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梁以泽站在手术室外,身后是匆匆赶来的薛峰,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只能听到薛峰急促的喘息声,他本想问一句“怎么回事”,目光触及蹲在地上双目赤红的安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儿。
主治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安旭猛地站了起来,冲上前。
梁以泽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沉寂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向医生。
主治医生摘了口罩,说:“对不起,贺先生胸口的子弹伤到了心脏,我们尽力了。除此之外,我们在手术的过程中发现贺先生在中枪之前头部也遭受到了很严重的撞击,颅骨震裂造成了颅内出血,他能撑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才带着身后的医生和护士离开。
薛峰大脑一片空白,目光僵直地看向手术室。
梁以泽一言不发,清冷的眸子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向手术室走去。安旭和薛峰也要跟上去,却听到他黯哑的声音传来。
安旭盯着梁以泽的背影,一滴泪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直至手术室的门合上,他才抬起手抹了把脸,转过身,掏出手机边往外走边对电话那端的人吼:“对罗森发布‘红色通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畜生给老子找出来!”
薛峰依然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手术室,他仍然无法相信几个小时前还在和自己讨论病毒配方的贺维安,现在就躺在一门之隔的手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向他讨教了。
薛峰一下子模糊了眼睛,那个曾自闭过,却依然半身都辗转于战火中的天才医生,那个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男人,走了。
梁以泽背靠着冰冷的手术床,坐在一片黑暗中。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手术室里,寂静如斯,丝丝缕缕的冷气入骨寒。许久,他慢慢抬起清冷的面庞,迷茫地望着天花板。
他说:“维安,我后悔了。当初,我不应该坚信自己有办法能治好你的病。”
如果当初他不坚持,罗森就不会利用贺维安来达成自己目的。贺维安也不会被卷进来,更不会……
“对不起……对不起……”
死寂的手术里,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个躺在**的男人,他最重要的朋友,再也不会开口对他说“没关系”。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年贺维安返回火场把他救出来后,两人灰头土脸地坐在街头,听着远处传来的警鸣声,相视一笑。然后,他转过脸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落入他的眼底,他对他说:“对不起。”
那时,贺维安怔忪了许久,才用拗口的中文对他说:“没、没关系。”
贺维安的死仿佛一片阴郁的乌云压在他们心上,安旭一夜未眠,一直在查找罗森的下落,而薛峰离开医院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
梁以泽在手术室里整整待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站起身,走出手术室。在开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手术床,白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贺维安的身体,他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就这样沉默着在门口站了许久,眸光暗如一汪深泉。良久,他才低声说:“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姜离从昨晚陷入昏迷后,就没有苏醒过来。医生说她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痊愈了。
梁以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医生顿了顿,才说:“按理来说,今天早上就能醒来,可……”
梁以泽没再听他继续说下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消炎水味,清晨的阳光暖暖地洒进病房里,映衬出姜离惨白的脸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病**,一如她刚来Ego时的模样。
梁以泽在床边坐下来,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的脸。
她和他初见她时想象的不一样。初见时,他认为她是一个会给贺维安、给他带来麻烦的女人。一个有可能在被恐怖分子挟持期间杀害自己同伴的嫌疑犯,尽管在听维安说了她是为了救别人才会被挟持时,他有一丝诧异,但这并不能成为她不会杀人的理由。他没理由、也没必要花费过多的精力在这样一个没什么挑战力的案件上。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她没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而他却甘之如饴地被她骗,被她吸引。
他没有想过劝她放弃,也不会强求她一定要在自己身边。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希望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护她周全。
梁以泽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拂过姜离的脸颊。隔了几秒后,他微微弯下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安旭不眠不休地查了两天罗森的下落,却一无所获。罗森仿佛人家蒸发了一样,不止他,由哈德牵线的违禁品交易也在一夜之间风平浪静。安旭本想着沿着这条线顺藤摸瓜,总能揪出幕后的主使罗森,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那天晚上进行交易的毒贩只不过是几个刚入行的新手,什么都不知道。安旭审问了几次没有审出想要的答案,差点忍不住掀桌子。弄得其他警员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陪着他不眠不休地找线索。
再无数次把手上的照片、材料扔得满地都是后,他烦躁地抓起外套和警队的人说了句“我出去走走”之后,开了车去了医院。却在医院门口碰到了来找梁以泽的薛峰,安旭看他面色沉重,问:“出什么事了?”
薛峰拧着眉,说:“梁先生已经在姜小姐的病房待了整整两天了,我已经找了他三次,他都不见。”
安旭这两天一心扑在找罗森下落这件事上,压根忘了医院的事。他沉了沉眉,问:“姜离还没醒来吗?”
薛峰摇了摇头,说:“姜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真担心……”
他没再说下去,安旭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姜离一天不醒来,梁以泽就有可能一天不见其他人。贺维安的死虽然对他们的打击很大,但都不及对梁以泽带来的打击,何况姜离现在还昏迷不醒。
安旭想了想,说:“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浸会医院一如既往的嘈杂吵闹,两人刚走近医院大厅,门外忽然推进来一个病人,护士大喊着“让一让”,安旭回头看了眼躺在推车上浑身是血的病人,忽然眼眶有些发红。他攥了攥拳头,和薛峰走进电梯。
两人刚到病房门口,房门却从里面开了,梁以泽站在门口,看了他俩一眼,神色平淡地说:“进来吧。”
仿佛早就料到他俩会来,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问安旭:“查得怎么样了?”
安旭蹙眉,道:“没消息,罗森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嗯”了声,又问薛峰:“卡尔博士怎么说?”
薛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隔了片刻后,才说:“昨天卡尔博士发来消息,正如学长所料,那张病毒配方很有可能不是马尔堡病毒,但是具体结果还要再等几天才能确定。”
梁以泽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
安旭和薛峰都疑惑不解。
梁以泽拿了棉签蘸着水,轻轻地润着姜离的嘴唇,说:“罗森最终的目的就是在香港散播病毒,他这么急着杀了维安,就意味着维安一定发现了什么,会威胁到他的计划实施。”
薛峰恍然大悟,“是病毒,学长一早就在怀疑那个病毒的配方并不是马尔堡病毒。”
梁以泽点了点头,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罗森消失这两天,已经在为散播病毒做准备了。当初,罗森的父母因为浸会医院的误诊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后来死在浸会医院。而导致罗森父母直接死亡的陈瑜和张淑梅都已于11年前自尽身亡了。而作为导致他母亲直接死亡的姜离,这么多年来都因为他,饱受家破人亡的痛苦,虽然姜离侥幸没有死,但罗森原定的计划却没有出现偏差。接下来,就是这家医院了。”
安旭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罗森将会对浸会医院下手?”
“嗯,第一个感染病毒的人一定会出现在浸会医院。”
薛峰担忧不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这种病毒到底是什么,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更谈不上制定应对措施了。何况,如果这种病毒世间罕见,即使我们提前知道了病毒是什么,也找不到可供使用的疫苗和抗体。”
梁以泽眸色漆黑,“没有如果,你的假设都会发生。”
安旭反而松了眉头,问梁以泽:“你有什么想法?”
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梁以泽的风格,他敢肯定,在他闭门谢客这两天里,一定有了应对的措施。先不说能不能阻止罗森计划的实施,但总能给他致命一击。
梁以泽放下棉签,抬起头看着他们俩,说:“薛峰,你是卫生防控中心的人,可以利用职位之便,要求所有的医院、诊所等每日都提交病例报告,防止除了浸会医院之外的其他医院出现特殊病毒携带者。至于浸会医院,我会去找洪叔说这件事,让他安排人员严格检查每一位进出浸会医院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身体状况。”
薛峰点点头,“好的,我这几天也已经联系了英国和俄罗斯的病毒研究所专家探讨有关病毒的问题,希望能够尽快得到答复。”
梁以泽“嗯”了声,看向安旭,说:“医院毕竟人多口杂,百密必有一疏,所以需要你安排警力24小时盯着医院,防止有人混进来。”
安旭挑眉,笑了,指关节捏得嘎嘣响,“没问题,保准让罗森这个畜生有得来没得回!”
梁以泽眼里也有了一丝笑意,虽然不是什么完全之策,但是该做的预防措施还是要做起来。
何况,以他对罗森的了解,他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任何一个街上的路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病毒会扩散,这场灾难他们也避免不了。
在灾难来临之际,化被动为主动是唯一的自救办法。
笼罩在警局上空的阴霾也因梁以泽提出的预防措施而烟消云散,安旭一回到警局就安排了警力埋伏在浸会医院四周,并对埋伏的警员下达了死命令,“给我盯死了!一有异动,立刻上报!”
所有人不敢有任何的懈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浸会医院。
而梁以泽也找洪新培说明了情况,洪新培听了,唏嘘不已。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的那些恩恩怨怨会在十几年后再度掀起风云。
他叹了口气,说:“当年那件事,陈瑜和张淑梅确实有责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两人也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算是对这件事有了一个交代,为什么罗尧夫妇的儿子还是放不下呢。”
梁以泽笑了笑,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还记得当年罗森给他讲得那个故事。一个因为父母的去世而情感缺失的人,感受不到亲情、爱情,也感受不到友情,他的心里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在洪新培的安排下,浸会医院很快开始对每一个进出医院的人量体温、抽血样化验。计划实施初期,医院里议论纷纷。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医院里对外宣称,最近医院里出现多起流行性感冒患者,防止病毒扩散,特别要求每个人都进行简单的身体检查。
为了加强说服力,卫生防控中心也发出官方申明,并因此要求每家医院、每个诊所详细记录结果并及时反馈。
就这样紧锣密鼓防范了三天,医院里依旧风平浪静,各大医院也没出现携带特殊病毒的患者,而安旭仍然没有搜查到罗森的行踪。
梁以泽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此刻的风平浪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安宁。
而此时,香港石硖尾某一阴暗的地下仓库。
晃动的白炽灯将地下仓库映照得忽明忽暗,几个黑衣男人皆低着头,一声不吭。
“嘭”地一声,一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条件反射性地缩了缩,一口血吐出,即使如此,男人仍然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身黑西装、斯文儒雅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理了理袖口,含着笑,问:“姜离和梁以泽为什么还活着,嗯?”
问话的男人正是消失了几天的罗森,而被打的男人恰是那天放走姜离的哈德。
哈德神色平静,“那天,只有他们回去了。何况,贺医生已经死了,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罗森一手抓起他的衣领,面上依旧挂着清清润润的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死了,才不会有变数,你竟然敢背叛我!”
哈德摇摇头,“我不会背叛你,但是姜离已经不欠你什么了,她的母亲和继父已经偿还了因为你父母的死而欠下的债,可你不仅杀了尤瑟夫,还杀了贺维安,已经够了。”
罗森哈哈大笑,“你是在跟我讲情吗?可惜你错了,我从来不是要她还债,我要她陪葬!至于那些死去的人,要怪只怪他们不听劝,我不是没有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但是他们都放弃了。”
哈德垂着眼,“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他抬头,看向罗森,“但是对一个女人赶尽杀绝,我做不到。”
罗森脸上的笑慢慢褪去,“你应该明白背叛我的后果。”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背叛你,但也不会再去杀姜离或者梁以泽。”
罗森盯着哈德,神色阴鸷,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收越紧,而哈德依然神色未变。
安静的地下仓库暗潮涌动,忽明忽暗的光线交替投在罗森和哈德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罗森忽然松开哈德衣领站起来,问:“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哈德愣了愣,说:“12年了。”
罗森捏了捏手腕,“你走吧。”
哈德抬起头看着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良久,站起身,转身离开的时候,他顿了下,对身后的人说:“我不会背叛你。”
说罢,他慢慢朝门口走去。
黑暗中,罗森勾了勾嘴角,缓缓地抬起了手臂,说:“你跟了我12年,我留你一条命。”
“砰”地一声枪响,哈德的身形晃了晃,但是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继续朝门口走去,而鲜血正从他的腹部不断渗出来。
哈德离开后,罗森扔掉手里的枪,问身边的黑衣人:“外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警方开始24小时盯着浸会医院,医院也开始检查进出人员的身体状况。”
罗森冷笑一声,又问:“姜离呢?”
“还在浸会医院,没醒。”黑衣人顿了顿,说:“如果现在去杀她,恐怕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罗森脸色阴冷,“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傍晚的时候,香港开始下起了雨,电闪雷鸣。
“轰隆”一声巨响,梁以泽猛地坐直身子,剧烈的喘息着,连额头上都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虚无的空间片刻后,忽然扭头看向**的姜离。见人好好地躺在**,他才闭了闭眼睛。刚刚做的梦依然清晰地徘徊在脑海里,梦里,他看到姜离和贺维安都随着那场爆炸,消失在火海中。冲天的火焰仿佛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挣脱不开,也醒不过来。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9点多了。窗口飘进来细密的雨水,他按了按眉心,起身将窗户关上。然后又看了看姜离,才走出病房,去护士站问今天的检查状况。
也许是下起了雨,一楼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梁以泽看到电梯外只有两个戴着口罩的男医生在等,似乎在讨论病例。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看了那两人一眼,目光相触,那两人很快地移开视线。梁以泽皱了皱眉,然后走出电梯。
电梯“叮”地一声合上,仿佛拨动了梁以泽心里某根弦,他陡然一震,一颗心止不住地下沉。
那两个人的眼神……不对!
梁以泽来不及细想,拔腿朝楼梯跑去。好在姜离的病房就在三楼,梁以泽跑上三楼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伪装成医生的男人正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搜找。
趁着他们搜其中一个病房,梁以泽飞奔进姜离的病房,拔了她手上的针,殷红的血立刻冒了出来。梁以泽眼眶微红,弯腰把她抱起来,趁机离开病房,躲进楼梯间。
他只希望医院外监视的警力能快点发现医院里的异常。
走廊里传来病人和家属骂骂咧咧的声音,梁以泽把姜离抱紧了点,然后向四周看了看。他记得四楼有一个储物室,每天晚上都会有值班人去整理物品。想到这里,梁以泽没做多想,抱着姜离直奔四楼。
而在楼下,其中一个男人拦下另一个男人,然后指了指地板上的血迹。血迹一路延伸到楼梯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同时将手摸到后腰,慢慢朝楼梯口走去。
到了楼梯口,男人猛地推开门,楼梯间空无一人。
男人注意到地上的血迹,笑了笑,歪头,“跟着血迹走。”
而此时,梁以泽已经抱着姜离到了储物室。正在整理物品的值班人员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梁以泽放下姜离,立刻捂住他的嘴巴,说:“我不是坏人,不要喊,也不要叫。”
值班人员睁大了眼睛,点点头。
梁以泽松开他,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梁以泽没时间和他细说,一边查看储物室,一边对值班人,说:“外面有人追杀我们,你只要不开口,乖乖呆在这里,我保证你死不了。”
梁以泽抱着姜离,将她安置在一处死角,然后回头对值班小哥,说:“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照顾好她。我没有回来,不要出来。”
值班小哥看了看姜离,又看了看梁以泽,说:“可是我害怕……”
梁以泽没什么表情,“害怕和活着,你选一个。”
值班小哥没有犹豫,“活着。”
梁以泽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姜离,那只扎针的手已经高高肿起,他抿紧了唇,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轻声说:“等我回来。”
梁以泽站起身,看了眼值班小哥,然后弯下腰,“拜托了。”
值班小哥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说:“你放心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梁以泽点了点头,回头擦干了地面上的血迹,本来想拿锁和钥匙,但是又一想,放弃了。他忽然想起在汗尤尼斯的时候,姜离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一旦着急,疑心病就越重,空城计你总听说过吧?”
走出储物室之前,他用钥匙划破了手腕。然后又回头深深地看了眼姜离,才虚掩上储物室的门,朝反方向跑去。一路上,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想到医院里还没有响动,他又边跑,边掏出手机,给安旭发信息。
他发完信息,跑向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快速地下降着,他盯着跳动的数字,眼睛越来越红。
而此时,被他留下的血迹,成功引开视线的两人看着电梯显示出的下降标志,转身朝楼梯跑去。
“快,别让他们跑了!”
电梯却卡在了二楼,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被推了进来,医生和护士一股脑涌了进来,病床一时推不进来。梁以泽思索片刻,错身挤出电梯,躲进二楼洗手间。
那两个人从楼梯口出来,看到电梯门还没有关上,而里面却没有要找的人,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找,他们还在二楼。”
与此同时,收到信息的安旭,立刻打电话通知埋伏在医院外的警力去支援梁以泽。
医院里突然出现警察,造成了不小的恐慌。伪装成医生的男人看了眼楼下的情形,对视一眼,收起枪。有了之前的经验,两人一个人进病房内搜查,而另一个人则在走廊里巡视。
梁以泽没有机会出去,捏了一把冷汗。如果他们在病房里没有找到他,势必会进洗手间搜查。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响起枪声。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病人、家属立刻乱作一团。尖叫声和枪声同时响起,警队里的领头人听到枪声立刻吩咐道:“保护人员安全!”
事发突然,梁以泽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忽然想到四楼的姜离,霎时手脚发凉。是他大意了,他怎么会认为罗森指派了两个人来。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直奔四楼。
走廊里巡视的杀手看到梁以泽的身影,立刻摸出腰间的枪开枪。
“砰砰”的枪声令医院里的人四处逃跑。
梁以泽一口气跑到四楼储物室的门依然虚掩着,但门口却有新鲜的血迹。
梁以泽手抖得厉害,他慢慢推开储物室的门,几步跑到藏着姜离的角落。可是那里哪还有姜离的身影,而值班小哥昏倒在一边,人事不省。
梁以泽血红着眼睛,将值班小哥晃醒,“姜离呢!”
值班小哥晕头转向,看到梁以泽骇人的目光,吓得话都说不清,“醒、醒了,然后走、走了……”
就在第一声枪声响起的时候,姜离的手忽然动了动。而值班小哥早被外面的枪伤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细小的变化。等他察觉到身边有动静的时候,姜离已经抬手砍向他的脖颈。
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晕过去了。
梁以泽刚想松了一口气,却突然怔住。如果那两枪不是冲着姜离开的,那是谁开的?忽然想到什么,梁以泽甩开值班小哥的衣领冲出储物室。
他站在四楼向楼下望去,整个大厅乱成一团。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而那两个杀手早已不见踪影。如果罗森是想借此散播病毒,他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安旭,“封锁医院的所有出口。”
安旭正在来医院的路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梁以泽眼神冰冷,“我没事,医院……可能已经有病毒感染者混进来了。”
“你说什么……”安旭沉默了许久后,才说:“我马上到。”
梁以泽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储物室,心渐渐沉下去。如果姜离已经醒了,她会去哪里……电光火石之间,梁以泽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楼下走去。
在大厅里碰到匆匆赶来的安旭,“以……”
“医院交给你了,我有事先走了。”不等安旭反应过来,梁以泽已经出了医院。
一路飙车来到卫生防控中心,薛峰早已等在门外。两人走进防控中心,薛峰问他出什么事了,梁以泽也不说话。只是朝法医科走去,前两天,贺维安的尸体已经被移送到法医科接管。薛峰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晚要来看贺维安。
进入法医科之前,梁以泽才对他说:“别跟来。”
薛峰站在原地,看着梁以泽的背影默不作声。雨水顺着伞沿儿掉落在地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滴滴嗒嗒,打破了安静的法医科。
一路走过安静阴冷的走廊,来到存放贺维安尸体的房间,梁以泽忽然不敢拧开门把。他不敢想,如果姜离不在里面,他该怎么办。不知停驻了多久,他才慢慢拧动门把,推开房门。直到看到黑暗中,一人静默而立,他紧绷地神经才松懈下来。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姜离一直看着**的贺维安,一动不动。夜太黑,梁以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姜离才转过身,却一直低着头。
姜离仿佛没有看到他般,径直从他的身边路过,梁以泽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姜离……”
“松手。”姜离的声音有点冷。梁以泽听得心一沉,这不是姜离,这是安意。
梁以泽把她拉回来,黑暗中,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姜离缓缓地抬起头,冷漠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眼中的姜离已经死了,从今天起,我只为复仇而活。罗森欠我的,我要他加倍奉还。”
梁以泽握住她的肩膀,眼睛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我不允许。姜离,是我高估自己了,之前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他后悔了,如果她坚持要离开的时候,他没有放任她离开,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俯身抱住她,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尽数上涌,“我只想要你,你要复仇也好,放弃也罢,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是生是死,你都要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不然我会担心,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就彻底地失去你了。”
姜离眼神冷然,“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对我来说,那只会是负担、是压力。”她挣开他的怀抱,“别再跟着我。”
她说完,转身走出停尸房。
薛峰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法医科看到苏醒的姜离,他刚准备张口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却看到她脸上冷漠的表情,顿时怔住了。
姜离身上还穿着病服,湿淋淋地挂在身上。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低着头闯入雨中,雨水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身上。
冷冽的风卷着冰冷的雨水迎面而来,梁以泽从法医科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姜离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了斜风雨雾之中。一瞬间,夜晚的风更加凛冽了,像是要冷到人的心底。
薛峰想了想,开口说:“你不去追吗?她……”
梁以泽沉默了许久,才说:“没用的。”
第二天一早,梁以泽和薛峰就赶到浸会医院。
昨晚封锁浸会医院之后,就对医院里所有人进行了检查,但是结果还没有出来。安旭等了一夜,洪新培几次劝他去休息一下,他只是摇头。
梁以泽和薛峰赶到的时候,洪新培恰巧拿着连夜化验出来的检查结果从检验科走出来,看到梁以泽和薛峰,说:“你们来了,看看结果吧。”洪新培将几分化验结果分发到他们手上,说:“初步检查结果,只有一个小女孩儿的各项指标有问题。”
他指着化验结果,眉头紧蹙,“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一种新型病毒,至少在我们国家从来没有出现过。患者的症状和出血热有几分相似,但却完成不同。我们姑且叫它‘A’病毒,这种病毒多发生在非洲,潜伏期至少4-21天。也就是说,这位小姑娘感染这种病毒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被检查出来。”
薛峰眉心一抖,“洪医生,你确定检查结果无误?”
洪新培说:“就是担心出错,我叫了院长和副院长重新化验过了,结果一样。”
“看来学长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梁以泽看向洪新培,“有没有什么方法治愈?”
洪新培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这种病毒和马尔堡病毒极其相似,都是最致命的出血热病毒。之所以说它致命,是因为目前还没有特效治疗药物,甚至连干扰素对这两种病毒都是无效的。虽然近两年来,英国、美国、俄罗斯等国家不断有传出研制出了抗病毒疫苗,但是临床验证往往都无疾而终。即使有人研制出有效的疫苗,也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临床验证。”
安旭不解,“不是说已经有发生在非洲吗?难道没有人活下来?”
洪新培说:“有。这种病毒之所以死亡率高,是因为它传播迅速,且传播途径多样,即使是通过汗腺和气溶胶吸入也有可能感染病人。除此之外,‘A’病毒发展急骤,往往病人还没来得及形成足够的细胞免疫反应,就已经死亡。如果病人能够获得足够的时间,那么自身的细胞免疫反应就可能建立起来,这样就有恢复的希望。”
洪新培的话无疑使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让这种病毒扩散,那对香港人民来说,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洪新培叹了口气,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病毒的扩散。我知道罗森想毁了浸会,为他死去的父母报仇,但这些人是无辜的。”
薛峰面如死灰,“阻止病毒扩散谈何容易,这是罗森有心计划的,一天抓不到他,疫情就不可能控制住。今天斩断了这里的病毒传播链,明天他就可以在另一个地方散播病毒……”
梁以泽看着那张化验单,沉默了许久,才说:“如果还是找不出治疗的疫苗和抗体,先想办法控制住小女孩的病情。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安旭去处理。”
安旭看了眼梁以泽,点了点头。
洪新培看着梁以泽,说:“你放心,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梁以泽“嗯”了声,和安旭走出医院,而薛峰留下来帮洪新培的忙。
而同一时刻,浸会医院对面的街角。
姜离望着对面医院大楼里走出来的身影,对电话那端的人,说:“安东博士,有件事需要麻烦你帮忙了。”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眼那人削瘦的身影,戴上帽子,转身离开街角。
梁以泽和安旭坐进车里,安旭眉头紧锁,将手里的照片和资料翻得哗哗响。而梁以泽沉默着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清冷的脸上神色淡淡。
安旭又将资料翻了几页,忽然狠狠地摔在方向盘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狠狠吸了几口,才平静下来。
梁以泽扭头看了他一眼,说:“看那些没用,罗森是个心理学专家,最擅长的就是看透人心。你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安旭侧脸看着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梁以泽思索片刻后,说:“找到哈德,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嗯,在汗尤尼斯的时候,姜离和我说过,哈德和阿丹不同。阿丹一心想通过战争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但哈德却只想为汗尤尼斯难民营的难民赢得面包和牛奶。这样的人,和罗森不一样。”
安旭夹着烟,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打电话。而梁以泽却若有所思,如果他能想到通过哈德来找到罗森的行踪,姜离又怎么会想不到?
次日清晨,安旭收到讯息,有哈德的消息了。
梁以泽刚从医院出来,就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安旭,喘着粗气,说:“刚得到的消息,哈德要回以色列。”
梁以泽朝他的车走去,“什么时候?”
安旭拉开车门,说:“就在今天。”
梁以泽坐进车里,蹙着眉。哈德怎么会突然回以色列,如果他已经准备回国,那么,罗森……
安旭发动车,边开车边说:“会不会是罗森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顺利实施了,所以打算逃出国去躲风头?”
梁以泽摇头,“不会。罗森为了今天这一天已经准备了这么多年,现在计划好不容易实施了,他是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香港。”
安旭思索着,过了会儿,他说:“不管怎么样,抓到哈德,总能知道罗森的藏身之处。”
梁以泽点点头,想地却是另外一件事。不知道哈德要偷渡回国这个消息姜离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是不是意味着一会儿他可以见到她。
安旭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昨天就想问你了,姜离是不是醒了?”
梁以泽望向窗外,心里万般感受,“嗯。”
安旭有些不高兴了,这人是在挤牙膏吗?他问一句,他答一句,就不能一次性解释清楚?
梁以泽苦笑,“她不需要我。”
安旭觉得这是好事,“她不需要你正好,你就不需要被她的麻烦事拖累。实话跟你说,我虽然嘴上没说但不代表心里不介意。维安的死我还是难以释怀。如果没有她,维安也不会牵扯进来……好了,总之你也一样,最好趁早收手。等这件事结束了,我给你物色几个更适合你的好姑娘。”
梁以泽看着窗外不说话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他。也只有她,可以让他做到这般。
梁以泽和安旭到达东渡轮码头的时候,警队也赶到了。海岸沿线停泊着众多轮船,海风很大,船上的旗帜迎风飘。有水手在给轮船刷油漆,也有人去测量水仓。安旭举起手,做了个前进的动作,示意警员开始搜索。
梁以泽向四周望去,神色淡漠,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卷起他的西装外套。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艘船上。船长搬了张凳子坐在甲板上吃饭,面前放着一张折叠桌子,桌上放着几个小菜,和一瓶酒,两只酒杯。
梁以泽迈步朝那边走去。安旭看了他一眼,也跟过去。
梁以泽踏上甲班,船长闻声,扭头看他,问:“有事?”
梁以泽环顾四周一圈,然后看向船长,说:“打听个事,今天有没有人来找你说要去以色列?”
船长摸着下巴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但是后来又走了。”
安旭问:“为什么走了?”
“这我哪儿知道,他不愿意了就走了呗。”
安旭看向梁以泽,他表情平静,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准备下甲板。却在那一刻,他又停下来,说:“你和哈德认识很多年了吧,他今天准备回以色列,所以来找你了。你们俩刚坐下,你还没来得及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警察就来了,我说的对吗?”
船长怔住,半晌才否认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梁以泽不理他,回过身,自顾自说道:“一个人吃饭,却放着两只酒杯。况且,你马上就要出海了,却喝白酒这么烈的酒,是因为你认识多年的好朋友来了吧。我们过来的时候也没碰到哈德,他应该还在船上,对吗?”
安旭看了他一眼,掏出枪,朝船舱内走去。哈德躲在船上的货舱里,腹部血迹斑斑。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船舱里没有声音,他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眼还在渗出血的伤口,脱下外套,紧紧地捆住腰腹。
甲板上忽然响起脚步声,他挣扎着站起身,躲在门后,警惕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在货舱门口停下,他立刻掏出枪,眼神如鹰。隔了一秒,货舱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将枪口对准进来的人,“别动!”待看清来人,他愣住了,“是你?”
姜离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拨开枪,“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哈德盯着她,“如果你是来问我罗森的下落,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姜离没有说话,在货舱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头,视线落在他的腹部,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哈德苦笑,“你和梁以泽都没死,我违背了罗森的意思,他能留我一条命已经仁至义尽了。”
姜离冷笑,“仁至义尽?在罗森的心里还有‘仁义’这两个字吗?”
哈德捂着伤口,说:“在你们心里,他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但是,是他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权利,也给了我钱,汗尤尼斯难民营里的人才能得以活下去。我违背他的意思,不是要背叛他,而是当年你母亲患上抑郁症,最后跳楼自尽,我也有责任。之前以色列轰炸汗尤尼斯的时候,我知道你们留下来了,放了你和梁以泽,我们就两清了。”
姜离看向他,眼神微冷,“这么说,你是不会告诉我罗森在哪里了。”
哈德说:“我不会背叛他。”
姜离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来这里,原本是想杀了你替维安报仇。不过,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也不需要我动手了。”
哈德还想说什么,廊道里传来脚步声。哈德眼红如血,扭头盯着姜离,“你带了警察!”
姜离看向窗外,神情平淡无波。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口,哈德迅速躲在门后。而姜离却已经抬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哈德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枪。
安旭没想到舱门会从里面打开,他条件反射性地端起枪,却没想到走出来的人是姜离,“你怎么在这里?”随后想到什么,他又问:“你也是来找哈德的?”
姜离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出货舱,说:“这里没人。”
安旭看着她的背影,狐疑地朝货舱里看了看,确实没人。然后跑过去追她,“你等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姜离没走几步,就被安旭拽住了,她回头盯着他,“还有事吗?”
安旭愣了愣,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姜离和他几天前第一次见到的姜离简直判若两人。想到之前梁以泽托他找的并不存在的安意,他心里一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哪个姜离?”
姜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安旭赶忙抓住她,说:“以泽就在甲板上面,你不是说不需要他吗?那就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母亲,以泽也不会被罗森抓住弱点,差点死了。你也不希望他再因为你而出事吧?”
姜离背对着安旭,站着不动,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张牙舞爪地飞舞着。隔了片刻,她转过身,平静地朝反方向走去,与安旭错身而过的时候,她冷静地说:“那就麻烦你看紧他,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的面前,给我带来困扰!”
安旭被她气炸了,“你……”
姜离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就离开了。
安旭回到甲板上,看了眼垂头丧气地船长,然后走到梁以泽身边,说:“没找到人,应该是跑了。”
梁以泽蹙着眉,如果哈德跑了,那要再找到罗森的下落就难了。他看向平静地海面,若有所思。从始至终,罗森做地每一件事都与他父母当年的死有关。如今,浸会医院再次被隔离,香港也重陷疫情的漩涡。罗森的目的达到了,那么他会在哪里享受复仇后的喜悦?
电光火石之间,梁以泽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着安旭,说:“是墓园!罗森在墓园!”
安旭脑子一片混乱,“什么?”
梁以泽已经跳下甲板,朝警车走去。
一定是墓园,安旭这几日几乎要把整个香港翻遍了,都没有找到罗森的下落,唯独墓园。因为贺维安的死,他们几人经常去墓园,唯一没有怀疑的地方也是墓园。而罗森的执念就是他父母的死,他的目的是要整个香港为他父母的死陪葬。
梁以泽心里突地惶惑不安,他能猜到罗森在墓园,那姜离呢?海风席卷,梁以泽脸色发白,他冲上车,安旭也坐进去,开始打电话。梁以泽把车开得飞快,一路风景变幻,而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安旭部署好一切后,挂了电话,扭头看着梁以泽,说:“罗森这次插翅也难飞了!以泽,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你别去了。”
梁以泽却听不进去,他在码头找了几圈,都没有碰到姜离,也许她已经去找罗森了。她一个人去找他,只有死路一条。梁以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般,脸色异常冷白。
安旭皱眉,“我在跟你说话。”
梁以泽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况,说:“不可能。”
安旭动怒了,“你一定要为了她搭上性命才甘心吗?”
姜离要罗森死,罗森也不会让她活着,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只有死才能终结。梁以泽一心只想要姜离活着,他要是去了,后果如何,安旭不敢想。
梁以泽苦笑,说:“我去找她,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她说过,只要我去救她,她就在那里,哪都不去。如果我不去救她,她还有可能活下去吗?”
安旭缓和了些,“我也会尽力救她,不一定要你亲自去。”
梁以泽摇头,神色清冷,“我要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
安旭有火无处发,生了半天闷气,才妥协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在船上碰到她了。即使她知道罗森在墓园,也不会比我们早到多久,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梁以泽猛地扭头看向安旭,“你说真的?”
安旭吼:“看前面!我还能骗你怎么着!”
梁以泽怔怔地看着前面的路况,心底涌起万般感受,只要还有时间就好。
香港墓地山,这里是香港唯一的墓园。
香港作为世界上最拥挤繁华的大都市之一,灯红酒绿人头攒动,但这是属于生命的景象。而属于死亡的,就是这一座座拥挤不堪但静默无言的墓碑山。墓碑从山脚,逐渐爬上半山腰,再延伸到山顶。
而罗森父母的墓碑就坐落在山顶,俯瞰着整个香港的景色。罗森站在墓碑前,望着乌云掩盖下的香港。泛白的光线从遥远的天边延伸出来,凉淡又浅薄。他张开双臂,山上的风扑面而来,他闭起眼睛,脸上挂着笑。
耳边传来脚步声,他笑着说:“来了啊。”
姜离垂着眼睑,缓缓地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罗森睁开眼睛,立刻有十来个黑衣人冲出来,将姜离团团围住。
罗森回头,“上回在厂房里,哈德放了你,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他掏出枪,“今天可不会有人再放了你了!”
姜离一步步靠近他的枪口,目光寒冷,“那你试试!”
罗森有所顾忌,他不敢确定姜离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携带炸弹。他沉着脸,对身后的人,说:“去检查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定时炸弹装置。”
他身后的黑衣人刚准备上前,“砰”地一声,黑衣人的胳膊被枪击中,他惨叫一声,罗森立刻看向山腰。大批警察正从山腰赶来,罗森一把拽过姜离,用枪指着她,吩咐他的手下,“走!”
姜离被罗森拖着从另一条小道离开墓地,期间,她一直沉默不语。离开墓地,罗森把姜离扔给其中一个黑衣人看管,然后打电话让其他弟兄来支援。“砰砰砰”几枪扫射,罗森和其他黑衣人立刻躲到一处凸地。
警方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大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罗森目光狠厉,“开枪!”
得到指令,十几个黑衣人立刻瞄准,射击。山里冷风肆虐,枪声不绝于耳。有几个黑衣人被警方的狙击手击中,鲜血喷了姜离一脸,热热的血缓缓地从她的脸上滑下。她扭头看向罗森,他正愤怒地盯着前面的警察,然后上膛、扣动扳机,开枪。姜离忽然一笑,拔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直直地刺向罗森。
罗森反应过来,迅速错开身,匕首在他的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着洄洄而出的鲜血,然后抬起头,目光狰狞,“你找死!”
罗森举起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旭迅速瞄准,开枪,罗森手里的枪被击碎。罗森闪身躲起来,神色阴鸷,有人对他喊:“老板,你先撤!”
罗森恨得牙关都快咬碎了,但形势对他很不利,他只好丢下姜离,向山脚逃去。姜离眼神沉静,捡起地上的枪,追上去。安旭还在和负隅顽抗的几个黑衣人开火,梁以泽看到姜离向山脚跑去,也追了过去。
“以泽,别去!”安旭没叫住他,连着向黑衣人开了几枪,然后冲身边的警员吼:“你们几个跟我走!”
山路不好走,荆棘在姜离的手臂上划开一道道口子,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绕过一个山坳,姜离终于看到了罗森,她毫不迟疑地开枪打在罗森的脚边。
罗森陡然停住脚,然后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姜离笑,“杀了我,你就是真正的杀人犯,和我一样的杀人犯。”
姜离嘲讽一笑,“你以为我会在乎?”
罗森忽地神色怪异 ,然后摊开手,“那就杀了我吧。我杀了你母亲,杀了尤瑟夫,杀了贺维安,你很想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吧,那就开枪。”
姜离眼眶通红,“你去死吧!”
“砰砰”两枪,枪声久久回**在山间。
梁以泽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他几乎是冲着跑向山脚,却在绕过山坳之后,脚步骤然僵住。姜离举着枪,站在空旷的山野之间,冷风疯狂地席卷着她的长发。罗森站在她面前,神色不可置信又阴沉。而仅有的两发子弹,皆被姜离放向空中。
她将枪扔在地上,盯着罗森,说:“我和你……不一样!”
梁以泽拉过姜离,视线快速地扫她一遍,没有受伤。他悬着的心一落地,转身,一拳挥向罗森。
罗森满口鲜血,他擦去嘴角的血,抬头看着梁以泽,笑,“我还是赢了。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研制出埃博拉病毒的疫苗,我要让所有人为我父母陪葬。”
梁以泽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罗森却突然抓住他的衣领,脸上的笑容狰狞古怪,“不过还差一点。”
他忽然拔出匕首,姜离脑子轰地一声,“不要!”
梁以泽徒手抓住他挥过来的匕首,鲜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姜离刚准备跑过去,罗森却猛地抽回匕首,刺向自己,鲜血喷涌,溅了梁以泽一身。
梁以泽眉心一抖,罗森抬头看着他,阴笑,“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呵呵,我会等你的。”
罗森吐出一口鲜血,慢慢跪倒在地上。安旭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他仍然不敢相信,罗森……就这么死了?
他又看向梁以泽,他静静地背对着姜离,站在原地,背影笔直挺拔。安旭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姜离大脑嗡嗡作响,安东博士的话匆匆从脑海里掠过。她记得,安东博士说,A病毒致死率之所以高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传播迅速。他还说,A病毒的感染源也很多样,其中血液和病毒携带者的尸体这两种方式是最致命的感染源。
她身形一晃,踉踉跄跄地朝他走去。
“别过来。”梁以泽转过身看着她,神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柔意。姜离摇头,紧紧地看着他,眼泪湿了眼眶,“不……”
梁以泽轻轻一笑,“听话,去找医院。”
姜离脸色惨白,风吹进她的眼睛里,涩得发疼。她一步步朝他走去,声音却止不住发抖,“我不走了,我哪里也不去。我是骗你的,你陪着我,我从来没觉得是负担。梁以泽,我想和你在一起,多久都没关系。”
梁以泽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奈,“我知道。”
姜离站在他面前,哽咽,“我的世界从来都是黑暗一片,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走到现在,现在换我来陪你。”
她伸手紧紧地搂住他,抬头,吻落在他微凉的唇上。眼泪划过脸颊,流进唇内。冷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涌进鼻腔,但他身上的气息依然令她心安。
梁以泽把她揽进怀里箍紧,姜离闭上眼睛。就算死,她也要陪着他一起。
山风仿佛一瞬间停歇,天边泛起阴云,大雨顷刻间倾盆而下。
罗森死了,梁以泽和安旭成功阻止了病毒的扩散,但代价却是梁以泽有可能会感染病毒。“有可能”只是姜离和安旭等人的希冀,通过血液而不被感染病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罗森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一刻不惜以自杀的方式也要让梁以泽感染病毒。
姜离甚至想,她这半生,不管是在意的维安、尤瑟夫,还是让她开始惧怕死亡的梁以泽,罗森每回都抓住了她的命门。
梁以泽被送进医院后,姜离也接受了检查。但因为她和梁以泽的情况不同,被送进医院那一刻,梁以泽就被隔离了。
姜离看着那扇关上的病房门,从没有哪一刻感觉自己那么迷茫,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再也找不到黑暗中闪现的那一丝光明。
她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廊里,耳边的声音渐渐离她远处,她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梁以泽的情景,回想她和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安旭指着她,大骂,“又是你!如果不是你,维安不会死,现在以泽也因为你感染了病毒!你不是说,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吗?为什么要出现!”
她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安旭,说:“他不会感染的,你别胡说。”
就在此时,薛峰、洪新培簇拥着一位俄罗斯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姜离的面前。姜离抬起头,看向他,猛地站起身,抓住老人的手,“安东博士……”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对她说:“交给我。”
十月初,举国同庆的那一天,梁以泽彻底痊愈了。从浸会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湛蓝如洗。
姜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望着汗尤尼斯的天空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身边的小女孩儿,问她:“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擦干眼泪,低头笑,“眼里进沙子了。”
她摸了摸她的发顶,问:“大家都领到食物了吗?”
小女孩儿开心地点点头,“姐姐,谢谢你,从来没有人每天都给我们送吃的。”
姜离目光恍惚,说:“这是我欠这里的。”
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废墟,忽然想起,五个多月前,她和梁以泽一起来汗尤尼斯的情景。
那时的天空很蓝,太阳很暖,他的目光也很温柔,是她喜欢的样子。姜离眼里闪着泪光。
耳边传来脚步声,她也没有留意到。
哈德坐在她对面,自顾自倒了一杯水,说:“梁医生已经痊愈了,你听说了吧。”
姜离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汗尤尼斯?”
姜离笑,“我们算不上朋友,但现在也不是敌人。我留在这里,对你也没什么威胁不是?”
哈德皱眉,“算算时间,你已经在汗尤尼斯待了四个多月了。我听说梁以泽也已经回到耶路撒冷了,你也该走了吧。”
姜离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神色安静,眼底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该回去了。”
当初,罗森死后,她和梁以泽都被送去浸会医院检查。但是也许她命硬,检查结果显示,她没有感染病毒。但是与罗森的尸体有过直接接触,又沾到他的血液的梁以泽被确诊感染了病毒。
那时她已经想好了,梁以泽要是因为病毒而死,她也不会独活。
但是她还有命案在身,连自己是死是活,她都无法决定。五天后,她和斯尔福回到耶路撒冷。
同一时刻,耶路撒冷警方也收到一段录音,内容是哈德和罗森的对话。
“老板,姜离不是已经按照您的计划成了杀人犯了吗?即使我们不杀她,她这辈子也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计划终归是计划,你能保证,姜离永远也不会洗脱嫌疑?人只有死了,才不会有变数,明白吗?”
有了录音,警察迅速展开调查,最终她的嫌疑被洗清,并被释放。
从警局出来后,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香港找梁以泽吗?可是罗森虽然死了,但她的职业仍然是个不定时炸弹。也许哪一天,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梁以泽又因为她而遇险了。
所以她来了汗尤尼斯,当初被罗森抓到难民营的时候,她向这里的人承诺。总有一天,她会带着牛奶和面包再回到这里。
现在,她的承诺已经完成了,也是时候离开了。她愿意为了梁以泽,放弃她所从事的职业。这么多年,她寻寻觅觅、踽踽独行,为了信仰,失去了太多,却从来没有找到她的方向。
但是现在,她找到了,她的方向是耶路撒冷,是梁以泽。
离开汗尤尼斯那一刻,姜离忽然抬手贴住心口,望着北方,说:“维安,我要去找他了。你也想他了吧,我们回家吧。”
太阳已经升起,在漫天风沙之中,播撒下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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