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周山内

它的出现如此突兀,犹如茫茫戈壁乍见人烟,尽管不真实却不能怀疑的存在。

我们在山前停下,强压着猛烈的心跳和满嘴腥气的呼吸,那样子就像是轻微的呼吸都能让它灰飞烟灭,所有人变得小心翼翼,目露敬畏与恐惧。

这座山不高,在它上面我竟然看了植物,虽然模糊不清。老学究有些颤抖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发黄的破旧笔记本,他退后几步抬起头像是在找什么,然后指着半山腰对我们说,“走吧,在天亮之前进山。”

山路并不陡峭,路边的岩石上有形状怪异的岩画,人类的痕迹出现了,却没有人细看那画的是什么。我木然的走着,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胸口的异常上,那不是疼痛,感觉更像是跳跃着的血脉,仿佛受到了外界的引诱要冲破障碍奔流而出。窦少爷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微笑,他的后背应该和我一样吧。

“把所有的光源对准石头!”老学究下令。

与其说光源对准的是石头倒不如说我们见到了一只兽,一只我再熟悉不过的神兽——开明兽,没想到再见到它时我竟有些亲切。想想也对,古蜀族人世代守护的秘密必定是曾到过此处的。

“感觉怎样?”窦少爷走到我身边低声询问。

“还好。”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了。

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杂乱的发丝,然后捧住我的脸,神情坚定毋庸置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第一次听到窦少爷用如此强硬的口气和我说话。我本想冲他笑一下,可我真的笑不出来。

我们在一道石门前停下来,石门是墨绿色的满是沙尘,摸起来却光滑温润像是一块整玉。老学究趴在上面四下摸索,他似乎是找到一处凹陷,轻轻按下,原本天衣无缝的玉石打开一个缝隙,漆黑的内室仿佛一个黑洞引诱着我们进入它的世界。

洞口仅容一人侧身经过,里面潮湿而又憋闷,为了节省光源我们只用一个手电筒探路,其他人几乎都在黑暗中前行。我们进入一个甬道,因为光源有限我看不到周围情况,触手所及的地方凹凸不平,很有规律像是图画,手掌下有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水气。走在最前面的是唐劲,紧随其后的是青年人然后是老学究和张献宗,我在阿贝利亚身后,老木的儿子紧跟着窦少爷,他后面是段叔。突然前方的光线闪了闪便消失了,不多时荧光棒被拧亮,原来我们就这样停在一个岔道口踌躇不前,耳边除了突突的心跳,便是一阵阵嘈杂的声响,是我在幻听么?其他人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不适。

张献宗将包里的铜钱拿出来恭敬地摆在眼前,我不知道他摆的是什么顺序,然后他掏出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我隐约看到那纸张有些眼熟。

最终我们选择了左边,甬道很长,幽暗而压抑。原本我是恐惧的,只因四川的经历太过惨烈,而这里却是安静的。就在我几乎麻木的时候,前方出现一丝亮光,那亮光如此突兀的出现,随着我们的前进光线越来越强烈,那是阳光,我甚至能看到七彩的光线穿透飞舞的尘埃,它是那样轻巧的砸碎在地面上。

洞外是悬崖,悬崖下重重雾气翻腾,这里的自然环境简直让人匪夷所思,种种不合理真实的出现在眼前。希望刚出现又幻灭了,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眼前飞过一根蛛丝,攥在手里时才发现无济于事。

阳光顺着悬崖上的断口射进来,而我们在这座山的肚子里。外面的阳光刺眼,悬崖的对面也有一个岩洞,因为光线我们能清楚的看到悬崖边上和对面的石刻。那些朱红色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描绘着另外一个世界,那些生物有的我只在山海经中见过,有的甚至前所未见。老学究激动的站在悬崖口,几乎趴在了旁边的石壁上,我听不清他嘴里嘀嘀咕咕说的什么,看他的样子和疯了差不多。

“这是通天路!”张献宗很激动,“进迷城的必经之地!”

他话没说完,只听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声音不大,短暂而清脆。

“啊,还有人。”我轻轻开口,是白浮尘吧,我舒了口气感觉轻松不少,至少这一路上他还活着,而且应该不是一个人。这样真好,无论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有人一起,这个想法虽然有些卑鄙,可我不觉得汗颜。

没有人理我,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发现平时很难发现的问题。因为角度的关系,我靠在最左边的地方,所有人的表情基本上尽收眼底。在枪响的一刹那,青年人看了眼唐劲,那表情似是微笑。肖建国扫了眼那两个蒙古人,他们三人目光交错仿佛如释重负。张献宗和老学究在研究图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阿贝利亚虽然看着图纸但是拳头紧握,而唐劲此时竟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看我,那复杂的目光里我看不透藏的什么,只是感觉非常不好。段叔和老木的儿子站在后面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自从进入这片区域,段叔就几乎不说话,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几次我想想问他那个钥匙的问题,都被各种原因阻断了。窦少爷站在我身边,突然揽着我的肩满脸微笑的替我捋了捋垂下的头发,说出的话莫名其妙:“回头要好好补补,看你瘦的只剩皮了。”

“这路怎么走,什么都没有啊,绳索根本就仍不到对面的悬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阿贝利亚说得很快,她望着唐劲,那神情又爱又恨?似是决绝。

“大步走吧!”老学究突然大吼一声,紧接着在张献宗伸手拉住他前已经迈出悬崖,不可思议的事就这样发生了,他并没有掉下去,反而像走楼梯一样悬在半空越走越高,我匆忙回头寻找他刚才趴着的岩壁,那里有幅壁画,画上一只虎身人脸的马腹,神情庄严肃穆,象是要去朝拜,它昂首挺胸的悬走在半空,在它对面是一扇门,旁边有我不认识的字迹,像是文字,然后门的另一边出现了另一只马腹。

张献宗抓起身边的沙子往前一扬,老学究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桥,沙尘都悬空铺在那里,他看了一眼便紧随其后。我心惊胆战的迈着脚步,根本不敢往下看。突然一阵稀里哗啦的剥离碎裂的声音传来,对面的悬崖出现了异动,大片的岩层开始往下掉,那些下坠的岩石像是唤醒脚下的东西,我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混杂着硫磺的味道。我们就这样悬立在半空等着岩石掉落完毕,脚下的空气温度越来越高,很多尘土随着热流开始上涌。就在我们几乎要退回去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石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密密麻麻写着已经死去的文字和符号,最诡异的是这些符号竟然在动,虽然不是很快可那异动是显而易见的。

“找不动的那个。”张献宗沉吟道,他的衣角因下面的热流鼓了起来,“快点,不知道这地方还能撑多久。”

眼前的符号全在动,这就像……我替然想起来大声说到:“他们都是静止的,就像三维图!”

唐劲随即走上前伸出手,每隔一会儿便摁下其中的一个符号,只听“嘎嘣”很清脆好似石条断裂,接着像是锁链**的闷响,哗啦啦的拖沓在心上,图案不动了,中间裂出道缝隙并逐渐扩大。

“嗖”破空声划过耳边,紧接着“叮”的一声,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掉进了脚下深渊,我倒抽一口气,隐隐约约我似乎看到深渊下有红色的东西在翻滚游动。所有人顾不得寻找声音的来源,赶紧踏进大门,几乎是同时的,我们身后那看不见的悬桥突然像水波一样,然后哗的一声掉落了。

门内很安静,细长的光线从头顶的缝隙照射而下,地面有个图案看得不是很真切,那似乎是个有着翅膀的东西,身体浑圆,有四条腿却没有爪子,我看不到其他的地方,也许就隐藏在黑暗里。

“原地休息,阿鲁你去看看情况。”张献宗抬手指了指对面那依旧昏暗的轮廓,那个蒙古人应声而去。

我们的确需要休息,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疲乏即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可我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根本坐不住也感觉不到累,甚至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是因为太紧张所以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剩?可我并不感觉紧张,胸口的怪异感消失了,像是原本堵住的洪水找到着出路,我站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哪本不该存在的印记,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哒——哒——”声音短暂而清脆,可是它太小了很难被人发现,而我是个例外,同时听见的还有窦少爷。

“没事?”窦少爷走到我身边,有意无意的指了指胸口,他站在那一线光下让我恍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我伸出手,身体突然僵住了,那是什么?那蜿蜒如皲裂的红色仿佛诅咒攀爬在我的手臂上,那不是血管中的血液,只因那青绿色的血管依旧静静的埋伏在肌肤下面。

“怎么会……”窦少爷的声音很轻,我猛然回过神,急切地掀开他身上的衣物,那古铜色的肌肤上熨帖着一轮太阳,红艳的颜色几近鬼魅。我不知道要怎样形容,原本的铜钱印记此时在边缘处四散出无数像是血脉的东西,张牙舞爪的伏在他背上,犹如在等待某个将其释放的窃机。

唐劲一把将我拉过去,那放在我领口的手竟然有些颤抖,距离这么近,他眼中的恐惧一闪而过却是那样的清晰可见。他是什么意思?是为我?不可能,我们的情分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以为他是个强悍的男人,可此时那份脆弱我可以如此清晰的感觉到,好奇怪我竟一点也不害怕,心里甚至有丝丝窃喜。没等我说话,他竟将我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要不要继续顺着他的意思表演下去?毕竟一路上我都配合那么久了,情况有些混乱现在并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我轻轻推开他,看着手臂上的古怪。

“嘿,开始了。”张献宗表情有些奇怪,为什么我会看到他幸灾乐祸的脸上有股懊恼的神色?

“嗖”有破空声再次响起,唐劲抱着我一个翻身,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那些人跟上来了,难道不是白浮尘?!那会是谁?但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呢?毕竟东西还没找到。

“前面有出口!”别扭的发音来自前去探路的阿鲁,我们刚迈动脚步,那个哒哒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无数钢珠洒在玻璃上。一颗子弹在我脚边擦出火星,接着淡蓝色的火光开始伴随着气体上升。

“快走,小心有毒。”唐劲拉着我往前跑,可我的注意力已经全集中在脚上,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痛?难道神经麻痹了?急速的心跳和亢奋怎么回事?溢出鞋子的血分明是我的,是我的吧?

身后的枪声断断续续,接着一声凄厉的呼喊,我浑身一震,这声音让我想起在四川时遇到的那只孔雀。我被唐劲拖着躲在门后,正当我回头寻找其他人时却只发现跟在后面的张献宗,而那扇门却不见了。

“唐劲……” 我下意识揪住唐劲的衣摆,张献宗拧开一个荧光棒,并用弹射器将它插入顶棚,整个房间霎时布满冷蓝色的光,每个人的脸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惊悚,宛若幽灵。

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个宽敞的石洞,穹窿顶凹凸不平,岩石上密密麻麻的布满匪夷所思的线条,像是语言的文字自始至终贯穿整个画面,它们最终汇聚在一面墙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盘模型。

“小心!”来不及多想,只觉得眼前划过冰冷的光弧,我本能的将唐劲推向一边。

“噗”沉闷的声音来自皮肉的呻吟,紧接便是神经的呐喊。张献宗为什么要杀唐劲?!就在唐劲将我拉向他身后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四肢不受控制的冲向张献宗,他的拳脚在我身上就像棉花轻轻扑打,根本不痛不痒,哪怕他紧捏着我的伤口,我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耳边只有血的滑腻声。

唐劲似乎在说话,可我根本听不清,直到双手紧紧掐住了张献宗脖子,眼看着他的眼睛在我面越睁越大,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身体因为激动有些颤抖。突然后脑有些麻麻的,我回过头,唐劲正举着手眼中满是焦虑,他在干什么?我是要救他啊……他的嘴巴一张一阖,似乎在大喊,他是怎么了?我已侧脸发现自己竟将张献宗提了起来,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什么在眼前放大。

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是谁?我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倒影,嘴唇上逐渐传来湿软的触感,轻微的力道逐渐加深,唇上的酸麻突然加入一丝痛楚,“啊.”我皱了皱眉头,眼前的倒影也皱了皱眉头。

“恢复正常了?”那是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唐劲抵着我的额头问。

“你该死的!”张献宗一声咒骂,他摸着自己的脖子满脸忿恨。

“刚才他……”我指着张献宗,就在视线下垂时,未说完的话卡在嗓子里,肩膀上哪里有什么伤口。不可能!

“他要杀你!”我紧紧抓着唐劲的手臂,“我明明看到他拿着刀,他……”我不知道要怎样解释。

“是你要杀我吧。”张献宗冷冷开口,他脖子上明显的青紫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双手,难道我的身体里住着魔鬼?为什么我会杀人?如果唐劲不阻止,我是不是就……真不敢相信,我怎么会……

“一个大男人被个小姑娘用一只手就拎了起来,张先生,你不觉着很奇怪么?”唐劲的声音很冷静,他小心的将我护在身后,仿佛一切都那么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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