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黑骆驼1
喀什电报把斯坦因推到兴奋的云顶,而欧洲报纸和布勒等恩师、朋友的信件却又使他坠落到地狱的深渊——夜里,在玉门关关城里的营帐中,当斯坦因做好在敦煌及以东地区的考察规划后,打算慢慢享受欧洲的温馨信息。
打开第一份报纸,醒目的黑色标题对他迎头痛击:“瓦尔特首次披露发现敦煌遗书及运往欧洲经过”。斯坦因血液沸腾了,他愤怒地浏览全文,“……斯坦因首次到达敦煌莫高窟时,我们发现并运输古代书库文书已经过去了七年,那时,洞窟里只剩下一些古代僧人为抄经储备的、出自和田的桑皮纸。我们忽略了这些纸张经过加工后可能会带来的危害,同时,为了满足斯坦因的求购欲望,以五个马蹄银的低廉价格全部转卖给他。唉,当年,玄奘法师从印度取回了真经,而他循着法师的脚印东去,拿回的却是废纸……没想到,更为恶劣的是,他充分利用自己的学术权威及在欧洲的影响,反咬一口,将真正的、伟大的‘敦煌遗书’诬蔑为假文书……”文章后面还链接一篇作者署名“铁木真”的短评,含沙射影,讽刺“官方也参加了斯坦因的探险闹剧,因为,某些官员及其推崇的所学术威没法向民众解释。”
铁木真是成吉思汗的名字,这位作者借曾经率领蒙古铁骑横扫欧洲的匈奴人后裔之名发表反对同是匈奴人后裔的斯坦因,用心良苦!
其它报纸中,也连篇累牍地刊登“铁木真”措辞严厉、充满火药味的批驳斯坦因以野蛮方式破坏古代文城市遗址“罪恶行径”的长文,并且配以斯坦因指挥民工挖掘旧址、拆取壁画的作业图片。这个“铁木真”是谁?他为什么能掌握如此详细、准确的资料?难道,他参与了前两次中亚探险?可是,那些民工、骆驼客怎么可能有如此高的文字修养和拍摄能力?更为毒辣的是,斯坦因还被塑造成“双性虐待狂”,最大的受害者是中文秘书蒋孝琬与沙洲商驼女骆驼客娇娇,那些丑陋的文字令人作呕!
竞争越来越激烈,并且从欧洲大陆蔓延到海洋,英国一艘王牌军舰与德国主力舰为抢占“敦煌遗书”的冠名权,几乎发生海战……布勒忧心忡忡地说,欧洲民众太不幸了,他们既承担着工业时代的喧嚣与污染,又因为向往宁静敦煌、迷恋神性敦煌而误入歧途。同时,他又气愤地说,作为人类先知的欧洲现代派艺术家们此时应该关注民生,应该创作出新颖别致的艺术来唤醒迷茫的民众,可是,他们不作为,愚蠢到把大便精心包装后作为现成品送到艺术馆展出,可耻啊。
最后,布勒像壮士般地宣布:他和霍恩雷不得不放下手头的研究工作,走出书斋,创作题为《1914年7月28日蒸汽机炸锅》的行为艺术,他们计划从巴黎凯旋门出发,开始举着火炬裸奔——布勒向东,霍恩雷向西,在亚洲十字路口、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汇合后交换火炬,继续前进,绕地球一周,回到起点,以此抗议人们对“敦煌遗书”的庸俗化、时尚化。
斯坦因浑身无力,心如秋水,呆呆坐到天亮。戈壁滩中,一声哀伤的狼吼把他从痴迷中惊醒。走出帐篷,只见烽火台和戈壁滩里火光冲天。
原来,卡特奋战一夜,割很多干芦苇,堆放到长城附近的几座烽火台上,点燃。普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面积的芦苇滩,激动之余,将火种引过去。于是,熊熊大火以东边黑里透红的晨幕为背景,在戈壁滩里燃烧,裸奔,颤动。皮格、老邮差、八荒、李师爷及其他考察队员、骆驼客都被惊醒,钻出帐篷,他们顶着寒冷的晨风,默默地望着大火悲壮地烧向远方。
斯坦因取来把这次收到的所有邮件,扔进大火中,很快就烧成灰。
老邮差收拾齐整,走过来,“大人,我现在要出发,请交给我需要邮走的信件。”
“谢谢,下次吧。”斯坦因微笑着说,“我还没来得及写回信。”
“……哦,我以为您昨晚已经写了很多。”
老邮差向西沿着长城走了。斯坦因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多年来,这位忠心耿耿的邮差总是克服各种困难,穿越荒原戈壁,通过最古典、最原始的方式准确而及时地送来各种信息,然后又把考察队的情况送到印度、克什米尔、欧洲各国。可是,这次,他千辛万苦送来的却是蒸汽机般的喧嚣声,令人感到不祥。斯坦因的信心开始动摇。童年时代纠缠不休的梦魇,自己对蒸汽机吼叫的天生恐惧,和田铜钟或元浩导致的耳鸣症,以及欧洲愈演愈烈的浮躁,这些元素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中国哲学说“水火难容”,可是,大工业时代的欧洲却制造出一种奇怪的动物,名叫蒸汽机,它巧妙地利用水性和火性矛盾激化时产生的动力,支配轮船、火车、开采机、锻造机、印刷机,进而支配人群。斯坦因曾以为,自己进入荒无人烟的沙漠地带就听不见蒸汽机的喧嚣了,可是,它们的怪叫还是跋山涉水,传来了!
太阳出来。长城、烽燧、玉门关关城上涂抹上浓淡不均的土黄色。大火继续向东方轰轰烈烈地燃烧着,烧过的戈壁荒原整片整片地变成黑色,比几天前冲撞着的黑戈壁更黑、更大。斯坦因忽然想起 “毛腊”的绝望眼神,有一种声音——不,多种声音朝着耳际集结,组合,竞赛,裸奔。这次,轰响如果粗暴地闯来,他就断然拔出枪,瞄准向自己的脑袋,射击!让骷髅群、蒸汽机、耳鸣喧嚣彻底消失。短枪整装待命。他有勇气和信心把子弹射进脑袋,倘若来得及,再送向心脏。两颗子弹裸奔方向不同,但是,目标一致。就像布勒和霍恩雷实施的行为艺术《1914年7月28日蒸汽机炸锅》。
斯坦因再次登上玉门关关城,拔出短枪,对着黑色的荒滩用佉卢语大喊:“来啊,骷髅群!来啊,蒸汽机!来啊,耳鸣!”
荒滩无声无息,一片寂静。耳际也很清爽。
火线拖着红色波浪,继续向天边翻滚,大火过处,留下了黑色的灰烬,没有声响传来。
耳际确实清爽。清爽极了。单纯极了。南边的祁连雪山作证,耳际清爽!北边的蜃汽作证,耳际清爽!东边的红色波浪作证,耳际清爽!西边的遥远沙漠作证,耳际清爽!天空、大地共同作证,耳际清爽!
伟大的、至高无上的耳际彻底清爽了!
耳际的神圣舞台呈献给神圣的鸣沙山轰响?神圣的和田铜钟?神圣的敦煌遗书或者神圣的烽火、神圣的裸奔?都不是。
要献给神圣的、亲爱的、至高无上的娇娇。虽然这位从来没有试图了解他、索取他、伤害他的中亚女子已经死了,虽然她再也不能用快乐、忧郁、无奈、绝望、伤心的眼睛研究他,虽然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愿望是寻找一片恬静的芦苇丛,默默地迎接热烈朝阳、送走恬静晚霞……但是,他相信,娇娇用全部心灵的吟唱仍然活着,她仍然飘**在蓝天、大地、雪山及芦苇丛中,他深信,那种吟唱富于抒情性,既像羊脂玉那样清澈温润,也像雪山冰川那样丰厚高昂;既像鸣沙山的轰响那样热烈激**,也像和田铜那样深沉响亮;既像太阳光线那般丰富多彩,也像沙漠圣湖中的芦苇那样单纯美丽……八荒登上关城,轻轻拿掉斯坦因手中的枪,递过玉璧,然后,走开。
太阳纯洁无暇的光线静静地流泻到玉璧上,清凉如水的晨风从玉璧上划过。接着,一种发自天心地核的旋律如同水波般激**而来。
什么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雪山,在云端,期待已久的吟唱出现了!没错,这是娇娇满怀期望而又略带忧伤的心灵吟唱。斯坦因激动地泪流满面。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愿回到与娇娇相遇而又未抵达敦煌的那段时间,即便有骷髅群、蒸汽机、耳鸣骚扰……他情不自禁,拔出枪,对准太阳穴。
忽然,有人抢过枪。斯坦因一怔,发觉是满脸怒气的卡特。
“你竟然向自己开枪!哼,以前,我真是高看你了!”
“你们根本不懂我……”
卡特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冒火,迫使斯坦因低下头,“老爷!在您眼里,我们都是下贱的骆驼客、随处可见的沙尘,活得猪狗不如,我们不懂文字,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我们知道一点,那就是尊重生命!”
娇娇的心灵吟唱消失了。斯坦因满怀惆怅,望着辽阔无垠的千年荒滩。
驼队继续前进,到敦煌,营地仍然选择在鸣沙山下的果树园。
几年前,考察队留下的痕迹依然醒目。在被焚烧过的梨树旧地,通过骆驼客的讲述,八荒、普鲁痛苦地重温大夏、娇娇七年前惨死的情景。
斯坦因真希望自己像骆驼客那样把眼泪洒向大地,或像野骆驼那样把哀伤布满天空。可是,他不能,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任凭娇娇的吟唱在从耳际到心底,再从心底到耳际,如同清风吹皱的月牙泉涟漪,一圈一圈地**漾。更换礼服时,斯坦因想,娇娇已经不在人世,只能把她的纯洁吟唱保留;与敦煌官府及民间各界人士之间紧张周旋时,他让娇娇停止吟唱,原地休息,自己则观察政治气候的变化情况。敦煌衙门虽然更换了主人,但潘镇电报继续起着作用。这很重要。而且,显然,上次运走敦煌遗书的行为没有在本地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如果这些朴实、善良的人们得知那些古代文书在欧洲掀起了一场风暴,该做如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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