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起死回生
一听通天犀,别的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王文敏顿觉五雷轰顶般惊掉了魂,满头热汗有点失态,赶紧问周太医原因。原来是豆汁阴差阳错替大牛挡了死劫,不知名的剧毒被大牛腹内的几大碗豆汁药性冲突,龙虎缠斗,毒物虽猛,架不住豆汁寒凉,不仅降低了毒性,还把些许剧毒“表”出了体外!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然而通天犀是什么物件,连孙德胜也闻所未闻,众人亦喜亦忧。正焦虑,王文敏心一横咬牙说:“周太医,诸位!我、我有通天犀!”
“啊?!”众人惊呼,仿佛看见厉鬼一样盯着王文敏。他鼓起勇气扫视了众人一眼,仍抱拳在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敢夸口,我与王公公、秋霞姑娘、大牛兄弟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可见孙老、周太医、坐办大人诸位,与他们家素昧平生,都能急公好义古道热肠,救人之所急,我难道就不能拿出宝物来救人?!”
他说得毫不做作,竟是有情有义一脸仁义之色,连周老太医也禁不住感动得眼涌热泪,接连对孙德胜道:“哎!好人、好人呐!这位王掌柜别看年纪轻轻,竟然有古豪侠名士大仁大义万金救难之风,当受老朽一拜!”孙德胜也大为赞同,禁不住拉着周老爷子冲王文敏深深拜了下去!
来不及细说,王文敏亲自坐了周太医的马车,回家取通天犀。警察坐办觉得很不靠谱,说道:“周太医,这玩意管用吗?不成,咱们把这小子送到医院去吧?北京城里洋人开的医院这么老些,还愁找不到个会治疗中毒的?我听说,协……”
谁知话音未落,年迈的周太医“啪!”猛然一拍桌子,双目如电恶狠狠盯住坐办大人,众人大惊。“大人!我今儿是看着孙老爷面子来的,你们既然相信洋人的医院,不如早作打算!恕我才疏学浅技艺不精,告辞!”说完提溜拐棍拉着孙子不管不顾就要走。
孙德胜狠狠瞪了坐办一眼,心说这可把周太医给得罪喽,训道:“你呀你!不懂就一边儿凉快去!净给我惹事!”孙老爷子假装生气,做出恼怒模样,把坐办骂了一顿,撵出屋,自己不得不小心给周太医赔礼。
周太医面子找回来了,兀自气得手脚冰凉、两眼圆瞪,怒气冲冲挥舞手里拐棍大声道:“这帮年轻人!什么都是洋人、洋人,成天介洋人这个好、那个好!连医术也是洋人的好!难道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黎民万众,不是我中华医术自炎黄以来的千万种医药,都是洋人那套妙手回春、治愈保全的?!真是混账!西医治标小术,中医标本兼治,史册医书斑斑可考!秦汉隋唐以来各家先贤治疗著述甚详!现而今可倒好,别人没来打,咱们自己先把自己医术打倒啦!闹得七颠八倒误人子弟!你问问他们,《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医方精要》《本草纲目》都不中用啦?就靠洋人拿着刀子剪子锉子锯子把人当畜生一样胡砍乱割才是正办?!荒唐啊荒唐!岂不知连美利坚开国大总统华盛顿氏,就是西洋庸医滥用无知医法,以至于伤寒小病暴死,还来教训荼毒我中华医术,真正不知廉耻!”
这顿骂,简直把三千年里的老话给掀出来了。也不知道周太医哪来那么大的气性,痛斥了两袋烟工夫,才在孙德胜低声下气安慰下劝和好了。
回到家的王文敏把事情给老爹王清太一说,王清太沉默良久,半晌才笃定地说:“救人!”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下了极大决心才颤抖了晃着步子进了里屋,摸索了半天,出来把那只诡异的“五毒捧寿”盒子递给王文敏,沉重的声音压了块巨石般说:“文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是老话儿!既然花小钱淘得了这件宝物,咱们平常人家,怎能守得住?应该把它用在当用之处!钱咱们不缺,这个要买他们家也没这个钱!就算咱们送他的!周老太医说得对,孙思邈真人有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物件再好再贵重,也是物件,咱们虽是商人,却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贪婪无耻之辈,也绝不能做见死不救之事!此物价值万金,也抵不过一条性命。唉……就算毁了它,能救大牛的活命,此物之主望月神犀在天有灵,于九重天界俯视世间,知道它的角能救人活命,也定会欢然欣慰,不负它当日艰辛苦修,修悟成真,道合天然脱去皮壳,飞升而去的一片苦心造化之功吧!”
王清太叹息泪流,捧着盒子沉痛无比,喘息间继续说:“即便是救不好,也能为咱们杏林验方,做一次验证,记载下来,流传后世,令后代医家得其经验,造福民众,岂不是件大好事?比它单做古董的价值高得多?天意呐!我看……值!”
王文敏见老爹悲恸过度,赶紧扶住想劝慰什么,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大声叫道“爸!”就哽住了。
王文敏回了南城烂面胡同,把盒子交给周太医,周太医摸着蓝花包袱,看看孙德胜,做梦一样揉揉眼,两手抖动摸索了一遍,稳了稳鼻梁上的眼镜子,颤巍巍打开包袱,露出那个“五毒捧寿”的盒子。一入眼中,他“啊!”了声,跟孙德胜对视一眼,两位老爷子都倒吸了口冷气!这俩人身份虽然不同,可都是老年间过来的人上人喽,什么珍宝古董没见过,单看这件盒子,就知道是大内出来的,不光如此,其中所藏物件极为珍贵。
“吧嗒”掀开盒盖,露出了那支万中难见的通天犀。周太医眼珠子瞪得老大,抱婴儿一样把角托在手里,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又闻又摸又蹭,老泪纵横。通天犀温润如墨玉、遍体通透、挂着层厚厚琥珀色浓浆,仿佛挺身展现自己神秘而诡异的身份。周太医看了半晌,突然一愣,不相信似的揉揉眼,拿手帕擦了擦眼镜再看,顿时眉头紧锁,疑心大起。
“怎么了?!你老看,是不是哪里不对?”孙德胜忙问。
“怪!真怪!”把角放进盒子,周老爷子摸了摸前头俩葡萄大的空窝,闭目摇头念叨,“通天犀,望月神犀飞升后所遗,色如玛瑙、精如琥珀、味淡而质坚韧,中有贯通首尾之白线如游龙入海!可、可这犀角中间怎么是黑色的线?”
王文敏听此言跟老爹说的一样,大惊失色,赶忙问:“难道是假的?!”
“不!”周太医笃定地大摇其头,“不是假的……也许是老朽孤陋寡闻,这物件可不假,只是跟书上说的不一样呐。”
王文敏看炕上的大牛情况确实不好,口鼻里又渗出污血,气息越来越短,催着周太医动手,并把老爹王清太舍宝救人的话说了。闻听此言,孙德胜深沉地点点头,极为欣赏的眼神盯着王文敏,久久不放。周太医也长叹道:“世间还是有见义忘利的大家啊!王掌柜不必担忧,这角如此珍贵,也不是全用,只用少许粉末即可,您二位以为是天桥打把式卖艺售卖的大力丸呢,一个核桃大?这物件宝贵就在于其药性浓烈,解万毒而去热毒,一支角都要给他吃了,那此人死得更快喽!孙子,拿锯来!”
本以为要把通天犀毁掉的王文敏闻言大喜过望,用一丁点就能解毒救人,两全其美嘛。赶紧帮着小孙子从药柜里取出个小锯条,周太医指挥俩人一个摁、一个锯,顺着椭圆形角底部,轻轻锯下来薄薄一片。
“就这么一点儿?”孙德胜也傻了。
“对,就这么一点儿!”周太医扎煞着手高兴得脸上放光,跃跃欲试,“我可只是听闻,从未见过此物救人,今儿大家要开眼啦。”指了指放进盒子里的角,“王掌柜,这个原物奉还,老朽多年来得偿所愿,没白活!您收好!”
周太医先用小银锉,把通天犀薄片磨成粉,放进兑了乾坤露水的茶碗里备用,吩咐王文敏、孙德胜俩人,把大牛衣裤褪去,用少量无根水将其全身擦了一遍,再用乾坤露将大牛身上冒血的斑痕处擦拭一遍,又拿出几枚晶亮的银针、两枚金针。以金针刺百汇、膻中,银针刺十二个大穴,直到涌泉。手指轻轻捻动同时,吩咐屋外小贵子,将王公公药端了去喂他,让小孙子从药柜里找出个十分精致的白银小铫子,约一尺长短,寿桃形状,里头隐隐篆刻着“平安万年”四个字。
“这是给老佛爷熬制汤药用的。”周太医略微小小得意,擦擦手,看看大牛无碍,亲自把茶碗里的通天犀粉倒入银铫子,又加了些乾坤露,“不瞒你们,宫中煎药与外头不同,除特用滋补药外,不像外间那么泡制,全都是猛火大煎熬,旁边站着监视的太监和医士,药好了,用干净白布拧出两杯,一杯我们开药、熬药的医士、太监们先尝尝,没有妨碍,剩下那杯才进承御用。哎,那规矩,大喽!去,看着药,滚两遍加一次乾坤露,再出锅。”
屋里众人都紧盯着小孙子煎药,连小贵子喂完王公公,服侍他躺下,也来凑热闹。银铫子中水开一遍,忽然散发出一股浓郁而略带辛辣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过于降、速、沉种种名香。顺风飘过,院里屋里的老少爷们闻了,精神一震!乖乖!这才是宝物,连味道都这么奇怪!水开两遍,又加了些乾坤露,炉火甚旺,水又滚了。那奇异的香气弥漫四散,充满院中,提鼻细细嗅嗅,更令人飘飘然心旷神怡,连树上的几只乌鸦也嘎嘎被熏得陶醉了。
“啪嗒!啪嗒!啪嗒!”东厢房上头,不知什么东西扑扑啦啦掉在角落尘埃,陶然神爽的众人并没在意,只有耳聪目明的孙德胜一转头,扫视了一眼,却没发现什么。
“出锅了!”周家小孙子快陶醉了,晃晃头,把通天犀水倒入茶碗,捧宝贝一样捧进屋。众人紧张地围过来,茶碗里半杯色如琥珀样的浓汁,晃一晃闪人眼目,略带辛辣,浓香扑鼻。周太医示意把大牛躯体扶起来,右手拿根白银筷子,轻轻插入他口中,一挑,左手顺势一按咽喉,大牛张开大嘴。
小孙子吹了会儿,端碗过来凑到大牛唇边,轻轻一斜,便将通天犀浓汁给大牛灌了下去。“咕噜……”大牛咽喉一动,药液咽了下去。孙德胜、王文敏小心放平大牛身躯,给他盖了被子。收拾好了物什,周太医坐在椅子上提笔思索什么,屋里其余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紧盯着呼吸平顺的大牛,生怕错过了起死回生的时刻。
桌上老式座钟筛面似的“当”猛然响了一下,下午一点了。
两刻钟过去,大牛脖子上、胸口那些紫黑色可怖的黑斑,不知道咋回事,抽丝剥茧一样,渐渐淡了!
这是好现象。不大会儿,大牛手指甲、脚指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周太医惊喜不已,赶紧掀开被子,就见大牛皮肤下头,好似有几道细密而缓缓流动的血管在急速飞奔,纵横交错,那皮肤慢慢变成白玉色,润泽通透,肉里血管越发明显。
“奇妙!”周老爷子咽了口唾沫,微微俯身,指点道,“诸位,瞧!药力生效了!天意!上天护佑!”话音未落,原本狰狞可怖嘴歪眼斜一脸青紫的大牛面色青红不定,时而扭曲时而平静,看得出难受得厉害,嗓子眼儿里咯咯作响,腹部、胸口的腱子肉也骤然缩紧,身子一扬一扬挣扎,口鼻、耳朵、眼中流出星星点点的污血!
“快拿恭桶来!”周太医叠声叫道,众人赶紧四处找盆、桶。“恭桶?!”离屋门最近的小贵子翻翻眼皮疑惑。
“就是尿盆!”王文敏惊喜交加大喊。小贵子转身飞跑出去,在院子里踅摸了一圈,把秋霞洗衣服用的大木盆端进来喽。盆刚放下,周太医示意孙德胜扶起大牛,再也忍不住的大牛眉头紧锁,不管不顾闭眼张嘴“哇!”一股又黑又绿的黏液自口中直射而出,一股浓重的腥臭顿时充满屋子,好似千年大粪万年茅坑,熏得众人无不掩鼻皱眉,纷纷躲避。
“拉了!快预备炉灰!”站在炕尾的周家孙子捂着鼻子鼓嘴大喊,拿出条手巾围在嘴上,帮着孙老爷子扶住魁梧的大牛。周太医来回穿梭,将大牛身上金银针拔下来,也顾不得腌!,一会儿看看他吐的黏液,一会儿看看他屁股下的大便。
好嘛,大牛这通上吐下泻,直吐得昏天黑地口鼻窜血,拉得日月无光污秽满炕,连院里也串了味,闹得院里院外臭气熏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加工猪肠子的作坊!院里帮忙的警察、大嫂子先才闻了通天犀香味,又被臭味一熏,无不掩鼻乱窜,有些胃浅的捂嘴找了墙角大吐一番。等小半个时辰过去,上吐下泻的大牛,总算平息下来。周太医过来按了按脉搏,细细观察了他身上,连烟卷烫了手都没发觉,激动言道:“神了!真神了!可见古人诚不欺我!诸位请看!”
大家赶忙凑过来瞧,上午还面目狰狞肿胀肢体可怖的大牛,虽说还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细观却呼吸平稳、顺畅安眠!身上紫黑色斑点全然不见,再按脉搏,已然由脉如游丝渐渐宏大有力。这人,八成能活!
“奇迹!奇迹!”周老爷子花白胡须抖动,片刻断然喊道,“此刻毒性大除,最为紧要关头!千万不能大意!我写仨方子,一个回阳散,一个补中汤,一个十全大补汤,来个人,陪我孙子一起去西鹤年堂和同仁堂分别抓药,快回来急煎!来个警察,劳驾去街面儿的杂货铺,买几个药锅,孙老在此跟我看守,王掌柜!劳您驾,告诉外头帮忙的人,预备一大碗滚白水,加点白糖,再煮一锅稠乎乎的小米粥备用!”
等收拾妥当,王文敏给二老送了茶,亲自检点白水、米粥。孙老爷子忽然问了一句:“这水和粥不是在东厢房屋檐下烧的吧?”
“不是!老爷子,您放心,那块被巡警们用石灰画了圈,我们不敢进去,这是在当天院里现搭的炉灶。”孙德胜点点头,转脸问周太医:“周老,这病人用十全大补何必再用补中益气汤呢?”
周太医捻须笑道:“孙老也懂岐黄?这就是其中的门道喽!说起来此人毒性虽已大解,然犀角本为大凉之物,通天犀就更凉。大凉解除剧毒,两下里在他腹中争斗多时,才排泄出来,此人命大不死,已是万幸!必然大伤元气,五脏六腑自不必说,三焦之气也必然不足,似这样奄奄一息之人,如果不加调理补充,也是个废人了。先用回阳散定住他的元阳正气,再用温补法,以补中益气汤慢慢往回补,等三焦气充盈、五脏妥帖,再以十全大补勘定五脏六腑,正气充盈四肢百骸,古人云: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赖血以附。正气充足而旺盛,新血才能周游回流全身,病人则可祛病延年。这也是元代李东垣前辈温补法的精髓之所在。至于能不能痊愈,除了我的医药,还得看这小子的造化喽!”
孙德胜与王文敏拱手称赞:“受教受教!”
不知是通天犀灵药神奇,还是大牛身子骨壮实,服了一帖药,他竟然慢慢有了知觉!等掌灯时分,大牛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虚弱迷惘中带着疑惑,喘息道:“这、这是哪儿?你、你们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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