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虬龙秘闻(一)
“虬角?!”屋里众人肃然惊悚。
净云子道长似悲似喜,扫视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到底是周太医年高德劭渊博多闻,睁大眼一脸震惊:“道长、道长,你说这角是虬角?是前清造办处用海象牙染绿色而成的虬角?那绝不可能啊!那种虬角工艺虽精,却也没什么药性,这、这真是莫名其妙喽!”
“这位居士想必也在大内伺候过,然而不然,此物并非造办处精工制作了供奉御玩清赏的虬角,也非金非玉非铜非铁,平常海象牙齿怎么会有如此诡秘神效呢?乃是一支古书中记载的虬龙之角,在乾隆年间被高宗乾隆爷于香山之巅峰捕杀遗留下来的至宝!”
“虬龙?这可耸人听闻喽。”孙德胜捋须惊讶,“莫非这世上真有神龙?”
“非也非也。”道长小心取出那支角对着日影仔细转动欣赏,点点头,“诸位看,这角中蜿蜒如游龙的一条黑线,就是明证,而通天犀乃是一条白线,我大师兄刘总管当日请教过宫中老人,又传下来一段秘闻和此物种种神异之处。这话么,说起来就长了,诸位如有闲,贫道就跟诸位说说此物的来历,也算缘体归一,日后也使这段珍闻逸事不至流失。那是乾隆二十五年……”
乾隆二十五年,正是志满意得、心雄万夫的乾隆爷派遣大军,平定了绵延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残暴不仁、里通外国、抗拒天威的西域准噶尔部,修文扬武、海内承平之际。乾隆爷好大喜功,见绵延七十余年的外患已平,九州一统,便肆意铺张奢靡起来,大肆修建西郊园林并承德离宫避暑山庄,集合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亿万,在所不惜。北京城西郊就成了个大工地,尤其是圆明园一带,车辚辚马萧萧十数万工匠兵丁挥汗如雨、并力如山,打造着那座万园之园。乾隆爷也是个风流潇洒的富贵天子,时不时常去工地踏勘阅工。
圆明园大修,夏季避暑,乾隆爷为纳凉、阅工便利,就迁居到香山静宜园驻跸。那里虽不比圆明园规模浩大、桂殿兰宫、丹檐飞阁,却自有一番山峦耸翠、天然佳妙之处。那一日,乾隆爷正在园中避暑游览,陪驾的是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山东诸城的刘统勋和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工部尚书舒赫德,君臣相得甚欢,吟诗作画、喝酒饮茶。午膳已毕,乾隆爷要遛弯儿消食,便起了大驾,坐着步辇,由打香山慢悠悠出了宫门,在宫墙外散闷。
到了香山附近的大沟乡,突然遇到一告状的乡民,原来此地虽在御园附近,近些年却在山上古塔中,出了一只怪物,白日便残杀家畜、吞噬乡民,已然多年了,今儿碰上乾隆爷大驾亲临,乡亲父老便都来求告万岁爷将妖物诛灭,以安民心。乾隆爷亲眼所见怪事,大惊大奇,思索片刻,毅然下旨令舒赫德率领侍卫亲军上山除怪。
不料将士们刚爬上山岭,山顶宝塔上隐隐闪出一对双角,猛烈迸发五色毫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又是一阵五色烟雾腾空而起,随风弥漫,前头兵士传来一阵“啊啊呀呀”惨烈的叫喊声,顿时死伤一片。舒赫德惊诧莫名,立即下令撤军,那命令哪有风烟彩雾来得快,咕噜噜开锅似的彩雾越发浓重,弥漫四野。侍卫亲军不知内情,碰着就死吸了就亡!那些中毒之人无不身肿皮肉化污血,霎时如万蚁钻心痛痒难耐,用手挠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口歪眼斜不多时便筋骨融化,成了一具具惨白的骷髅!
舒赫德到底上过战场,知道遇上怪物,赶紧叫后头的人趴下身子,嘴脸紧紧贴着泥地,弄得一嘴一脸的灰尘泥沙,总算呕吐了一阵,纷纷惊骇莫名大败而回。乾隆爷见状大怒,要再派兵马被老成持重的刘统勋劝住。回园商议许久,乾隆传旨,命贴出告示:凡有能除怪者,重赏封官,并连夜叫首辅大臣傅恒主持此事。
傅恒领命,调来健锐营数百精锐,上山窥探到底是何怪物。有个叫安泰的勇士单身一人蹭蹭几步蹿到古塔近旁,这里有几株参天大树,枝叶茂密、高耸入云,正好可以观察塔内情况,便紧紧腰带,双手抱树,蹭蹭上了树顶,隐藏在茂密树叶中,展眼望去,塔中仿佛五色斑斓紫气纷纷,有团五色光焰掩蔽着什么物什。凝神细看,见其蜿蜒硕大,还是看不清,便小心翼翼拿出御赐千里镜,对好了准头,往古塔里头一照,“啊?!”的惊叫一声,不相信似的再细细查看,登时吓得魂飞天外头昏目眩,差点一个倒栽葱掉下树来。下山后,安泰禀报傅恒、刘统勋,原来古塔之中,盘绕着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巨怪!头如十石之斗、身长十余丈、遍体五色麟甲森然、眼射金光直冲斗牛、双角如龙、舌如黑绸、肢体下显出两只妖爪!
众臣震惊,上报乾隆爷,连乾隆也傻了眼,自以为是真龙天子,哪又出来条“似龙非龙”的怪物呢!看看当下无法,只好静等高人。到了布告贴出来第十天下午,外头匆匆来报: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带一名老道士觐见。乾隆闻讯大喜,立命召见。众位大臣也松了口气。只瞧外头雄赳赳气昂昂的右翼总兵,领着个瘦小骨干,一身百衲道袍,手摇拂尘的老道穿过宫门,在殿外候命。
右翼总兵领着老道跪拜在地,山呼万岁,朝贺完毕,乾隆爷挥手叫总兵出去,舒展龙目一瞧,不由得眉头紧锁。老道瘦小枯干、衣衫褴褛、满面灰尘,鸡爪子似的指甲满是黑泥,手指特长,脸如枣核,一缕黄须,皱纹堆累。此情此景令皇帝不悦,想了想问:“这位道士,你师从何门、仙修何处,你知道大沟乡山上是什么怪物?能替朕除妖?”
道士点点头,不亢不卑:“小民乃方外之人,说不上师从,云游四海,见有妖物危害乡民,特来助我主万岁斩了此怪,非为荣华富贵而来。”
“嗯,赐座。”乾隆爷听他说话,倒是有几分庄重,便改容问到底是何怪物,如何斩杀。
道士侃侃道:“小民先不揭破,并不是卖弄,只不知此妖道行妖法,待小民亲去大沟乡查看一番,再回来觐见万岁,说出方法,请万岁准许。”不到两个时辰,老道回来,觐见乾隆,众大臣问:“道长可有什么好法子?”
老道笑道:“启奏万岁,启禀众位大人,真是万幸!也是我主万岁洪福齐天、真龙在世镇得住此怪,它道行未满,法力未成,只有些许小小怪能而已,祈求万岁降旨,预备些物件,三天之内,贫道定为万岁斩杀此怪!”
“哦?道长如此有把握?”乾隆疑惑,道士稳重点点头说:“不过,小民有下情回禀,小民乃化外之人,一旦斩杀此怪,金银珍宝官职爵位都不敢奢望,也没有用处,今日听闻大沟乡民被此怪伤害甚多,祈请万岁将赏银赐予乡民,令其安居乐业,也算臣的一点心意。”
“这个自然,还有呢?”
“此怪虽未修成,可也有几分妖术,臣请斩杀此怪后,要一支角,一只眼留作存念,请万岁恩准。”乾隆笑道:“既然道长不愿在尘世,又仁义可嘉,朕准了。要什么东西,傅恒去指挥预备,待准备妥帖,朕要亲自观你斩妖。”
下得殿来,傅恒、刘统勋、舒赫德将道士领到值班房,道士给诸位大臣,要了朱砂十斤,雄黄五十斤,高粱酒、烧刀子各二十坛,肥猪、肥羊各三十头,狗血、猪血各三十斤,上好结实的丝线五十斤。傅恒沉思道:“道长莫不是要开法坛?难道不用强弓硬弩、火箭火炮兵马相助?”
“非也,这是专为此妖预备的。中堂大人不必担忧,此妖非比寻常,普通人类自然不能伤它分毫。且看贫道除了此怪,以安万岁和众位大人之心。”
傅恒几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老道要酒、猪羊做什么,皇帝有旨,自然照办。第三天上午,道士奏请预备齐全,乾隆爷便摆了銮驾,带领大队兵马,浩浩****来到大沟乡野山,在山下驻扎。各路禁军不敢怠慢,抽刀架枪分布四周,舒赫德、傅恒、刘统勋护驾,乾隆爷问:“道长,如何除怪,朕在此观看。你要设坛施法吗?”
“不妨事,万岁稳坐。”道士持了拂尘,布置起来。乾隆爷看他事事亲为,闲适自在,倒也有趣。这道士先命众兵士将酒坛打开,顿时香飘十里,再把赶来的猪羊架着,取三十斤雄黄搅拌其中,用雄黄酒猛灌,不多时,肥猪肥羊肚里膨胀,全是好酒,都醺醺欲醉。道士命兵士拿来口大铁锅,将狗血、猪血、二十斤雄黄、朱砂放入搅拌,拿来丝线,沁入其中。道士笑道:“时候不早了,请舒将军把猪羊着人赶到山上去。”舒赫德顿时惊讶莫名,这些猪羊都醉倒在地,昏昏欲睡,如何赶得动?
百战精英的舒赫德大为无奈,自来也没用过这种法子,只好遵命。等把猪羊着人抬到山下,老道缓步过来,在每只猪羊眼前用拂尘晃了晃,兵士们拿来鞭炮拴在尾巴上,纷纷点燃,噼里啪啦一阵响,醉醺醺的猪羊顿时受惊,展蹄要跑,可肚里美酒作怪,只慢腾腾摇摇摆摆,直冲山顶跑去。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嗷嗷叫的猪羊,不多时到了山巅,离古塔尚有百十丈远近,忽然一阵腥风大起,十三级宝塔塔顶显出那只似龙非龙的怪物,眼中金光直射乱纷纷跑来的猪羊,血盆大嘴一张,黑绸信子猛地往空吸了吸,呼啦啦一阵狂风,卷着猪羊直入怪物嘴中,片刻间猪羊被吸一空!
乾隆爷在山下拿千里镜瞧了心里一紧,只见那怪吐吐信子,缓缓缩回塔中喽。道士不慌不忙,将浸泡过猪狗血、雄黄朱砂的丝线令人取出,领着人上山,在山林间低头查看,走几步停一停,指示兵士缠绕树上。不一会儿,在山中、山下数百丈远近围绕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众人再瞧不出到底是什么图。老道走到御前说:“启奏万岁,众位大人,少时就要除怪,万岁大驾在此,必然不会有差池,只是后面场景腌!,恐怕污了万岁龙目,祈请万岁、众位大臣无论看见什么,也不必惊慌。看小民手段。”
“这你就过虑了,朕当然稳得住。去吧。”乾隆爷摆摆手,众大臣再惊心,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随侍在御前,挺胸叠肚,装出一副巍然脸色。
半个时辰左右,忽听山巅古塔里一声怒吼,山上那怪昂首吐信,在塔顶对着苍穹嗷嗷直叫,这叫直震得山岳崩摧四野飒飒,腥风大起。也不知怎么了,那怪扭动身子,前头两只爪子疯狂拍打塔顶,哗啦啦塔尖倒了一半,砖瓦飞溅,片刻五色云雾夹杂了浓重黑烟自怪物口中喷涌而出,烟雾攒集而下,弥漫四野,周围绿树野花被烟雾熏染,霎时枝叶干枯败落而死!那怪闹腾了一阵,两眼金光隐隐,又透出血红光芒,嘴下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碧绿口涎,掉落在地犹如沸水入油锅,噗噗直冒白烟,血盆大口忍不住喷烟吸气,古塔周围数百丈被它的毒烟毒涎熏染殆尽,再无活物。
山下众人看得心惊,乾隆爷举着千里镜喊道:“好毒的怪物!看,它瞅见咱们啦!”皇帝话音刚落,山上两道碗口大的红黄金光直射过来,众人无不惊悚,方才还大义凛然的大臣们刹那慌了神。首辅大臣傅恒赶紧奏请乾隆爷回避,这怪物如此毒辣诡异,伤了至尊天子,他这位领班军机可吃不了兜着走。乾隆爷摆摆手冲神色安闲的老道士问:“道长,该出手了?”“不妨事,万岁勿惊,贫道自有办法!”说着老道嘱咐舒赫德:“大人,再命人预备些火油、火箭、柴草之类,备用。”
舒赫德立即命火器营、健锐营的兵马预备去了,再看山巅怪物叫声越发凄厉,对着山下众人张牙舞爪嘴脸狰狞,拼死喷云吐雾,可力道越来越弱。这怪物天灵智识,心知中了计,“嗷唠”一声怒吼,爬到塔顶现了真形:体长数十丈、头如水缸、眼如海碗、五色麟甲耀眼夺目、头上两支角、上身两只利爪,黑绸般信子变成血红色,逞凶发狂。见下头人并不上来攻击,仰天大叫一声,顿时天昏地暗,山峦六合四周顿时浓雾纷纷狂风大作,雷声隐隐而来。草丛里窸窸窣窣又是无数细碎声响,刹那间出现无数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毒蛇,长短不一大小各异,粗的如海碗、细的如筷子,五颜六色蛇麟放光,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条,听了那怪嚎叫,得了命令般仰头吐信,眼露凶光,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直冲山下而来。
轰隆隆!天上打了几个闷雷,风雷闪电忽而大作,漫空中霹雳隐隐金蛇狂舞,天上地下阴霾似浓墨重染,压得越来越低,笼罩四野,连太阳也不知道哪去了,大天白日,犹如深夜,只天上霹雳咔咔巨响,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可怖。又是一阵腥风大起,吹得山下众人站立不住,纷纷丢盔弃甲兵器落地,连乾隆爷金交椅也被吹倒,慌得几位大臣护着天子退到后头。
那些洪水一般毒蛇更是凶悍,往下直冲。说来也怪,各色毒蛇开闸洪水似的涌到老道用丝线拉出来的圈子四周,不等靠近,便如老鼠见猫般瑟瑟发抖,一沾上丝线圈子,红光迸现,顿时皮开肉烂翻滚扭曲而死,后头潮水般的同类刹不住身子,窸窸窣窣越涌越多,挤过来的无不死于非命。有几条巨蛇仗着身大毒猛,刚冲进圈子就不知触发了什么,丝线圈子红光大作,立即引来天雷闪电,将巨蛇击碎。无论怎么冲击,那沾了猪狗血、雄黄朱砂的丝线圈,仿佛是诸葛武侯立下的八卦阵,碰着就死挨着就亡,片刻间死蛇如山积,再也冲不过来。
山下人瞧着心惊胆战,乾隆爷在风里举着千里镜连连赞叹:“好手段!好手段!”
一袋烟工夫,遍野毒蛇伤亡殆尽,零散的几条纷纷鼠窜钻入山石中不敢出来。古塔顶上那怪物见子孙被灭,大为震怒,可体内美酒、雄黄搅得它功力大减,摇摇摆摆靠在塔尖上怒吼几声,拼了全力仰头冲九霄云上再次凄厉喊叫。九霄云中雷声滚滚怒云涛涛,打正东涌来一片巨大云雾,天上开了口子似的出现个巨大黑乎乎穹隆,一片血雨铺天盖地落下,隐隐看,其中仿佛有什么巨大身影蜿蜒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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