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葫芦漂过沙海1
最初,夸父根本不相信石佛会闭会上眼睛。
他疑心自己看死人面孔太多,产生幻觉。敌对双方士兵尸体横七竖八地错然杂陈,浓烈血腥气从伤口释放,扩散。鲜血虽然来自毫不相干的尸体,却亲密无间地交融成条条溪流,接着聚集成河流,在戈壁滩漫不经心,游移。黄昏的太阳投下片片碎影,落到死尸凝固僵硬的表情上,落到奇形怪状的面孔上,也落到痛苦而又绝望的眼睛上。所有尸体都睁着眼睛。夸父寻找战死的书童。即便用双手,也要在坚硬的戈壁滩里刨出一个坑,掩埋他。本来,书童没有义务参战,但是,他会打火枪,在战斗进入白热化时被编入战斗部队。夸父从朗诵中清醒过来时,书童已经卷入激战。他的愿望是教给书童文字和诗书。可是,书童发自内心地喜欢火枪。他被同意进行军事训练,理由是可以兼职当夸父保镖。他成了著名的神枪手。现在,他却同许多相逢在战场的陌生人默无声息地躺在一起。
尸体堆积如山。空气冰冷透凉,光影还在河面上激动地跳跃。夸父艰难跋涉。八个士兵围追堵截。他们反复喊:“请师爷回营!”夸父充耳不闻。数次呐喊之后,士兵突然缩小包围圈,吆喝一声,把他举过头顶。他在铺满尸体的戈壁滩上移动。他能感觉到士兵踩着尸体走路。也许踩过了书童。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绝望中,看到了巨大佛像。佛像从一座巨大的山上整体雕凿出来,然后为戈壁滩里来来往往的商队执勤。以前,夸父对佛像不感兴趣。那只是石匠在石头上雕刻出的一件作品。作品等于工钱。工钱等于欲望。夸父现在也有了欲望,他希望佛像能把他从士兵的武力控制中解脱。佛像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平和,凝重,静默。到底是石头啊。他想。石像眼睛会动吗?当然不会。谁说不会?石像眼皮慢慢聚拢,把面部平静安祥收回之后,眼睛就紧紧闭上,只留下两条黑黝黝的睫毛线。夸父努力抬头,努力观望。石像眼睛确实淹没在极其痛苦的面部表情中。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
军营里,所有将士都肃然站立,静静地仰望着石佛。不久,每个士兵都接到军令,谁要谈论石佛闭眼,杀无赦,并且株连九族。
夸父疯了。第一次发病的地方在肃州军营。此后,只要看见战士,兵器,铠甲,听见鼓声,枪声,炮声,他就惊慌失措地呐喊:“发洪水了!快钻进葫芦里漂流啊!”
“军令”说:“这里是戈壁沙漠,干旱得要冒烟,哪里来的洪水?”
“葫芦给我托梦了,说石头开口就要发大水。我看见说话了。”
刀斧手屏气以待,只要关键词“闭眼”从他嘴里崩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死。“军令”愿望就要实现,积怨将转化成等量快感。
空****的营帐中回旋着夸父的声音。
“他……他内心产生怜悯,开始种树。树环绕着昆仑山,一圈一圈,向外扩展。他说,以后再要发洪水,人类只要爬上树就没会安全了。”
阿古柏很烦躁。他想这个疯子怎么就不说关键词呢。他把窃听、诱导和刺激作为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来抓。但是,夸父似乎有意在捉弄他,总是在叙述中巧妙地躲开关键词。
幕僚建议捏造事实,杀了他。“军令”说:我们要按照律令行事,不能滥杀无辜。冤杀就等于暗杀。我也算堂堂正正,怎么能干那样的事?“军令”把那个幕僚用锋利的斧头拦腰斩断。其实这只是一次演习。“军令”最想完成的作品是以闹市为背景,在人们的簇拥中把夸父脱光,处以腰斩。“军令”让刀斧手将兵器保养到最佳状态,随时待命。
夸父反复讲《驼唇仙人》的故事。根据笔录,重复部分一字不差。偶尔被打断,他就从头开始,向后发展。所以,时间过去半年,他最远才讲到驼唇仙人种树。
“军令”忍耐不住,问:“就算种了很多树,就算人们来得爬上大树,可是,洪水持续那么长的时间,他们吃什么?”
夸父说:“树下的人,怎么能够想像到树上人看见的情景?”
“要是有人在洪水之前把大树砍倒了呢?”
“哈哈,让你猜准了!人们跟在后面,砍树,他们说住在驼唇仙人培植的树造成的木屋里,能长生不老。砍树人越来越多。大禹没收石斧,他们发明玉斧,大禹没收玉斧,他们发明铜斧,大禹没收铜斧,他们又发明铁斧。砍树力度越来越大,以致后来供不应求,大家提着斧头等待。驼唇仙人种下最后一棵树时,人们暴发争夺战。驼唇仙人情急之中写了六行诗歌,刻到玉石碑上,对战斗中的人们说,只要把这六行诗诵读六亿遍,以前砍掉的树木就会复活,每个复活的大树上都有一个王国,谁先爬到树顶,谁就是国王。人们跃跃欲试。可是,没人认识这种文字。驼唇仙人说我教你们吧。于是,他们开始学习文字。”
“那么多的斧头呢?”阿古柏问。
“全部让大禹拿去,冶炼成一个巨大葫芦。进入葫芦的人得会背那六行诗。”
“为什么要进到葫芦里去?”
“怕斧头啊!斧头能把人拦腰斩断,腰断了,人就死了,人死了,眼睛就……”
“快说,眼睛就怎么了?”
“就……”夸父努力回忆。
“就不认识驼唇仙人写的六行诗了。”
“我恨不得把六行诗碎尸万段!!!”阿古柏吼道。
“斧头可以把我碎尸万段。六行诗是无辜的。”
“你是文人,我是武人。你用文字,我用兵器,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什么要用锋利无比的斧头把你碎尸万段?”“军令”恶声恶气。
夸父依然平静,“事情因果是这样的:你父亲不喜欢你那好战的性格。他把你送到敦煌三危山下游牧的月氏部落当人质。哈哈,那时候,月氏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月氏王太善良了,将你收为义子,并且把悬泉作为贵重礼品赏赐。你父亲率领人马进攻月氏部落,想借刀杀人。你最早发现这个阴谋,就抓住一匹**的野骆驼,跑回部落,射杀亲生父亲,自立为王,接着,发动战争,掳掠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当成酒器。你把月氏部落赶到更远更西的草原,还不肯罢休,不断驱逐。月氏部落走投无路,躲进大禹的葫芦,躲进驼唇仙人的六行诗,躲进其他民族的血统中。后来,月氏出现了一个英雄,叫精绝。他念诵六亿遍六行诗,沙漠中长出一棵参天大树。人们为了纪念他,把这棵树称为精绝。精绝又教其他难民念诵,于是,大树越来越多,难民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就形成了王国,精绝当上第一任国王。他把驼唇仙人从雪山请来,作国师。国师就是国王的师爷。驼唇仙人住在最大的精绝树上,尽职尽责,把防治瘟疫、治理国家的办法都用他发明的文字写下来,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对了,你怎么总是瞪着眼睛看着我的头颅,是不是想砍下来作饮器?”
“想。很想。太想了。”“军令”呆呆地说。
夸父得意地说:“我就是驼唇仙人。要不是因为天下瘟病流行,会常年住在昆仑雪山上,呼吸阳光,呼吸清气,呼吸时间,我才不愿意当什么国师、师爷。不过,我要回雪山去了。你永远也没有机会把我的头颅作为饮器了,哈哈哈……”
“军令”盯着夸父,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这个疯疯颠颠的酸腐秀才其实活得很清楚。他明察暗访,寻找合理合法的腰斩证据。可是,失望了。他眼巴巴看着夸父不遗余力地表演,眼巴巴看着他尾随西征军出了嘉峪关。他溜走了。很多人都觉得他溜走了。
夸父不这样认为。他恍惚看见自己和于阗在葫芦中被汪洋洪水上漂流。于阗说你身上有六亿零一处伤口,惨不忍睹。但是,我还得救治你啊。夸父问为什么。于阗说我是女人啊,河流养育土地,女人救治男人。夸父说好深刻的道理,你从什么天书上看的?于阗说不是天书,是地书。地书在精绝国,精绝国的国门是一棵神树,首都是尼雅河,国界在沙漠结束的地方。夸父说让葫芦漂向地书吧,我想阅读。于阗说你读不懂的,那是驼唇仙人写在地上的文字。夸父说文字是什么样子?于阗写给他看。夸父笑了,他说你画的是蝌蚪啊,蝌蚪会变成青蛙,青蛙还会生出蝌蚪,蝌蚪不怕洪水,青蛙也不怕。于阗庄严地说这是神圣的驼唇文,你不能亵渎,不然瘟疫就会流行,河水会干涸,寺庙会坍塌,土地会荒废,人们不得不舍弃家园,走向远方。夸父说我从来不亵渎文字,可是这种蝌蚪样的文字我确实没见过,或者说是死文字。于阗说它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驼唇仙人只要从雪山上下来,就会带来河流,带来吉祥,城市就会有驼队造访,寺庙里会有僧人念经,田野重新变得丰润,流浪四方的人们返回故乡,那时,文字就从睡眠中醒过来。夸父说我是驼唇仙人,愿意带河流去精绝。于阗说那就走吧。夸父问何时才能到啊。于阗说等你六亿零一处伤口长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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