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来了!来了!”3

之后,她出门走进雨雾中。伞在手里,但她没有打开。杨大桶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弯处。他知道这个守活寡的女人很刻薄,但是,她们之间的合作从来都有板有眼。虽然她每次见面都冷若冰霜,但是,对书信内容表示很满意。没想到,今天无缘无故遭到她的奚落。她简直就是一头失去崽子的母狼。她为什么要把怨气全部发泄到自己身上?仅仅因为是外乡人?湘阴县的外地商贩也不少啊?那么,就因为自己是监生?——想到监生,杨大桶一阵愤怒,他根本不喜欢这这个名份,甚至很厌恶。天下有无数贡生和监生招摇过市,谁都清楚他们大多数胸无点墨,都是花钱买名头,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捐纳官职。杨大桶最为痛苦的是自己竟然也要走这条路。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暗箱操作,捐监生的消息仍然以最快速度传播开。他本来觉得屈辱,又花钱买来了更多的屈辱……天渐渐黑透。杨大桶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静静地坐着。黑暗把他融化,分解,一缕一缕,飘进虚空。书房,门,外面的巷道,都是虚空。一盏灯笼打破了虚空。杨大桶猛地一惊。灯笼从高阳傍晚消失的地方出现,越来越近。灯笼似乎在犹豫。悬浮片刻,继续前进。到门口,灯笼探进头,晃一圈,接着,有人问:“怎么没声音?一个人坐着干吗?”

杨大桶急忙站起来,“哦,原来是阴无忌啊,请坐!”

说着,他点亮油灯。阴无忌连续三年,连秀才都考不上,就花钱捐了个拔贡。捐官捐监的读书人很多,偏偏人们都把阴无忌叫“假拔贡”。后来,这个名号的意义不断丰满、扩充,讽刺挖苦别人弄虚作假统统称为“假拔贡”。阴无忌一怒之下,割掉器具,要到宫廷里当太监。但是,活动经费消耗完,他还在清宫的红墙外转圈,无奈之下,只好返乡。郁郁寡欢时,湘军在新疆打完仗,很多将领和士兵屯田驻扎。为了稳住军心,在湖南、湖北分批招聘少女进疆,与将领及有功士兵匹配。少女们先到敦煌集合,然后由沙洲商驼运送到和田。从江南到悬泉城堡,租大轱辘车,必须有稳妥可靠的人护送。贾船从湘阴周边招聘到25名少女后,要送到和田。阴无忌爽快地答应了。完成任务后,他就靠卖官为生。

阴无忌打量杨大桶几眼,说:“脸色这么难看?又为考试犯难吗?你怎么就想不通啊,年年考,年年落选,花冤枉钱不说,还丢人显眼,遭人笑话。”

杨大桶叹息一声,说:“我习惯了。”

阴无忌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弟,这次我要价不高,而且保证捐个好职位。只要你不嫌地方荒凉、偏远、野蛮,事情就能成。”

“……你可别嫌僻远,那里可是古代有名的富庶之地啊!”

“只要能捐到州判,就是去地狱我也愿意!”

“没那么可怕,到甘肃凉州当官去。那地方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

“指分你到凉州老湘军步营办理文案。说穿了,就是在军营中当幕僚。营官也是安徽当涂人,叫潘镇。”阴无忌很真诚。

杨大桶低头沉思半晌,“最近两年,湖南人到大西北去的很多,据说大部分都当了官。我就纳闷,荒蛮之地,需要那么多官员吗?”

“你真是闭目塞听!左帅的西征军收复新疆,那些将领都当了大大小小的官。左大人有个部下,叫杨昌浚,写过一首《恭诵左公西行甘棠》:‘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湖湘子弟满天山’,听一听,天山南北有多少湖湘子弟一夜之间当了官!不用考试,直接上任,大清其它什么地方还有此等好事?当年,你要是跟他们出关,现在,也开始发达了。可是,你一门心思考试,结果,现在,还教书。”

杨大桶苦笑一声,“我要不去考试,怎么会相识你呢?我又怎么会流落到湘阴?”

“不要扯那些陈谷子烂麻子。你到底去不去?那边催得急,要不去,我找别人。”

“恕我直言,如果那是个好职位,而需要的捐银又不多,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答案很简单:我早就看透了世事,而你还蒙在鼓里。”

“此话怎讲?”杨大桶机警地问。

“你跟我到湘阴来,无非就读了些书,可是,你知道我做了多少事吗?赚了多少钱吗?帮多少人捐到了官职吗?”阴无忌顿一下,神秘地说:“现在我是官中之官!要把捐过官的人列个名单来,吓死你!”

“行有行规,我不能说,也不会说。这不关你的事。”

“你知道蒋孝琬出走的消息吗?”

“他是不是也从你这里捐个什么职位,去了大西北?”

“你瞎猜!高阳问我,乡邻问我,你也这样问我,好像我把那个书呆子卖了。其实,他出走的确与我无关。”阴无忌很委屈,“我估计,他害怕大考,才临时做出这种选择。”

“唉!大考,真是人人讨厌而又人人喜欢的法宝。”杨大桶长叹一声。

“话题扯远了,我没有时间跟你磨口舌。老弟,你别不识抬举,再东打听西打听的,我就生气了!要不是看你我当年同科考试的旧情,这个差使还轮不到你呢。好了,现在我要你马上决定:去还是不去?你一句话,我就走人,就当什么也没说过。”阴无忌站起来。

“4个马蹄银,200两。一口价,你要不爽快,我就走人。”

“……多长时间才能上任?”

“半年。这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你想要游山玩水,明天就可以动身去甘肃,看看高原的美丽风光,做几首诗,发泄一下十来年的郁闷,呵呵。”

杨大桶盯着他看。阴无忌勇敢相迎:“我从来没有出过闪失。不然,事情不会越来越越兴旺。左帅几次上书朝廷,要在新疆设省。到时候,这个职位最少得10个马蹄银。”

杨大桶猛地站起来,“天赶地催,就是赴汤蹈火,我也认了,成交!三天之内,我变卖财产,凑够银子给你。然后,选择个好日子,动身去凉州。”

阴无忌一拍掌,竖起大拇指:“干脆!好样的,老弟!我们相识以来,今天最像个大男人,有武将之风!”说完,他提上灯笼,径直走了。

先是蒋孝琬出走,之后是高阳劈头盖脸的羞辱,接着就是送来的州判。这一系列事情有没有因果关系?难道他们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管他呢,不想那么多了。就算是圈套,也钻进去看看吧。杨大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实际上他想的比“那么多”还多。从开始变卖财产到离开湘阴,到跋山涉水经历四个月最终抵达凉州军营,他每天都情不自禁寻思这个问题,每次得出的结论都是上当受骗,然后,他又牵强附会地拉扯出一些理由开脱。《大唐西域记》见证了他苦闷、彷徨、愤怒、耻辱、悔恨等复杂表情运动。这本与科举考试无关的书陪伴他很多年。实际上,他内心深处喜欢这种学问,可是,科举需要八股文。八股文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谁都看得很清楚,还是有无数人在这个圈套中把头发熬白,把生命耗尽。花钱捐监生、捐州判都是圈套,既然知道中了圈套,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进?他也搞不清楚。真奇怪。湘阴距离凉州太远,感觉就像到了天边。越往西,受骗的感觉越强烈。后来,他坚信自己行走在圈套中,心情反而平静。反正已经受骗,焦虑也没用,还是仔细品位辽阔的西北风光吧。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置身于如此壮观而又如此单调的荒凉环境。天空纯净透明,大地连绵不断,一切似乎都呈现出静止状态。他从兰州租借到的骆驼也默默地昂首行走,不急不慢,仿佛从几万前走来,还要走向无穷无尽的未来。这种乏味简单的旅行状态使杨大桶逐渐冷静下来,他忽然醒悟:监生、州判乃至飞黄腾达,都是那么的虚幻、渺小、荒诞,就像戈壁滩上的沙粒,或者凸山荒岭上的一种矮草,目前存在,大风吹过后,它们又到了哪里?

不知不觉,杨大桶完成对思考问题的转换。他甚至忘了来凉州的目的,所以,在交还骆驼过程中一个中年男人问他来凉州干什么时,他竟回答不上来。男人以为他听不懂方言,又重复几遍,杨大桶还是满脸茫然。男人急了,一字一句地把方言变成官话。杨大桶很感动,但又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就问他凉州有没有文庙。男人声音抬高,冲他吼道:“什么意思?凉州怎么会没有文庙?还是明朝建的呢!”

“哦,有文庙就好,我想去拜拜孔圣人。”

“那你自己去吧,我是赶牲口的粗人,带你进文庙,会让人笑话。”

骆驼漠然咀嚼,行囊卸完,被男人牵着,飘然而去。杨大桶走上大路,边走边张望。迎面走来两个道士,经过他身旁时,杨大桶听得瘦弱道士说话像湖北口音,便好奇地看一眼。两个道士同时站住,上山下下,仔细打量他。接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道士施礼,说:“贫道法号盛道,在酒泉玄妙观修行。敢问客官从何而来?”

杨大桶还了礼,说:“江南。”

盛道微微点点头:“哦,我的祖上也是江南人。明朝初年跟随大将沐英从安徽到了洮州。”

“口音不像。倒是他的口音像湖北人。”

“王圆箓是湖北麻城人,来西北才二十多年,口音没咋变。而我从来没有回过老家。你风尘仆仆,是来就任的吧?”

“就任?你怎么知道?”

“呵呵,不用谁告诉我,全部写在你的脸上。客官如果有兴趣,我算一卦。算得准,赏我们师徒二人几个住店钱;算不准,各走各的路,怎么样?”

盛道拉他到路边胡杨树下,看了他的面相、手相,摸了骨相,然后默默念叨一阵,说了八个字:“玄奘西行,大功告成。”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道你不明白吗?”

杨大桶想:反正已经倾家**产了,还在乎多扔一些钱吗?

看两人走远,发半回呆,然后,喊来马车,“送我去军营!”

马车卷起一带土雾,顷刻间就到了军营。营官没听完他的诉说,就一阵乱棒打出来。杨大桶非常恼怒,发誓说不成状元就成佛,他跑到敦煌莫高窟,用曾经冒充夸父写家书的左手刨沙子,搬碎石,每年去一趟月牙泉,通过明镜般水面来审读自我。开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年后,有了鼻子。两年后,有了眉眼,三年后,有了嘴巴,四年后,有了耳朵,五年后,血色、表情、思想开始涌现……几十年后,当莫高窟一个石窟侧室的小门被他抠开时,才发觉左手的五个指头、手掌、半截胳膊都磨凸了,就像**空中的半截胡杨树杆。

忽然,夸父被一阵野骆驼的吼叫声惊醒。没有于阗,也没有叙述者。什么都没有。夸父烦躁地对着天空大声喊叫:谁在给我讲述?我在为谁倾听?

无风无人,一切寂然。正是红柳和骆驼刺疯长的季节,大片大片的骆驼刺像绿色的海子,在平坦无垠的戈壁滩上漂浮。骆驼刺是云朵,戈壁滩是天空。一丛丛开满小花的红柳也冒充云团。两种云团被风翻卷,从坞墙下向远处连绵起伏,激烈动**。天空很高,荒滩很宽,夸父越过朵朵云团,把目光飞速抛向天空与荒滩交接的地平线。地平线实际上像一道明亮而洁白的河流。只要天晴,总有那么白的河在天边融合。戈壁滩里只有风沙、石头、古城和寂寞,很少见到河,所以,夸父带着于阗到达悬泉置时,被戈壁滩的宽广震慑住。天下还有这么壮阔的地方,真是神奇。于阗竟然惊得连着三天说不出话。夸父以为她中邪了,请来一个名叫盛道的云游法师禳解。于阗看盛道一丝不苟地表演仪式,觉得滑稽,就大笑起来。笑声宣布盛道做法成功。夸父问你啥三天不说话。于阗说我想把戈壁滩捧起来,用眼泪浇灌它们。夸父说傻妹妹,你的眼泪有那么多吗,再说,眼泪是咸的。说到这里夸父停住了,他惊奇地望一眼于阗,说傻妹妹,让你还真给说准了,戈壁滩上的水都是咸的呢。第二天,于阗上到角楼,就看到了天边的河流,她想到河边去看波涛。夸父说那是幻河,看得见,到不了。当年唐僧去西天取经也看到过这条幻河。其实,戈壁沙漠里幻河很多,有很多迷路的人就在奔赴幻河的路途中渴死。于阗不相信,夸父带她朝幻河走半天,还是那么遥远,而且,有时虚无缥缈,变成无边无际的大海,似乎要像墙壁一样悬立起来。他们还是朝前走,终于走进水里洗浴——不过,据说那是三危山的悬泉。但是,他们坚信那是沙漠里的幻河。他和于阗曾经不断寻找幻河,不断洗浴,可是,现在,怎么只剩下了自己?

夸父仰天长啸,“于阗!你在哪里?”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天上,地下,传来于阗的回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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