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恢网（19）

两人同时叫道，聂行风的反应是吃惊，敖剑则是奇怪，不过此刻他们有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张玄的气势太迫人，每向前走一步，那份气势便压迫一分，眼眸里不时有金线划过，那是他发怒的前兆，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精致得像座完美的玉雕，却因为太过完美，而让人无法感觉到他身上的生气。

神祗是不该有人间生气的，这样的他才配得上北海之神的称号，可聂行风却觉得太冰冷了，从外到内的冰冷，没有感情的，是完完全全属于海神的气息。

“张玄……”聂行风轻轻唤了一声。

张玄瞥了他一眼，冷峻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笑容，不过不是友好的笑，在熟悉的脸上显露出来，带着诡异的违和感，聂行风的心更沉，他不知道自己的法术出了什么问题，只觉得一切都在偏离自己设想的轨道，这样的张玄他一点也不熟悉，而对方，似乎也没有要跟他沟通的意图。

张玄的目光扫过聂行风，转到敖剑身上，淡淡道：“这是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准许，谁敢在这里放肆？”

敖剑眼眸里闪过诧异，眼神在聂行风和张玄之间转了转，想知道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他跟这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见过他们这副态度，这让敖剑觉得游戏变得有趣起来，微笑道：“北海之神，你终于肯现身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张玄的话声中多了一丝不耐。

这位海神跟传说中的一样，个性真是太差了，敖剑只好回道：“好像三天前是你约我们在这里决战的，回归海神之身，难道会影响你的记忆力？”

“我记得，不过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所以马上滚！”

“你不觉得身为神祗，言不守信很过分吗？”

“我想怎样就怎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

聂行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看来他之前所做的都是枉费心机，一切都在向着命书中所记载的方向发展，张玄回归了属于海神的神祗正身，这样任性妄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气焰像极了当年的玄冥，但他看在眼里，又觉得很亲切，想来当年天神见到他时，也同样为之心折吧。

“很久没人敢这么对我说话了。”敖剑说完，抬头笑看张玄，“所以，我要看你是否有这个资格。”

张玄剑眉一挑，却不做声，敖剑又道：“当然，你们可以一起上，这本来也是决战的条件。”

“你搞错了一件事，”张玄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来不是要跟你决战，而是有笔账要跟人清算。”

“你可以等我们决战后。”

张玄失去了耐心，他现在心情太差了，敖剑还在不断地挑衅他的忍耐力，脸色沉下，厉声喝道：“滚！”

敖剑墨瞳里闪过愠恼，身为修罗之主，他的个性比海神好不了多少，即使看到张玄收了风雷引，也不会因此退怯，修罗的威名是靠杀戮奠定了，想让他退败，唯一的办法就是胜了他。

敖剑扬手祭起法器，黑雾旋绕翻腾，化作狰狞恶鬼，气势汹汹地面向张玄，张玄哼了一声，浑没在意，聂行风却满心担忧，张玄的功力到底恢复了多少他不清楚，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收服风雷引的，不放心他跟敖剑单打独斗，亮起犀刃，便要跟他并肩对敌。

“退开！”张玄冷声喝道。

声音充满了威严气势，很刺耳，也很陌生，聂行风怔了怔，竟不敢违抗他，提醒道：“小心！”

对面一声奔腾嘶吼，却是敖剑的戾兽脱柙而出，直向他们奔来，张玄冷笑一声，唤出银龙，虬应双龙化作两道银光奔腾着迎面扑上，强大的罡气下敖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急忙运功抵抗，海浪被两人法力驭使，溅起万千浪花，浪潮澎湃，带着无法靠近的气势。

洛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心情越来越紧张，只见倾盆暴雨下，两道光影在海面上交错翻飞，当年敖剑与修罗界的二太子决战，也是这般的傲然风采，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见到敖剑与人对战过，连嗜血好战的修罗都对敖剑莫不敢从，更别说其他的鬼神了。

恍惚中千年前的恶战和眼下的决战重叠到了一起，洛阳不知觉出了神，等他感觉到戾气向自己逼来时，已经晚了，罡气被决战二人的神力冲撞，脱离了驾驭的空间，如万枚银梭向四面八方飞溅，站得最近的洛阳便首当其冲成了靶心。

生死一瞬，洛阳急忙运神力护体，同时向后急跃，却还是慢了一步，好在敖剑的神兽及时冲上，扬起漫天黑雾，挡住了罡气，洛阳便觉身体腾空而起，被敖剑带着闪到了一边。

黑雾散去，一赤一蓝还有墨黑之气绞缠在一起的罡气直逼附近几处断崖，一阵剧烈轰响，崖石纷纷断裂，坠入海中，瞬间便被海水吞没了。

即使洛阳已脱离轮回，也同样无法抵挡神祗之威，要不是敖剑反应快，他早就被罡气打得灰飞烟灭了，看着不断落下的崖石，他感到自己的手在不断发抖，恐惧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尝到了。

“我没事。”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微笑说道。

海浪在凌厉北风中恣意翻滚，掀起丈高浪花，暴雨更烈，却无法遮住两位神祗的威严气势，张玄扬起手，并指向天，长袖滑过手臂，雷鸣电闪中，敖剑看到他右手腕上一道金色光芒在隐现游走，那道Ｓ形状的疤痕他是知道的，不过此刻光芒在急速游走中汇成了一条线，将Ｓ的两端连到了一起，而形成永无休止的法相，无穷无尽的神力法术，就如同这片北海，让人永远无法窥到它的浩瀚和深邃。

敖剑怔住了，看着张玄，很想知道他的法力究竟有多高，那个印记是否是一种永无顶端的象征，无人可以超越？

心口又剧烈作痛起来，风雷引的戾气太重，他的神力损耗很大，又跟张玄一场恶战，已感觉吃不消，再看对手二人，聂行风的状态比他还差，张玄的脸色也不太好，敖剑不知他的神力还能再发挥出几成，但这位海神大人的个性可不比聂行风，如果他再祭起风雷引，上古神器戾气加海神的邪气，那份力量一定无法想象。

敖剑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发现这场赌局从头至尾都很无聊，因为决战不管谁胜谁败，他都得不到任何好处，没好处的事他不想做，所以现在他对这场赌局完全失去了兴趣。

见敖剑停手，张玄正要趁势追击，手臂被拉住，他恼怒地看过去，聂行风低声说：“等一下。”

“你是担心我死吗？我如果那么容易死，就不是玄冥了，松手！”

张玄冷笑说道，聂行风只好松开了手，见张玄挥斥银龙法器，他也跟上，扬起犀刃，两道神器盘旋着就要向敖剑击去，谁知敖剑身影一闪，带着洛阳飘落到了另一端，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微笑说：“今天这场决战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对方收了手，张玄也见好就收，嘴上却冷笑道：“还未分胜负，你就想弃权，原来修罗王也这么怕死。”

“我不怕死，不过我突然发现，人生偶尔也无妨输一回。”

“说我听得懂的语言！”

“其实本来我也不是真想与你们决战，只不过既然开始了这场赌局，总要玩到最后才行，现在我现在不想玩了，反正已经输了，不过不是输给你们，而是输给洛阳。”

聂行风被敖剑的这番话搞得摸不清头脑，心情却开始雀跃激动，这与命书中所记载的不同，也就是说，事情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就是我跟洛阳来人间之前立下的赌约。”敖剑说：“我觉得这里不错，想把它改为修罗世界，可洛阳不赞同，所以我们下赌，如果人间还有人可以抛开功利，贪欲，自私，肯为别人牺牲自己，我就输了，得放弃这片天地，现在看来，我好像是输了。”

“你们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作赌，不觉得无聊吗？！”聂行风听不下去了，斥道。

“就是因为无聊，我们才下赌啊，不然你以为呢？”敖剑很不负责任地回答他，“不过事实证明，人间有你们这类人存在，还不是太糟糕，放心，愿赌服输，聂氏股份我会原数奉还，也不会再玩暗箱操作那些事了。”

聂行风气得想吐血，他因为敖剑的步步紧逼，不得已给张玄施咒，还抱着必死之心来应战，谁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敖剑自始至终都没把这场对决当回事，所有的所有，都只为了一个无聊的赌约！

他气到极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他已做出了赴死的决心，对方却一句不玩了就收手了，就好像千斤重力都打在了棉花上，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去？

张玄此刻的心情不比聂行风好多少，甚至说更差，敖剑看着他们的脸色，愈发得意，现在认输的是他，但给他的感觉，对面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输家。

他拍拍手，继续笑道：“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嘛，相信以后我们的交情会更好的。”

聂行风沉着脸，一言不发，还是张玄道：“滚，别再让我见到你！”

敖剑耸耸肩，对张玄的语言暴力无可奈何，不过他很满意今天的决战结果，笑着向他们摇摇手，带着洛阳飘然而去。

远处长风万里，涛声拍岸，带着震撼心扉的震**，却因为场面太过壮烈，反而让人难以融于其中，终于海浪咆哮稍微沉静下来，聂行风松了口气，心落下了。

修罗走了，也带走了这场风波，一切似乎都结束了，至少在短时期里不会再发生，他定定神，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玄。

一袭银蓝长衣，长发随风飘扬，深暗到几乎是墨蓝的双瞳，还有游离在瞳底的金色光辉，既妖异又霸道，就像这片咆哮的北海，那么壮观又那么冷漠，那么完美又那么陌生。

他走过去叫道，对方依旧背负双手，神情漠然，反问：“你是在叫我吗？”

聂行风点点头，望着他，说：“我等着你来跟我清算那笔帐。”

张玄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算了。”

来时他的确是满腔怒火，可是看到聂行风全身血迹斑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对聂行风的失望。

“谢谢你给我施忘神咒，天神大人。”

他嘲讽道，聂行风不太适应这样的语气，问：“你没中我下的咒？”

“哈，我当然中了咒，所以如你所愿，我就要沉入大海了。”

张玄伸出手，手腕内侧，金光仍然在沿着Ｓ印记来回循环，封存的神力被唤醒，印记连接起来了，象征着法力的无止无休，他冷冷一笑，算敖剑识相，否则他真不介意用修罗的血来唤醒自己的杀戮，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做陪葬！

他说：“神力被封住，所以这个印记才会从中间断开，现在它连成一体了，代表我将是任性杀戮的海神，你怕吗？”

“你怕！”张玄冷笑：“我看过你的留书，原来你那样做是为了改命，当初是你让我不要信命的，为什么你偏偏信！？”

聂行风无言以对，他不是信，而是不敢不信，他不敢拿张玄的命去做赌注。

“为什么你信那所谓的命书，却不肯给我一点信任？不相信我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残忍暴戾？人的命运是由人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在照着命书上说的去走，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化解这场战事，我怕你受伤，你的身体受不了犀刃三次加害……”

“不，你不是怕我受伤，你是不敢面对命书上说的结果，你在刻意逃避，说什么为我，你自始至终为的都是你自己！”

暴雨打在身上，有种无法承受的沉重，聂行风心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潜意识中是否真那样想过，但有一点张玄没说错，他的确在逃避，逃避命书上记载的事实，所以宁可用法术修改，迄今为止他们曾无数次改变了即将发生的命运，他以为这一次自己也可以做到的，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对信任，我不在乎跟你一起面对任何状况，不在乎跟你同生共死，可是你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给过我，你根本不是那个傲视万物的杀伐之神，你只不过是个自大任性又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被海神的愤怒惊动了，海浪发出更大的震响，浪潮如鼓，铺天盖地地袭来，看着聂行风站在风雨中，早没了刚才对敌时的从容自信，再想到刚才如果自己再晚来一步，聂行风只怕就会丧命在风雷引之下，张玄的怒火就燃得更猛烈，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此刻的心情，只知道依照自己往日的脾气，会把整个北海都掀个天翻地覆，让海边所有的城镇村庄还有人类都来陪葬！

可是他现在却只会在这里生闷气，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他不想变成聂行风心中那个残酷暴虐的海神，这样的他连他自己看着都生气。

聂行风向他走过来，伸出手，似是求和，张玄立刻向后退开。

属于海神的暴戾气焰还在心中徘徊，怒气牵扯着北海狂啸，同时肆虐的北海也在牵扯着他的情绪，此时此刻，他与北海已经合为了一体，遥望着翻腾的海面，突然一纵身，跃进了海中。

聂行风的手穿过了淡淡的身影，停在空中，他能感受张玄的气愤，也明白他的失望，所以不敢继续叫他，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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