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什么?庆云公主来了?”吴震听到手下禀告,便对裴明淮道,“怎么公主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的?”

裴明淮心知庆云这时来廷尉寺必有要事,这时只见庆云已经进来了,这日雨已经下下来了,竟觉着有丝丝凉意。庆云戴了顶深蓝锦锻的风帽,大约路上赶得急了,脸颊晕红如桃花,额前的细发都全被雨珠给打湿了。裴明淮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也戴了风帽,把脸都遮住了。

吴震诧异得很,看了裴明淮一眼。裴明淮问道:“庆云,你这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庆云笑道:“是哪,我在宫里听到一桩事,想着怕是跟你们现在办的案子有关,生怕有变,就赶紧出来告诉你了。”她回头道,“芬蕙,你把先前跟我说的事,再跟这位吴廷尉卿说上一遍。”

那女子把风帽取了下来,裴明淮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想必是宫中有品秩的宫女。庆云道:“明淮哥哥,这是刘芬蕙,宫中文绣大监。前日你给我的花,我就是让芬蕙替我去看的。”

刘芬蕙对着裴明淮和吴震见过礼,也不知是淋了雨还是怎么的,她脸色苍白,神情也甚是惶惑。庆云道:“芬蕙,你知道的事,只管说无妨。”

“是,公主。”刘芬蕙自身上取出一朵红莲花,一朵白莲花,道,“前日公主拿这两朵花来给我,叫我看看是用的什么料子。天雨四华是绣了不少,但我们平日里用的都是寻常绫绢,跟庆云公主拿来的不同。白绮也罢了,大约是玲珑用来绣兰花图剩下的。但那红锦……我后来细细去查,却发现……那红锦本来自高昌,高昌凉国多年前被柔然所灭后,这种吉字纹锦自然也再无处可寻了,宫里存的这种红锦自然也早没了。可是,我发现……我发现最后一个领走这红锦的人……这人……”

吴震急道:“谁?你快说啊!”

刘芬蕙道:“是韩琼夜。”

裴明淮和吴震都大吃一惊,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吴震突道:“我明白了,为何尉端回京就去找那个人了。他是在韩琼夜那里得到线索的。是他把韩琼夜的尸身给带走的,恐怕就是在他安葬韩琼夜的时候,从她身上发现了什么东西,直接指向了某个人。我一直就奇怪,为何尉端突然就能寻到那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明淮只觉自己脑中空空,喃喃道:“琼夜?她……”

“我早对你说过,韩琼夜是跟柳眉一同离京的,她不可能对柳眉带了个孩子出京的事一无所知。”吴震叹道,“沈鸣泉说得一点没错,真正的天鬼必得忘情弃爱。所以沈鸣泉终究背叛太子殿下,他做得到,韩琼夜做不到。不知为何,天鬼并没有对韩琼夜怎么样,而是由得她走了,倒让我奇怪得很。”

庆云奇道:“琼夜?她不是服侍了公主殿下好些年么?她怎会跟天鬼扯上关系?”

“因为她那个娘。”裴明淮涩然道,“韩明对夫人不愿多提,其实并不是因为柳眉是个官伎,而是因为她出身柳氏高族。崔浩族诛一事可谓是本朝牵连最广的一桩了,连姻亲卢氏柳氏范氏都全都牵扯上了,这个柳眉也是在那时候沦为官伎的。琼夜是她女儿,从小想必也是听她说了许多旧事吧?只是……只是琼夜心善,想必在宫中待得越久,便越不愿作他人的棋子,终究随父远赴西域。”

吴震想了一阵,又问刘芬蕙道:“刘姑娘,我问你一件事。韩琼夜来取那红锦,总得有个名目,总不会是她自己要。比如吕玲珑就说是替皇后绣兰花图,那韩琼夜又是为了什么?”

刘芬蕙道:“吴大人,说是做什么,并不一定真是为了什么。上面写的是长公主赏给尉昭仪的,所以让琼夜去取,为的是尉昭仪的生辰。”

吴震和裴明淮都看了她一眼,裴明淮道:“听刘大监这么说,你是不信的了?”

“公子,不是我信不信的事。”刘芬蕙道,“只要有名目,我们自然是不会多问。”

庆云在旁急道:“芬蕙,你有话就直说,在这里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裴明淮微笑道:“刘大监是谨慎细心的人,庆云,不必催她。”又问道,“看你也是谈吐不俗,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吧?”

刘芬蕙一礼,道:“公子这话不敢当,芬蕙家中生了那样的变故,还有什么出不出身的。”

吴震在旁边道:“又是什么事?”

庆云道:“有一年束州叛乱,竟把太守一家都给杀了,就剩了芬蕙一个人。芬蕙最擅女红,又通诗书,皇后殿下喜欢,很快就是文绣大监啦。”

裴明淮道:“原来是太守之女,难怪了,我就记得恍惚在姑姑那儿见过几回,面熟得很。既然如此,刘大监便直说罢。”

刘芬蕙沉默片刻,道:“长公主对尉昭仪素来不怎么待见,又因为于阗国上回的事,更不喜欢……”

吴震插口道:“于阗?于阗又怎么了?”

“这可是说来话长了。”刘芬蕙道,“就是前几年有一回,柔然跟于阗过不去,于阗派了使臣过来求皇上发兵相助,尉昭仪也求,皇上不肯,长公主也说她全不知事,更不喜欢。”

庆云笑道:“千里迢迢,怎么发兵?发兵过去柔然的兵马早跑光了,尉昭仪就是全不知事,换我我也不喜欢。而且于阗本来也不怎么道地,波斯进贡给咱们的东西都敢自己截下来,皇上若不是看尉昭仪面子,难道还能不追究?”

刘芬蕙微笑道:“那是看景风公主的面子罢了。皇上疼女儿,能容的便也容了。”

裴明淮问道:“那为什么又是琼夜去领这红锦给尉昭仪?”

“长公主的脾气公子比我清楚,从来都懒怠礼不礼什么的,她不喜欢的人,更懒怠理会。”刘芬蕙道,“照我看,是琼夜在长公主面前说的话,尉昭仪生辰赐些东西什么的,这锦也是琼夜挑的。琼夜先前是尉昭仪挑进宫的侍女,后来长公主喜欢才去服侍,她顾念着尉昭仪也是应当的。”

韩琼夜原本是尉昭仪的侍女,裴明淮自然知道,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尉端最熟?正在沉吟间,刘芬蕙又道,“宫里绣品要忙的多,恕我失礼,就先回宫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方才听各位大人说起来,才记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

吴震笑道:“那就是一定该讲的。”

刘芬蕙道:“我比诸位大人年纪要长些,庆云公主虽然久在宫中,但以前的一些闲话儿也是听不到的。若是我说的这些闲话不妥,也请各位恕罪。”

庆云急道:“你倒是说啊!”

“我也是方才听各位提到柳眉这个名字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刘芬蕙一笑,笑容中却颇有苦涩之意。她已不年轻了,也该有三十多岁,容貌清秀端庄,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竟有几丝白发,想来宫中这日子也是并不好过的。“宫女们总是爱传闲话的,哪怕有些闲话决不该传,也一样的私下的爱说。这个柳眉那时可出名得很,不止是因为她在官伎里面出众,是因为……”

这回不止是庆云瞪大了眼睛,连裴明淮和吴震都竖起了耳朵听她的“闲话”。刘芬蕙笑了一笑,道:“因为柳眉跟那时候朝中权势极大的一个人相好上了。”

裴明淮跟吴震同时脱口而出:“平原王!”

这时候,裴明淮先前在塔县的那些疑问,终于是迎刃而解。没人会把这些“闲话”传到他耳中,本来莫瓌就等于是个忌讳,大家都不敢提。为何柳眉会拼死替莫瓌办这件明知道可能会害死一家人的事?那根簪子就是见证。裴明淮本有些不信,终究觉着以莫瓌身份地位,怎会对一个官伎动真情?即便柳眉出身高族,总归是沦落不堪了。

刘芬蕙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已过了二十年了,说出来想也无妨。我家本也不算是无名之辈,世家大族联姻是常情,跟柳氏也有结过亲。我在宫里蒙皇后垂青,好歹是还过得去。朝中有制,凡王公大臣家中有甚么喜事,可借官伎使用,有一回我奉了皇后之命送赐的绢匹过去,正好遇上柳眉,想起幼时之事,真是恍如隔世,那等大家姑娘竟沦落至此……”

庆云问道:“以当时平原王的权势,要把她弄出来真是容易得很,既然喜欢,干嘛不把她带回府去?”

刘芬蕙苦笑道:“柳眉心气太高了。”

裴明淮道:“莫不成她是想当平原王的正妻?”

“正是如此。”刘芬蕙道。“我劝过她,趁平原王还对她有情的时候赶紧离了此处,再作打算。她偏生傲气得很,就是不肯。平原王一日不肯答应,她便一日不走。”

吴震道:“难怪韩琼夜也是那样的脾气,真真是母女一脉相承。”他忽见刘芬蕙眼中露出古怪之色,奇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刘芬蕙道:“吴大人,你是男子,有些事想不到。”庆云微一沉吟,笑道:“芬蕙,我明白了。你是说韩琼夜不是柳眉的女儿,对不对?”

裴明淮道:“那怎么可能!我见过柳眉的遗容,真是跟琼夜很像,说不是女儿都没人信。”

刘芬蕙叹了口气,道:“公子,吴大人,恕芬蕙直言,你们真是年轻得很。柳眉身为官伎,怎容她生女?她一辈子都生不了啦。”

裴明淮和吴震都怔住,吴震小心翼翼地问:“那,韩琼夜到底是谁的女儿?”

“到底是谁的女儿,我是真不知道。韩明既然认了这件事,那便是担了风险,我怎会多问?”刘芬蕙道,“只是猜想,想必是柳眉姊妹亲眷所生的女儿。各位自然也清楚,虽说崔氏族诛牵连极广,但总也有逃走的,先帝后来也没多追究了,也由着去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柳眉最后肯跟着韩明,想必是因为皇上赐婚上谷公主跟平原王,她最终死心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何一直要拖到那后来……大约已经离平原王出事不久了吧?”

她不明白,裴明淮心中却明白得很。柳眉去到塔县,终究还是为了莫瓌。吴震自也知道此节,只有庆云不明白,看看裴明淮,又看看刘芬蕙,道:“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裴明淮对刘芬蕙道:“多谢告知了。只是琼夜领了那些红锦之事,你也勿须对人再提。想必记录的册子也不会在隐秘之处,千万不要刻意藏起来。”

刘芬蕙一怔之后,便明白裴明淮的意思,忙道:“是,我明白。”

她正要走,吴震却又叫住了她,问道:“刘姑娘是不是跟吕玲珑很熟?”

“是,很熟。”刘芬蕙道,“玲珑绣工极好,以前常常跟我一起做活计的。”脸上现出惶惑之色,道,“玲珑,她……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吴震笑道:“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替我劝劝吕玲珑,我看她心里似乎有什么事,就是不愿意招供,你们既然熟,那就劝劝她,我们都早点交差。”

刘芬蕙失声道:“我听到的是真的?……她……”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道,“好,大人请带我去罢。”

庆云也跟着想去,裴明淮伸手一拦,道:“你去干什么?那样地方,你就别去了。血淋淋的,你看什么!”

庆云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

“人心不足。”裴明淮道,“皇上给的恩宠嫌不够,还记挂着南安王称帝的短短的那段时候。还有就是濮阳王闾若文谋逆族诛,她总归还是恨的吧?”

庆云眉头微蹙,道:“皇上都赦了她了,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想必还是跟柔然有勾结,毕竟南安王是上一位柔然可汗吴提的妹妹之子。嗯,现今柔然可汗又来求亲了,当时把西海公主嫁了吴提,吴提嫁了自己妹子给先帝,倒是太平了些年。一面求亲,一面还唆使着吕玲珑做这大逆之事,这柔然最近究竟是想干什么?”

裴明淮笑道:“茹茹哪里动得出来这些脑筋,吕玲珑还是天鬼的人。好了,你也回去吧,还是你机敏,赶紧就跑来告诉我了。”

庆云微笑,把风帽戴上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明淮哥哥,我说过,不止我穆真,我们穆氏都是跟你一心的。有什么事,自然得赶紧来告诉你了,你不用谢我。我也要赶着回宫,待会你着人送芬蕙回去便是。”

裴明淮送了庆云出去,目送她上马走了,才走了回来。走到牢房外面,见吴震也站在那里,便道:“你让刘芬蕙一个人在里面?”

“吕玲珑有些古怪,她心里的事想必是不愿对你我吐实的。”吴震笑道,“我看是跟情情爱爱的相关,或者跟刘芬蕙她会说出来。人嘛,要死的时候,总会愿意对人说几句真心话。”

裴明淮道:“动大刑了?”

“不然你要怎的?是你要我问的。”吴震道,“差点把那刘大监吓昏,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现在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吴大人,若你审的人中有冤屈,你也一样的如此审么?”

“目好色,耳好听,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足,是人之情也。”吴震笑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是一样。若不以刑纠之,那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人生有好恶,故民可治也;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至于这赏和罚是个什么律制,那不是我的事,反正我只知道,如今还绝没到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重死而不远徙的时候。况且,你觉得那真就是好么?那一套清静无为的,我学不来,你呢?”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以五刑纠万民。说得好,吴大人,没白提拔你。空了咱们再好好说说,我刚跟皇上回过这事儿……”

“行啦,先顾眼前的吧。”吴震打断他道,“这鬼地方谈什么天下!”

裴明淮走近了几步,从他这处只能见到刘芬蕙的背影,看不到吕玲珑,但说话声音却可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刘芬蕙声音带着哭腔,道:“玲珑,你这到底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谋什么反,你……你现在这样子,你哥哥看到,能不心疼吗?”

吕玲珑的声音,裴明淮几乎已经听不出来,全然嘶哑,她说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他有什么好心疼我的?是,原本我也没想过那么多,本想着跟他在一起过一辈子就算了。可他……他偏要丢下我,去喜欢那个姓金的女子。我对他说了好多回,金萱对他并无真情,我看得出来……金萱不过是利用他,可他就是不听。”

裴明淮和吴震听到此处,终于恍然。刘芬蕙已经哭了出来,道:“玲珑,你要活命是不成的了。都已经这样了,你还顾什么呢?早些给自己寻个解脱吧,该说的都说了吧。”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活得又是麻木又是糊涂,倒也好了。”吕玲珑低声道,“你走吧。”

刘芬蕙实在不忍再看,抹着眼泪走了出来。裴明淮道:“庆云已经走了,我着人送你回宫。你见吕玲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么?”

刘芬蕙道:“是。”又回头望了一眼,流泪道,“公子,我知道我身份卑微,不过,不过……就看在她哥哥的份上,别折磨她了吧。她哥哥就算死了,也不愿意她受这罪的。”

裴明淮点了点头,刘芬蕙舒了口气,走了出去。吴震走进了牢房,说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事无巨细,只要跟你谋反的有关,都说出来。什么时候听的人满意了,那你就不必受这活罪了。”

吕玲珑惨笑道:“我知道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是,是我把天鬼的人放进景穆寺的,因为金百万为景穆寺重建送了不少东西来,我就想嫁祸金家,也想把吕谯的死嫁祸给金萱。只可惜,她死得太早!至于别的……我实在不清楚。天鬼……就像是一个个的洞窟,某一群人能接触到的,就只是这一个窟里面的东西。别的是永远碰不到的。”

裴明淮与吴震互望了一眼,吕玲珑说的话,倒与他们想的不谋而合。裴明淮缓缓地道:“吕玲珑,你跟别人不同。你也长在宫中,凡是在宫里呆久的人,感觉总是更敏锐些。我相信这一回你受天鬼之命唆使乐良王谋逆想劫持我母亲,幕后之人是谁不是你能知道的,但以你对朝局的了解和你乐良王妃的身份,你也决不会一无所知。还有,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胆敢去灵丘温泉宫劫我姑姑?你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为什么还要走?”

吴震也道:“有一件事,我也想知道。吕谯那颗珠子,为什么最后会到尉端身上?”

吕玲珑的长发早已散乱,和着血一起缠在脸上,那样子真不知是人是鬼。只听她惨笑道:“天鬼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否则又怎会有意遗下我绣的花在那里?那是分明的线索,就是要把我没死的事告诉你们。我确实猜过那个对我下令的人的身份,应该是个……是个宫里的嫔妃,而且品级不低。那个人有资格常常去永宁寺这样的皇家佛寺。”

吴震忽道:“我曾在永宁寺看到的人影就是你?你是去那供着白玉弥勒的小佛堂?”

吕玲珑不答,连着咳了几声,裴明淮只见血沿着她嘴角流了出来,又问道:“你最开始跟天鬼有勾结的时候,他们总得派人来跟你相见,若是个陌生之人,你也不会信吧?”

“你……你真想知道?”吕玲珑道,“好吧,那我告诉你。韩琼夜你熟得很吧?天鬼确实跟我一直有一个人暗中联络,那个人姓韩名朗,就是韩琼夜的叔叔!”

裴明淮默然良久,问道:“琼夜究竟是不是天鬼的人?”

“不知道。我想不是。”吕玲珑道,“若是,她就不应该离开你母亲,远赴塔县。都走到那处了,就没有用了。而且,若她是的话,既已到了你母亲身边侍候,又得长公主信任,天鬼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吴震问道:“那韩朗为何要加入天鬼?”

“天鬼中人,都是与你们大魏有深仇大恨者。或国仇,或家恨。”吕玲珑笑容惨厉之极,道,“世祖南伐,杀得六州沦为白地。崔氏族诛,牵连姻亲四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被连坐灭族,你问我为什么?”

裴明淮冷冷地道:“韩朗是因为南伐之事,还是崔浩的事,你该有数吧?你说一直是他跟你联络,你们见面想必不会少吧?”

“……跟崔浩一起被杀的,还有众秘书郎吏,虽然经你老师死谏,未及门房,但也大约处死了两百多人。”吕玲珑道,“韩朗母亲是其中不知谁的亲眷,我听着大约也是凉国破后,自凉州过来的士子。他娘虽未被杀,但也悲伤病故。他父亲也因此回到塔县,韩明为官,他是极力反对的。”

吴震听她这番话与自己所知的差不多,便问道:“那韩琼夜进宫,就没人在乎这些?”

“人是尉昭仪挑的,她是左昭仪,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韩朗的娘本就不起眼,又死了,更无人理会。”吕玲珑道,“……而且……入宫为奴婢的罪女和宦官不计其数,真要这么算起来,宫中怕就无人了。”

裴明淮点了点头,又问道:“回答我的那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劫我姑姑?你知道那是死路,你走不出灵丘的。”

吕玲珑道:“我已经无路可走。哪怕我心里清楚那是个送我入死路的局,我也……我也……”忽又抬头道,“可我没想过害皇后。她待我一直很好,我没想过害她。”

裴明淮慢慢点了点头,道:“好。”伸手拔了剑,掷到吕玲珑面前。

吕玲珑惨然一笑,道:“我真没想到,我最后会死在你手里。吕谯一定也想不到,他一向跟你好得很。”她颤抖着手,抓了裴明淮的那柄剑凝视片刻,笑道,“吕谯死那晚我见过一次你这剑。能死在赤霄剑下,总比甚么车裂的来得体面。多谢了,裴大哥。”

吴震眼见着一蓬鲜血溅上墙壁,吕玲珑倒在地上再无声息,伸手取了那剑,递给裴明淮,道:“我会让人替她收尸。其实,她心里应该还有话没说,你偏又不问了。那颗珠子是关键之物……”

裴明淮道:“再问又有何益?”转身走了出去,不再多看吕玲珑一眼。吴震跟了上去,道:“吕谯和吕玲珑是兄妹……”

“算不上。”裴明淮道,“大魏明诏不许十姓通婚,事实上根本禁不住,多了去了。闾氏是柔然贵族,更不计较这一套,只是族亲而已。若非吕谯恋上金萱……吕玲珑恐怕也就安心终此一生了,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吴震只听他声音越来越低,道,“若非吕谯恋上金萱,吕玲珑也不会死心塌地为天鬼做事。我本以为,替吕谯报仇的那一日,我也会心安,觉得是对得起这个朋友了。可是现在,我却实在疑惑,这么做,是不是多事了?吕谯和吕玲珑两人之间的事,似乎跟我本来所想的不一样……”

吴震道:“罢了,明淮。吕玲珑必死无疑,与其按律而行,不如早早了结。她没伤皇后是她大幸,否则你母亲必定得活剐了她,谁劝都没用的。”又盯了裴明淮一眼,道,“你也别想太多,听刘芬蕙说了那旧话之后,我是明白为什么天鬼放过韩琼夜,反而让韩朗留在塔县了。原因很简单,天鬼的主子哪怕只对柳眉有过一点情,也就不会跟韩琼夜过不去。韩明一家子得到那样结局,是留在塔县的根,跟宫里并无干系。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命,谁叫她服侍尉昭仪的时候跟尉端认得了!”

裴明淮涩然道:“你在塔县的时候就说是命。你怎么在这件事上,老说琼夜是命?”

“她走到天边,也没逃得过,你说不是命是什么?”吴震叹道,“她死啦,你别再想她了。只是竟然还牵连尉端被杀,却也是真想不到。”

裴明淮喃喃地道:“妃嫔?究竟是哪个妃嫔?……除了左右昭仪,夫人品级的还有沮渠仪平和乙夫人。”

“这两位是不是都跟平原王有关?”吴震问道,“沮渠夫人是他妹妹,乙夫人是西河公主的母亲,也是乙弗氏送进宫的。”

“我们也别老把眼光盯在冯昭仪身上。”吴震笑道,“沮渠夫人和乙夫人都有孩子,在宫里仅次于左右昭仪。这两位若说跟天鬼有关,才是最有可能的。”

裴明淮记起那夜姜优在灵泉宫说的与沮渠仪平有关的话,心道那也不一定。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尉端发丧那晚我非去一趟不可,这实在是不去不成礼。”

吴震道:“为什么不想去?你怕见景风公主?”

裴明淮不理他,只道:“你也该去,你现在是二品了,够格了。”

“我哪有空!”吴震道,“更何况,这案子是我在查哪。去了别人问起我这新上任的廷尉寺卿,究竟是谁杀了尉端,我怎么答?”

裴明淮想想好像也是这个理,点了点头,道:“那我走了,你赶紧查吧。”

“尉端这事,是办得隆重啊。”吴震若有所思地道,“皇上说一应葬仪依先帝时候卢鲁元故事,那是自有魏朝以来,无人出其右。其实这真是逾制了,哪怕是皇上疼景风公主,也不该如此。我心里真有点儿疑惑,皇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是不是心里知道些什么?知道跟哪个妃嫔有关?”

裴明淮道:“那不是放把匕首在自己枕边么?”

“你这话真是,皇上又不止一两个妃嫔,疑谁不去她宫里不就成了。”吴震笑道,“若皇上心里真有数了,暗里处置了不就得了,说是病故了什么的,没人敢多说。”

裴明淮也笑,道:“可你就想弄清楚,是不是?”

吴震道:“不错,我就是这性子,爱追根究底。嘿嘿,所以,我是神捕,你不是啊!”

裴明淮无言,道:“是,吴大神捕,我等着你把杀尉端的人揪出来。我先走了,你到了日子最好还是去一趟,不要失了礼。”

吴震道:“是是是,你也别光记挂着这些,阿苏还在路上呢。”

“一路都有信儿的。”裴明淮道,“你放心好了,这不是阿苏自己的事,是皇上的事,没人敢怠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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