂,并无人迹,唯有壁画一面。
这时,冯生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仔细看,果然在壁画中发现一僧,容貌与鉴禅师一模一样。冯生追思二人在长安的交往,潸然动情。
他逃脱壁上女子的侵扰后,跟李舒一起离去。
再后来,他参加了河南府考试,踏上仕途。有一天,与朋友渭南县县令陈察微去拜访曾救过自己的道士程谷神。三人高谈阔论,很投机,直到日暮时分,朱、陈才告辞。
他们离开少室山大约五里,忽见远山之巅,黑云翻滚,火电闪烁,须臾间,骤雨突降。朱、陈一行人伏于枥树林下避雨。过了很长时间,大雨初歇,有异光出现在远天。随后,奇迹出现了。那光中尽是摇曳的松树,有数名仙女手持一块舞毯,缓缓打开,长达数里。随后又出现数十名仙女,两人一组,舞于毯上,其四周不时出现如观音等诸神身影。
就这样,奇幻的仙景出现在天空中。过了很长时间,曲终舞止。仙女们又卷起舞毯。随着舞毯一点点被卷起,天色也一点点黑起来。最后,天完全黑下来。朱敖等人为奇幻之景所震骇,直到夜半才缓缓回到住所。
朱敖的故事中有两个片段。
第一个片段是遇见壁上女子并被其在梦中迷惑;第二个片段是路遇大雨,雨停后,发现天边出现神奇的幻景。更吸引我们的当然是第二个片段。如果不出意外,第二个片段可能不是虚构的志怪,而是发生在唐朝的一次真实的海市蜃楼事件。
按现代科学解释,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现象:“当光线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显著折射或全反射时,把远处景物映显在空中、海面或地面,从而形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象。”这种幻景多发于大雨过后。但古人认为,出现海市蜃楼是因为“蜃”这种动物在作怪。西晋时,博物学者张华在《博物志》中认为:“海中有蜃,能吐气成楼台……”
到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对张华的观点进行了质疑。当时,山东登州出现了一次海市蜃楼,“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
虽然进行了质疑,但沈括也没能成功解释产生海市蜃楼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则记载中,沈括顺便提到欧阳修目击的另一次海市蜃楼,跟朱敖看到的天际幻景非常接近。
假如以现代科学对朱敖目击的情景进行解释,可以认为:当时,唐朝的另一个地方,确实有一些女子在舞蹈,她们曼妙的身影通过光线的折射或全反射,被映到了少室山即嵩山的上空。
同样是“幻”,海市蜃楼是一回事,幻由心生则是另一回事了。
唐朝中期有个叫石宪的太原商人,因做生意,往来于代北,即山西北部地区。
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夏,石宪正行进在雁门关附近的大道上。时值酷暑,烈日当头,石宪非常饥渴,又有些中暑,因而止步道边,找了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石宪打开行囊,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点水,多少感到舒服了一些。连日赶路,也许有些累了,他靠在大树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恍惚中,石宪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
石宪定睛一看,那影像一点点清晰起来,是个僧人,披褐衣,貌怪异,双眼如炬,正在对他微笑。
僧人道:“施主莫怕,我修行之地在五台山以南,那里远离尘世,有幽林清水,实为避暑胜境。从这里去,只有几里地的路,您可想与我同游,到那里走一遭?且我观施主,似已中暑,如不随我走,若因此而病,危及性命,到了那时恐怕是追悔莫及了。”
石宪遥望四周并无人烟,又酷热难耐,水壶中的水也已所剩无几,加上僧人的劝说,不免动心。
石宪跟僧人一路西行,走了几里地,果见一片密林,进入到深处,在密林尽头,有一池潭,一群僧人正在戏水。石宪很奇怪,问僧人,僧人回答:“此乃玄阴池。我的弟子们正在里面洗澡,以消却炎热。”
说罢,僧人带石宪绕池而行。
石宪观看那些洗澡的僧人,总觉得有些别扭,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再看,不禁心中大恐:戏水群僧,观其容貌,竟都长得一样!石宪猛一回头,发现引他而来的僧人正在诡异地微笑。
僧人说:“施主可想听我弟子诵经之声?”
石宪还没说,但已听到池里群僧合声而噪。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有一僧人爬上岸,拉住石宪的手:“施主与我们一起洗洗吧,不要害怕啊!”
石宪感到对方的手很冷,却又挣脱不了,没办法,只能入池,刚一下水,更觉冰冷,寒战不已,石宪大叫一声,睁开眼,发现是个梦。太阳在此时已经落山,他卧在道边大树下,但衣服已被水浸湿,浑身上下寒冷异常,仿佛刚从水中上来。
石宪觉得很难受,似乎是生病了。他思忖着刚才的境遇,一时无法断定是不是梦幻。
石宪拼命赶路,希望入夜前能抵达前面的村庄或客栈。一路疾行,终于见前面有个村子。进了村子,他找了户人家住下,休养了一晚,转天感到身体好了些,便继续赶路。走着走着,他听到道边有蛙鸣,开始没在意,后来觉得那声音很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洗澡的群僧所发出的声音吗?他顺着蛙声寻去,走了数里,见一池塘,里面青蛙甚多,鼓噪不已。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梦幻小说那么简单。
故事里,梦幻与现实的界限实际上被混淆了。你可以说主人公的遭遇来自于梦境,也可以说那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石宪梦游时所见,同时,也可以认为:这一切,纯粹来自于他在树下的幻想。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由幻而生的。
这可以引出唐高宗仪凤元年(公元676年)的那个著名公案。
当年,寺中风起幡动,一僧人认为是经幡在动,另一僧人认为是风在动。而六祖慧能说:“都不是,是心在动。”
这是个哲学命题:是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只是石宪没想那么多,杀完群蛙后,就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唐朝诗人戴叔伦有名诗《题稚川山水》:“松下茅亭五月凉,汀沙云树晚苍苍。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
稚川,唐朝人心中的著名仙境。
下面的故事就与稚川有关,与仙境,与隐逸,与仕途,与一个唐朝人的理想有关。
玄宗天宝年间,有原籍凉州的僧人契虚,俗家姓李,父亲曾做过御史中丞。但是,契虚无意权贵,而好佛学,二十岁起就进入长安佛寺修行。“安史之乱”开始,潼关被破,玄宗奔蜀,长安失陷,契虚逃入太白山。
在山中隐居的契虚,不再吃五谷凡食,而以柏叶果腹,饮山泉解渴,过起修行的日子。
一天,有白发道士自称乔君的前来拜访,此人貌相清瘦,仙风道骨,对契虚说:“我看你形貌秀异,神采非凡,为什么不去仙境看看?”
契虚说:“我尘俗之人,怎么能到仙境?”
乔君说:“其实仙境离此地特别近。”
契虚说:“既然如此,可否引我去?
乔君说:“可以,但那人未必是我。你可按我说的去做:离开太白,去商山,山脚下有一客栈,你在那里准备美食,若遇见贩卖东西的山民,就请他吃饭,他会问你去什么地方,你就说去稚川,他就会为你指路了。”
“稚川?”契虚茫然道。
契虚按乔君说的去做了。
在商山客栈,他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每有山民路过就请他们吃饭,前后有一百来位,他们饭都吃了,但没一个人问契虚去哪里。
契虚很沮丧,思忖着,定是乔君骗他,便准备离开。
就当天晚上,又来了一个卖东西的山民,契虚做最后的努力,请他吃饭。
山民说:“你要去哪儿呢?”
契虚差点流出眼泪:“稚川!稚川!我想去稚川啊,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山民道:“稚川?那是仙境,你怎么能抵达?”
契虚说:“我自小羡慕神仙,曾遇高人,劝我到稚川一游,请带我去吧!”
山民道:“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吗?”
契虚说:“若能去稚川,虽死不悔!”
于是,山民带上契虚,出了客栈,直奔以盛产美玉而闻名的蓝田。
在那里又准备了一下,当晚两个人向当地的玉山进发。入玉山后,涉险流,爬危岩,走了八十里,来到一个山洞前。有水自洞中淌出。山民叫契虚跟他用石块堵塞洞口,以断其流。三日后,洞口不再冒水,随后他们才进洞。
洞里很暗,两个人摸索前行,走了几十里,来到一扇石门前。穿过该门,豁然开朗,祥云静浮,山明水秀,别有洞天。
山民和契虚又走了一百多里,来到一座高山下,仰望山势,极险峭,契虚不敢攀登。
山民道:“你想功亏一篑吗?稚川即至,为什么彷徨不前?”说罢,用手拉起契虚,一路攀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到云雾缭绕的山顶了。契虚偷偷往山下看,底下的景象已杳不可见。
在相对平坦的峰顶,山民和契虚又走了一百多里,再次来到一个山洞前。
穿越后,面前是茫茫碧水,中有仙树摇曳,树间有条宽一尺多的石径,其长至少有百里。山民在前,引契虚踏上石径,走到尽头,又是一座高山。
山前有棵巨大的树木,枝叶繁盛,高有数千寻。山民攀上树,大声长啸,过了一会儿,有大风起于树间,随即见到一条巨绳从高山上垂下,巨绳末端系着一个行囊。
山民叫契虚跳进囊中,闭上眼。随后,山民也进了行囊。接下来,巨绳开始升起,按契虚的计算,他们在囊中行进了至少半天。
最后,山民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契虚慢慢睁开眼,发现再次来到峰顶,极目远眺,宫阙楼阁,皆呈玉色,光辉交映,如梦如幻。
契虚激动得热泪盈眶:“啊,稚川!”
《宣室志》中的记载是:“……于是捀子与契虚俱至蓝田上,治具,其夕即登玉山,涉危险,逾岩巘,且八十里。至一洞,水出洞中,捀子与契虚共挈石填洞口,以壅其流。三日,洞水方绝。二人俱入洞中,昏晦不可辨,见一门在数十里外,遂望门而去,既出洞外,风日恬煦,山水清丽,真神仙都也。又行百余里,登一高山,其山攒峰迥拔,石径危,契虚眩惑不敢登,捀子曰:‘仙都且近,何为彷徨耶!’即挈手而去。既至山顶,其上坦平,下视川原,邈然不可见矣。又行百余里,入一洞中,及出,见积水无穷,水中有石径,横尺余,纵且百里余。捀子引契虚蹑石迳而去,至山下,前有巨木,烟影繁茂,高数千寻。捀子登木长啸久之,忽有秋风起于林杪,俄见巨绳系一行橐,自山顶而缒,捀子命契虚暝目坐橐中。仅半日,捀子曰:‘师可寤而视矣。’契虚既望,已在山顶,见有城邑宫阙,玑玉交映在云物之外。捀子指语:‘此稚川也!’……”
山民领着契虚共入稚川城。一路走来,见仙女圣童罗列左右,其中一仙人问山民:“这僧人是谁?来自人间的吧?”
山民道:“他虽来自人间,但久愿游稚川,所以我引他来看看。”
他们穿过几重仙雾缭绕的门楼,来到一处大殿,玉案后坐着一位仙人,姿容古怪,两旁是金甲侍卫,甚为严整。
山民叫契虚跪拜,并介绍道:“这就是稚川真君。”
稚川真君听了山民的介绍,叫契虚上前答话:“你绝了三彭之仇了吗?”
契虚如坠云雾中,回答不上来。
稚川真君说:“那你不能留在这里。”
稚川真君叫山民带契虚去殿外的翠霞亭。
该亭凌驾于空中,里面有一人,发长数十尺,袒衣而坐,肤黑目明,不时冲他们眨眼。
山民对契虚说:“拜。”
契虚又拜,起身后,悄悄问山民:“这人为什么一直在冲我们眨眼?”
山民道:“他就是杨外郎,隋朝宗室,炀帝末年,天下大乱,他隐于山中,得道后成为稚川的居民。他并非在冲我们眨眼,而是在用神眼透彻人世之事。”
契虚说:“可以叫他睁开眼吗?”
山民近前相请,杨外郎就真的猛地睁开眼,目光所至,一如日月映照,契虚惊得汗流浃背。
他们在亭壁边看到一人,正在那打盹儿。
山民说:“此人叫乙支润,最初也生活在人间,得道来这里定居。”
山民带着契虚转了一圈稚川城,随后按原路返回。
在路上,契虚问:“方才真君问我绝没绝三彭之仇,什么意思呢?”
山民道:“所谓‘彭’是‘三尸’的姓,而‘三尸’就在人体内,以吃五谷为生,专门监视人的过错,每至庚申时分,禀告给天帝。所以,只有不食五谷,也就是辟谷后,才能断绝‘三尸’,最终成仙得道;否则,无论怎么努力修行也是没用的。”
这就是契虚游稚川的故事。从上面的经历看,寻仙之旅真不是那么容易。
唐朝时,通往仙境之路并不只有这一条。《广异记》中有一个相近的记载:
长安市面上有位从终南山来的老人姓王,以卖草药为生,人称王老。据说,长安居民好几代人都见到过他,由此可知其年岁已经很高了。当时,有位在税收部门工作的小吏李司仓,爱慕仙道,认为王老有可能是位得道之士,所以非常敬重他。
王老每次来长安卖草药,遇到天气不好,都寄居在李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
这一天,李司仓终于向王老提出学道的要求。后者见李诚挚恳请,答应带他入终南山学道。李大喜,立即告别妻儿,带了几个仆人,随王老出长安,进入茫茫终南。
在王老带领下,他们在一座山峰下停住了脚步。附近有一农舍,有山民远远冲王老挥手,及近前,问购买仙牛的事怎么样了。王老跟他交谈后,山民高兴地离去。这个山民,是带领前一个主人公游稚川仙境的那位吗?
王老转过身,指着山底的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对李司仓说:“可爬上此树。”
众人开始爬树。不知爬了多长时间,总算爬到尽头,此时已在云雾间,再往下张望,已看不到山底。王老又指着垂于树间的数条青藤说:“可攀爬此藤上去。”
众人仰望那青藤,仿佛是从天上垂下的。
顺藤而上,又花费了很长时间,来到一处山腰。这时候,王老建议李司仓遣散跟着的仆人。李司仓言听计从。仆人们很郁闷,心想:攀树爬藤,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个神仙也没见到,倒要我们再顺着藤条下去,这叫什么事?要是不让人跟着,早说啊!
只说李司仓与王老,又往上爬了很久,才来到峰顶。
这里药草繁盛,清泉流淌,景象秀异,一些道士纷纷跟王老打招呼,王老将李司仓带进一个大房子。这里还住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凡人的模样,大约都是来学道的吧。
几天后,在大家的企盼中,天边出现一朵五色云。云影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峰顶。学员们都很兴奋,互相击掌祝贺。此时再望,云朵里飞出三只白鹤,有声音从云中传出:“导师到!”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松形鹤骨的真人自云中而来,冉冉降落在峰顶。
王老带领李司仓等人拜倒,导师矜持地点点头,随后一一接见学员,到李司仓这儿,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导师:“为什么来我这儿?”
李司仓:“是啊,王老介绍我来的。”
导师:“你还是回去吧。”
导师:“我看你的面相,有官禄之命。等你官禄之命到头了,再来不迟。”
王老一耸肩膀,表示没办法。
王老:“对了,山下有人要两头牛,就是你我来时遇见的那个山民,你顺便把牛带给他。”
李司仓:“我去哪儿搞牛?”
王老:“这里有卖的。”
李司仓真的就买到了两头牛,也许是王老出的钱,总之他带着两头牛又攀藤附树,按原路爬了下去。至于那牛是怎么爬的,我们不太清楚。来到山脚下后,按王老吩咐,李司仓把牛送给了山民。当他再回头时,发现身后通往仙境的山路以及那藤树都消失不见了。
回过头来,继续说契虚的故事。
从稚川回来后,契虚继续归隐太白山,唐德宗贞元年间,转移到华山修行。
在唐朝,华山、终南山和太白山,为关中地区道家三大隐居地。在华山,和契虚一起隐居的还有一个叫司马郊的人,此人是个自然主义者,视山川为帷幄,以禽兽为伴侣,每日食山鸟衔来的野果。
在华山,契虚一隐就是很多年。
在古代,“仕”“隐”“仙”三个词是始终纠结在士人的内心的。在这里,不妨说说古时的隐逸风尚。在这种纠结中,“隐”处于中心位置,所谓低头寻仕途,抬头望仙云。
隐逸理想,在中国古代的士文化中太重要了。归隐泉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这是古代隐士秉持的坚定信念。
印象中,隐逸是道家所独有的。但实际上在儒家文化传统的大树上,同样有着隐逸的叶片:“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不过,这里说的隐,仍是在以“入世为本位”提出来的,或者说是被动的,而并非像老庄道家尤其是庄子之说,完全出自对个人终极价值的追求。这是儒家和道家关于隐逸理想的最根本的区别。明白了这一点,就好理解中国古代那些有关隐逸的人物、文化和历史了。
那么,到底该如果定义隐士?
隐士当然不是隐居不仕的人,而是隐居不仕的士。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否则的话,游走山野的樵夫也算隐士了。澳大利亚汉学家文青云对于隐士有个说法:“对于任何隐逸而言,关键的要素是自由选择:不管一个隐士出于什么理由而出世,也不管他最终采取了一种什么生活方式,只有当他的行动是遵循某种道德选择,而不是迫于环境压力,他才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隐士。”
现在,当我们谈到隐逸的理想和传统时,总希望找到一个源头。在老子那里,还是在孔子那里?在老子的思想中,没有明确的隐逸说法。所以,我们只能留意孔子。而且,我们确实也发现:在他那里,隐逸作为一种理念开始被肯定,并对后世产生了极大影响。儒家学说当然要讲积极入世,“内圣外王”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同时,孔子对隐逸之士又非常推崇,他对劝自己出仕的人这样回答:“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道既乖矣,请从此辞。”孔子建立了入世的儒家学说,但同时又有意无意地宣扬了隐逸的理想,“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孔子虽然提出了隐逸的概念,但真正把这个概念做大的,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伟大而神奇的庄子。这个做过漆园吏的宋国人确实打开了中国士人心灵最辽阔的一道闸门。提起道家一般都将老庄并称,实际上这两者是不一样的。老子的哲学从小处讲是政治哲学,往大处讲是宇宙哲学;而庄子的哲学是人生哲学,完全针对个人。在庄子看来,自由与独立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为我们描绘了一个逍遥游的境界。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庄子提倡隐逸,并非一定叫人回归山林。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与当权者保持距离。
在孔子以前,谈到隐逸这件事,很多人提到巢父和许由。据说,巢父被尧看中,欲将君位传给他。巢父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污染了,于是跑到水边去洗耳朵。这时候,有老父牵牛而过,说:“你听到此言觉得耳朵被污染了,但又为什么在这水中洗呢,把水也弄脏了,叫我的牛没法喝水。”这是故事最初的版本。后人把巢父的故事安到另一位贤德之士许由身上,巢父则饰演了牵牛老父的角色。无论故事主角是谁,他们都是拒绝天子之位的,所以是高洁之士的代表,被后人尊奉为隐士之祖。如果说巢父(或许由)的反应还算平和(顶多是洗了一下耳朵),那么务光和卞随就激烈得多了。汤伐暴桀前,找隐士卞随、务光商量,二士皆答“吾不知也”,后来汤有天下,欲把天子位让给二人,他们认为受到了玷污,最后投水而死。后面的伯夷、叔齐就比较熟悉了,因周灭商而不食周粟,逃隐于首阳山,以采集野菜为生,后听人说周有天下,即使是野菜也是周的,于是二人就饿死了。
春秋时代的隐士,有晋文公时的介子推,此人有恩于文公,但文公返国后,他不愿为官,隐于绵山。文公叫人放火烧山,为的是逼他出来,没想到却将他烧死。当然,还有一个版本,说他逃出了绵山,继续做了隐士,三十年后,有人于东海边见其卖扇。说到这里,有人会提到买卖做得更好的范蠡。他在协助越王勾践复国灭吴后,选择了激流勇退,在漫游和经商中度过了剩余的岁月,而且经商尤其成功,被认为是儒商之祖。严格地说,他不算一个纯正的隐士,但身上的隐退思想却值得注意。范蠡执政懂国,作战知兵,经商熟悉市场,其经营之道颇具原创性,作为一个人物,实在不简单。范蠡是进退有据的士人,这一点为后世树立了榜样。谈到这个人,很多人的观点是:既有儒家入世之心,又有道家出世之道。如果仔细品读,会发现,他还有杨朱“贵生”和“重己”的思想,对个人生命的保存与欢愉非常珍视。这一点对后来士人的隐逸观念是有影响的。
不过,庄子对卞随、务光、伯夷、叔齐那样的人是不屑的,他认为他们并没真正达到一种隐士的理想之境。因为对一个真正的隐士来说,并不存在一个为了政治立场而付出生命的理由。庄子的这个观点是可以接受的。战国时,除庄子这样纯正的隐士外,隐于山林的还有像鬼谷子这样纵横家和陈仲这种“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的高洁之士。后者出身齐国贵族,但心厌仕途而情系林野,居于石室,接饮甘泉,在当时影响很大。孟子在谈到他时,称他是“齐国之巨擘”。
从秦朝建立到西汉之初影响最大的隐士是“商山四皓”: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东汉章帝时的隐士梁鸿“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由此可见此四人在那个时代所占据的地位。四人最大的特点:一年岁高,二德行深,三知进退。在传统的看法中,认为真正的高士,并不是说永远呆在山中,而是说知道何时扶世,何时潜隐。四老原本是秦博士,秦末避战乱,潜行入商山。西汉初,刘邦欲请之出山,被四老拒绝。汉初建,刘邦在选接班人问题上很头疼,太子盈虽贤良却懦弱,刘邦有意立戚妃之子如意,这是个大问题。秦二世而灭,一个关键细节,即废长立幼,所选非人。当时,吕后和张良很着急,但又劝不动刘邦,只好以太子之名请四皓安刘。四皓为避免天下再陷动**,慨然出山。刘邦平叛归来,于宫中设宴,见四位巍然老者侍于太子身后,问之为谁,答曰:“商山四皓。”刘邦问此时何以出山?答:“太子礼贤下士。”刘邦后再无废太子之意。太子继位为汉惠帝,欲封赏四皓,四人不受而去,重返商山。四皓之高,就在于进退有据。四皓之后,西汉有名的隐士,仅有汉成帝时的陕西郑子真、四川严君平。后来王莽篡汉,“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但当时的隐逸之风只是出自对“正统”的维护和对新政权的不接受,跟伯夷、叔齐一类没有本质区别。
一般来说,乱世隐,盛世仕。但东汉不是这样。无论是这个王朝初期蓬勃发展时,还是中期乱象初生时,再到末期无法收拾时,都流动着一股壮观的隐逸潮流。这就是东汉在士人隐逸史上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的原因。东汉历代皇帝都非常尊重隐士的传统,映照在社会上,使当时有一种“以不仕为德高”的隐逸情结。这种传统与王朝之初出现的巨隐严光有直接关系。一般来说,王朝更迭时,往往社会会发生大动**,这时候就会有一批人出山建立功名,另一批人入山避于林泉。而新王朝建立后,皇帝为展示宏大气象,同时也是出于对百废待兴的国家的恢复,就会征召隐士出山参与王朝的巩固与建设。刘秀即如此,所以东汉之初,全国各地都贴着征召贤良的公文。当时有很多隐士确实重新返回了岗位。但最有资格的严光却拒绝了。他是皇帝的老同学,早年曾和刘秀一起在长安读书。刘秀曾亲自去请严光,但后者高卧不起,刘秀上前,抚严光腹部,说:“子陵!不肯出山相助,为何?”严光睡而不应,过了半天,慢慢睁开眼:“昔唐尧着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强迫!”刘秀说:“子陵!我竟不能请你出山么?”于是叹息而去。后来,刘秀仍不肯放弃,又请严光到皇宫,两人同卧回忆往事时,严光将脚搭在刘秀的肚子上,皇帝也没有脾气。但即便如此,仍然无法说动严光出仕。
严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最为纯粹的隐士。他的隐逸与政治立场没有关系,而是完全出自于个人的价值观。最后,他离开洛阳,返回富春江,在那里以垂钓度过余生。严光对后世士人影响极大,成为东汉以后隐士的标杆。北宋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写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但后世对严光于清明之世、遇英明之主仍拒而不出的做法持严厉批评态度。南宋杨万里《读〈严子陵传〉》:“客星何补汉中兴?空有清风冷似冰。早遣阿瞒移汉鼎,人间何处有严陵!”朱元璋《严光论》说得更厉害:“汉之严光,当国家中兴之初,民生凋敝,人才寡少,为君者虑,恐德薄才疏,致民生之受患,礼贤之心甚切,是致严光、周党于朝。何期至而大礼茫然无所知,故纵之,飘然而往。却仍凄岩滨水以为自乐……假使赤眉、王郎、刘盆子等辈混淆未定之时,则光钓于何处?当时挈家草莽,求食顾命之不暇,安得优游乐钓欤……朕观当时之罪人,罪人大者莫过严光、周党之徒!”总结出来一句话:如果不是刘秀收拾乱世,哪有你在江边安然垂钓的机会?明末王夫之亦说:“遁非其时,则巢、许之逃尧舜,严光、周党之抗光武也,非其义,则君臣之道废,而徒以全躯保妻子为本,孟子所谓小丈夫也。”话虽如此,但严光的个人选择仍是值得肯定的,因为他的选择是忠于自己内心的。东汉士人普遍的隐逸情结跟魏晋名士还不一样,他们的隐逸更多是出于道德上的标准,也就是“守节”,认为隐是高于仕是因为“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而不是像魏晋名士那样来自于对个体生命意识的自觉。除严光外,东汉还有周党、王霸等著名隐士。关于东汉隐士气节之高,在周党的答复中可以看出:“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他们在权力面前保持着人格的高贵和独立,坚守自己最初的志向而不移。这实际上是隐士文化中最光辉的部分所在。
到东汉后期,大树将倾的风雨飘摇感导致隐逸风尚的出现,而一旦大批有才有德者都归向了山林,那么反过来又加速了当时政权的崩溃。《后汉书·陈纪传》:“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高。”尤其是“第二次党锢之祸”后,作为“清流”几乎已经无法在朝廷上立足。这时候,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化为浊流,难得糊涂;二是归隐林下,或讲学,或全隐,于是出现了东汉“末世三隐”:黄宪、郭泰和徐稚(徐稚)。黄宪累世贫困,但学识、德行极高,名重一时。很多名士见了黄宪,都“茫然有所失”,其中周子居说:“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时陈蕃为太尉,以征召天下高士为己任,曾站于朝堂上叹道:“假如黄叔度在此堂上,吾不敢先佩印绶矣!”陈蕃,中汉后期天下士人的领袖,仍有此语,可见黄宪名气之大。实际上,当时黄宪既没说过什么倾世之言,更未做济世之事,但却仍名播天下,这正是隐士最诡秘也最神奇的地方。
名士间,惺惺相惜,当时推崇黄宪之人不胜枚举,除陈蕃外,就数郭泰最为推崇,他称黄宪:“汪汪若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前面说过,郭泰早年是洛阳太学生中的领袖,与陈蕃、李膺过从甚密,他“身高八尺,容貌魁伟”,以博识和洞察力强而著称。郭泰初到洛阳,跟众多太学生一样,去拜访时任河南尹的李膺。官风“峻整”的李膺在威望上仅次于陈蕃,在洛阳能得到李膺接见和认可,被认为是“登龙门”。李膺对郭泰一见如故,大为欣赏,说:“士子我见多了,但未有如郭林宗者。”就凭这一句话,郭泰便名满京城。后来,郭泰和李膺褒贬人物,品评朝政,开一代风气。所以,郭泰回故乡讲学,辞别洛阳时,前来送行的名流的车辆超过千乘。回乡后,跟从其游学的弟子多达几千人。郭泰是陈蕃、李膺死后东汉后期影响力最大的人。同郡名士宋冲称其:“自汉元以来,未见其匹。”
及至东汉末年的建安时代,管宁代表了北方的隐士,南方则出现了以庞德公、司马徽、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徐庶、诸葛亮、庞统为代表的荆襄隐士群。他们有的原籍荆襄,但更多的是躲避北方战乱而隐居于此,一方面这里比较安定,另一方面清幽的山水,为他们提供了隐士所需要的物质条件。这个群体的出现,是东汉后期士人由群体抗争转向自我精神独立的一个标志。从远景看,荆襄隐士群是一种消极与逃逸的姿态;但于近景看,他们在人格上又是一种自觉和上升的姿态。其中的徐庶、诸葛亮、庞统选择了出山,尤其是后二人,所代表的是隐士的一种类型:遇明主和时机成熟后,即由隐退而转为入仕。这样的人物,后世还有东晋谢安、前秦王猛、隋朝苏威、明朝刘伯温等人。但荆襄隐士群中的更多的人选择了终身隐逸。“隐,保全自身而已,不能保全天下,故非大道。”刘表曾这样对庞德公说。作为这个群体的精神领袖,庞答:“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也就是说,出仕和归隐,各行其志,无高低之分。
至于魏晋之际的竹林七贤,他们中的人,无论是阮籍,还是嵇康,都不是真正的隐士,而只是在野之士。后来著名的隐士,到了东晋时代,早期的谢安算一个,玄言诗人许询算一个,他们代表了典型的兰亭时代的隐士风范:一方面保持着隐士的精神姿态,另一方面又不拒绝富贵的物质生活。谢安我们已讲,在这里只说许询。他是当时的名士,但又终身布衣。他一生淡泊名利,常常把自己置身于江南清秀的山水间。他喜欢山水这一点上和晚年的王羲之一样。许询曾隐居于萧山:“乃策杖披裘,隐于永兴西山。凭树构堂,萧然自致。”以登山临水为乐。朝廷一次次地征召他,他一次次地拒绝。许询有高逸之趣,但又不拒绝在京城为官的朋友和仰慕者赠送的珠宝,所谓“许玄度隐于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许询用这些钱在山中为自己修建了豪华如仙宫的别墅。这在后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在一切讲求率性自然的魏晋时代却可以。当然,也有人非议他,而许询说:“比起把天下让给我,收些珠宝又算什么?”戴逵是当时的另一著名隐士,古琴、绘画、雕塑,无所不精,所以他的隐逸生活充满了艺术的气息。早年时,京城权贵闻其大名,想听他弹琴,戴逵有高节,砸琴以明志:“戴安道非王门伶人!”尤此名声更甚。戴逵也终身不仕,后隐于会稽剡县,更因王徽之“雪夜访戴”而为世人所知。
东晋的隐士在后期有包括陶渊明、周续之、刘遗民在内的“浔阳三隐”。作为隐士诗人之宗,陶渊明曾多次出仕、多次归隐,四十岁之后彻底过起田园生活:“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这是一个时代即将结束时的士人的选择。在《饮酒》中,诗人则写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和前代比起来,魏晋隐士在钟情老庄上表现得更明显,无论是陶渊明,还是刘遗民,抑或周续之,都倾心于《老子》《庄子》。尤其是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带有老子风格的“小国寡民”的世外理想之境,千年以后,引得后人探寻和追慕。他们与庐山高僧慧远关系密切,并加入了莲社。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动向,表明佛教对中国隐士有了影响。与陶渊明同一时代的宗炳,在具有隐士身份的同时,还是那个时代第一流的山水画家。朝廷屡次征召其出山,皆被拒绝。他是继许询、王羲之之后,又一个狂热的山水爱好者。按史上记载,他“每游山水,往辄忘归”,“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而结宇衡山”。他潜幽谷,行远山,达三十年之久。晚年时,不能再远行,于是把自己曾去过的山水都画于家中墙壁上,“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
随后南北朝时的陶弘景,是古代隐士中的一个典型。他36岁辞官,“脱朝服挂神武门,上表辞禄”,后隐居于茅山。陶弘景深知广谋,梁武帝萧衍建梁前,与陶弘景过从甚密。后萧称帝,朝廷每有大决策,必派使者入茅山征求陶弘景的意见,“书问不绝,冠盖相望”。时人称之为“山中宰相”。陶本可以隐居到更远的名山,但却没这样做,而是隐居在了离京城建康(今南京)很近的茅山。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他是有想法的人:因为离京城近,皇帝才可以跟他形成互动。在追逐自然适意的人生体验的同时,又参与着国家大事的制定,取得隐士与权力的两全。对他来说,权力角色未必是其终极追逐的,他也许只是把决断国事当作构成隐士价值的另一个部分。这需要与京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地理上的距离和精神上的距离),这个度是不好拿捏的,但陶弘景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
隐逸内涵发生微妙的变化,是在寄居江南的东晋王朝时期。东晋名士除了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外,向外又发现了山川之美。东晋前,即使严光隐居于美丽的富春江,在他那里,第一重因素也是出于对人格和精神独立的坚守。而东晋之后,士之隐,虽也存在严光这样的心理,但纯粹的山水审美和由此带来的生活方式已日益显得重要起来。再后来,山水情结由停留于欣赏自然景观上升为一种陶冶心性的生活,最后至唐朝时化为一种人文情怀,正如李白所说:“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诗中既描绘了自然的美景,又追慕了隐士生活的清幽,还表达了一种生命的理想状态。隐逸生活的具体内容,往往又为旅行、读书、弹琴、品茶、修道、参禅、诗歌、书画、名士互访等所环绕,如此的人文生活孕育了山水诗歌(或称之为隐逸诗歌)和山水画。反过来,这种文艺映照又使隐士文化本身显得更为深幽可人。
李白一生就至少隐居五次,甚至一度还模仿竹林七贤,与孔巢父等人搞了个“竹溪六逸”。他被征召到长安出任翰林学士,隐逸的背景给了很大的推力。如果说李白的隐逸,多是出于个人的性情,那么另一批唐朝隐士情况有所不同:他们把隐作为出仕的跳板,代表人物是卢藏用。卢实际上考中了进士,但由于暂时没被授予官职,所以直接去了长安旁的终南山隐居,以退为进地等待朝廷征召,后来果然以高士的身份被授官左拾遗。另一名隐士司马承祯则坚持不仕,返回天台山前,卢藏用为之送行,指着终南山说:“此中大有嘉处。”意思是,在这里隐居就可以了,何必远赴天台?承祯答:“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耳。”宋士对唐人的这种做法是看不惯的,《新唐书》:“然放利之徒,假隐自名,以诡禄仕,肩相摩于道,至好终南、嵩山为仕途捷径。”这就是“终南捷径”的由来(为什么偏偏是终南山和嵩山?因为终南山和嵩山,一个离长安近,一个离洛阳近,而且一个是道教名山,一个是佛教名山,崇道信佛的唐朝皇帝们基本上就在这两都之间转悠,所以隐居在这里会很容易地被朝廷发现)。
唐有卢藏用,也有李泌。李泌,同样有道士背景,最后却做到了宰相。他的传奇当然不在于此,而在于他进退有据。时逢“安史之乱”,李泌为唐肃宗近臣,为平叛出谋划策,深得皇帝欣赏,虽还没做宰相,但却“权逾宰相”。李泌虽得宠,但有保身之道,“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往往假借神仙之名摆脱困境,同时也给竞争对手无意于世俗功名的印象,他与肃宗有约:“俟平京师,则去还山。”后长安收复,李泌就真的告别皇帝,去衡山隐居了。后来,世间风云变幻,他几出几隐,唐德宗时代,又被召回长安出任宰相。李泌深具儒道两家的气质,既能从儒家的角度为国家建功立业,又能很好地践行修身养性的道家理想,无论是出山还是退隐,都心怀平和,荣辱不惊,这在古代是少见的。
李泌的经历,实际上也道出中国古代士人的三种互为关联的理想:隐、仕、仙。
虽然卢藏用这样的行为也成为一种现象,但相较之下依旧是少数。在唐朝,更多的隐士是像我们故事主人公契虚的朋友司马郊那样的,在红尘与权力面前保持着人格的高贵和独立,坚守自己最初的志向而不移。这是隐士文化中最光辉的部分所在。往大里说,在权力和主流的对面,它树立了一种别样的人生样式和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所包含的是人格的高贵、精神的自由、志向的坚守和选择的决绝,在优美的山水中,开辟出一条让我们欣喜的文化和生活的道路。
谈隐士文化时,有一点是无法回避的:与其相辅而生的山水文化和田园生活。“隐士”二字从字面上讲,一为隐,一为士。在哪里可以隐呢?自然是峰峦叠翠、林木清幽的山水间。华夏大地,本来就多奇秀山水,在进入工业社会前,没有环境的污染与破坏,那时的一山一水,更有古朴的魅力。在唐时,终南山冠盖整个帝国,其他隐逸名山则有华山、嵩山、庐山、衡山、天台山、四明山、青城山、武夷山、太白山、罗浮山……
隐居华山的他,多年以后,已达到不用进食的辟谷境界了,每天喝风饮露。
辟谷分“服气辟谷”“服药辟谷”。在这里,契虚采取的是“服气辟谷”。反正,他越来越有仙人范儿了。
后来,司马郊去世,百鸟聚庭院而鸣,契虚也很难过。
唐朝远山,空谷幽兰,如此生活,夫复何求?但对契虚来说,还有一桩心愿没完成,那就是——成为稚川永久的居民。司马郊死后,契虚继续在华山隐居修行。当时,有叫郑绅与沈聿的,自长安来,至华山,逢大雨,二人投宿于契虚的茅屋。
由于契虚不再吃五谷杂食,所以当郑、沉到来后,契虚没食物给他们吃。
二人奇怪于契虚不吃饭却能神采丰奕。契虚把自己的经历说给他们听。二人办完事,返回长安时,郑绅单独去华山脚下契虚所住的草庐拜访,但草庐已空。郑绅颇为感慨,在他看来,作为隐士的契虚已成仙得道,去稚川定居了……
讲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它发生在一批茶叶贩子身上。
玄宗天宝年间,安徽寿州大茶商刘清真带着十九个员工,运送大批茶叶去洛阳、长安贩卖。他们这趟生意带了多少茶叶呢?每人“一驮”(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多斤)。刘清真作为老板,自己当乘马押送,这样算来,共带了一千九百多斤茶叶,可以说是个巨大的数字了。而且,唐朝时,寿州茶很有名,这趟买卖当值不少银子。
一路上,刘清真带人晓行夜宿,十分谨慎。
此日一行人进入河南陈留地界,遇见了强盗。还好,盗贼不是很多,加上刘清真等人拼死保护,茶叶没被抢走。后听路人说,陈留一带不是很太平,总有过往客商被劫。为安全起见,刘清真听从了一位当地人的劝说,改变了方向,不再西行洛阳、长安,而是一路北折,往魏郡方向而去。
魏郡在唐朝时属河北道魏州,治所在河北大名,人口众多,在当时很繁荣。
在去魏郡的路上,他们遇到一位老僧,同行了一段路,彼此熟悉起来,即将分别时,老僧劝他们不要去魏郡了:“那里未必是佳处,还是去山西五台吧。”
“五台?”刘清真问。他心里想,这里距五台路途遥远;最主要的是,这些茶叶是不是适合贩卖到那里。
老僧见其犹豫不定,说:“若诸位嫌远,不妨先跟我回寺,再作商议。”
刘清真认为:一路疲惫,到寺里休息两天后再择地赶路确也不迟。另外,还有一点,对佛道都很感兴趣的刘清真,观老僧之貌,听其谈吐,认为老僧来历不凡。于是,他们去了几里外老僧修行的寺院。
寺院不大,但很肃穆。入寺后,老僧整日为众人讲经论法,说得刘清真等人悟性顿开,最后的结果令我们诧异:一行人竟都有了远离尘世之念。于是,刘清真等二十名茶叶商人放弃了贩卖之旅,终日伴随老僧左右,一住就是二十年。
这老僧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一天,老僧对刘清真说:“最近有大魔出现,你们会受到它的祸患,需要提前防备,否则会坏大家的修行。”说罢,叫刘清真等人跪在地上,他含水而喷,口中念咒,刘清真等人就慢慢变成石头。
但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并非真的变成了石头,只是一种法术而已。
很快,有来自山西代州的捕快数十人路过寺院,转了一圈,唯见群石寂静,荒草萦绕,便离去了。
当晚,老僧又用水喷这些石头,刘清真等人恢复人形。
刘清真知道,如果不化为石头,也许会有一场无法预知的劫难。
一个月后,老僧又道:“大魔又起,必定会全力搜索你们,怎么办?我想把你们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们都去吗?”
老僧令他们闭上眼,称这是一次秘密的飞行:“你们记住一点,飞行过程中不要睁眼看,否则会坏了大事。当你们觉得已经落下了,再睁眼不迟。你们到了山上,会发现一棵神奇的大树,你们可于树下修行。树上会长出灵药,你们食后自有奇迹发生。”
刘清真等人均被赐一颗药丸。
老僧说:“吃了它,这些天就不会再感到饥饿,但你们这几天要好好思考,只有深奥的佛法,才是超尘脱俗的桥梁。”
刘清真等人一起拜谢老僧,随后闭上眼。
于是,他们就真的冉冉飞起。半日后,他们感到脚踩到了地面,这才睁开眼,见山林一片,有樵夫过来,于是向其打听,才知道已到江西庐山。他们往前走了一阵,果见有一棵大树翠枝蔽日。
刘清真大喜:“大师所说的奇树当是它!”
众人在树下打坐。几天后,树干上长出一只白蘑菇,鲜丽光泽,飘然而动。
众人异口同声:“这就是大师所说的灵药吧!”
当时的计划是:把白蘑菇采下来,二十个人一起分食。但其中一人,趁大家不注意,一口把白蘑菇全给吞下去了,包括刘清真在内的所有人均大惊,随即纷纷指责。但已成事实,打那人一顿也没什么用了。正在大家郁闷时,那人突然消失不见,随后再看,见其端坐于大树的一根枝条上。
刘清真说:“难道是因为你吃了白蘑菇而高升了吗?”
刘清真叫那人下来,那人似乎没听到,就是不下来。
七天后,奇怪的事发生:在枝条上端坐的那人,身上竟长出绿毛,很快有仙鹤飞来,在树顶盘旋。
那人对树下的刘清真等人说:“我确实背叛了你们。不过,我现在真的得道啦!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去谒见天帝。你们今后要继续努力啊,争取早一天像我这样,成为一个真正的神仙。再见!”
刘清真恳请他下来,但那人没搭理他,顾自乘云飞去。刘清真等十九人沮丧至极。这就是十九个人成全一个人的故事。
天宝中,有刘清真者,与其徒二十人于寿州作茶。人致一驮为货,至陈留遇贼。或有人导之,令去魏郡。清真等复往,又遇一老僧,导往五台,清真等畏其劳苦。五台寺尚远,因邀清真等还兰若宿。清真等私议,疑老僧是文殊师利菩萨,乃随僧还。行数里,方至兰若,殿宇严净,悉怀敬肃。僧为说法,大启方便,清真等并发心出家,随其住持,积二十余年。僧忽谓清真等曰:“有大魔起,汝辈必罹其患,宜先为之防,不尔,则当败人法事。”因令清真等长跪,僧乃含水遍喷,口诵密法,清真等悉变成石,心甚了悟而不移动。须臾之间,代州吏卒数十人诣台,有所收捕,至清真所居,但见荒草及石,乃各罢去。日晚,老僧又来,以水噀清真等,成人。清真等悟其神灵,知遇菩萨,悉竞精进。后一月余,僧云:“今复将魔起,必大索汝,其如之何吾?欲远送汝,汝俱往否?”清真等受教。僧悉令闭目,戒云:“第一无窃视,败若大事,但觉至地,即当开目。若至山中,见大树,宜共庇之。树有药出,亦宜哺之。”遂各与药一丸云:“食此便不复饥,但当思惟圣道,为出世津梁也。”言讫作礼,礼毕闭目。冉冉上升,身在虚空,可半日许,足遂至地,开目,见大山林,或遇樵者,问其地号,乃庐山也。行十余里,见大藤树,周回可五六围,翠阴蔽日,清真等喜云:“大师所言奇树,必是此也。”各薙草而坐。数日后,树出白菌,鲜丽光泽,恒飘飘而动。众相谓曰:“此即大师所云灵药。”采共分食之。中有一人,绐而先食尽,徒侣莫不愠怒,诟责云:“违我大师之教。”然业已如是,不能殴击。久之,忽失所在,仰视在树杪安坐,清真等复云:“君以吞药故能升高。”其人竟不下。经七日,通身生绿毛,忽有鹤翱翔其上,因谓十九人云:“我诚负汝,然今已得道,将舍汝,谒帝于此天之上,宜各自勉,以成至真耳。”清真等邀其下树执别,仙者不顾,遂乘云上升,久久方灭。清真等失药,因各散还人间。中山张伦亲闻清真等说云然耳。(《广异记》)
窃食丹药成仙的故事在唐朝还有一例,地点是山西蒲州,也就是现在的永济。蒲州在唐时是诡异之事频发的州郡,在这里不妨看看几个发生在蒲州的故事。
其一:玄宗天宝年间,蒲州的一个樵夫入山砍柴,午后睡在树下,被一条大蛇吞噬。那人醒来后,发现四面漆黑,腥味扑鼻,赶忙抽刀去捅,这才出来。但是,从此之后,那人身体的一半就开始脱皮,犹如麻风病人。
其二:几十年后,仍是在蒲州,有人挖地凿井,遇一石板,不小心掉落到井中,底下群蛇无数。蒲州人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最后似乎适应了,只是感到了饥饿。当然没有吃的,但他看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蛇一个劲儿地吸气,于是自己也效仿,后来竟不饿了。在冰凉的蛇窟,蒲州人待了一个月,这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蛇。这一天,他听到惊雷声,随后群蛇乱舞,直蹿天空。那人慌忙中抱住一条大蛇,也蹿出深窟,耳边风声飒飒,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平州,也就是河北秦皇岛。
其三:文宗开成年间,蒲州有小吏于晚上巡夜。当夜天晴,月朗星稀,长街漫漫,静谧无人。行至景福寺前街,忽见一黑衣人盘坐在寺墙下,低着头,双臂抱膝,寂然不动。小吏惧,低声问:“谁?”黑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小吏再次呵斥,仍不作答,于是逼近。那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直视小吏,“其人挽而不顾。叱且久,即扑其首,忽举视,其面貌极异,长数尺,色白而瘦……”后来有一年,重修崇福寺寺门,挖地基时,在深处发现一只油漆桶,桶口被白泥所封。
接着讲另一个窃食丹药而成仙的故事。
邓太玄死后,门徒周悟仙成为道观管事。转眼到了宣宗时代,一个叫侯道华的蒲州人出现在道观门前,说自己好道,愿入观侍奉周悟仙,别无所求。周自然高兴,将他留下。侯殷勤备至。观中道士也都使唤他,有什么累活都叫他干,侯丝毫没怨言。他喜欢读史书,看诸子百家的经典之作,博览群书,干活之余,手不释卷,每每大声朗诵,众道士问缘由。
侯道华回答:“天上没有懵懂无知的仙人啊。”
众道士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你将来能成仙?呵呵。”
蒲州盛产大枣,甘甜纯脆,为唐朝之冠。在每年所产的枣中,会有一两个没核的,谁吃到它预示着会有好运降临。奇怪的是,邋邋遢遢的侯道华一连三年,都神奇地吃到了无核枣。
这天早晨,侯道华干完活,拿着斧子去修古松的垂枝。道士们不解其意。转天,大家发现侯道华不见了。古松下有桌案,上面有杯水,还有双鞋,侯道华的衣服则挂在昨天修剪的松枝上。
是的,他飞升成仙了。按记载,这一天是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农历五月二十一日。
显然,邓太玄所炼的丹药被伪装成仆人的侯道华窃食了。故事中有个细节,即侯道华说过一句话:“天上没有懵懂无知的仙人啊。”南宋时,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点到了这个片段:唐道士侯道华喜读书,每语人曰:“天上无凡俗仙人。”此妙语也。《仙传》载:有遇神仙,得仙乐一部,使献诸朝,曰:“以此为大唐正始之音。”又有僧契虚,遇异境,有人谓之曰:“此稚川仙府也。”正始乃年号,稚川乃人字,而其言乃如此,岂道华所谓“凡俗仙人”耶?
陆游的意思是,侯道华说天上不应有懵懂无知的神仙,但实际上确实有,比如有的神仙不知“正始”为三国时魏国的年号,有的不知“稚川”是东晋道士葛洪的字。由此看来,糊涂神仙确实不少。
回到第一个故事。我们不知道,那个激变为神仙的茶叶贩子到了天界后会不会是个糊涂神仙。但无论如何,在这个由贩茶引起的故事中,我们都失算了。我们没想到这最后成了一个十九个人成全一个人的故事。最郁闷的应该是领头人刘清真,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的这次贩茶之旅的遭遇竟是这样离奇,更难以接受自己的一个手下意外地成仙。
故事一波三折,有的细节甚是令人回味,比如那人成仙前身上长满绿毛。难道这是成仙的步骤之一吗?故事中的老僧又是谁,他所说的“大魔”到底是指什么?倒霉的刘清真等十九人最后去了哪里?是回故乡寿州了,还是找那老僧说理去了?
有传言说“八仙”里的张果老是只白蝙蝠精,大概没人相信。不过,这却是事实。
唐玄宗时,原籍山西的道士张果,白发飘飘,老态龙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岁了。他隐居在恒州中条山,坐骑是一匹白驴,据说可日行万里。休息时,他就将驴如折纸一样叠起来,放进小背箱;骑时,用水一喷,即化为驴。
玄宗慕仙崇道是出了名的,曾多次召见张果,但都被拒绝。
此前,唐太宗和唐高宗也曾召见他,都没如愿。女皇武则天虽崇佛,但对道士也尊崇有加,欲召见这位山西老乡,但被张果装死搪塞。到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张果突然出现在邢州即现在的河北邢台。玄宗大喜,再次恳请其入长安,此次终于如愿。
在长安,玄宗问张果神仙知识,后者一一对答。就在这时候,另一个著名的道士叶静能出现了。
叶静能是玄宗的私人仙术顾问,与罗公远并称双星,二人同为道教典籍《真龙虎九仙经》的注者。在该经中,提出了一个著名观点:道士因炼丹而成仙,根据功力深浅,可分为天侠、仙侠、灵侠、风侠、水侠、火侠、气侠、鬼侠、剑侠九个档次。
叶静能此次从洛阳游历归来,在洛阳的时候,他刚处理完一件离奇的事。
当地有一女子被认为患了魔症,家人请叶道士帮忙除魔。叶说:“此魔为天魔,因罪被罚下到人间,但期限将满,即将返回天庭,无须除去。”
叶静能说:“你们跟我进山,那魔虽附于女身,但其真形潜藏在阳翟山的湖中。”
大家来到阳翟山的一处大湖,叶静能在岸边作法,不久后,湖中慢慢浮出那个天魔的头颅,竟有三间屋子大。
只说叶静能回到长安,玄宗立刻召见了他,见面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法师!张果无所不知,如此奇异,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叶静能答:“我确实知道他的底细,但由于他道法深厚,若说出他的来历,我必然当场死去。”
玄宗:“张果如此厉害?”
叶静能:“但也有办法保我不死。”
叶静能:“若陛下摘去皇冠、脱去龙靴以救臣,我就能复活。”
于是,叶静能缓缓地说:“张果,他本是上古时期,混沌初开之际的一只白蝙蝠精!”话音刚落,叶即七窍出血,倒于地上。
玄宗朝,有张果先生者,不知岁数,出于邢州。帝迎于内,礼敬甚。问,无不知者。一旦,有道士叶静能,亦多知解,玄宗问:“果老何人?”静能答曰:“臣即知之。然臣言讫即死,臣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敕臣,臣即能活。”帝许之。静能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讫,七窍血流,偃仆于地。玄宗遽往,果老徐曰:“此小儿多口过,不谪之,败天地间事耳。”帝哀恳久之,果老以水噀其面,复生。其后果老辞归邢州所隐之处,俄然不知所往。(《独异志》)
虽有前言,但玄宗还是大惊,慌忙摘去皇冠、脱去龙靴,跑去见张果,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张果冷笑:“陛下,叶静能这个小儿,不知好歹,祸从口出,安能不死!若不惩责,自会败坏天地间之事。”
玄宗苦苦哀求,希望张果开恩,给叶静能一个机会。
张果看到皇帝的样子,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答应了。张果来到叶跟前,用清水喷面,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叶静能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复活了。
但是,玄宗对张果的年岁还是有些怀疑:他真的有那么大岁数吗?
这一天,玄宗去咸阳打猎,捕获了一头鹿。张果见此鹿后,感慨地说:“此仙鹿也!已满千岁。昔日汉武元狩五年打猎于上林苑,当时我侍奉左右,曾捕获此鹿,又给放了。”
玄宗大惊:“天下之大,有鹿甚多,时代变迁,王朝更迭,先生如何知道这鹿是当时您为汉武帝随从时捕获的呢?”意思是说,您真的曾生活在汉朝吗?
张果笑道:“陛下不信?武帝放鹿时,在其左角下拴了个铜牌,可以一看。”
一检查,果然如张果所说,玄宗紧急着又问了一句:“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年了?”
张果答:“该岁是癸亥年,那一年武帝开凿了昆明池,到现在已八百五十二年。”
在这里放个插曲。上面讲到玄宗捕获汉武帝时的鹿,类似传说还有一个,见于薛用弱《集异记》。记载中,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重阳日,玄宗狩猎沙苑,云间有孤鹤飞翔,皇帝亲射之,鹤带箭而坠,但就再快落地时,突然又“歘然矫翼首于西南,众极目久之,不见”。也就是说,又飞走了。
镜头转到成都郊外十五里处的一个道观。道观东廊下第一院尤为幽寂,有青城山道士徐左卿客居于此。其人风格清古,行踪飘忽,反掌之间,往返青城。一天,徐道士自外归来,“神采不怡,携一箭”,对人说:“吾山中偶为此物所加,已无恙矣。然此箭非人所有。越明年,箭主到此,当付之。”
“安史之乱”后,玄宗西行到成都避难,过该道观,意外见到自己一年前所射之箭。后来,人们再也没见到过徐左卿。据说,徐在沙苑中箭后,一路西飞,路过武兴也就是现在的陕西略阳时,停落于高峰上。后有人在峰顶上建飞仙观,到宋时遗址犹存,宋人登观赋诗:“翠岭标仙迹,云间碧树开。每闻岩鹤过,疑是羽衣来。绝峤时飞石,寒谭忽起雷。必应苑中箭,犹寄在丹台。”
事实上,在此之前,玄宗对张果还有两次测试。
当时,宫内有高僧夜光禅师,最善视鬼神,玄宗叫他看看张果。夜光进门,拜皇帝后,环视四周,说:“不知张果来了没有?”其实,这时张果就在皇帝身边站着。又有方士邢和璞(见《唐朝诡事录》第一部),最善占卜,但面对张果,却算不出其生年。
在宫廷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张果告辞。玄宗亲自送别于长安之郊。临别时,皇帝实在憋不住了,直接问:“先生到底生于何时?”
张果笑道:“上古时,尧帝丙子年生人。”
玄宗也笑:“先生莫说谎。”
张果:“尧帝时,我做侍中一职。”
玄宗:“当时有侍中这个官职吗?”
张果:“您又不是那时的人,如何知道那时没侍中一职?”说罢,上驴而去。
蝙蝠确实有成精的可能。比如,下面的主人公就遭遇过这样的事。主人公叫木师古,一个具有想象力的名字,听上去就像个得道之人。
道士的名字往往具有特点,多取“玄”“隐”“微”“静”等悠远之字。不过,也有例外,按《宣室志》记载:“大历年间,有仆仆先生,不知何许人也,自云姓仆名仆,莫知其所由来。家于光州乐安县黄土山……神仙频降,有姓崔者,亦云名崔,有姓杜者,亦云名杜,其诸姓亦尔,则与仆仆先生姓名相类矣。”
也就是说,这些得道之人的名字分别叫:仆仆、崔崔、杜杜……
接着说木师古。故事中,他的身份是位旅行者。德宗贞元初年的一个夏天,他背着包正行走在江南金陵地界——又是贞元年间!
日暮时分,木师古投宿到一座古寺。
木师古拜见住持,住持指向侧厢房的一间陋室。
木师古有游侠性情,非常不悦,因为他看到本应住人的客厅紧紧地闭着,以为住持看不起他,就质问住持:“我为什么不能住这一间?”
住持说:“并非我吝惜,只因这客厅有凶物,入住者非伤即死,我在此寺生活了三十多年,客厅伤了三十人!一年前,我令徒弟将其关闭,再不敢住人。”
他越听住持的话越是感到好奇。
住持没办法,只好叫徒弟打开厅门,收拾了一下,叫木师古进去。
房间一明两暗,正中是厅堂,左右是寝室。木师古转悠了一下,看出这屋子确实已有很久没有住人了,因为积尘遍地,结有蛛网。
木师古此刻才相信住持说的是实话,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即使这里面真的有凶物,也只能住下了。
入夜后,木师古做了准备,从行李里抽出一把尖刀,枕于头下。这觉算是睡不好了。他在**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会有什么怪异事发生?他又检查了一下里屋和外面的厅堂,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迷迷糊糊中,木师古挨到二更天。
忽然,躺在**的木师古感到一阵寒冷,一下子就醒了。
要知道,现在是盛夏。木师古在黑暗中有些紧张。随后,他感到这股寒冷是从帷幄外一点点飘过来的,仿佛有人在扇扇子。
木师古悄悄起身,猛地抽出尖刀,向帷幄外砍去。
到底是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虽然木师古开始有些担心不安,但凶怪之事发生后还是能主动出击。
木师古并没有下床看,而是收好尖刀,再次躺下。时间到了四更,他感到那股寒冷之气又吹了过来,木师古又抽出刀来……
天亮后,寺里诸僧叩门,木师古安然应答,众人皆惊。
大家进屋,在床边发现了两只中刀而亡的蝙蝠。每一只,翅膀都有一尺八寸长,眼珠突兀,呈银色。
寺院住持说:“按《神异秘经法》的说法,百岁蝙蝠往往会附于生人的嘴上,吸其精气,以求长生。到三百岁时,就可化为人形,飞游天界。现此二物被灭,可见它们还不到三百岁,法力还不是很厉害。”
蝙蝠在古代被认为是神秘的象征,这种神秘来自它们的模样和习性:它们的相貌如此怪异,因类似老鼠,在唐时又被称为仙鼠。它们有一双没有羽毛的肉翅,喜欢倒挂着休息,夜间才出来活动,没人知道它们白天待在哪里。
这所有的一切都给人想象的空间。
古寺中的蝙蝠,单翅长达一尺八寸,双翅张开近四尺,个头非常大(现在发现的最大蝙蝠即吸血蝙蝠,双翅张开可达1.5米)。故事中,讲到蝙蝠吸人精气后,满三百岁,可化人形,但更多的观点认为,到了一千岁时,它们的颜色可由黑色变为白色,最后化为人形,甚至修炼成仙。所以,唐人对白色蝙蝠是非常敬畏的。
说到蝙蝠的颜色,按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的记载,南方还有一种红色蝙蝠:“刘君云,南中红蕉花时,有红蝙蝠集花中,南人呼为红蝙蝠……”这种蝙蝠和其所喜欢栖息的美人蕉都是有剧毒的。
至于木师古,他背上行囊继续上路了。后来,有人在浙江赤城山看到过他。
先说发生在唐朝宁州的一则短新闻:
当地农民耕地,在地里掘得一物,样子类似堆积在一起的菌类,上面似乎有上千只眼睛一样的东西,农民不知挖到的是什么,把它移到路边,行人大多也摇头不知,直到一个西域胡僧出现:“你挖到的是太岁,快埋掉,否则……”
农民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在老人那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别在太岁头上动土!”惊恐中,他赶紧将太岁移回原处,埋进土里,但一年后他和家人还是死去了。
在太岁头上动土,历来被认为将会招致灾祸。这种禁忌有着悠久的历史。
在比唐朝还遥远的时代,人们就对太岁充满敬畏,认为太岁充满神秘色彩,见过它的人万中无一,一旦遇上则是极恶的凶兆。
关于太岁出现的新闻不止此一条。
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也有记载:山东即墨县百姓王丰掘地见一肉块,“大如斗,蠕蠕而动”,王丰担心遇见了太岁,慌忙把坑填上,但晚了,“肉随填而出,丰惧弃之”,那肉块追至王丰家,“经宿肉长,塞于庭”。几日后,王家老少全部暴毙而亡。在这里,令人恐怖的是太岁不断变大,最终塞满了王家的庭院。
太岁并不是虚构出来的东西,在人间确有其物。
它是一种生在土壤里的非常少见的“介于原生物与真菌之间的黏细菌复合体”。它有一个特点:假如你拿刀切一块,它马上又会长上。所以,在古人看来,太岁具有超能力。
当然,也有不怕太岁的。
晁良贞能判知名,性刚鸷,不惧鬼。每年,恒掘太岁地竖屋。后忽得一肉,大于食魁,良贞鞭之数百,送通衢。其夜,使人阴影听之。三更后,车骑众来至肉所,问太岁:“兄何故受此屈辱,不仇报之?”太岁云:“彼正荣盛,如之奈何!”明失所在。(《广异记》)
晁良贞曾在地里挖出一个太岁,不但不害怕,还抽了太岁数百鞭。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偷听到有声音问太岁为什么受辱而不报仇,太岁沮丧地说:“晁良贞精气强盛,我拿他也没办法啊!”转天,那个倒霉的太岁便不知道逃到哪儿了。看来,太岁也是看人下菜的,欺软怕硬。
另外,据古书上记载,倘若在地里挖到太岁,虽为凶兆,但若立刻抽它百鞭,便可免除灾难。晁良贞用鞭子抽打太岁的初衷即在于此。他很幸运,最后把太岁搞定。但也有不成功的:“上元末,复有李氏家不信太岁,掘之,得一块肉。相传云:‘得太岁者,鞭之数百,当免祸害。’李氏鞭九十余,忽然腾上,因失所在。李氏家有七十二口,死亡略尽……”
在上面的故事中,李氏用鞭子抽打了太岁九十多下,快到一百下时,太岁忽然消失不见,随后其家七十二口死亡殆尽,可谓功亏一篑。其实,对付太岁,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把它蒸着吃了,即以毒攻毒,一如下面故事中主人公所为。但意外的是,当主人公吃完后,发现那不是太岁。
兰陵萧逸人,亡其名。尝举进士,下第,遂焚其书,隐居潭水上,从道士学神仙。因绝粒吸气,每旦屈伸支体,冀延其寿。积十年余,发尽白,色枯而背偻,齿有堕者。一旦,引镜自视,勃然发怒,且曰:“吾弃声利,隐身田野间,绝粒吸气,冀得长生。今亦衰瘠如是,岂我之心哉?”即还居邺下,学商人逐什一之利。凡数年,资用大饶,为富家。后因治园屋发地,得物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逸人得之,惊曰:“岂非祸之芽?且吾闻太岁所在,不可兴土事,脱有犯者,当有修肉出其下,固不祥也。今果有,奈何!然吾闻得肉食之,或可以免。”于是烹而食,味甚美,食且尽,自是逸人听视明,力愈壮,貌愈少,发之秃者尽黰然而长矣,齿之堕者亦骈然而生矣。逸人默自奇异,不敢告于人。后有道士至邺下,逢逸人,惊曰:“先生尝得饵仙药乎?何神气清晤如是。”道士因轸其脉。久之,又曰:“先生尝食灵芝矣!夫灵芝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者是也。”逸人悟其事以告,道士贺曰:“先生之寿,可与龟鹤齐矣。然不宜居尘俗间,当退休山林,弃人事,神仙可致。”逸人喜而从其语,遂去,竟不知所在。(《宣室志》)
江苏兰陵有位萧逸人,不知其名,曾入长安参加进士考试,落榜未中,遂焚书退隐,跟道士学神仙之术。
后来,他开始绝食辟谷,每天清晨,在水边伸展骨骼,吸纳野外之气,以求长寿。但似乎不那么成功,因为十多年后,本还是青年的萧逸人,头发已完全白了,面色枯槁,牙松背驼,看上去老得不成样子了。
有一天,他拿来镜子一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勃然大怒。这是个脾气很火爆的人,上面已有考试未中就焚书的例子了。
萧逸人扔下镜子,说:“我弃名利,隐逸荒野,以求得道,竟衰老至此,这哪是我的追求!”
于是,萧逸人来到邺城经商,白手起家,几年后已是当地很有名气的富豪了。看来,此君既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学道的料,而是经商的料。这时候,他称不上是萧逸人了,还是称其为萧商人吧。尽管家境已富,但萧商人还是颇为郁闷,因为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着实让他忧心。
却说此日,他又购置了一块地皮,欲建别墅。起地基时,挖出一团东西,呈人手状,颜色微红,感觉肥润。萧商人大惊:“看样子,是传说中的太岁?我听说不可在太岁头上动土,挖地见太岁,当为凶兆!”
萧商人沮丧时,又想起一句话:“见太岁虽不祥,但若食其肉,可免灾。”
于是,他将太岁烹熟了,眼一闭,心一狠,咬了一口。意外的是,那东西味道奇鲜,令人欲罢不能。等吃完了,萧商人感到神清气爽,四肢通达,几天过后,拿镜子一照,老态尽失,秃顶变长发,牙齿亦新生,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样子。
萧商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周围的人都很奇怪:一夜之间,此人怎么返老还童了?
后来,一云游道士来到邺城,路上偶逢萧商人,大惊道:“您吃过什么仙药吗?否则的话,为什么如此清逸?”
道士为萧商人诊脉,说:“你曾吃过灵芝!”
“所谓灵芝,形如人手,颜色微红,其状肥润……”
萧商人就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道士,后者祝贺道:“那确实不是太岁,而是罕见的人手灵芝,吃了它,您寿命可与龟鹤齐年!所以,现在您已不适合居于俗世,当退隐山林,清净修道,成仙有望。”
萧商人大喜,这不正是自己早年的追求吗?
看来,他还是有仙缘的。再后来,萧商人抛弃家业,一个人悄悄地离开邺城,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唐朝的山林间……
在这个故事中,萧逸人的人生经历了非常大的转变,最终靠一棵稀有的灵芝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灵芝属于菌类,在唐朝时尤其被人看重,因为大家认为食后有助于成仙得道。
事实上,早在东晋年间,著名道士葛洪在《抱朴子》中就曾披露过灵芝的妙用,还指出:假如在深山中发现有七八寸的小人儿乘着微型车马,他们即是被称为“肉灵芝”的异菌所变。吃了它们,就能成仙。
唐代志怪中,果然出现过葛洪记载的那种灵芝:“昔有人泊渚登岸,忽见芦苇间,有十余昆仑偃卧,手足皆动。惊报舟人。舟人有尝行海中者识之,菌也。往视之,首皆连地。割取食之,菌但无七窍。”这则记载见于《岭南异物志》。
说的是,有旅客在岸边芦苇丛中发现“十多人”卧在地上,奇怪的是脑袋都连着地,像从地里生出来的一样。这正是葛洪所说的“肉灵芝”。关于奇异的灵芝,在唐朝还有一些记载:
玄宗天宝初年,临川郡人李嘉家的房柱上生了一棵灵芝,形状像传说中的仙人天尊。
代宗大历八年,卢州庐江县发现了一棵紫灵芝,高达一丈五尺,在尺寸上为唐朝之最。
文宗开成三年,段成式在长安修行里寓所里发现枯去的紫荆树的根部生出一灵芝,“大如斗,下布五足,顶黄白两晕,绿垂裙,如鹅鞴,高尺余”。
武宗会昌二年,宋州莆田县山冈的一块巨石上,生出一棵灵芝,大小如土筐,盖子和茎部是黄白色的,下面依次变为浅红色。这有可能是最名贵的“石桂芝”。据说,这种灵芝生于岩石或洞穴间,吃一斤可延寿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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