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那晚吴震见裴明淮回府了,便自回廷尉寺去。夜里一宿无话,裴明淮在茅茨堂还没起身,便见着华英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裴明淮道:“又怎么了?”
“哎呀,你赶紧进宫去!”华英嚷道,“景风公主去对皇上说,她要嫁到柔然去,再不回来了!”
裴明淮只觉脑子里都空了一下,一句都不多问,往府外便走。华英在后叫道,“你慢点儿!”
他进了宫,径直进了太华殿,便见着景风跪在文帝身前,听文帝道:“你到底还要朕说多少遍?朕压根就没想过要你去跟茹茹结亲,不单是你,就算是别的公主也不必。柔然可汗是派人来过,朕虽没回绝,但也绝没答应的意思。朝堂上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也不用管,你再怎么逞强,打仗的事也轮不到你公主去!”
只听景风道:“父皇,是您没认真听女儿说话。我大多是为了我自己。自然了,替父皇分忧也算是缘故。”
这时太子也冲进来了,把景风一把拉了起来,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没人要你去和亲,也用不着你。我们不是汉室,要拿公主去和亲,我的好妹妹,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景风望着他,道:“哥哥,正因为我们不是汉室,我才要去。汉室公主嫁到那般远的地方,什么习惯都不一样,自然是难受得很。可我们不一样啊,我们原本就是从那里来的,还是流着那样子的血,现在我要回去那样子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对了?”
太子怒道:“景风,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是,我知道尉昭仪的事,你伤心得很,但你也不能拿着自己糟蹋啊!”
“我没有拿着自己糟蹋,我想得很清楚了。”景风道,“父皇,哥哥,还有明淮,你们都听我好好地说,别我没说两句你们一个个就跳起来了。我知道你们是真关心我,为我好,既然如此,你们就听我好好地说完。我并不觉得去柔然就是自低身份,或者是自苦,我们大代一族原来也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先帝还特地派人去祖上的嘎仙洞刊石立碑呢。咱们源起幽都,都是部族出身,烈祖最初定都盛乐,也在漠南。只是我们到了这中原,样样都学起来他们的罢了。所以若要回那处去,对我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我知道我母亲的性子,她并不是什么爱弄权的人,但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难受,既在宫中,就免不了要去争去斗……”
裴明淮打断她道:“柔然又不是什么善茬,难道你走到那里,就事事平和了?”
“那有什么好怕的!”景风道,“只要不跟自己至亲至爱相争相斗,那又有何妨!就怕是身在这里,诸事不由得自己,眼里看的,手上做的,都是最难过的事!”
裴明淮听她如此说,一瞬间忽地似乎听到了在板殿赐宴的时候,凌羽问自己的话。“所以,是你自己不想看,对不对?”
只听文帝缓缓地道:“景风,你想的我都明白。你这些日子是受够了,又是尉端的事,又眼见着你皇叔的事,然后又是你母亲。今后你不管这些便是,你是公主,不必多去掺和。”
太子已急得不行,忙道:“是,是,父皇,都是我不好,不该让景风跟着我胡闹。从此以后,绣衣什么的,景风,你再不要管了,你是公主,只管过你的太平日子!”
景风淡淡一笑,道:“父皇,哥哥,这可能么?若是真有什么事,我能就这么看着,不管不顾么?那还是我么?”
太子说不出话来,裴明淮望着她,心里是酸楚至极,低声道:“景风,你这是真拿定主意了。”
景风又是一笑,道:“昨儿我也听到了,秦益二州起乱。柔然的脾性我们最清楚,反复无常,又最会跟着闹腾。我这一回若嫁过去,他们想必也会安静一段时日,省得又来叨扰我们。”
太子怒道:“都说了多少回了,用不着你去!”
“哥哥,你还是没明白。”景风道,“我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所以想去做。我不觉得是一件甚么离乡背井的凄凉悲哀之事,我觉着比在这宫里看些阴暗龌龊的事好十倍,至少说起来能让少打几仗,大家都安宁些的事。柔然还敢亏待我么!若他们敢起什么坏心,哼,武威长公主能帮先帝灭凉国,我就不能啦?我又不是那些见了要远嫁就哭哭啼啼的公主,我说的是真心话!”
清都长公主这时走进了太华殿,景风叫道:“公主,你快来劝劝他们,一个个的都婆婆妈妈的。”
清都长公主看着她,道:“景风,你说的话都有理。可是,你父皇,还有你哥哥,连同我,都是舍不得你走的。虽然你说得都对,但实在不必你一定要去,你是可以去,但也可以不去。你近来心里难过,我们都是知道的。我虽然平日里待你严厉了些,但咱们总归是一家子。你再想一想,若是想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
景风眼圈儿一红,笑道:“我知道。”
文帝道:“姊姊说得是。你想要什么便说,朕什么都答应你。”
景风沉默半日,却对着文帝又跪了下来,道:“父皇,即便你如今答应赐婚我跟明淮,我也不答应了。”
裴明淮叫道:“景风!”
景风侧头向殿外望去,笑道:“我每年都看外面那些木槿,开过了又谢,谢过了又开。虽说都好看得很,但终归今日不是昨日,今年又不是昨年了。你我都已不是那时候的样子了,错过了一回,没能抓住,那就是一世。我听父皇的与尉端成婚,害了他也害了我。我知道,你心里那股怨气一直没能出,明淮,谁都别怨了,就是那句人人都爱说的话,有缘无份罢了。我跟尉端相处日久,总也有些情份,他死了我一样的难过得很,却又没法子去恨我母亲。你呢,人的心总归不是一成不变的,即便你我仍有情,但也绝不是当年那时候的样子了。”
她说到此处,眼泪已如珍珠般落下,却仍笑道:“我再也不听别人的了,别人说好,别人说不好,都跟我没干系。这一回让我自己选,是好是坏,是什么结果,哪怕后悔,都是我选的。不为任何人,就为我自己,父皇,求你成全。上一回,我对着您说的话,多半还是气话。但这一回,不是了。”
太子又急又怒,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不许胡说八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嫁到那样地方去!”说着又对裴明淮道,“明淮,你倒是说句话,劝劝她呀!”
裴明淮是想说话,却只觉咽喉都已哽住,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听文帝道:“起来吧,景风。朕允了便是。”
太子叫道:“父皇!你不能答应她啊,她……”清都长公主也道:“陛下,她还年轻,说话任性。你不管着,谁来管?”
文帝淡淡一笑,道:“姊姊,难得见你儿女情长一回。可咱们要是拦着她,便是违了她心愿,又替她作了一回主。她说得没错,她自己选的,后不后悔都是她的事,远胜过让别人替她作主。好了!景风,朕允了。不愧是朕的女儿,朕没白疼你。”
众人再不知如何相劝,只见景风对着文帝磕了三个头,道:“多谢父皇!”
一阵风吹过,外面的木槿又被吹进了殿来。裴明淮看着那重瓣的紫木槿,似乎朵朵都长得一样,却又好像朵朵都不一样。
自太宗时候,便在平城外南面筑了一座高台,以石粉涂之,称为白楼。这白楼上修了观榭,又悬一大鼓,每日里晨昏城门或开或闭,便是击此鼓以示之。登此白楼,四周景致尽览眼底。
景风站在白楼上远眺,此时城门之下送她离京的车辇已候了多时了。她回头笑道:“平日里总说上来看看,却总没来。想来是因为太近了,反而就懒得来了,倒是今儿要走的时候终于来了这一回。”
西河公主已哭了出来,道:“景风姊姊,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啊?”
景风走到她面前,轻抚她头发,道:“你不明白是最好的。好好跟你的驸马过,听见没有?”又对太子道,“哥哥,你到这边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太子依言走到她身边,景风望着他,轻轻地道:“哥哥,我要走了,以后你多多保重。我本以为,我一直是在帮你,现在我才明白,全都是因为父皇太爱护我了,我才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不但帮不了你,反而会让你缚手缚脚,样样都虑及我,就像我事事都得虑及我母亲一样。哥哥,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想牵连我,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但你也不要对父皇太过多心。我也明白在这宫里,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也不求你什么。若是有一日,你要杀明淮,那就是我死的一日。”
太子叫道:“我怎会……”
景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我说过了,哥哥,世事难料,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想亲眼看到有一日骨肉相残,更不想自己手上沾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与其如此,我更愿意去柔然,身为大代公主,能让子民少受战火所扰,远比在宫里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纠缠的好。”
她回头见裴明淮一人站在观榭一角,便走了过去,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上一回不肯跟你走,这一回又……”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没有。我听到你跟太子说的话了,我无话可说。皇上说得对,他没白疼你。咱们都及不上你。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凝视她半日,道,“瑞儿,柔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虽说他们可汗听说皇上肯赐婚,欢喜得不得了,送了无数贵重彩礼来,也已至边境相迎,看起来是好事,但正如你所言,他们反复无常,也不知此后会如何,你一定不可大意。”
景风微笑道:“你放心,咱们大魏强盛,他们不敢怎么的,只会好好供着我呢。”又看了裴明淮良久,低声道,“明淮,我也劝你一句话。别钻牛角尖了,庆云跟你不是没有情份,她也善解人意,你不必为了赌那一口气,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人生在世,是不能事事都全由着自己的,你母亲要你跟庆云成婚也是为了你好,穆氏为八姓勋贵之首,还是为了保得大家平安,你也别老只想着自己。你是自在了,但旁人呢?”
裴明淮低声道:“别说了。”
景风点了点头,道:“好,我不说了。”又走到庆云身边,庆云已哭得哽噎难言,把手里一个锦盒递给景风,道,“景风姊姊,上次你说喜欢那香,我手边就剩这些了,来不及做了。你先拿着……”
景风看了看,却又塞回到庆云手中,笑道:“不用了,你还是自己收着。这香不比别的,用着用着就会烧光的,我看着它一点儿一点地没了,心里会难受。你还怕我会忘了你么?”
“景风姊姊,我……是真的不想你走。”庆云流泪道,“是真的。”
景风道:“我知道。”拉了庆云的手,道,“庆云,我跟明淮说过了,叫他别钻牛角尖,硬跟他母亲赌这口气。可是,能不能想得通,那我就没法子了。若是明淮想得通,那便最好,你们本来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若是他想不通,你也就罢手吧。天下不止一个男子,何必非得要嫁那个人才罢休!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咱们不是南朝那些连情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女子,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且看开些,随心便好!”
庆云点头,道:“我知道了。景风姊姊,你说得有理,我听你的。”泪水却又下来了,道,“只是我们……我们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景风笑道:“傻话!我们又不是不会骑马,柔然离这里又不是多远,几日也就到了。真要想见了,难道还有见不了的?别做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以前汉室公主和亲,一去不返!”
庆云忙道:“你别说这样的话,不吉利的很。”
“我是说汉室的公主,又没说我。”景风忽似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珠兰道,“啊,把我写的那东西拿出来。以后你就跟着太子,绣衣就交给你了,听见没?你还有家里人,就留下来吧,芝兰跟着我就是了。”
珠兰噙着泪,捧了一卷东西上来。景风笑着唤裴明淮,道:“我们几个里面,你的字最好,我这字有点见不了人。替我重抄一回,让人刻一方碑,供在灵岩石窟里面,就算是我替大家发愿了。”
裴明淮把那卷纸给展开,一见便笑,道:“这什么称呼?好好地写景风不成么,好听,意思也好。大茹茹可敦!”
“我倒觉得挺好听的。”西河公主一边拭泪,一边笑道,“还好现在叫茹茹不叫蠕蠕了,不然景风姊姊肯定不肯这么写!可敦,可敦,还没嫁过去就管自己叫皇后了,你是多想当皇后啊!”
景风眺望远处,这时太阳已升了起来,朝霞满天。“不知百年千年以后,这方碑还能不能留下来?我景风的名字,纵然在碑上刻得再深,是不是会在灵岩石窟里面随风化去?以后的人会不会知道就在今日,有个公主去了柔然?想必都会认为这个公主是哭哭啼啼去的,而不是……”她说到此处,却也说不下去了,半日方哽咽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今日。就这样最好。”
太子忽然转身上马,朝宫城的方向奔了回去。裴明淮笑道:“景风,我也不送你了。你一路上保重。”
景风一手拉着庆云,一手拉着西河,笑道:“他们啊,都怕要是忍不住哭了,丢了面子。你们两个送我走,我们都不怕哭的,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就走了,最是爽快。”
庆云和西河都点头,三人上了马,西河笑着叫道:“景风姊姊,今天看我们谁最快,谁先到。”
裴明淮见三人打马沿白楼而下,景风再没回过头,一直朝等着她的仪驾而去。只见羽旄林森,远处栋宇胶轕,此时阳光洒在绕城而过的桑乾河上,远远地望得见宫城前象魏朝天,高可万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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