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奇闻异录:不为人知的故事

鼍又被称为“猪婆龙”或“土龙”,有人认为就是鳄鱼,有人认为是甲鱼的一种。却说此条江鼍,爬到李鹬滴血的地方,将血迹舔食干净后,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食血后的江鼍,竟慢慢地站了起来,变成李鹬的模样。李鹬却浑然不知,依旧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着。

遍翻唐朝志怪与传奇,给人两个最深刻的印象:一是故事本身的诡谲与惊奇;二是那么多优秀的篇章,竟都出自“无名之辈”的手笔。对于这些“无名之辈”,后人是如此陌生,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们是历史河流中的被湮灭者,绝大多数无法进入正史。但他们的作品却熠熠生辉,值得我们长久地凝视。如果说在风云时代里,他们无法与皇帝、谋臣和战将相比,那么在他们自己所创造的诡幻世界里,他们都是独立自主的赫赫君王。

比如,虢州刺史袁郊,此人不过是一个地方官,但他却塑造了最著名的两个女侠的形象:聂隐娘和红线女。二人之事均见于袁郊所著的《甘泽谣》中。这无疑是晚唐最出色的志怪传奇集。这部作品写于唐懿宗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它打通了唐传奇与后世武侠小说(乃至仙剑小说)之间的通道。

聂隐娘和红线女的故事,都与当时最强势的藩镇魏博镇有关。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唐德宗贞元年间,魏博镇大将聂锋的女儿——聂隐娘年方十岁,她聪明伶俐,容貌娟秀。一天,一形貌异于常人的尼姑出现在聂锋家门口,讨饭之余见到隐娘,非常喜爱,直言道:“将军,可否把你家女儿交给我?”

聂锋一皱眉:“为什么?”

尼姑说:“我可以教给她一些东西。”

聂锋自然恼怒,大声指责尼姑。

尼姑一笑,说:“将军莫急。只是我与此女有缘,将军交或不交,此女都是我的,就算您把她锁在铁柜里,我也必须将其偷去。”

尼姑走后,聂锋坐卧不安。就在当晚,仆人来报:隐娘,失踪了。

此后,聂锋每想到女儿的模样,就以泪洗面。可是,就在隐娘消失的第五个年头,古怪的尼姑突然又出现在门口,身后的女子正是已经十五岁的聂隐娘。

尼姑说:“隐娘跟我学艺五年,现期满艺成,我把她还给你。”

聂锋悲喜交集,知道尼姑不是一般人,低头拜谢,再抬头,尼姑已不见。叙完旧情,收拾好心情的聂锋问女儿这些年都学些什么。

隐娘说:“也就是读经念咒,没什么。”

聂锋当然不信,一再追问,隐娘道:“并非我想故意欺瞒父亲,只是,我说了,怕您不信。”

就这样,聂隐娘道出实情: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被师父带走后,走了一夜,天明时分,来到一个巨大的石洞中。洞中花木繁茂,猿猴飞蹿。我看到两个女孩,跟我年岁相仿。从此,我便和她们一起住在了洞中。后来,我发现那两个女孩都不吃东西,但飞檐走壁,精力充沛,一如猿猴般轻灵。师父给我一粒药丸和一把锋利的长剑。服下药丸后,我跟那两个女孩学攀缘之术,慢慢感到自己也身轻如风了。一年后,先刺猿猴,再刺虎豹,有如探囊取物。三年后,便可飞击长空,剑刺苍鹰。到了第四年,师父带我出山,去了一个城镇,她给了我一把匕首,指着走过来的一个人,道出他的罪责,叫我将其刺杀。我遂于光天化日下,将那人轻易刺死,把他的脑袋带回石洞,用特别配置的药将头化成水。五年后,师父说,有个官员害死很多人,叫我入室将其刺杀,我潜上房梁,天色将明时,才完成任务,取下那人的首级。师父很恼怒,问我何故如此拖延。我告诉她,那官员一直在逗孩子玩,没忍心下手。师父告诉我,往后再遇此事,先杀孩子,再杀目标。学艺第五年,师父把我的后脑打开,说这样可以藏匕首进去,随用随取,还伤不到自己。五年期满,她告诉我,学艺已成,可以回家了。就这样,师父把我送回父亲面前。我曾问师父,何时再能与她相见,她说需要等二十年。”

可以想象聂锋听完女儿的叙述后,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是恐惧,是惊奇,还是庆幸呢?

聂隐娘回家后,每到晚上,就不见踪迹,天亮时才回来。聂锋也不敢细问究竟。

这一日,有一磨镜男子现身聂府门前,聂隐娘对父亲说:“此人可为我夫。”

聂锋不敢不应,隐娘就嫁给了那男子。但她丈夫只会磨镜子,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干。

又过了几年,聂锋去世。此时,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多少知道了聂隐娘的一些事,便将她和丈夫招至麾下。几年后,进入宪宗元和年间,田季安跟陈许节度使刘昌裔闹僵,便派聂隐娘去刺杀刘昌裔。

刘昌裔能算,知田季安会派高手刺杀自己,就叫来部将,叫他们去迎候。

部将出北城,至郊野,见一男一女骑驴而来,时有鸦鹊在其面前聒噪,男的用弹弓射之不中,女的夺弹弓即射,一击而落。见此情景,部将说:“我家大人久闻隐娘之名,故派我等相迎。”

聂隐娘一愣,说:“刘公是神人,愿见之。”

入刘府,聂隐娘表示惭愧,刘昌裔说:“不必这样,各为其主而已。”

隐娘道:“非常佩服您的妙算,我家魏帅不如公。”

刘昌裔力邀隐娘夫妇留下,后者敬佩刘的神机与气度,欣然从之。刘问有什么需要,隐娘说:“每天二百文钱即可。”

后来,有一天,刘昌裔发现:聂隐娘夫妇所骑的驴,竟是纸做的。骑的时候,落地为驴;不骑的时候,就化为一黑一白两个纸片。

又过了一个多月,聂隐娘对刘昌裔说:“魏帅不知我已归于您帐下,需剪些头发送至其枕边,表示我不再回去。”

夜半四更,聂隐娘返回,称已把头发送至魏府,两地相隔甚远,即使快马加鞭也要耗费数日,刘昌裔相当吃惊,又无法证实隐娘所言是真是假。

有一日,聂隐娘对刘昌裔说:“后天晚上,魏帅必派刺客来袭,有可能是其手下两大高手之一的精精儿,但公无须忧虑,有我在,定保您周全。”

至该晚,烛火明至半夜,刘昌裔目击“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也就是说,聂隐娘已与精精儿格斗起来,由于十分激烈与迅猛,在床的四周,只能看见他们的衣服,听见武器相击的声音,而不见人影。最后,一人从空中落下,已身首异处。

聂隐娘旋即落地,说:“精精儿已被我击杀。”

聂隐娘把精精儿的尸体拉出去,用师父给的药化之为水。

回来后,聂隐娘对刘昌裔说:“事情还没完。后天晚间,魏帅还会派空空儿来袭。”

隐娘的原话是:“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空空儿人称妙手,其术神鬼莫测,来去无踪,聂隐娘知道技不如他,战之必败。

聂隐娘又道:“为保全大人,您可用玉石挡住颈部,然后盖上被子,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躲过一劫的办法了,其他一切但凭运气。我将幻化为小飞虫,潜入您的腹中,此外无处可逃。”

由此可见,妙手空空儿可谓至尊高手。

当晚三更过,刘昌裔假寐,没多久,就听到一声巨响,如刀剑砍击声。随后,隐娘从刘口中跳出,说:“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也就是说:大人万幸,已经躲过此劫。那妙手空空儿,每次行刺,如鹰一击,一击不中,即抱愧而走。现在,一更不到,他人已在千里之外。

刘昌裔看了看挡在脖子上的玉石,真的有利器砍过的深深的痕迹。

到宪宗元和八年,刘昌裔调回长安任新职,聂隐娘不愿赴京,说:“我与大人有缘,现缘尽于此。自此,我要在山水间度过余生。只是,求大人给我丈夫一个差事,他只会磨镜子,别无所能。”

聂隐娘辞别刘昌裔,告别了丈夫,骑白驴而去。

文宗开成年间,刘昌裔之子刘纵任陵州刺史,在巴蜀古道上偶遇聂隐娘,后者形貌一如当年。

聂隐娘的故事如此动人。故事中,隐娘行刺有罪之人,又身怀异能,可幻化为飞虫,所以说,她既是侠,又是仙,这个故事可谓仙剑小说最早的雏形。

这个故事也说明:进入藩镇割据的中唐后,刺杀已成一种风尚。我们无法知道隐娘的那两个师姐的经历,她们必然也有着各自奇异的一生。当然,最令人好奇的还是作为顶级高手的尼姑。她到底是谁?有什么背景?至于后来出现的精精儿和空空儿,亦令人好奇。尤其是妙手空空儿,行刺时,一击不中即远走,是位非常有性格的刺客。

在大唐的仙侠传奇的版图上,还有一位与隐娘并称的女侠,那就是十九岁的女孩红线。

当时,“安史之乱”初定,藩镇格局基本形成,强大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上面提到的田季安的祖上)欲吞并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地盘。薛、田都是安禄山的旧将,又是亲家翁,但这些都不足以挡住田的野心,故而薛深为忧虑,彻夜难眠。

这一晚,月上中天,薛嵩夜不能寐,于是,披衣拄杖,步于庭院。女婢红线跟在身后,听到薛嵩又发出叹息声,便上前一步:“虽为婢,但主人待我如女。愿为公解忧。”

薛嵩望着红线,他平素里确实对这个通诗书、善弹琴的女孩不薄:“红线!我知你之所以叫红线,是因为掌中红纹隐起如线,难道你真的不是一般人吗?否则,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一个多月来,我寝食难安。我为国家守州郡,而现在,田承嗣心怀叵测,欲吞并我们,听说最近又养死士三千,称‘外宅男’,这些都是魏博军精锐。若有变,奈何?”

红线说:“主人勿虑。此小事,我可先去魏州,探察一番,今夜去,一更往,二更还。另外,再准备一匹马和一个使者,晚些时候可派上用场。”

潞州距魏州不近,七百里,如何迅疾返回?薛嵩心想:也许,红线真的是异人。

红线回屋,再出来,已是另一个打扮了,只见她“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红线向薛嵩盈盈一拜,随即飞步不见所踪。

薛嵩本不善饮酒,但此夜回屋后背灯独坐,一杯接一杯地喝,居然没醉。二更时,他听到庭院中似有树叶飘落之声,随后屋门开,红线回来了。

红线答:“安敢辱使命。”

红线继续说:“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縠,枕前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鞍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或。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也就是说,红线入魏州,潜进戒备森严、上千甲士保卫的田府,如入无人之境,从容盗取了田承嗣床头写有生辰八字的金盒。

薛嵩取盒看,连声称奇,随即大笑,说:“我明白你叫我预备使者的用处了。”

薛嵩当即修书一封,叫使者连夜飞驰魏州。信是这样写的:“魏帅!昨夜有人从魏州来,从您床头取了金盒交给我,我不敢自留,特派人连夜送还。”

田承嗣看到失踪的金盒被送回来,几乎惊得晕倒。

道理很简单,薛嵩能叫人取其床头的金盒,那么取他的脑袋也就易如反掌了。

很多侠客为主人完成重任后,都会功成身退。红线也是这样:“现主人已无忧,两州百姓亦不会受刀兵之苦,我当辞公而去。”

薛嵩知无法留住红线,乃为其设宴饯行。当日宾客云集,夜宴中堂。薛嵩请在座宾客为红线赋诗,有人道:“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歌毕,薛嵩不胜伤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红线更伤感,假装喝醉,垂泪离席而去。

除聂隐娘和红线两大侠女外,唐朝还活跃着一批无名侠女,比如晚唐康骈所著的《剧谈录》中讲述的这一位:

长安潘将军,得玉念珠一串,此珠不但通财,还可使人有官禄。潘十分珍视该珠,将其安放在府邸道场内,每月参拜。这一天,潘将军打开盛珠的玉盒后,发现里面空了。潘将军很郁闷,以为这是家破之兆。

这事被京兆府的王超大人得知。王已年过八十,认为偷盗者非寻常人。此日,王路过胜业坊北街,见一十七八岁的女孩,梳了三个鬟的发髻,脚穿木履跟众少年踢球,每次接球,都灵活莫测,发力踢球,高达数丈,观众无不叫好。

后来得知,该女主宰胜业坊北门小胡同,跟母亲相依为命,平时以缝纫为业。王超对女孩家多有资助,女孩对王以舅相称。其家虽穷,但女孩有时却送给王超一些稀有的东西,比如南方进贡的洞庭橘,这在当时属于皇宫之物,只有宰相和少数大臣才有幸得到赏赐。如此一来,王超开始怀疑女孩的身份。但他不动声色。直到一年后,王超对女孩说:“潘将军一年前丢了玉念珠,你可知道?”

女孩微笑:“我如何知道?”

王超说:“若你能找到,当重谢。”

女孩沉吟良久:“那珠确是我所取,只是与朋友打赌,没想真的要它。明日舅舅到慈恩寺塔院,我把该珠交给您。”

转天早晨,王超如期而往,女孩早就到了。

此时寺门虽开,但塔门还锁着,女孩不急,腾空跃起,其势如鸟,眨眼间,已上到几十米高的塔上。探手取珠,朝王超扬了扬手,随后又跳下,将玉念珠交给王超。

下面出现在晚唐皇甫氏所著《原化记》中的女侠,更是身手不凡。这是一个发生在玄宗开元年间的故事,它与一个从事宫廷盗窃的犯罪集团有关。

长安大街上游**着一个前来参加科举考试的吴郡士人。在等待考试期间,他闲游于各街坊间,偶遇两个少年,一连两次,都说倾慕他很久,欲相邀赴宴。随后,士人被带到东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那里有临街店铺数间,穿过店铺,是所隐秘的宅院。

在这里,吴郡士人被视为贵宾,这叫他很是迷惘。

中午已过,依旧未开宴,似乎在等人。直到午后,外面有马车声响起。二少年喊道:“来了!”

有车停在外面,车帘卷起,出现一个十七八岁的美少女的脸庞,只见她“容色甚佳,花梳满髻”,却身着素衣。下车后,这两个少年行叩拜礼,少女很是高傲,并未搭理,而是与吴郡士人寒暄。

少女入厅安坐正中,有点帮主的意思。

不一会儿,又来了十多个年轻男子,一起恭敬地拜见少女,随后列坐两端。

宴会这才开始。喝了一会儿,少女说:“很高兴认识你。你有什么妙技在这里展示一下吧?”她不苟言笑。

吴郡士人说:“我只懂儒学之书,至于弦管歌声,从未学过。”

少女这才大笑:“我说的不是这些……”

吴郡士人又想了想,说:“那我有一小技,可穿着靴子在墙壁上走几步。至于其他,就不会了。”

吴郡士人起身,真的横着身子在墙壁上走了几步。

“这确实不简单。”少女对在座众人说,“你们也可展示一下,令客人一观。”

于是厅中成了高手们展示绝技的演武场,“俱起设拜,有于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此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

吴郡士人开始冒汗,有种班门弄斧的窘迫。又喝了一会儿,少女起身走了。

几天后,吴郡士人再次遇见这两个少年,少年向他借马。他没拒绝。但转天,他就听到皇宫珍宝被盗的消息。致命的是:盗贼用来运送赃物的马被捉。很快,吴郡士人被捕。他当然解释不清。

吴郡士人被关在内侍省后院的地牢。

这是个大坑,数丈深,上面被木板盖着,板上有一小孔。中午,有一条绳子从小孔顺下,上面系有食盒。到深夜,他的怒怨渐渐转为绝望。不过就在此时,木板被轻轻地移开了,有人飞身下来,香气扑鼻,正是那少女:“公子莫怕,我在这里。”

少女取出一条长绢,一头系在吴郡士人的胸和胳膊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随后轻轻一跃,腾空而起,蹿出地牢,原文的描述是:“深夜,此人忿甚,悲惋何诉,仰望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边,乃人也。以手抚生,谓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听其声,则向所遇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绢重系此人胸膊讫。绢一头系女人身,女人耸身腾上,飞出宫城……”

在宫城之外数十里的安全处,少女对吴郡士人说:“你还是回江南吧,求官之路以后再说。”

脱险境后,吴郡士人悲喜交加,一路乞讨,回到吴郡,后来他再也没敢进长安。

我们不妨回放一下《原化记》中的记载:“至午后,方云:‘来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随后。直至堂前,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花梳满髻,衣则纨素。二人罗拜,此女亦不答。此人亦拜之,女乃答。遂揖客入,女乃升床,当局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余后生,皆衣服轻新,各设拜,列坐于客之下。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饮酒数巡,至女子,执杯顾谓客:‘闻二君奉谈,今喜展见,承有妙技,可得观乎?’”

少女帮主太有范儿了。只是,我们不明白,最初,她为什么要派二少年去邀请吴郡士人?仅仅为了日后向他借马?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了。宴会上,她似乎很想知道吴郡士人会什么功夫,难道她想拉吴郡士人入伙?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少女和她的弟兄在吴郡士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后来,武侠作家金庸在一篇文章中专门探讨过此事,他认为少女派人向吴郡士人借马是故意陷害——让他先给官府捉去,再救他出来,他变成了越狱的犯人,就永远无法向官府告密了。

吴郡士人被打发回江南,长安东市某小巷那几间用来掩护的店铺还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时有马车停在门口,帘子一卷,露出一个绝色少女面无表情的脸。

唐朝的故事总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有关女侠的也是如此,再看薛用弱《集异记》中的一个故事。

江西余干县尉王立任期已满,赴长安待命,租房太宁里。这期间,出了个岔子:他呈上级的文书写得有些问题,被主管部门的长官扣下,一直没给他安排新职务。在等待任命的日子里,王立渐渐穷困潦倒,最后甚至到了每天去寺院要饭度日的地步。

这日傍晚,王立沮丧地回太宁里住处,长长的街巷上,有一美妇人与之同行。

走着走着,两人搭上了话,相互印象很好,王立便邀妇人到其寓所。到了寓所,王立跟妇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后者深表同情。王立细观那妇人,风韵卓绝,美丽超群,目光流情,对视之下,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妇人对王立说:“您现在遭遇如此困顿,我住在不远处的崇仁里,有些资产,您跟我过去住吧。”

王立大喜,问妇人以何谋生。

妇人说:“我乃商人妻,丈夫已亡十年,城里尚有一处店铺,我白天去那里料理,每日能挣三百钱。您授新官之期,尚不知在什么时候,若看得起奴家,就跟我走吧。”

王立遂到妇人家,妇人对王照顾备至,每次出门前,都把一天的饭准备妥当;回来后,又带来米肉以及这一天所赚的钱帛。日子久了,王立觉得妇人实在辛苦,建议买个仆人,但被拒绝。一年后,孩子出生。妇人每日中午回来给儿子喂奶,尽母亲之责。

这一天,王立到了黄昏时分还没见妇人回来,不禁担心起来。半夜过后,妇人神情严峻地回到家,将全部事情和盘托出:“实话告诉你,我并非商人妻,在外面开店铺也是做掩护用的。我身负血海深仇,数年如一日,只为刺杀仇人,而今晚夙愿实现。现在,情况紧急,我必须离开长安。”

王立瞠目,惊疑不定:这是妇人虚构的一个传奇吗?

妇人继续说:“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此房是我用五百缗钱买的,房契在屏风夹层里。这里的一切资产我都送给您。至于孩子我没办法带走,只能托付于您。”说罢,妇人滴泪,泪水收住后,与王立告别。

王立苦留,终不为所动。王立抱住妇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侧目看妇人所携皮囊,里面有物,再仔细看,“乃人首耳”,面对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王立不知所措,只能相信妇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王立下意识地推开妇人。

妇人笑道:“不要害怕,此事与您无关。”

妇人提起皮囊,奔出屋,身手矫健如鸟,蹿上高墙,“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飞鸟”。王立追赶不及,只有站在门前发呆的份儿。他无法想象,与自己生活了两年的准妻子竟是个身怀绝技、飞檐走壁的高手。

王立在院中徘徊,仿佛一切都是梦幻。正在这时候,有人自高墙上跳下,正是那妇人。莫非她又决定不走了?王立满怀激动,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爱上了这个妇人。

妇人说:“我只是想给我们的孩子最后喂一次奶。”

在王立的注视下,妇人进屋,但很快又出来了,她与王立挥手告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王立感到人生是如此充满戏剧性。还有更戏剧性的吗?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冲进屋子,发现孩子的脑袋已被砍下来:“俄而复去,挥手而已。立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离矣。”

王立望着身首异处的孩子,彻夜惊恐难眠。

第二天,王立匆匆埋葬了孩子,又拿手里的钱买了个仆人,离开了长安,在附近的州邑住下。这年冬天,王立的任命状下来,他收拾行装,重返长安,把妇人那宅子卖掉,踏上了新的旅程。

最狠莫过妇人心。更确切的说法是:唐朝的女侠太冷血了。

这个故事在《原化记》中也出现过,只不过在该笔记中,主人公由王立变成了博陵崔慎思,时间是唐德宗贞元年间,情节大同小异。不管是王立,还是崔慎思,他们面对的都是一个决绝的女人。这个女人在报仇之前耐心地等待,步步为营,一点点靠近刺杀仇人的那个时刻。这需要一颗坚忍的心。最后她成功了。但其冷血令人无言,很难想象一位母亲可以狠心切下儿子的头。她这样做也许是因为爱?杀死孩子,断绝自己以后的思念,所谓一时狠解万时愁。

只是,这样一个冷血女人以后会去哪里?又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当那个神秘的庄园主被处以极刑时,说了这样一句话:“赵云?他当然不是第一个。做这样的事,在我们庄园已传有几代了……”

事情得从唐宪宗元和初年的一个夜宴说起。

当时,有甘肃天水的游客赵云,游至陕西鄜畤。鄜畤即鄜州,今在延安富县一带。杜甫有诗名《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称鄜畤,是因为该地有著名的秦汉古祭坛(畤即为祭祀天地之所),大约算得上当时的一个旅游景点吧。

我们的主人公赵云就是来此游玩的。

关于此人的来历不甚明了。不管这些,只说此日,赵云途经鄜州中部县,看望在县里做事的朋友。

朋友负责刑事工作,应该是县尉。当天,朋友设宴款待赵云,宴席过半,诸人酒兴正酣,突有捕快入内,禀报说抓了一个人,至于什么罪行,并未详细记录。带上来后,问了一下情况,朋友想将其释放,但已喝醉了的赵云,多说了一句话,要朋友加重惩罚那人。

朋友听后,叫手下将那人拉下去,打了几棍子。

后来大家都喝醉了,趴在案上昏昏睡去。

转天,赵云辞别朋友,继续漫游。当然,他已把昨晚之事忘掉了。赵云在路上又走了不少时日,这一天出了边塞,来到芦子关。

芦子关为唐时名关,在陕西安塞县。该关位处险地,两侧峭壁陡然,赵云一路漫游,所见也广,如此险关,倒还是第一次看到,于是站在关前,赞叹了一番。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身后有人,一回头,一中年人正注视他。

赵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人说自己家就在附近,与赵云一见如故,不知道能否请他到家中详叙。赵云也有些疲惫了,见其人面目和善,就答应下来。

暮色初升,长河落日,二人同行,赵云在那人带领下,走了半个多时辰。

下大道,转上一条偏僻小路。又走了几里,在一片密林后,隐约出现一座古堡式的庄园。

那人用手一指:“前面便是了。”

进入庄园,七拐八拐,迷宫般的格局令赵云心神不安。最后,在那人带领下,他们进入厅堂,仆人的酒菜很快上来了。

席间,那人笑眯眯地望着赵云:“你还认识我吗?”

赵云说:“我没来过这里,与您确实素昧平生。”

那人放声大笑:“怎么会呢?你再仔细看看。”

确实是他,赵云想起来了。

那人说:“前些天,我们在中部县见过,当时我遭横祸,被捕县衙,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素昧平生,互不相识,但没想到,你竟劝那官员严惩。我等你很久了,现在终于遇到你了。”

赵云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于是起身拜倒。

那人并不理会,招来几个手下,他们皆戴恐怖的面具。

手下把赵云押到一间暗室。

暗室四面无窗,角台上有蜡烛。在微弱的烛火照映下,可以看到暗室中间有个深达三四丈的大坑,一股酒气从坑中冲鼻而来。坑里除了浓浓的酒液外,就只剩酒糟了。那人叫手下把赵云的衣服剥光,然后将其推入了酒坑。

黑暗密室,日夜颠倒,永无解脱,泡在酒坑里的赵云的绝望,难以想象。

被囚禁的日子,他饿了,就吃坑里的酒糟,渴了就只能喝酒,于是整日昏醉,不知人间光阴。

过了一个多月,赵云被捞上来。

身份诡秘的中年庄主微笑着看赵云,赵云则像傻子一样也呆呆地望着他。

事情还没完。庄主叫人扭挤赵云的脸和四肢,赵云的五官、手脚以及肩骨都扭曲变形。庄主又将赵云带到院子里,让大风吹,最后将赵云扭曲后的五官与骨骼定形。此时,赵云说话的声音喑哑,而面容也完全变了。

一个奴隶就这样炼成了。

我们不知道赵云还遭受了怎么样的折磨。只说后来,赵云被卖到一个叫乌延驿的地方,当了杂役工。过了很多天,赵云的思维、记忆渐渐恢复正常。又过了一年,赵云的弟弟出任御史一职,巡视灵州,路过该驿,被赵云认出。

觅得机会,赵云用他变声后无法形容的奇怪语调,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弟弟道出。

赵云之弟开始不敢相信,到后来,发现眼前之人真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哥哥。赵云的弟弟立即将此事告诉同僚观察使李铭,李铭也很吃惊,但更多的是好奇,随后派人调查此事,派兵袭击那座秘密庄园。

一场大战后,逮捕了庄主。

唐元和初,有天水赵云,客游鄜畤,过中部县,县僚有燕。吏擒一人至,其罪不甚重,官僚欲纵之。云醉,固劝加刑,于是杖之。累月,云出塞,行及芦子关,道逢一人,要之言款。日暮,延云下道过其居。去路数里,于是命酒偶酌。既而问曰:“君省相识耶?”云曰:“未尝此行,实昧平生。”复曰:“前某月日,于中部值君,某遭罹横罪,与君素无仇隙,奈何为君所劝,因被重刑?”云遽起谢之。其人曰:“吾望子久矣,岂虞于此获雪小耻!”乃令左右,拽入一室。室中有大坑,深三丈余,坑中唯贮酒糟十斛。剥去其衣,推云于中。饥食其糟,渴饮其汁,于是昏昏几一月,乃缚出之。使人蹙鴳鼻额,援捩支体,其手指肩髀,皆改旧形。提出风中,倏然凝定。至于声韵亦改。遂以贱隶蓄之,为乌延驿中杂役。累岁,会其弟为御史,出按灵州狱。云以前事密疏示之。其弟言于观察使李铭,由是发卒讨寻,尽得奸宄,乃复灭其党。临刑亦无隐匿,云:“前后如此变改人者,数世矣!”(《独异志》)

阴森的庄园、幽暗的密室、深深的酒池、诡异的面具、变形的五官与肢体……从赵云的遭遇中可以推测,被神秘庄园主以怪术加害的人还有许多。也可以猜测,他们被诱至庄园,囚禁于酒池,浸泡一定时间后,神志完全不清,思维与记忆丧失,捞上来后实施五官和肢体扭曲术,彻底改变人的音容形貌,最终作为奴隶被贩卖掉。

也就是说,这是个使用怪术犯罪的团伙。虽然庄园主最后就擒,但我们不知道那叫赵云的,是否还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唐时民间有习俗:行船河湖上,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的血滴落进水里。这个习俗的形成是有原因的。

唐玄宗开元年间,来自甘肃敦煌的李鹬被任命为邵州刺史。

邵州在今日湖南宝庆县境内。李鹬带着家眷上任。来自西北的他,没有见过南方的灵山秀水,一路的美景令人心旷神怡,过八百里洞庭湖时,更被湖光山色所吸引,沉醉其中。

此日天高云淡,站在船头的李鹬雅兴大发,叫船家靠岸,独自登陆,漫步潇湘大地,与水中之船并行。时值夏日,天气很热,李鹬鼻子大约不太好,有爱出血的症状,所以走着走着,突然流下鼻血,滴落在白沙滩。

李鹬没怎么在意,用手堵了一会儿,将血止住了。此时,他不知道,花树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李鹬向前走着,这时,悄悄爬出一条江鼍。

鼍又被称为“猪婆龙”或“土龙”,有人认为就是鳄鱼,有人认为是甲鱼的一种。却说此条江鼍,爬到李鹬滴血的地方,将血迹舔食干净后,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食血后的江鼍,竟慢慢地站了起来,变成李鹬的模样。李鹬却浑然不知,依旧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着。

已变成李鹬模样的江鼍,在李鹬身后施展妖术,再看李鹬慢慢拔地而起,升于半空中。低头一看,有个人竟和自己一模一样。在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就已经坠入湖里了。

而这一切,没有人发现。

变成李鹬模样的江鼍,嘿嘿一笑,大摇大摆地信步前行。这时,李鹬的妻子从船舱里出来,喊丈夫上船。假李鹬高声答应,掀袍上去了。

美丽的邵州到了,大批下级官员出城迎接新的刺史大人。于是,一条江鼍的新生活开始了。

随后的日子里,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假李鹬平静地过着刺史大人的生活,和妻子的关系也很和谐,一切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属下发现他们的李大人有个爱好:特别喜欢游泳,而且游得特别好、特别快。

唐敦煌李鹬,开元中,为邵州刺史。挈家之任,泛洞庭,时晴景,登岸。因鼻衄血沙上,为江鼍所舐,俄然复生一鹬,其形体衣服言语,与其身无异。鹬之本身,为鼍法所制,絷于水中。其妻子家人,迎奉鼍妖就任,州人亦不能觉悟。为郡几数年,因天下大旱,西江可涉。道士叶静能自罗浮山赴玄宗急诏,过洞庭,忽沙中见一人面缚,问曰:“君何为者?”鹬以状对,静能书一符帖巨石上,石即飞起空中。鼍妖方拥案晨衙,为巨石所击,乃复本形。时张说为岳州刺史,具奏,并以舟楫送鹬赴郡,家人妻子乃信。今舟行者,相戒不沥血于波中,以此故也。(《独异记》)

几年后,著名道士叶静能的出现,让这个故事发生了变化。

当时,叶静能正在广东罗浮山修炼,突然接到玄宗的诏书,令其入宫。因为这一年天下大旱,皇帝叫叶静能作法求雨。叶静能路过洞庭湖,在沙滩上发现一人,周身被捆,像刚从湖里挣扎上岸,于是问:“你是什么人,何故至此地步?”

听完李的诉说后,叶静能取出一道符,将其贴在湖边的巨石上,口中念咒语,巨石飞起,顷刻便不见踪影了。

这一天,在邵州,假李鹬正在拥案办公,看来他工作还很勤勉,只听咣的一声,假李鹬被巨石击中,现出了本形,周围人大惊,他们不能明白:刺史大人为什么变成了江鼍。

后任宰相的张说当时为岳州刺史,知道此事后,将落魄于他的辖区的李鹬送往邵州,并把事情报告朝廷。当面对真李鹬时,他的妻子与孩子久久说不出话来。至于那条喜欢做官的江鼍结局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李鹬的遭遇警告唐朝人:千万不要在水边或船上滴下血迹,否则就危险了,因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说起来,在遥远的古时,面对苍茫的江河,即使没妖异作祟,摆渡这件事本身也是很危险的。

唐肃宗上元初年,“安史之乱”尚未平息,千里荒野,少有人烟。

这一天,在通往北方的路上,出现五个黑点。他们越走越近。五个人中,为首的叫王乙,是个佛家信徒。他与两个弟子前往北河。此次行旅,还带了两个仆人。所谓北河,在今内蒙古一带,即阴山之西,黄河东段的河套地区。

只说该日,行到黄河边,王乙等人寻觅渡船。芦苇摇**,天色阴沉,正在他们感到茫然之际,有一渡船从远处而来。靠岸后,船夫道:“大雨将至,四野茫茫,我这船可助君渡河。”

王乙上前问:“价钱如何?”

船夫道:“我也正要过河,刚行至一半,见诸位在河边了望,故返回相接,所以不计价钱。”

王乙盘算:这世间哪有如此好事?眼下正值战乱,路途多险,就把二弟子拉到身边,转身低语:“此人居然不计价钱,会不会是诱我等上船,欲图财害命?”

船夫见他们犹疑,大声说:“即使渡船要钱,这钱也仅仅是为了上些酒肉,供给客人;您是长者,又何必为了价钱而阻隔您在大河对面?还是上来吧!”

王乙的弟子听后,对师父说:“应该没事,莫再多疑,上船吧!”

王乙见河中也只有此船,而且暮色降临,大雨在即,只好上去。

上船后发现,这船还不小,上面另有几个船夫。他们戴着斗笠,低头坐在舱里。见五人上船后,船夫们面无表情,只顾开船。

行至河中,那个船夫道:“如我刚才所说,我这船上卖酒肉给客人,你们需要吗?”

王乙的弟子买了些酒肉,邀船夫共饮。席间,船夫频频举杯敬王乙。这时已渐渐入夜,喝酒时,王乙似乎听到半空中有人说话:“不要喝那酒。”王乙大惊,酒虽已入口,但又将其偷偷吐出。再看他的两个弟子,很快就醉倒睡去。

夜已深,烛将灭,船至河心,风雨交加。

王乙等五人在仓中睡觉,他人鼾声如雷,独有王乙难以安眠。他感到危险即将来临。无奈中,默默念起《如意轮咒》。作为佛家信徒,这些年他一直坚持念此咒,因为按典籍所说,此咒可避刀兵。

果然,半夜过后,众船夫手持利斧,从水仓暗道中露出脑袋,随后蹿上来,不等王乙的两个弟子和两个仆人反应过来,就砍掉了他们的头。随后,为首的船夫举起斧头,欲杀王乙,后者自知难以反抗,于是闭眼受死。

这在这时,仓中蜡烛突然灭了。

王乙感到自己被砍了三斧。却说这船舱背后有一小门,早就钉死,但此时忽开,有二人进来,扶起王乙,从小门逃出,潜入水中。水深气寒,但很快,那二人就将王乙托举至岸边。王乙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疼痛。

他一路狂奔,终于看到路边有一茅屋,大声道:“我被贼人劫了,望相救!”

茅屋中伸出一只手,把王乙拉进去。

再后来,王乙报告官府,转天一早,捕快在其带领下,来到上岸处,眼前的情景让王乙睁大眼睛:因为他看到,河岸距水面高达数十丈!如此说来,昨晚他是怎么从河里上岸的呢?难道是借助于神力?

王乙者,自少恒持《如意轮咒》。上元初,徒侣三人将适北河,有船夫求载乙等,不甚论钱直,云:“正尔自行,故不计价。”乙初不欲去,谓其徒曰:“彼贱其价,是诱我也。得非苞藏祸心乎?”舡人云:“所得资者,只以供酒肉之资,但因长者得不滞行李尔。”其徒信之,乃渡。乃市酒共饮,频举酒属乙,乙屡闻空中言:“勿饮。”心愈惊骇,因是有所疑,酒虽入口者,亦潜吐出,由是独得不醉。洎夜秉烛,其徒悉已大鼾,乙虑有非道,默坐念咒。忽见舡人,持一大斧,刀长五六寸,从水仓中入,断二奴头,又斩二伴,次当至乙,乙伏地受死,其烛忽尔遂灭,乙被砍三斧。背后有门,久已钉塞,忽有二人从门扶乙投水,岸下水深,又投于岸,血虽被体,而不甚痛。行十余里,至一草舍,扬声云:“被贼劫。”舍中人收乙入房,以为拒闭。及报县,吏人引乙至劫所,见岸高数十丈,方知神咒之力。后五六日,汴州获贼,问所以,云:“烛光忽暗,便失王乙,不知所之。”一疮虽破,而不损骨,寻而平愈如故。(《广异记》)

五六天后,贼船群盗在汴州被捕,审问时,首领说:“当时我连杀四人,正欲杀第五人时,烛光忽灭,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说王乙,虽然身上有伤,但却未伤及筋骨,没过几天,他就康复如初了。

在这个故事中,作为佛门信徒的主人公王乙,避开了一场横祸,色彩甚是玄奇。其实,最令人关注的是:王乙的遭遇在无意中为后人透露出唐朝中期的社会乱象。在当时,以摆渡为幌子而劫杀过往客商的强盗不在少数。

讲一个唐朝快递员的遭遇。

快递员的主人是中唐大臣陈少游。史上记载,陈少游此人,脑子很好,善结交,有敛财之能,疏通上下,仕途顺畅,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而本故事发生在大历八年以后。

此日,陈少游有一秘事,需送紧急书信到长安。

淮南节度使的驻地在扬州,从扬州到长安路途不近,而此事又非常急切,加上进入中唐时代后,藩镇各自为政,世面多盗,很不太平,官方信使在路上为强人所害或被地方扣押之事频频发生,所以陈少游很伤脑筋。

派谁去呢?选来选去,还是决定叫部下赵某负责此事。

临行之际,陈少游对赵某说:“此事甚急,你务必准时完成任务。若延误时日,罪当斩!”

赵某:“愿以死效命。”说罢,拜别而去。

赵某可谓陈府中的首席快递,素以办事靠谱、腿脚麻利著称。接了任务后,他骑健马离开扬州,每日飞驰数百里,多次避开危险地段。话说此日,已顺利进入陕西华阴境内。

长安在望,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些。

日暮时分,住进一家旅舍后,赵某想睡个好觉。但是,还没睡熟,就在恍惚中发现一绿衣人来到近前:“我是金天王手下,天王有命,要召见你。”

赵某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跟随绿衣人上路了。

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座庙前。四周苍松翠柏,气氛萧然。绿衣人进去禀报,很快传赵某入内。

赵某进庙,见堂上烛火明亮,两旁侍卫森严,一人坐案后,看不清面孔。

赵某迟疑时,案后之人说:“我有一女婿在蜀地,今欲派人探望,给他带封书信,素闻你快递无双,故把你请来,你可能完成此事?”

赵某力辞:“我家大人命我到长安出差,有日期规定,过期不至,将是死罪。若放弃先前的任务,转赴蜀地,我就不敢再回扬州了。而我父母妻子都在那里,又怎能不回?这并非借口,请大王明察。”

天王道:“你只管去蜀地好了,为我办完事,再去长安不迟。其他什么话也别说了,下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上路。”

有人将赵某带到一间空舍,上了饭菜。

可以想象,赵某一点食欲也没有,觉也睡不着:去蜀地,耽误行期,陈少游必将其治罪;如不去,又惹不起这个来头神秘的天王。

胡思乱想中,天已经亮了,赵某隐约听到庙中有声,出舍一看,见庭中尽是飞禽走兽,又有奇形鬼神,同拜于金天王面前。后者处理完公务,又召赵某,交给他一封书信:“把它交给蜀地成都的萧敬之,此事甚秘,怕泄露,故派你去。快去快回,莫耽误!”说罢,叫人给了赵某一万文钱。

赵某无奈,只得前行,到大门口,对带自己来的绿衣人道:“大王赐我一万文钱,我只身而行,这些钱放哪儿啊?”

绿衣人说:“揣怀里不完了!”

赵某遂将钱揣到怀里,竟也盛下了,一点也不觉得重。

赵某骑行几里后,好奇地往怀中一摸,感到一阵阴森:皆是纸钱。他仿佛摸到了毒蛇,从怀中把那钱甩出,弃在了路边。

正在这时,绿衣人追来,又给了赵某数千文钱:“刚才匆忙,塞给你的是冥钱,现在把人世用的钱给你。”

赵某日夜兼程,不多日便至成都,寻到萧敬之,将金天王的书信交给他。萧看完信后甚是欢喜,设宴招待赵某:“别怕,我和你一样,都是人。我原籍中原,当年赴长安,行至华阴,被金天王摄去,招为婿。我妻仍在,与人无异。前些天,我向金天王求官,他给办妥了,故派您传信。”

后面的故事无需细讲,萧敬之留赵某住了一日,赠了些绸缎,写了封回信,叫他交给金天王。赵某没有先回金天王那儿,而是从成都直奔东北方向,到达长安后,将陈少游的书信交给有关大臣,并将相应事情办妥,随后又日夜驰行,折至华阴岳庙,将萧敬之的回书递交金天王。

天王大喜:“此事真是非你而不能办成啊!现在你可速返扬州,别害怕,若你家主人问你为何耽误了行期,就说我派你做了次信使,并告诉他,让他升你为裨将!”随后又赠送给赵某很多礼物。

飞马返回扬州时,已晚了几日。

陈少游大怒,赵某虽解释,前者不信,将赵某下狱。

但当天晚上,陈少游就做了个梦,有金甲士告知:赵某耽误行期,是因替金天王办了件事,希望你能原谅,并升之为将,否则的话……少游惊醒,转天将赵某释放,升其为裨将。

按《宣室志》记载,赵某“元和中犹在”。也就是说,到了宪宗元和年间依旧健在。

故事中的赵某辗转各地,但凡有所托,必会送达,确实是个不错的信使。

这场遭遇发生在华阴,金天王正是西岳华山的山神。“金天王”这个名号,是玄宗时代才有的。故事中,金天王对赵某说的“把它交给蜀地成都的萧敬之,此事甚秘,怕泄露,所以找你去办”。联系到后来萧敬之的话:“我向金天王求一官,他给办妥了,故派您传信”,可以断定:金天王之所以派来自人间的赵某当信使是为了安全起见。因为他徇以私情,为自己的女婿求官,怕被臣下所知而坏了名声。

信使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另外一件令人关心的事情是陈少游发出的那封书信。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书信,为何如此重要和紧急?

如前文所说,陈少游为人聪明,善于敛财,又长于用财,以此交结权贵,频获迁升。举个例子,唐代宗永泰二年(公元766年),陈少游被任命为桂州刺史,他嫌这个地方太偏僻,欲求在比较近的州郡为官。当时,朝廷负责人事的主脑是宦官董秀。这难不倒陈少游,他第一时间跑到董家门口堵着。

陈少游:“您家中有几口人?每月又花费多少钱?”

董秀:“做这份小差事已久,而眼前物价又高,一个月花费一千多贯钱吧。”

陈少游:“如此计算,您工资实在支撑不了您的开支!这样吧,我愿以一己之力供您全家之需,每年给您五万贯钱。现在就给您一半,其余的过几天补齐。以此过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陈少游随即哭泣:“但我就要到南方上任了,此去荒蛮,只恐再不能生还而归,一睹您的容颜啦!”

淮南上任后,陈少游照样敛积财宝,累至亿万。值得一提的是,他爱财,但又不吝啬于财,也就是说舍得花钱,工作中,能把每个位置的人都摆布好,而且办事干练,所以在淮南时政绩民声倒也不错。

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秋十月,被征来去解襄城之围(被反叛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的军队围困)的甘肃泾原士兵过路长安时因不满寒微的待遇而发生哗变,德宗皇帝被迫逃出长安。此时负责朝廷赋税的度支汴东两税使包佶在扬州,手里掌握着八百万贯税款。陈少游逼迫包佶交出这笔巨资。包佶以秘信呈送德宗,要求将陈少游治罪,皇帝认为大乱未平,应以安抚为主,将此事压下来。

后叛乱平息,包佶亲自入朝,再次报告陈少游夺取税款之事。此时少游很担心,就派使者飞速奔至长安,呈上书信说明情况:所取巨款,皆供军急用;且当时泾原叛军盘踞长安,事态不明,八百万贯税款不宜押解至长安。最后陈少游逃过一劫。按本故事的记载,“陈少游镇淮南时,尝遣军卒赵某使京师遗公卿书。将行,诫之曰:“吾有急事,候汝还报。以汝骁健,故使西去,不可少留。计日不至,当死。”如果不出意外,快递员赵某入京所办的正是此事。

德宗兴元元年(公元784年),反叛朝廷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在攻击中原时,声称要进兵淮南。陈少游当时很害怕,遣人给李带信,极尽恭维之词。李给陈回复了一封“赦书”。但这封“赦书”后来却落到朝廷手里。

再后来,政府军在平叛行动中缴获了李希烈的《起居注》,其中有这样一行字:“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归顺。”陈少游听说后,惶恐不安,最终惊悸而死。但德宗皇帝还算厚道,见其人已死,未追究老账,并赠太尉之衔。

在唐朝志怪笔记中,但凡涉及珍奇宝物时,往往会出现胡人的影子,他们所扮演的是见多识广、懂行识宝的角色。

唐朝是开放的帝国,中外交流频繁,长安汇集了来自各国的商人、留学生和游客。胡人文化深深地在帝国的心脏留下烙印,并介入唐人的日常生活。李白在《少年行》中就有这样的诗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其中,来唐朝做生意的胡人尤多,除了来自西域、中亚、西亚外,也有来自南亚和东南亚的。胡商主要云集在长安、洛阳、扬州等重要城市。以长安为例,主要聚集在西市附近的坊区,如醴泉坊、延康坊、光德坊、崇化坊等。

很多胡商从事的是珍宝的收购生意,他们面对的,往往是持宝但不知道宝贝价值的唐朝人。而胡商慧眼识珠,往往出手阔绰,不惜以巨资购宝。

武则天时,西域蕃国向朝廷敬献佛教毗娄博义天王的下颌骨和辟支佛的舌头,同时送上珠子一颗。武则天很高兴,派人将这佛家之宝悬于长安城楼,展示给百姓看。天王的下颌骨大如交椅,辟支佛的舌头大如牛舌,那珠子则如拇指一般,呈浅青色,不怎么起眼。

随后把镜头对准长安西明寺。这是长安最大的寺院,面积占去所在延康坊的四分之一。有一天,寺里举办了一个讲经活动,在听讲座的人中有一名胡商,他似乎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大殿上的金刚像。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十多天。寺僧感到奇怪,把他拉到一边,细问缘故。

胡商说:“金刚像额头上的那枚珠子,我很感兴趣,可以卖给我吗?”

僧人说:“你要买这珠子?”

胡商说:“我出高价。”

僧人开口报价,说要一千贯钱。

胡商大笑:“才一千贯?”

僧人似乎觉得自己要低了,于是一路涨价,最后以十万贯钱敲定。

胡商得到珠子后,迅速踏上西归之路。西明寺僧人觉得此事蹊跷,就禀报武则天,后者很吃惊,下令追捕胡商。正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胡商所得是西域蕃国随佛骨一起进献的那颗本不起眼的青珠。当时,展示活动结束,武则天并未在意该珠,将其赐予西明寺。寺院僧人将该珠镶嵌在金刚像的额头上。

胡商被捕后,捕头问:“珠子何在?天后追查!”

胡商:“没在我身上啊。”

胡商:“……已吞入腹中,不可得。”

捕头:“那可以剖开你的肚子。”

胡商大惊,不得已,剖开大腿,取出珠子。

武则天亲自审问了胡商:“你为何高价购买此珠,又不惜藏于腿中?”

胡商:“陛下不知,西域有青泥泊,里面多珍宝,但由于泊中泥深,人不可得。但若将此珠投于泊中,淤泥就会变成清水,珍宝即可得。”

对胡商来说,一旦得到宝物,往往以极端的方式去保护,一如青泥珠的故事。类似剖肉藏珠的故事还有一例:

一胡商在陕西扶风县某小客栈外发现一块看上去很普通的石头,随即判断石中有奇珠,于是购买该石,开石后果得一颗珠子。胡商剖开腋下,将其塞入肉中。遗憾的是,跟清泥珠故事中的胡人一样,他最终还是没保住自己高价购来的宝贝。这便有点赌石的意味了。

胡商得到珍贵的径寸珠后,航海归国。船在海上欲沉,船主知是海神索宝,遍搜船上,无宝可寻。于是,想沉溺胡商祭海,胡商很害怕,只好剖开腋下,拿出宝珠,海神的巨手遂出现在海面,取珠而去。

在唐朝,与清泥珠并称的还有清水珠。最初,得到它的是一个叫严生的人,他游汉南岘山,发现一枚大小如弹丸的闪烁着黑光的珠子,“视之洁彻,若轻冰焉”。后严生游长安,在春明门碰到一位胡人。

胡人说:“衣囊中有奇宝,求一见!”

严生就把黑珠掏出来展示。

胡人捧之大喜:“此天下之奇货,愿以三十万为价!”

严生好奇:“这珠子有什么妙用,值得你花那么多钱买?”

胡人说:“我是西国人,此珠乃我国之宝,称清水珠,放置浊水中,水立清见底。自丢失该珠后,我们那里的井泉都变混浊了,国人也都得了病。我越海逾山来大唐,正为寻找该珠。”

胡商高价购宝,却被武则天和海神扣下。不过,这并非最令人伤心的,更令人伤心的是,本来宝物即将到手,但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被不识宝的卖主给糟践了。

近世有士人耕地得剑,磨洗诣市,有胡人求买,初还一千,累上至百贯,士人不可。胡随至其家,爱玩不舍,遂至百万。已克,明日持直取剑。会夜佳月,士人与其妻持剑共视,笑云:“此亦何堪,至是贵价!”庭中有捣帛石,以剑指之,石即中断。及明,胡载钱至,取剑视之,叹曰:“剑光已尽,何得如此?”不复买。士人诘之,胡曰:“此是破山剑,唯可一用,吾欲持之以破宝山,今光芒顿尽,疑有所触。”士人夫妻悔恨,向胡说其事,胡以十千买之而去。(《广异记》)

上面的故事中,胡商欲以百万巨资购买卖主耕地而得的宝剑,但由于卖主不识货,不知道该剑只能用一次,而在前一天晚上无聊地以剑劈石,导致该剑“剑光已尽”,再不值百万,让本欲以剑劈宝山的胡商郁闷死了。

唐朝的宝物各种各样,其中最奇怪的,也许是《宣室志》中吴郡陆颙身上那个玩意儿。

此人自幼爱吃面食,不知道为什么,吃得越多越瘦。成年后,他赴长安应考未中,遂入太学继续读书。在长安期间,他依旧保持着爱吃食面的习惯。

这一天,突然有几个胡人带着酒食出现在他门前。

落座后,一人对陆颙说:“我们是南越人,长于蛮邦,听说唐天子网罗天下英杰于太学,且以文明感化四夷,所以翻山航海,来到中土,参观太学中的文明之光。而您姿神俊朗,仪表超然,真大唐名士!想与您结交。”

陆颙说:“我有幸就读太学,但没什么特别才能,又如何配得上您的抬爱?”说罢,为群胡设宴,甚是欢畅。

十几天后,群胡人又来了,带着贵重的丝绸和黄金赠送给陆颙。陆颙有一丝怀疑,认为他们别有所图,拒之不受。

为首的胡人说:“您生活在富足繁荣的长安,却面有饥寒之色,所以赠送了这些东西给您。我们只是喜欢与您交往,请不要有怀疑。”

胡人走后,陆颙把这件事告诉同学。有同学指出:“胡人好利,即使微小如盐米,也不惜相争而残杀,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送你黄金和丝绸?而且太学中学生很多,为什么不送给他们而要送给你呢?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为安全起见,你还是到长安郊外住一段时间吧。”

陆颙觉得有道理,就隐于长安郊外的渭水边。

只过了一个月,那帮胡人又出现在门前!陆颙大惊,他不能明白这些胡人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为首的胡人笑呵呵地说:“您住太学的时候,周围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现在您偏居郊野,正合我意,当一诉为快。”

其他胡人附和道:“对,太对啦。”

陆颙没办法,只好请他们入座。

为首的胡人拉着陆颙的手说:“我们来这儿,并非偶然,而是有事相求,希望您答应。我们所求的,对您来说,没什么害处,对我们则有很大好处。”

为首的胡人说:“您是不是好吃面食?”

陆颙说:“对,怎么了?”

为首的胡人微微一笑:“那就好。其实,吃面的并不是您,而是您腹中的一条虫子。现在,我给您一粒药丸,吃了就会把虫子吐出来。您把这条虫子卖给我,况且您吐出了它,对您身体健康也有好处。”

“腹内有虫?”陆颙一皱眉,“如果真如君所说,又有什么不可以。”

为首的胡人取出一粒药丸,呈紫色,叫陆颙服下。说来奇怪,没多大工夫,陆颙就真的咳出一条二寸多长的青色虫子,状如蝌蚪。为首的胡人看到后大喜,所谓“……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

陆颙说:“您怎么认得这虫子的,还知道在我腹中?”

为首的胡人说:“我等旅居长安,专寻四方之宝,有一天,突然发现长安上空宝气冲天,仔细一查,宝气来自太学,于是前去探看,还未来得及把事情说明白了,您就转移了住所。后来,我们看到宝气又出现在渭水上空,于是寻访至此。说起此虫,它吸收了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成,天性好吃面,因为麦子秋天种植,转年夏天才熟,正好承受了四季之气。不信的话,您可以取面来一试。”

陆颙很好奇,取来一斗多白面,那小虫子很快将其吃完。陆颙觉得很有意思,问:“此虫有什么用处?”

“天下奇宝往往都吸收天地中和之气,一如此虫。而此虫,又可谓宝中之宝,有它在手,那些一般的宝物便不在话下了!”为首的胡人说罢,将虫子放进竹筒,又将竹筒锁进金盒,叫陆颙藏于寝室,“明日我们会以重金购买,请勿食言。”

第二天,众胡人将十辆车辇以及甚多黄金、美玉、丝绸献给陆颙,换取消面虫。

应该说,这些胡人还是很实在的。陆颙也没反悔,将装有虫子的金盒交给他们。胡人们心满意足地走了,陆颙也一下子成了百万富翁,他在长安购买了豪宅,过上了高端大气的生活。但他的同学们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陆颙是如何一夜暴富的。

一年多以后,大富翁正在豪宅里发呆,那群胡人又来了,为首的胡人对陆颙曰:“我们就要离开长安了,欲赴东南大海,用消面虫探取深海之宝,您也有好奇心吧,可想跟我们一同前去?”

有钱就有闲了,陆颙于是跟那些胡人开始了探宝之旅。

这一日,来到东南大海边,胡人在海边建屋,置办了一个银鼎,鼎下点起火,鼎里盛满油,将消面虫放进油里,开始烧炼。

第七天晚上,胡人叫陆颙来到海边观看。

没多长时间,就见海中波浪翻滚,出现一个身着青衣的童子,童子手捧圆盘,盘中有珍珠无数,献与胡人。

胡人大声呵斥,好像对所献之物并不满意。

童子很害怕,退回海中。一顿饭工夫,海中又冒出一少女,手捧紫玉盘,里面有个头更大的珍珠数十枚,献给胡人。

胡人破口大骂,还是不满意。

少女只好捧盘而归。随后,一仙人模样的长者手捧卷册,卷册中含有一珠,该珠直径三寸左右,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一下子把大海上空照得透亮。

胡人笑着接受了宝珠,随后对陆颙说:“老弟,天下至宝,今已得到!”

胡人叫手下熄灭火焰,不再烧炼鼎中的消面虫,将它重新收进金盒。奇怪的是,虽在油中被炼了很长时间,但那虫子依旧活蹦乱跳的。

在陆颙的注视下,胡人将仙人所献之珠吞下,拎了一个大袋子,说:“陆君,你现在可随我入海取宝,不用害怕!”

陆颙半信半疑,他拉着胡人腰上的佩带,随其潜入大海。

大约因为胡人吞下了宝珠,所以海水自动朝两边分开,水族都躲得远远的。

他们一路畅游,来到传说中的龙宫。龙宫中珍宝无数,胡人一边往袋子里装,一边对陆颙说:“这里随便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

从大海中上来后,为首的胡人将袋子里的几件珍宝赠予陆颙,随后他带人搭乘大船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陆颙呢,将所得珍宝带到南越一带,拍卖后,换得大量黄金,遂由百万富翁成为亿万富翁。他最后没返回长安,而是定居南方了。

喜欢吃面食的陆颙,吃出一条神奇的虫子,从而改变了人生。也可以说,这是个诡谲的童话。童话中,透露出一条消息:龙宫诸神,最害怕的不是孙悟空和哪吒,而是消面虫啊。

最令我们感慨的还是陆颙:他因消面虫而身价亿万,创造了史上最传奇的暴富故事。但是,对他来说,假如没有那些胡人的讲解,断不知自己肚里有条消面虫,更不知道此虫的巨大经济价值。

胡人识宝,亦互相斗宝,也就是说,看谁的宝物更珍贵。下面记载于《广异记》中的这个故事,则因一次斗宝比赛而发生转折:“咸阳岳寺后,有周武帝冠,其上缀冠珠,大如瑞梅,历代不以为宝。天后时,有士人过寺,见珠,戏而取之。天大热,至寺门易衣,以底裹珠,放金刚脚下,因忘收之。翼日,便往扬州收债,途次陈留,宿于旅邸。夜闻胡斗宝,摄衣从而视之……”

陕西咸阳岳寺藏有南北朝时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冠,上面缀有一颗珠子,人们从不认为它有多珍贵。武则天时的一个夏天,有士人去扬州收债,路过该寺,看到其珠,戏而取之。当时天气炎热,士人脱衣吹凉,顺手将珠子裹在褂子里,放在金刚塑像的脚下,但在第二天走时,却忘记拿了。

这一天,士人抵达河南陈留地界,宿于客栈。恰巧有几个胡商也在住在这里,晚上无事,他们进行了一次斗宝比赛。按史上记载,唐朝时,身缠万贯的胡商经常聚在一起斗宝,比拼财力。画家阎立本曾画过《异国斗宝图》。斗宝比赛自然吸引了客栈里的人,大家都来观看,当中也有我们的主人公。

胡商之宝,确实令人眼花缭乱,有些宝物看上去很普通,但被胡商视作珍品,甚至成为最后的赢家。不精通珍宝古玩的人自然难以理解。士人看得着迷,无意间,听到为首的胡商说:“若我手中有北周武帝皇冠上的那颗稀世之珠,看你们谁人能敌!”

士人一惊,想起自己放到咸阳岳寺内金刚塑像脚下的褂子和那颗珠子,插了一句:“你们说那是一颗稀世之珠?我见过这颗珠子。”

诸胡商大惊,把脸转向士人。

为首的胡商道:“很久之前就知道华夏中土有此宝珠,我们一直在寻找,实在是想得到它。”

士人说:“但已被我遗弃。”

为首的胡商说:“若你还能找到那宝珠,我们会重金购买。”

士人道:“我急着往扬州收债,恐怕难以为你们寻找该珠啊。”

为首的胡商问:“对方欠你多少钱?”

士人答:“五百千钱。”

为首的胡商笑道:“我现在就给你五百千钱,但有劳你回去取珠。请注意,这钱只是你的来回路费,等你取了珠宝,我们再给你购买它的费用。”

士人见还没到扬州就把钱拿到手,自然很高兴,愉快地接受了胡商的要求。他重返咸阳岳寺,跑到金刚塑像前,见自己的褂子还塞在那里,打开一看,珠子也在。

士人再次返回陈留客栈,将珠子交给胡商。

胡商大喜,大摆宴席,饮乐了十多天,祝贺得到天下奇宝。当然,这时候双方还没谈价格。宴会结束后,为首的胡商问士人:“你打算卖多少钱?”

士人想了半天,鼓足勇气,报了一个心目中的天价:“一千贯钱吧!”

为首的胡商笑:“你竟如此羞辱此珠!我们给你五万贯钱!”随后,诸胡商集资将该珠买下。

士人大吃一惊:“这颗小珠子真的值这么多钱?”

为首的胡商说:“当然。不如你跟我们走,看看它的神奇用处。”

士人跟随胡商启程,来到海边,上大船。在船上,胡人架银锅,将醍醐即酥酪油倒入里面,煮得滚烫沸腾,随后以金瓶盛珠,将其放置在酥酪油中继续熬。

同样是七日后,海上掀起浪起,有二老人及随从数百人自海中出来,持无数宝物,献给胡商,要求赎回自己的东西。为首的胡商不肯。几天后,他们又带着更贵重的物品来赎,宝物渐渐堆积如山。

那些人哀求了一个多月,仍未说动胡商。

后来,有一天,那些人散去,海中涌出两名龙女,美丽无比,双双投入盛有珠子的金瓶,与那珠子合为一体,变成油膏。

士人奇怪,问:“先前从海中来的二老人说要赎东西,赎什么呢?”

为首的胡商道:“我们的珠子,是天地间之奇宝,要用两名龙女卫护。那二老人乃是龙王,欲以宝物来赎其女。我的目的是超凡成仙,岂会为世间俗富所动!”说完,他将瓶中油膏涂在脚上,大喊一声,遂离船升起,于海面上凌波飞步而去。

船上的其他胡商大不平:“此珠乃我们一起购买,你为何独享其利?就这样走了,我们又怎么归还故国?”

在海上飞步而行的胡商高声道:“你等可将瓶中所剩油脂涂在船帮,如此即可顺风还家。”

故事的结局是:船上的胡商将所剩不多的油膏涂在船帮上,船就真的快速飞渡起来。至于踏海而行最终消失在茫茫海平线上的胡商去了哪里,没人有知道。我们的主人公,那位士人呢?似乎也跟着胡商去了一个遥远的异国。

从上面的故事中可以看出,虽持宝人不知道手里东西的价值,但胡商往往以实相告,几乎没有欺诈行为。相比之下,下面这名来自新罗的僧人就不那么地道了。

王顺山在陕西蓝田,上有悟真寺。贞观年间,一僧夏夜无眠,游于附近的蓝溪。蓝溪潺潺,岸边花木扶疏,映照当空,景色甚美。走着走着,僧人忽闻有人在诵读《法华经》。《法华经》为大乘佛教最著名的典籍,由东晋十六国时的高僧鸠摩罗什翻译成汉语后,在唐时与《金刚金》并驱,广为流传。其大致要义是:一切弟子都有修行成佛的能力,而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悟真寺僧人听到有人诵读《法华经》后,辨其声细且远,不知在何处。四周遥望,方圆之内,视野所及,寂然无人,该僧有些害怕,跑回寺院,将此事告诉群僧。

第二天晚上,大家一起来到蓝溪,侧耳倾听,又闻诵经声。再细听,声音竟来自地下:在岸边的一块岩石旁。众人互视,无不恐惧。有胆大者,建议连夜掘地,看个究竟,但被阻止。阻止者建议先作记号,明天再挖不迟。

第三天,大家扛着铁锹,来到昨夜作记号处。住持也来了。在他的指挥下,众僧一阵猛挖,掘得一具骷髅。

骷髅年代久远,其形枯然,唯独嘴唇部位有肉,颜色鲜润,一如生人,再细看,里面竟还有舌头,正是它在深夜诵经。众僧无不惊异,建议将其就地焚毁,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妖异作祟。但是,住持深具慧眼,认为会念诵《法华经》的骷髅是无价之宝,会给该寺带来巨大的声名和效益。于是,他命人将其带回寺内,装进石盒,安放在千佛殿西堂下。

从那以后,每日入夜之后,总会听到念诵《法华经》之声在寺内轻轻回**。

这条消息惊动了长安百姓和贵族,每日前来该寺参观的人众多,不仅为悟真寺带来了盛名,还带来了颇高的经济收益。一时间,悟真寺的骷髅宝物尽为人知。为了不使宝物出现意外,寺院派了专门的队伍对其严加看管,一般人是近不了前的。

转眼到了玄宗开元年间。

这一日,悟真寺接待了一名来自新罗的僧人,该僧自称是来大唐留学的,请求客居寺内。在当时,来自域外的留学僧人很多,往往寄居在长安、洛阳等地周边的寺院,所以悟真寺住持很痛快地答应了新罗僧人的请求。

新罗僧人住下后,每天向寺内僧众请教佛法,渐渐地,大家开始信任他,把他当成寺院的一分子了。谁知一年多以后,悟真寺的骷髅宝物突然失窃!

贞观中,有王顺山悟真寺僧,夜如蓝溪,忽闻有诵《法华经》者,其声纤远。时星月回临,四望数十里,阒然无睹,其僧惨然有惧。及至寺,且白其事于群僧。明夕,俱于蓝溪听之,乃闻经声自地中发,于是以标表其所。明日,穷表下,得一颅骨在积壤中。其骨槁然,独唇吻与舌鲜而且润。遂持归寺,乃以石函置于千佛殿西轩下。自是,每夕常有诵《法华经》声在石函中。长安士女观者千数。后新罗僧客于寺,仅岁余,一日,寺僧尽下山,独新罗僧在,遂窃石函而去。寺僧迹其往,已归海东矣。时开元末年也。(《宣室志》)

当然是那个新罗僧人所为。

实际上,如果进行推断的话,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有预谋的盗窃事件。新罗僧人入悟真寺,就是冲着宝物来的。他伪装得太成功了,欺骗了所有人。当这一天,寺内众僧下山参加一个活动而让他留守寺院时,他趁机溜入千佛殿西堂下,将装有骷髅宝物的石盒窃走。

宝物失窃后,悟真寺派人多方追查新罗僧人,朝廷也参与了追捕,但最终一无所获。后来得知:那僧人在得到宝物后,没敢在大唐停留,而是一路夜行,渡海归国了。

下面的故事非常蹊跷,一个人在半醒半梦中被借去行雨,在迷迷糊糊中把事情办砸,最终招致了灾祸。

主人公是河南颍阳的一名里正。所谓里正,是比乡长小一些的村官,不记其姓名,只知道这一天,他去外乡拜访朋友,席间喝多了,吃完饭后,趔趄着上马,回到本村。

此时已是午后。夏日闷热,颍阳一带久旱无雨。里正在醉意中还家,他伏在马背上,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破败的少姨祠(大禹第二任妻子的祠堂)前。此时,他终于坚持不住了,从马背上翻落下来,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里正慢慢睁开眼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感到有些渴,嘴唇发干,举目四望,周围的景物在暗淡的光线下急剧地变化。

里正闭上眼,定了一下心神,感觉脑子清楚了一些。他听到他的马正在旁边打着响鼻,那声音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梦境里,而是身处这个真实的时刻。他想起身,但试了一下,终于没能站起来,他身子还有些软。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敲祠堂的门,声音甚急。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敲门者:“颍阳久旱,请您派一人在傍晚行雨。”

答:“庙中诸神,今天去岳庙作客了,至今未回,现在无人。”

敲门者:“祠堂门外有人醉卧,暂时叫他帮下忙,可以吗?”

答:“他只是凡间过客,怎能行雨?”

敲门者苦劝,祠堂里的人最后只好答应。

里正看到敲门者飘然行至面前,虽然自己已清醒多了,但却无法看清敲门者的面容。其周身,仿佛罩着一层光雾。

里正想到破败祠堂中传出的低沉的声音,心里不免惊悸。

迷迷糊糊中,里正感到自己已置身于空中,四周云雾迷蒙,不一会儿,有一怪兽出现在面前,身如骆驼,头似貔貅。正在他端详时,敲门人从身后将他轻轻抱上怪兽,并交给他一个长颈瓶,告诫道:“将此瓶牢牢抱紧,不要使其倾斜,瓶中自有水滴跳出。切记!”

里正似懂非懂,顺手将瓶子抱在怀中,所骑怪兽便飞上云端,开始奔腾。

里正看到瓶中有水滴不时甩出,似乎已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好奇中,他探头往下观看,隐约间看到自己的宅子。想到这一带久旱无雨,唯恐雨水不足,于是他把瓶子倾斜了一下,瓶口冲下……

行雨完毕,敲门人将里正放还。

里正只感到耳边生风,由高处跌下,落在醉卧处,见自己的身子已浸泡在雨水中。里正惊诧,恍然扑上去,与身子合二为一,随后站了起来。他似乎忘记了祠堂里的那个声音,所以很快就乘马还家了。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他想象不到的。

当里正回到村子,发现自己家的宅子已浮于水面,家人已全部被淹死。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犯下的过错,内心百感交集,忽然,他大叫一声,纵马狂奔。

颍阳里正不得名,曾乘醉还村,至少姨祠醉,因系马卧祠门下。久之欲醒,头向转,未能起,闻有人击庙门,其声甚厉,俄闻中问:“是何人?”答云:“所由令觅一人行雨。”庙中云:“举家往岳庙作客,今更无人。”其人云:“只将门下卧者亦得。”庙中人云:“此过客,那得使也。”苦争不免,遂呼某令起。随至一处。濛濛悉是云气,有物如骆,其人抱某上骆背,以一瓶授之,诫云:“但正抱瓶,无令倾侧!”其物遂行。瓶中水纷纷然作点而下。时天久旱,下视见其居处,恐雨不足,因尔倾瓶。行雨既毕,所由放还。至庙门,见己尸在水中,乃前入便活,乘马还家。以倾瓶之故,其宅为水所漂,人家尽死。某自此发狂,数月亦卒。(《广异记》)

如果不是去外村喝酒,如果不是喝多,如果不是醉卧那祠堂前,里正自然不会有此遭遇。里正在空中所骑的是头什么怪兽?祠堂中的神灵又是谁?按唐人的理解,四季下雨是有专司其职的神灵的,即雨师。

雨师是谁?说法历来不同:有的人认为是仙人赤松子,有的人认为是上天星宿中的毕星,还有人认为是一只叫商羊的大鸟。在唐朝时,由于雨师已被纳入道教神仙谱系,所以更多的人认为,掌管天下雨师的是陈天君。

传说中,陈天君手持一盂,于云雾中洒播,所到之处,大雨倾盆。这与本故事中的情景就有些近似了。是否可进行如下推断:当时,陈天君因去做客,不在祠堂内。于是求雨之人临时抓了醉卧在祠堂外的里正去行雨,不想却酿成大祸。

那么,前来求雨的人又是谁?

在唐朝,跟雨师处于同一个神仙级别的,还有河神。

下面这个有关河神的故事,同样有着意外的结局。故事发生在德宗贞元初年:“陈郡袁生者,尝任参军于唐安。罢秩游巴川,舍于逆旅氏……”

袁生曾在湖北唐安任参军,离职后四处漫游,此日来到蜀地巴川,住进一家旅店。只是他这时候还不能明白,这个无名小店将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拐点。

那是黄昏时分,袁生坐在窗前,遥望山川,突然感到一种迷惘。他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会以怎样的方式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一个墨点;或许,什么都留不下,他只是个匆匆过客,一如此番漫游一般。

正在胡思乱想时,突然有人敲门。

来客是一白衣男子,进屋后并不说话,而是直接落座:“我姓高,家住巴川郡新明县,曾在军中干过差事,现已卸任,闲游至此。”

他的经历与袁生一样,聊天中,袁生感到白衣男子聪敏异常,高出常人。

后来,白衣男子说:“我长于占卜,可算出您的过去与未来。”

那人描述袁生的过往,丝毫不差。到了夜半,白衣男子轻声对袁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非人间之物。”

袁生:“既然非人,难道是鬼,你要祸害我?”

白衣男子摆手:“莫急,听我说。我现有一事,欲救助于您。我本是赤水河神,我的庙宇在新明县之南。去年夏天,阴雨不停,庙舍已倾,而无人过问,使我每天为日光曝晒,为风沙所侵蚀,我的塑像甚至被樵夫所侮,周围居民也视我如土!现在,我把自己的境遇告知您,如果您觉得能帮助我,我就说下去;若不能,那我就离开!如此当无遗憾。”

袁生道:“我的神啊,您既然有此愿望,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说吧,我该怎么帮你?”

河神道:“您转年当被任命为新明县令,假如能为我重建庙宇,按时祭祀,那真是我的大幸。”

袁生暗自寻思:真有此事?我明年会被任命为当地县令?

河神见其犹疑,又道:“您到新明县后,我们应该见上一面,但人神相隔,考虑到您的部下也许会轻慢于我,所以到时您最好叫他们退下,只身一人进入庙中。”

转年冬,袁生果然被任命为新明县令。

上任后,他询问下属,得知县城南郊真有赤水神庙一座。

几日后,他去拜访,一如河神嘱托,独自一人入庙。庙中景象如河神所言,屋宇将摧,荒草漫漫,袁生伫而望之,突有一白衣男子自庙后缓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那河神。

河神很高兴,对袁生说:“您不忘前约,真君子也!”遂挽起袁生,漫步庙中。

转过一处回廊,袁生突然发现台阶下捆绑着一名老僧,还有几个容貌古怪之人站在其身旁,袁生就问:“此人是谁?”

河神说:“他是县城东郊寺院里的住持,叫道成。因有罪,被我关押于此,已有一年了。每天早晨和傍晚,我就叫人用鞭子抽他。不过,期限快到了,再有十多天,我就会释放他。”

袁生问:“这个僧人关押于此,不会跑吗?”

河神诡秘一笑:“你现在看到的是他的魂魄,他本人还在其寺院里,只是已染疾病。”

河神换了个话题:“您既然允诺帮我重修庙宇,那就快点干吧!”

回到府邸,袁生一计算,重修庙宇要花费不少银子,而该县又比较穷,若从财政里出这笔钱很困难。犯愁时,他突然想到那个被河神惩罚的僧人:若将事情原委告诉他,叫其所在的寺院出资,为河神修建庙宇,从而解除自己身缠的噩运,他一定愿意做。

于是,袁生前往县城东郊的那所寺院。

入寺院一问,果有道成住持卧病在床。袁生见到道成,询问他的病情。

道成说:“我病已深,每天早晨和傍晚身体尤痛!”

袁生说:“我也许能帮助你,但你能不能出资修建一下赤水神庙呢?”

道成说:“假如修建庙宇能使我恢复健康,又怎么会在乎那点银子呢?”

袁生随即撒谎:“我虽然为县令,但也懂得些法术,最近去赤水神庙,见您的魂魄被捆绑在那里,问赤水神怎么回事,他说您有罪,所以才将您的魂魄拘来,每天早晨和傍晚抽打。我觉得您被鞭挞的魂魄甚是可怜,就和赤水神商量好了,只要您出资修建庙宇,他便会尽快释放您的灵魂。所以,您出一笔银子吧,此事便就此揭过不提。”

道成听后,眼珠转了一下,说:“原来如此,多谢赐教!”

十多天后,道成之疾果然痊愈,他立即召集弟子议事:“我少年学佛法,至今五十年矣!一年前不幸染疾,据本县袁县令告诉我说,是赤水神在捣鬼。他还要我病好后去修补其庙,我只知道人们建神庙时是怀着崇敬的心情的,庙中之神的任务是保佑苍生,而赤水河神竟以妖术摄我魂魄,为害一方,安能不将其除掉!”

众弟子齐声道:“听从师父吩咐!”

道成带着众弟子,肩扛铁锨,手持铁锤,奔赴赤水神庙,到了里面,二话不说,将所有神像推倒砸烂,随后扬长而去。

转天,道成去拜访袁生,后者大喜:“您的病果然好了,我没骗您吧!”

道成说:“是啊,多亏您救我,如何敢忘大恩!”

袁生说:“那就抓紧时间修建赤水神庙吧,否则灾祸又要及身了哦。”

道成冷笑:“我们信奉河神,是因为他可以造福于人,所以每朝天子都诏令天下,于每州每县为其修建庙宇,而像赤水河神这样的,我还没见到过,他不但不造福于人,反而为害于人,怎能留他?刚才,我已将其庙毁掉!”

袁生大惊,但那道成意气风发,了无惧色。

一个多月后,袁生的一个下属犯了错,袁生下令杖击,竟导致其死亡。该下属的家人越级上访,告于郡官,袁县令被革职,流放一个叫端溪的地方。

这一天正午,袁生行至三峡,隐约看到一白衣男子立于路边,正是赤水河神。

赤水河神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我托你帮我修建庙宇,最终竟导致道成毁我居所,灭我神像,使我流离失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之罪!现在,你被流放荒僻之地,也是我报复所致。”

袁生也很激动,说:“毁你神庙的是道成!为何迁罪于我?”

赤水河神说:“那道成,现在心神正盛,我不敢惹;而你命运将衰,所以只有拿你报复。”说罢,消失不见。

袁生越发愤怒,河神之言真是太可气了,然而四野茫茫,又去哪找那河神?即便找到了也无济于事,难道要和他打一架呢?于是,我们的袁生只能在那里打哆嗦了。

仔细寻思这个故事,会发现:愤怒的不仅仅是袁生一个人。

在不同阶段,赤水河神和道成也都充满愤怒。对赤水河神来说,他没想到在他看来一件简单的事最终被袁生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道成的愤怒来自:作为修行之人,自己的魂魄竟为本应造福一方的河神所摄,每日受鞭挞。

这里还有一个悬念:道成究竟犯了什么罪而被摄去魂魄?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故事的发展中,三个角色都顺着自己的逻辑和轨道前进,以致最后他们似乎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河神是中国古代最常见的神,又称河伯。文宗大和年间,山西夏阳有河流名瀵水,一日雨后,有赵生与朋友赏月亭中,“忽见一人,貌甚黑,被绿袍,自水中流沿泳久之,吟曰:‘夜月明皎皎,绿波空悠悠。’赵生方惊,其人忽回望水滨,若有所惧,遂入水,惟露其首,有顷亦没……”按描述,当时的情景颇为好玩:河神正在仰泳消夏。

后来,主人公追击而去,在庙中发现河神像,想捣毁,被朋友制止,因为大家还是希望河神保佑人间风调雨顺的。但袁生的故事中,赤水河神的遭遇就没那么幸运了。当然,更郁闷的是袁生,他只能气愤于赤水河神的欺软怕硬。没过几天,他就死在了路上。

故事中,袁生在庙中发现道成被鞭挞的魂魄是个关键,直接扭转了人物命运的走向。类似摄来人的魂魄进行拷打的场景在《广异记》中也曾有一例:

玄宗开元年间,一士人途经河南黎阳,天色将晚时,投宿于一大户人家。主人风神俊秀,问其名,自称颍川荀季和。士人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记不得是谁。入夜后,士人听到窗外有人痛苦地呼喊。向外看,见主人坐在椅子上,两面烛火通明,前面有一人披发**,正在被群鸟啄眼,血流满地。

主人怒道:“还敢欺凌我吗?”

主人答:“被惩罚的是黎阳县令,此人好打猎,多次在追逐野兽时冒犯我家墙垣。”

士人感到怪异,一夜没怎么睡,最后终于记起荀季和是谁了:季和乃东汉末年的名士荀淑的字,而荀淑即曹操手下第一谋士荀彧的祖父。就在这时候,天色已亮,他发现自己躺在坟墓里。随后,他赶到黎阳县城,果然听说县令患眼疾已多日,就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县令。后者派人将荀淑的墓迁移到他地,自此眼疾痊愈。

但故事还没结束。几天后,士人在黎阳荒野遇见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蹲在荆棘中。士人好奇地问他是谁,对方答:“还记得几天前您曾在我家借宿过吗?”

士人细看,正是荀季和:“何至如此?”

荀季和说:“我有如此境遇都是因为您。”

士人惭愧,为他摆了些酒食,又把自己的衣服烧了,赠予荀季和。如此,一代名士荀季和的魂魄才知足地消失。

按《独异志》的记载,一个骑白马的人,在唐朝的某日黄昏,拖着神秘的剪影进入陇西吴山县……

唐朝时,一个县城的人口大致在三四万人,陇州虽比较偏僻,至少也有一万人。就在骑马人进入该县之夜,全县的万余人居然做了同一个梦,梦见骑马人对县民说:“我要搬家,诸位当中有牛的,请借我一用。”

在该县,拥有牛的家庭有几百户,转天一看,那些牛均一身大汗,像干了累活一样。于是,全县哗然。后来,有县民在该县南山下发现:一夜间,那里冒出一个大湖。这大湖是那些牛帮忙搬来的吗?只是那骑白马的人是谁?没人敢到大湖底下看个究竟,只是将其名为“特牛湫”。

如果说上面的异梦令全县之人惊异,那么下面的这个梦就只令贾弼一人出汗了。

贾弼,唐朝一士人,仪表俊秀,在这天晚上,梦到一人,面貌极丑,对贾弼说:“我想把咱俩的面容互换一下,可以吗?”

恍惚中,贾弼轻轻答应。没想到,转天早晨,照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的面容竟真的换成了所梦之人的!最先发现的当然是他妻子,她惊讶于自己的娇躯边睡着陌生人。无论贾弼怎么解释,她就是不能相信,她要她俊秀的贾郎。

时光深处,怎么也解释不清的贾弼还在用手比画着,但谁会相信他的话呢?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这一切。

唐朝有很多涉及梦幻的志怪。其中,梦中求富贵的可算一个类型。说到这一点,很多人会想起《南柯太守传》和《枕中记》。这两部名气确实大,大到分别为后世留下两个成语:“南柯一梦”和“黄粱一梦”。

李功佐笔下的南柯梦发生在德宗贞元七年九月的扬州,主人公是淳于棼;沈既济笔下的黄粱梦发生在开元七年邯郸道中的旅店,主人公是卢生。

前一个故事中,淳于棼在庭院中梦入蚁穴中的槐安国,被召为驸马,又为南柯太守,享尽荣华富贵,后与敌国作战失败,妻子又亡,一切凋零而去,自己也被送出槐安国,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在后一个故事中,卢生与道士吕翁不期而遇,闲聊时,前者道出自己想建功立业的志向,认为人生就当如此。吕翁听后,掏出一枕头。卢生枕着枕头,进入梦幻之境。梦中,他经历了宦海浮沉,最后位极人臣,但到人生末路时,发现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当他醒来时,店主蒸的黄粱还没熟。

实际上,还有第三部代表作,就是名气不大但自有动人之处的《樱桃青衣》,该篇采取了圆形叙事的方式,在这一点上显得很别致。而且,这篇传奇把中晚唐士人的一生梦想都道尽了。

范阳卢生多次参加科举考试不中而滞留京都,渐渐困顿潦倒。

一天傍晚,他带著书童,骑驴过一寺院,听到里面有讲经声,便下驴入寺,本欲听僧人讲经,却不想太过疲倦,倚门昏昏睡去。

卢生梦到一个穿青衣的女孩,挎着满篮樱桃朝她走来。

卢生就跟那女孩聊了起来。一边聊,一边吃着樱桃。聊来聊去,卢生发现:女孩的主人,正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姑姑。

就这样,卢生跟着樱桃青衣,过天津桥,七拐八拐,入一豪宅。在那里,见到姑姑以及姑姑的孩子们,他们都是达官贵人。

姑姑着紫服,声音洪亮,仪表威严。她自称嫁入崔家,丈夫死后,孀居于此。姑姑问卢生成家没有,在得到答案后,姑姑说:“我有个外甥女,姓郑,有才有貌,性情贤淑,可嫁给你。”

不久,卢生再次参加科举考试。经姑姑托人,最后中了进士。

接下来的仕途中,卢生先后任秘书郎、王屋县尉、监察史、殿中侍御史、吏部员外郎、郎中、礼部侍郎、河南尹、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黄门侍郎平章事,即宰相,很多关键时刻,都受到姑姑的帮助,因为她认识很多高官。

主人公后因直谏而被降为左仆射,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宦海浮沉二十年的卢生,这一天奇异地离开家,游走中来到一寺院,正是跟樱桃青衣相遇的那一座。他再次听到讲经声,进去后,向讲经坛膜拜,但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便倒在地上。

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他恍惚中听到有老僧问话:“施主何故久久不起?”

就在这时候,卢生醒了。不是在梦中醒了,而是在现实中醒了。门外的书童牵着驴,向他抱怨:“人驴俱饿,公子何故长时间不出?”

卢生问书童什么时候了,答:“已是第二天中午啦!”

卢生看着自己并无变化的粗布衣衫,四周寻找,不见樱桃,亦无青衣,似有所悟:“富贵贫贱,亦当然也。”也就是说,人间之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而今而后,不更求宦达矣!”

故事的结局是,卢生不再追求功名利禄,离开京都,泛舟江湖,寻仙访道去了。

《樱桃青衣》来自薛渔思的《河东记》(一说任蕃的《梦游录》)。薛在写《河东记》时,在自序中公开承认是为了向《玄怪录》的作者牛僧孺致敬(所谓“续牛僧孺之书”)。薛渔思在史上没留下什么痕迹,《河东记》中的故事却值得注意,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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