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前院再次亮时,已经快到次日清晨。
雨松青在诏狱没等到人,将李雁如给的信笺让锦衣卫带进勤政殿后就回了松水院。
一进门,便看到撑着头假寐的李炽。
他独自坐在灯下,官服仍然一丝不苟的穿在身上。冷寂的身影像是染上了一层浓厚的冰霜,官帽下是凌厉锋利的五官,眉眼紧蹙,唇峰抿起,整个身子死死绷紧。
她没有叫醒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日,轻轻拿起被他搁在一旁的披风盖上去。
李炽的手习惯性的摸上了腰间的软刀,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扫视四周。
听到她的声音,肩颈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陡然柔和开来,但他还是蹙着眉,“怎么没睡?”
果然,一听见她这句话,李炽的眉蹙得更加紧。
站在他身后,雨松青松开他头上的官帽,卷起袖子,手指便摸上了他的头,轻轻按动。
入了夏,他的头风稍有好转,但一旦入秋,季节冷热变换,又得难受。
“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炽摇摇头,掀了掀唇,欲言又止。
“信笺是你送入宫的?”
雨松青点点头,将今日李雁如跟她说的话如实的重复了一遍。但说到一半,她忽而想起李雁如想要为母亲求情的事情,犹豫再三,手指轻抚他的太阳穴,声音无比的缓。
李炽安抚她,轻拍她的背心,并没有当日处置段家时那般决然,“荣王妃是李雁如的软肋,既然李雁如想让她平安,就必须配合。”
看着她隐忧的神色,他忽然抬起手来,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青青,你不必因为替人求情而怕麻烦我。”手臂撑在案几上,他轻而易举戳破了她的心思,“不是每一种情况都与段家相同,也不是每一次,都必须有人必死。”
她声音骤然一哑,闷声点头,“但我不懂,既然李雁如手中既然有保命的证据,为何会找到我?”
直接找太子岂不是更好吗?她充其量只能给李炽传话。
“恐怕她担心太子不会信她。”
且李继也不是一个会信守承诺的人。
那信笺,的确来的太准时了。
拉起她的手,嘴边的话绕了又绕,“再过一会儿,我要出京。”
青雨台和荣王宫变的事情不查了。
“逮捕李纶,还有荣王与兀凉硝石的交易。”
简简单单几个字,又是一场硬战。
雨松青倒在他的身上,眼巴巴的看着他,此时他的领口松散,露出一片温热的肌肤,感受到胸膛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她在他身上拱了拱,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怀里的姑娘太乖,李炽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的发,将她往上一提,手臂轻轻环住她,后仰在太师椅上,阖眼浅息。
李炽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遇上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
幼时的记忆太浅,他已经快忘记了母亲和父亲相处的模样。身负父辈罪责,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年,他活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透不过一丝气来。等到成年懂得男女之事后,他却没心思将时间花费在这些方面。
最早,他的想法和燕都中大多数男人一样,终究会被太子或者太后指婚,以满足他们对自己的掌控,也不管对方是赵还是王,和一个不太熟悉的高门贵女生活在一起,相敬如宾。或许他还会纳几房妾室,生几个孩子,但他永远没有兴趣掺和后院争宠。
也不是没有人在他身边塞过女人。前有太后送来的婢女,后有朝臣精心培养的瘦马,可以说,只要他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他一直没有女人,并不是他有什么问题,一来,他在少年时期都在边关,过得都是清贫的行伍生活,且军纪严明;二来,卸北伐军元帅一职后,担任都指挥的日子太忙,又太险,他身边的刺客探子数不胜数,实在是令他没有兴趣。
当时在黑水县,他只觉得她新鲜有趣,一心扑在银子上,跟他讨价还价,像是在一潭死水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的生活有了一丝变化。
他怀疑过她,提防过她,却不知何时,这些怀疑和提防全部变成了喜欢,是看她明明一肚子的算计坏水,却要装得乖乖可怜的模样?还是她为了替死者讨回公道,面对威胁依然毫无畏惧的眼睛?
这世上上得比她好看的姑娘太多,但他知,不会再有一人像她那般蠢。
因他受委屈,为他受牵连,愿意顶着一脸烫红的水泡去救一个素未平生人,愿意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
雨松青醒来时,是在他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热得她后背发汗。
“天亮之时,大都督就带着一队锦衣卫出了城。”阿琅如是说。
雨松青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也不过只睡了一个时辰。
回到燕都这些日子,李炽偶尔会出京办事儿,但最多不过三四日,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燕都。
但这一次,他也没有跟她说回程的时间。
他走的急,诏狱就只是剩下吴辞值守,所以等雨松青再见这一身丝毫不逊于李炽的赤色飞鱼服时,一时之间愣住了。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吴辞的时候,他还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飞鱼服。
不过几月光景,从小小的总旗,一跃成为都督佥事。
吴辞一见到她,唇角微微勾起,清秀俊俏的脸上透出几分温和的笑意,眼眸澄澈干净,像是邻家哥哥一般令人觉得亲善。
李炽身边三人,朱燃严肃冷漠,燕暮吊儿郎当,唯独他,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唯一感到亲切的人。
但也是他,亲手斩杀了白俊等人,将李继在黑水县做的事情全数抹去。
“姑娘,殿下让我请您进宫。”
李炽前脚刚走,后脚就让她进宫?
想也不想,她摇头拒绝,“劳烦吴大人跟殿下回禀,我近日身体不适,进不了宫。”
“姑娘莫担心,”吴辞笑意未消,“太医院忙成了一锅粥,殿下只是想让姑娘去帮帮忙……这些藩王,姑娘也知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死都死了两个了现在来万一?
雨松青眸光微顿,拿捏不住李继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李炽不再燕都,但凡他要做什么,长鞭莫急。
见她犹豫,吴辞这才拿出了一道明黄色的纸召,上面御笔红墨,只为召她入宫。
“姑娘,此乃太子亲召。”
她可真的是好大的面子。
雨松青讥讽一笑,接过这旨意,冷冷地看着他。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看来吴大人这是找到了合适的主子。”
她知道是自己先入为主,但李炽容得下,她自己却难以容下这等蛇鼠两端的人。
东宫的马车直接把她接到了勤政殿。
李继的东宫,向来是铜墙铁壁,除了锦衣卫能探得一两分,就算是朝中多年老臣,也难以从里面得到一丝半点的消息。
更何况,这种接臣子未婚妻入东宫的红粉秘闻。
勤政殿后殿,摆设极为奢靡,多宝阁上摆放着白釉、青瓷、双斛玉鼎,墙上挂着好几幅名家的画作,整座后殿都由波斯地毯铺设,整个一金碧辉煌,奢侈无度。
匆匆瞥过那一排的画作,雨松青被一副熟悉的字画吸引。
画作上是一名端坐在梨花下的白衣女子,其色绝尘出挑,双眸欲语还休,眉目若山黛,绝对的佳人。
偏偏令人遗憾的,是在画作左上角,有几滴褐色血液,刚好掩住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一行小字。
“松青也觉得这幅画好看?”
身后悄然出现李继的声音,像是幽魂一般令她从失神的记忆中唤醒,雨松青避瘟疫一般立刻离他四五步远。
李继面色顿时一变,拳头握紧,他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想要见她一面,不曾想她如此抵制。
“殿下自重,您还是唤我姓氏。”
一声“松青”能恶心得她好几日睡不着觉。
“那谁能唤你的小名?李炽吗!”
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偏偏人心却是最难以强求的,李继看着她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目光越发冷沉。
“孤不想和你打哑谜。”
“雨松青……沈姮娥,你是聪明人。”
他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玉佩放在案几上,眸光沉沉,“若孤要你,天下无人敢拦。”
“荣王逼宫,青雨台宗祠坍塌不过几日,藩王和朝臣死的死,伤的伤,殿下居然有心窥探臣妻,传出去,真是一桩笑话。”
拂袖摔碎价值连城的定窑青瓷,他目光微微一眯,清楚地看到她眸低的暗讽笑意,恼怒无比。
“你与李炽,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身为臣子,抢占储妃,而你,明知自己是储妃,却与他厮混在一起。雨松青,你们把孤当傻子玩吗!”
雨松青冷笑着,舔舐了唇角,“你以为你们李家的男人都是香饽饽,非要人上杆子嫁?”
她骂他,却也不是单骂他一个。
她指名道姓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与你不熟,且没有缘分,当年你祖父的一道旨意,不过是为了拉拢旧臣。我终生不会恢复沈姮娥的身份,你也不会被人议论。这个交易,应该公平。”
听着她冷静的分析,李继心里蓦然钻起一阵心痛,心口焦急着,说出的话却言不由衷。
“你是先帝给孤定下的妻子,生死由孤。他一介罪臣之子,与你才是无缘无分。”
“你若收手,回心转意,孤定会遵从先帝遗诏。”
雨松青目光微眯,倏地偏头看过去,与他针锋相对,“那就事论事,先帝遗诏是让我嫁给大燕储君,李氏太子。李继,你自己说得清自己的身世吗?”
本来就是传言,当日知道此事的人也已经死得差不多,现在被她突兀提起,李继再好的修养也**然无存,“荣王的失心疯的荒谬之言,你也信!”
面对她,他总是不能控制情绪。
就想非要证明什么,也想和李炽夺什么,连喜怒不形于色的规矩都忘了。
“无风不起浪。殿下有时间在这里跟我斗嘴,不如去找找青雨台坍塌的原因。”
李继看了她良久,眸光凉得不能再凉,他“呵呵”一声,似笑非笑,温润俊朗的脸这才有了几分气定神闲。
“孤筑青雨台,是为了找一个借口登基,如今青雨台虽然没有了,但你出现了。”
他的声音冷厉不少,“孤娶你,照样有了借口。”
自古讲究“成家立业”他娶了她,娶了先帝为他定下的女人,不仅可以验明正身,打破流言,等过了这个风口浪尖,他照样可以顺水推舟。
光是听着他打的算盘,雨松青就开始犯恶心。
贪念,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而身为国之储君,为了一己私欲为非作歹,贪婪不堪,才是百姓的祸水。
“嫁给你,除非我死。”
前遂因大燕灭亡,再让她嫁给大燕的太子,简直白日做梦。
她的脚步慢慢靠近,裙摆犹如夏日的荷叶般层层逐开,融雪香扑入鼻尖的那一刻,李继几乎愣在原地。
青丝被风吹抚,触碰到他的耳廓,他的心,似乎也如这一抹清风般被她勾去。
他很想跟她说,他像娶她,不是为了跟李炽争,也不是为了利用她完成自己的愿望。
这个总是藏在李炽身后眸光狡黠的小姑娘,这个在验尸时一脸正气且聪颖明快的姑娘,这个费尽心思救人,不惜赔上自己容貌的姑娘。
她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不是被这些朝政束缚的工具,也不是一味为了权势而争夺的傀儡。
可她带着最为轻柔的口吻,却说这最残忍的话。
雨松青猛地拿起他放在案几上的玉佩,狠狠朝地上砸去。
李继来不及在她手中抢,眼睁睁看着那玉佩飞入殿外,碎成了一地。
“玉佩没了,我与你的婚约也没了,我的玉佩,我自会毁去。”她残忍的不给他留下一丝念想,眉眼巧笑,“殿下须得记得,我雨松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罢,也不给他一丝纠缠的机会,转身就走。
吕风小心翼翼半跪在地上捡起碎成了渣滓的玉屑,颤颤巍巍地看着阴沉如潭的太子,呈了上去。
他一把握紧,阖紧了眼,碎玉如刀刃般扎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留了下来,吕风赶紧惊呼,宣唤太医。
殿外是绵长的台阶,李继追着她到了前殿,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忍不住。
“李炽此去,再无归途,你等着替他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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