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病变

西河大酒店一役,抓获嫌疑人三名。

李子豪立刻安排警力对三名犯罪嫌疑人进行了突审,他亲自负责腿部中枪的白小虎,待白小虎腿部枪伤手术一结束,李子豪就立刻在专用病房中对白小虎进行了审讯。

白小虎对自己的身份坦然承认,既然已经被抓住,他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很主动地把一切都承认了。

就因为他姐的事,他准备了多年回来复仇,蒋国富的老婆儿子,秦疤子一家,以及周少安,都是他杀的。

他一个人杀的,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团伙一共有几人?”李子豪问。

“不能说是团伙。”白小虎说,“有几个兄弟,都只是被我利用了而已。帮我做了一些事情,他们并不知道我要杀人。”

“那行,就按照你说的,说有几个被你利用了的兄弟吧。”李子豪说。

“四个吧。”白小虎说,“之前被你们抓了一个,楚北。后来在得月巷被面具人杀了一个,魏东。今天晚上被你们抓了两个,张西和向南。”

“都三更半夜了,你也才从手术室出来,希望早点休息吧,最好实话实说,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李子豪说。

白小虎说:“我说的就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那行,你告诉我,为你争取机会逃走的那个穿雨衣戴面具的人呢?他又是谁?”李子豪问。

“他?”白小虎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李子豪说,“在我这里你就少打马虎了,现场刑警说,当时你对那个人说了声,原来是你。就凭这四个字,你就赖不掉。”

“我赖什么,我确实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叫面具人,我当时看见他,就拿着刀子冲过去想弄死他了。”白小虎说。

“是的,你开始以为他是那个当年潜入你家的面具人,提着刀子就冲过去,但后面你再说了原来是你,说明你对他的认识有了转折,他不是你真正要找的那个面具人。你真正要找的面具人,又怎么可能救你。所以,说实话吧!”李子豪说。

“我实话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白小虎说,“要是我很熟悉,知道底细的人,或者他在我的行动计划当中,我看见他就不会意外了。我说原来是你,是因为之前我收到过一张纸条,说蒋国富出来了,要在西河大酒店庆祝。当时我冲向他的时候,他小声跟我说,纸条是他让人给我的,所以我才说了原来是你!”

“你这个故事编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好吧,我们再说另一件事。”李子豪问,“那个在巷子里和你搏杀逃掉的人是谁?”

“他就是当年潜入我家那个真正的面具人。”白小虎咬着牙,“他用的武器就是剃刀,他就那个冒充剃头匠的混蛋,你们既然有本事抓住我,也一定得抓住他!”

李子豪说:“你放心吧,天网恢恢,他是跑不了的,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我们才好制定对付他的方案。”

白小虎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信息,我知道他之前就活动在汉风街一带,还有些长相特征,这些你们大概都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活动在那一带和他的长相特征的?”李子豪问。

因为他是到大坪村了解之后才怀疑上剃头匠,加上又偶然见过他一面,才知道了这些特征。

白小虎当即就说了一个神秘人给他老妈留了电话号码,说知道面具人和当年的事,他就跟对方联系了,因此知道的。

“这个神秘人是谁?”李子豪问。

白小虎说:“我不能肯定他是谁,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个西江楼的老板,赵良臣。”

“他?”李子豪问,“你怎么猜到是他?”

白小虎说:“我兄弟在得月巷被杀之后,我就打了电话给神秘人,要求他告诉我面具人的具体住址,他说想想,后来电话一直打不通。第二天早上我就听说有人在拐子湾被杀,那个人也是被一刀割颈。后面,那个电话一直打不通,我猜是面具人在得月巷被跟踪,怀疑是他出卖了消息,把他干掉了。”

“好吧,据警方掌握的消息,赵良臣应该是秦疤子和蒋国富背后的老大,他为蒋国富和秦疤子摆平麻烦理所当然,所以,我怀疑当年就是他指使的面具人做了那一切。但我不明白的是,面具人为什么要杀他。听了你所说,我弄明白了面具人为什么要杀他,可仍然不明白的是,赵良臣为什么要向你出卖面具人的消息?希望你杀了他?”

白小虎说:“大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嫌隙吧,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如果面具人是赵良臣手中的秘密武器,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按照道理说是不大可能闹僵的。即便有点什么问题,赵良臣既然能掌控秦疤子和蒋国富这样的狠角色,其老奸巨猾,要想算计面具人,自然轻而易举,也犯不着你来对付他吧?”

“不,你猜错了。”白小虎说,“赵良臣不可能是那个面具人的老板,那个面具人的老板应该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李子豪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白小虎说:“在赵良臣被杀之后,我反复地在想这些事情,才想起赵良臣当时跟我说的一句话,当时他只愿意告诉我面具人的大概活动范围,不肯说具体住址,他说除了他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知道面具人的住址,而这个人更值得面具人信任。所以一旦我们在面具人住处对他动手,而又没能将他杀死,他就会直接怀疑上赵良臣。所以,从这里看,面具人背后应该还有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他有透这另外一个大人物的信息吗?”李子豪问。

白小虎摇头:“没有。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倒是说了其他不少面具人的信息。”

“什么信息?”李子豪问。

白小虎说:“他除了说了面具人的活动范围和长相特征之外,还说面具人很可怕,在少林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后来还学习了许多军警侦查技术,而且他的人生发生过一次重大变故,让他的心里产生了扭曲,变态起来他连自己都折磨,擅长剃刀杀人,手段极为凶残。”

“在少林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还学习了军警侦查技术?”李子豪说,“难怪他身手如此了得。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他在你姐的坟碑上给你留的内容是什么?”

“说如果我想找他,霜降子时,西河庙见。”白小虎说。

“霜降?”李子豪略计算了下,“那很快,只有几天时间了。”

白小虎问:“怎么,你还想等这个时间抓他吗?”

“难道这不是一条很好的线索吗?”李子豪反问。

白小虎说:“是很好的线索,但是,我被抓了,他自然就不会去那里了。”

“你被抓了?”李子豪问,“他会知道你被抓了吗?如果,我们把你的通缉公告张贴满大街小巷,谎称你仍在逃呢?”

白小虎的眼睛一亮:“不错,这是个好办法。看来,你被称为西河的天才刑警,并不为过,是真有几把刷子的。”

“行了,恭维的话对我没有意义,我只想把因你姐而起的这起案子完全破了。明天我会找人来问你做这些案子的细节笔录,你好好配合就行。当然,如果你还想起什么关于面具人的信息,方便我们抓他的,那就更好。”李子豪说。

白小虎说:“放心吧,我之所以回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报仇。如今这些仇人里,已知的就只有这个面具人,或许,他背后还有一个主谋也难说。只要你能帮我将当年的案子沉冤昭雪,把他们抓到,我会尽全力配合你们,死也瞑目。”

“肯定会的。”李子豪说完,叮嘱了一下值班刑警,好好看管犯人,并严格保密消息,就离开了。

在医院的大楼外,李子豪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烟,然后给王永年打了电话,把所有的案情都作了汇报。

听说抓住了系列案件元凶白小虎,白小虎并且也都承认,王永年很高兴,对于蒋国富还是难逃一死的事也未加责怪。

毕竟,破掉这系列案件是重中之重。

李子豪说,但是眼下还不能公布抓到凶手的消息。

“不能公布?”王永年声音一下子提高,“为什么不能?”

李子豪当即就说了白小虎和面具人在霜降子时的西河庙之约,如今面具人的行踪成谜,唯有借他想杀白小虎这事做文章。如果现在让外界知道白小虎被抓,就骗不到面具人上钩了。面具人不但是当年白小纯案的主犯,还是得月巷及拐子湾命案的凶手,甚至可能是大安命案的元凶,必须将他缉拿归案。

“可以的。”王永年说,“只要真的抓到了白小虎,上面对领导有个交代就行了,周国昌也不会怪我们。”

“不,等等。”李子豪忙说,“这事估计暂时不能对周国昌说,最好,也不要让公安系统外的领导知道,必须先在内部进行封锁。”

“为什么不能对周国昌说了?”王永年说,“我们放蒋国富出去,就是为了抓住真凶,谢局是对他给了承诺的。如果蒋国富死了,真凶没抓到,怎么给他交代?”

“没抓到真凶,我们不是还有两个凶手同伙吗?”李子豪说,“可以抛给他做个挡箭牌,说只要撬开他同伙的嘴,抓住白小虎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嗯,这样的话,还勉强说得过去,行,我和谢局商量下。”王永年说。

挂掉电话,李子豪开车回家。

而且,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不解。

就是当他赶到宴会厅,阻止那个雨衣面具人时,雨衣面具人的手已经掐到了他的喉咙,他并且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涌进喉管,然而,对方却在突然之间松掉了所有力道,匆忙逃走。

对方为什么会突然之间住手?

他起码可以肯定一点,对方绝不是因为争取逃跑时间,力道出来,到杀死他,不过瞬息。而对方出手之时,本意也是想杀他的,所以直接就捏往他的喉管,然而,却又是突然之间放弃了这种行为。

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对方在杀他的过程里,突然反应过来,不能杀他。

在那种时候,嫌犯自己都处于危机中,他的状态说成亡命之徒毫不为过,那个时候,他不可能害怕什么法律的制裁之类,因为他本身已经是豁出去的状态。那么,对方觉得不能杀他,是因为?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候还在想着他安危的,可能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子杰了。

而且,李子豪还突然想到了一点。

之前秦疤子对周子杰的怀疑,蒋国富的弦外之音里也有暗示,意思是子杰跟他们有某种仇怨,然而他们没有明说,子杰也没有承认,直到他查出白小纯事件,觉得那个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白小虎,他就没有再怀疑过子杰了。

难道,子杰和白小纯案也有什么关系?

李子豪觉得他不敢深想,有时候顺着某个思路下去,把一个人当成嫌疑人的时候,他身上的疑点就很自然地越来越多了。

此时的周子杰,正一个人在周家别墅的楼顶,仰头看着那片漆黑得不见边际的夜空。

慢慢地,又将眼睛闭上。

他觉得他对不起小纯,小纯都托梦给他,让他帮忙救小虎。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小虎被警察抓走,什么都没法做。

那个抓走小虎的人是他亲哥,他没法去和他拼命,也不可能伤害他。

而且,在小虎被抓之前,他听到了一声枪响,也看见了小虎的腿受伤,他知道救不走他。

自从完成绞杀现象的基因融合之后,从他完美地杀掉蒋国富的老婆儿子和周少安之后,他就把自己当神一样了,觉得他想杀谁,还没人逃得过。

然而,他可以杀无数的人,却救不了一个人。

纵是神,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心里在慢慢地撕裂,至撕裂的缝隙中慢慢地涌起痛楚。那种痛苦一开始像是零星的雨点,时有时无,渐渐地变得密集,至心里,身体的每一处细胞,泛滥开来,变成了一场急骤的暴雨。

他马上意识到了某种不对,一看自己的手臂,青筋和血管都高高地爆起,如同蜿蜒的树根一般。他用手去摸脸上和脖子,也都出现了如树根般的青筋血管,就像缠绕在古树之上的爬山虎。

他立刻去掏兜里的药,然而,明明放在兜里的药不见了。他什么也没有想,赶紧匆匆地跑下楼,开着车离开周家别墅,往老城区这边来。

在那辆破旧的长安车里,他还放了好几瓶药。

然而,还在半途,他就感觉到那颗心如同炸开了一般,有一股咸咸的味道往喉咙里用来。

他被那股味道呛到了,咳嗽了几下,接着就看见了喷溅在方向盘上的血!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已不只是简单地疾病发作,而很可能是某种病变。

之前每当他情绪波动强烈之时,都会产生不同程度地痛楚和身体异变,但那只是一种强烈地想要爆发的状态,只是单纯地想要发泄情绪,身体受到一些连带反应而已。而现在不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座高楼大厦即将崩裂,毁灭一般,那种痛楚由心底而起。

他从没有咳嗽出血,这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还是坚持着,用最大的毅力坚持着,在眼睛看着前方都视线模糊的状态下,安全地把车开到了他的破长安车那里,在长安车上找到了镇定药物,直接对自己进行了注射。

慢慢地,痛楚小了许多,那些蜿蜒而起的青筋和血管也如藤蔓枯萎下去,身体状况也慢慢地恢复正常。只是,心中那种撕裂的疼痛感仍在,他能感觉得到那颗心脏的脆弱和千疮百孔,以及意识里存在的某种悲凉。

就像,即将葬于黑夜之中的如血残阳。

他擦拭了嘴角的鲜血,整理好自己狼狈的样子,工工整整地下了车,脸上一片宁静。

也许,从他决定进行绞杀现象的融合时,就已经打算承担起任何地后果,哪怕是死亡。他也知道基因融合所存在的弊端,那些不确定性的病变和危险。任何生物,都有着其自然生长规律,若是对这个规律强行地进行人为改造,可能会达到某些理想的效果,而副作用也会同时伴随,甚至不可估量。再伟大的科学家,再完美的实验研究,都有无法达到的区域,而这未知之处,极有可能就是毁灭。

何况,顾教授在做绞杀现象的猴子实验时,只是完成了基因的融合,对于融合之后的其他测验,都还未有确定。

他将方向盘和车里的血迹都擦拭干净,开着车回家。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只在想着一个问题。

杀掉那个真正的面具人,弄清楚真正的幕后指使。

或许,他已经基本肯定了那个幕后指使是谁,他只是需要最后的确定。而且,他必须尽快地完成这一切,在他的身体出现更大的危机之前!

李子豪赶到刑警队,梁梅来说,在蒋国富的死亡现场,宴会厅靠门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药瓶,属于神经镇定药物。

她已经提取了上面的指纹和白小虎及其同伙的指纹都做了对比,但没有对比上,不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是另一个逃犯的。

李子豪喊过袁雨佳,让她找西河酒店员工以及那晚参加抓捕人物的警察都了解下,看有没有谁丢了这种药物的。

吩咐完,老铁和韩松来汇报对白小虎两名同伙的审讯情况。

说两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白小虎是他们的哥,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从不过问为什么。向南说,白小虎让他去西河大酒店应聘他就去了,让他到时候帮忙关电闸,他就照做,他以为白小虎是想偷什么东西呢,不知道是杀人。

张西说白小虎是说了要在西河大酒店报复一个仇家,但只是说教训一番,没说杀人。

至于之前的那些案子,他摇头,表示一件都不知道,更没有参与。

两个人的回答都没有破绽,显然是在之前就已经对过口。

李子豪再次赶到白小虎的医院,让他交代他复仇的所有案件细节。

白小虎说,细节,他都记不起了,做完案子之后他都会放空自己,让自己去忘记那些细节,免得留在心里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或被警方发现什么,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下一个要杀的人身上,该怎么去杀。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杀的人,他自己都记不起了,因为那些细节太复杂了,只有突然的灵感才能做到,后面就想不起来了。

李子豪知道他在说谎,但他坚持自己说的是实话,还振振有词地说,记得起的那个面具人的信息,不是什么都说了吗,因为那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就会记得很清楚。

“我帮你回忆回忆吧,第一个案子,华庭国际,你是怎么杀了蒋国富的老婆儿子,并将两人的尸体带走的?”李子豪问。

白小虎摇头:“真别问我了,我头疼。你如果觉得是我杀的,就直接定我的罪。觉得不是我杀的,或者证据不足,就放了我,那是最好的了。”

“你得想清楚,现在我需要有效信息去帮你抓那个面具人,你不会希望他逍遥法外的吧,所以,别和我兜圈子。”李子豪说。

白小虎一笑:“就别说帮我了,你如果高兴也可以不抓他。然而,他穷凶极恶,手染多起命案,你敢不抓他吗?我说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记不住的,你问再多都无济于事。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认罪的人身上呢?我又不怕死,我又不逃避什么,我记得的,自然就告诉你了,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你再好好想想吧。破案,必须要你的犯罪细节,这样拖着对你我都不好,想起来了联系我。”李子豪说完就走了。

他出了医院,又在外面抽了一支烟,犹豫了很久,终于下了个决定。他拿出电话,拨打了周子杰的号码。

“喂,哥。”周子杰喊了声。

“在家吗?”李子豪开门见山。

“嗯,在呢,有什么事吗?”周子杰问。

李子豪说:“你等我下,我有点事和你聊聊。”

“嗯,好的。”周子杰应着,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心里莫名地有了某些不安来,他能大概地猜到,哥哥来找他,是想干什么。

而他觉得,他做的一切,滴水不漏,没什么可怕的。

半个小时后,李子豪的车开进了周家别墅。

周子杰将他接着,问:“哥,什么事?”

李子豪把目光看着他:“昨天晚上西河大酒店发生了一起命案,有警察同事说在现场看见一个嫌疑人很像你。”

他只能从侧面来进入,直接说成他的怀疑,会对兄弟间的感情伤害很大。

“发生命案,嫌疑人像我?”周子杰一脸懵,“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要有不在场证明就行。”李子豪说。

“不在场证明?”周子杰问,“怎么证明?”

李子豪说:“就是案发时间,证明你在其他地方,不可能在现场。”

“哦哦,那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周子杰问。

李子豪说:“七点半到八点,只要能证明这个时间点你在什么地方就行。”

“七点半到八点?”周子杰说,“我应该在城外吧,出城北,九龙乡方向。”

“那时候,你出城去,有什么事吗?”李子豪问。

“也没什么事。”周子杰说,“就是觉得有些无聊,出去透个气,静一静吧。”

“记得大概什么时候出去,又什么时候回来的吗?”李子豪问。

“这个?”周子杰努力想了想,我吃完晚饭坐了一会,大约应该是六七点的样子吧,天刚刚黑,好像。到家的时候,我看过时间,十点多一点吧。”

“开的什么车?车牌多少?”李子豪问。

周子杰将手一指停在旁边的那辆奥迪A8。

李子豪看了眼,记下了车牌号:“行,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嗯,哥你多注意身体,不要太累,我感觉你比前些天见都廋了不少。”周子杰说。

“没事,习惯了。对了,你好像也是在西河一中读的高中吧?”李子豪问。

“是的,怎么了?”周子杰问。

“你当时是哪一级?13级吗?”李子豪问。

“嗯,是的。”周子杰问,“有什么事吗,哥?”

“你听说过一个叫白小纯的女生吗?”李子豪问。

“白小纯?”周子杰努力地想了想,摇头,“好像没什么印象,我们一班当时是重点班级,有八十多个同学,至少有一多半我都记不起来了。如果看相片,说不定我会有印象。”

李子豪说:“她是13级3班的,不是1班。”

周子杰说:“那我应该就不认识了,怎么,有什么事吗,哥?”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子豪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子杰,你身上有一百块现金吗,借我一下,我买包烟。”

“现金?”周子杰略迟疑了下,还是点头,“嗯,有。”

当即从身上摸出钱包,问:“只要一百吗?”

李子豪点头:“嗯,只要一百就行了。”

接过钱,李子豪就离开了。

他先是去看了警方的监控系统,看昨天晚上往城北去九龙乡的出城监控,确如周子杰所说,他是六点四十开车出现在出城的最后一个红绿灯监控视频中的,然后九点五十八分返回来。

也就是说,从六点四十到九点五十八这个时间段,周子杰在城外,并没有在西河大酒店。

难道,是他想多了,那个人不可能是子杰,那又是谁呢?

可他为什么那么强烈地直觉,那个雨衣人就是子杰?

他在想,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子杰先将车开出城外,将车停在某个地方,然后乘坐另外的车子回城,作案之后再坐车出城,将他原本的车子开回来,制造不在场的伪证?

李子豪打了电话给白一龙,让他去西河一中找13级高中1班和3班的老师同学了解一下,关于白小纯和周子杰,两个人各自的同学关系,两个人是否认识,又有什么关系。

打完电话,李子豪又去了技术鉴定科,把钱给了梁梅,让她把钱上面的指纹提取下来,和现场药瓶的指纹做个对比。

梁梅说:“行,等我做完蒋国富的尸检报告就弄。”

李子豪走出技术科,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上午的天气一直阴沉沉地,和周子杰的心情一样。

那些夏日的阳光,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抵不过阴霾。那些离开过的噩梦,似乎在以更凶猛地姿态卷土重来。

他还在回想着昨夜那一声枪响之后白小虎被哥哥如死狗般拖走的一幕,深深自责之时,哥哥已经怀疑上他了。

他知道哥哥为什么会怀疑上他。

他回想了昨天晚上从他开车出城伪造不在场证据,到最后出现在西河大酒店的整个过程,一定是他和哥哥狭路相逢的那一刻,露出了破绽。

即便事件再重演,他还是会放开那只掐在哥哥咽喉上的手,他宁可自己露出破绽,宁可自己被怀疑,被抓,他也不可能杀死这世上唯一疼爱和关心自己的人。

只要他把最后两件事情完成,他便死而无憾了。

他突然想找家咖啡厅,安静地坐在那里,喝上一杯咖啡。

那年,他和小纯都还好好的时候,他们约着一起去图书馆的那个周末,路过了一家咖啡厅,他对小纯说,等他以后考上大学了,有工作了,就带她去,一边喝咖啡,一边听音乐。

他记得刚被周家领养的那时候,把日子过得很有品味的养母总喜欢和一群富婆去咖啡厅,也会带他去,他觉得咖啡好香。后来,他们的亲生儿子周少安被找回来,那个女人就只带周少安去,他就再也没有喝过咖啡了。

小纯问他,你喜欢喝咖啡吗?

他点头,嗯,咖啡很香的。

小纯说,那我们就去喝吧。

没等他说话,小纯已经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咖啡厅。

两个人在咖啡厅里喝着咖啡,听着音乐,聊着理想,多少年以后他只要回想起那个情景,都会忍不住落泪。

那么幸福,幸福得让人心痛。

那一次,是小纯买的单。

他说,以后他工作了,就请她。小纯甜甜地笑着,应了声嗯啊。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在安静的咖啡厅里,他对面的座位上,位置空着,没有人,但那里放着一杯加好糖的咖啡。

他与远在天国的她轻轻地碰了下杯子。

柔和的轻音乐中,那些过去就像是潮水一样层层涨起,不知不觉之间,他已是泪流满面。

一种撕裂感又突地从心底涌起,他马上意识到情绪对病变的影响,赶紧地吃了两粒自己配制的方便携带的镇定药,稳定了情绪。

没想,周子杰在咖啡厅出门的时候,迎面正遇上一个女孩子,当时只觉得面熟,在擦身而过时,突然想起来,回过头喊了声:“姐。”

这个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见过一面的李子豪的女朋友,董曼妮。

董曼妮听见喊声,也回过头来,略愣了下,马上想起来:“你是子杰吧?”

周子杰点头:“嗯,是的。”

“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董曼妮问。

“回来有好些日子了。”周子杰说,“姐你也喜欢来这里喝咖啡吗?”

“倒不是。”董曼妮说,“一个闺蜜约了我在这里聊事。”

“哦哦哦,对了,姐你去看房子了吗,觉得怎么样?”周子杰问。

“看房子?”董曼妮一头雾水,“什么房子?”

周子杰说:“哥买的婚房啊。”

“婚房?”董曼妮问,“怎么,他这么快就准备结婚了吗?”

周子杰一愣:“怎么,他没跟姐你商量吗?”

董曼妮问:“跟我商量干什么,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你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下周子杰更意外了,“怎么,你们分手了?”

“是的,都分一两个月了。”董曼妮说。

“为什么?”周子杰问。

“没为什么,你自己问他吧,我还有事情,先进去了啊。”也不等周子杰说什么,她已进了咖啡厅。

周子杰在那里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给李子豪打了电话,他一直都希望哥哥有个幸福的家庭,早些时候他知道哥哥的困难,但无能为力。如今,他是可以帮得到的,无论是什么困难,他都能帮得到的。

李子豪沉默了好一会,还是说了:“其实,说什么我跟别的女人暧昧了,都是借口,最主要的可能还是她爸妈给她的压力吧。算了,都过去了。人生始终有聚散,人与人之间的有些情分,就像一段路程,到该结束的时候,也就结束了。”

周子杰说:“可是,你那么喜欢曼妮姐,对她也那么好,你舍得就这样放了吗?”

李子豪说:“命运这东西,又岂管你舍不舍得?命运来时,我们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有些东西,习惯就好了。”

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冒起了一个很邪恶的念头。

周子杰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周国昌站在别墅门前的院坝里,阴沉着一张脸,他顺着周国昌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贴在院墙上的一张通缉告示。

通缉告示上贴着一个人的相片,配着通缉说明。

当周子杰看见那个人的相片时,当时就愣了下。

那个人的相片竟然是白小虎!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接着看了文字资料,的确是关于白小虎的,说他昨晚在西河大酒店行凶,杀了蒋国富,并且还极有可能是前面几起案件的元凶,要求全社会群众多加留意,一有发现就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甚至还有悬赏。告知消息者,奖十万元人民币。

周子杰觉得很纳闷,他明明看见白小虎受伤被抓的,当时他戴着手铐,腿部枪伤,连行走都困难,不可能逃得掉,可警方为何要说他在逃呢?

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

透过卧室的窗子缝隙,他看见周国昌又在那棵树下神神秘秘地打电话,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颇为怪异的笑容。

因为,昨天晚上他回来之后,决定尽快找出面具人和幕后主使,就在别墅顶楼及坝子边上的那棵树上放置了录音设备。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但凡有较为神秘的通话,周国昌通常都是在这两个地方保持通话,尤其是院坝边的树下,走过去比较方便,四周视野开阔,能有效地防止他人偷听。

周子杰在窗后看着周国昌的神情,他有某种直觉,周国昌应该是在和那个神秘号码后的联系人通话。

而那个神秘号码的联系人,应该就是一边听命于周国昌又一边听命于赵良臣的面具人!

事实上,他的直觉没错。

怀抱着一盒白骨的吴瞎子被电话吵醒,他拿过电话看了看,便接了电话。

“什么,白小虎在逃?”吴瞎子愣了愣,马上反应强烈,“不可能,当时警察离得那么近,还开了枪,我也没见他从身后跟上来,他怎么可能逃掉?要不是有他做挡箭牌,我都别想跑得脱的,何况他!”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他的通缉告示已经贴得西河市区到处都是了,我的家门口都贴来了,这还能假吗?”周国昌说,“而且,我还特地打了电话给警方领导,也说只是抓了两个白小虎的同伙,但白小虎逃掉了,说就差那么一点,但当时天太黑,追捕环境比较复杂,被他钻了空子。”

“如果说当时那种情况他都还能逃掉,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吴瞎子说。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周国昌说,“他进西河大酒店里杀蒋国富,周围四处都是便衣刑警,他不照样从里面逃出来了?”

“嗯,倒也是。”吴瞎子咬着牙,“没想,这家伙这真有几把刷子。”

周国昌说:“他逃了,不知道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我们得想个应付的法子才行。”

吴瞎子说:“唯一的法子,就是先下手为强,弄死了他,所有的麻烦都没了。”

“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周国昌说,“问题是,要弄死他,至少得找到他吧,怎么能找到他?”

吴瞎子说:“我之前在白小纯的坟碑上留言,约他霜降子时,西河庙见,一切了断,他肯定会如约而至的。到时,我去等他就行了。”

“现在他被警方追得如丧家之犬,你确定他还敢来?”周国昌问。

吴瞎子说:“白小虎不是怕警察的人,要是怕,他就不敢那么猖狂地杀那么多人。他只有一个坚定的目的,就是报仇,他想找到我,但又找不到我,霜降子时之约,是他找我的唯一机会,就算冒险,他也不可能错过。而且,我们还可以做进一步的保障措施。”

“什么保障措施?”周国昌问。

吴瞎子说:“老板你亲自去趟西河庙,在庙外的某个醒目之处,做一个乱笔涂鸦的标记,就写这么几个字,霜降子时,既约必至。别人不明白,白小虎看了,肯定会明白。他这几天肯定会改头换面出现在那里观察环境的。”

“嗯,是个办法。”周国昌答应。

挂掉电话之后,他便匆匆地驾车离去。

看着周国昌开车离去,家里此时也无人,周子杰当即出了房间,去那棵树上取下了放置在隐蔽处的录音装置,又去电脑监控上把这一幕的监控画面删除,再回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录音设备。

对于对方的通话录音,隐隐约约,很模糊,但是周国昌说的话,全都录得清清楚楚。

一下子,所有的真相都出现了。

没错,周国昌就是当年导致小纯悲剧发生的幕后主使!

那一刻,一股凶猛的杀意从周子杰心里涌起,他的牙齿都咬出了咯咯地声响,眼里爆射出一种可怕的光芒,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这个禽兽,恶魔,他要撕碎他!

“豪哥,我们发现了这个。”

李子豪正在办公室中怔怔地想着什么,秦山突然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一看,是秦山用手机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西河庙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墨水笔写的几个字:霜降子时,既约必至。

“很好,非常好。”李子豪问,“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在西河庙的瓦缝中及周围,发现了几枚微型摄像头,我怕引起嫌犯怀疑,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处理。”秦山说。

李子豪说:“他肯定也能在监控中看见你,你的伪装没什么问题吧?”

“肯定没有。”秦山说,“我找了一个真正的修缮工人,对那里被破坏掉的一些景物进行修补,我也是修缮工人,不会有什么破绽。”

李子豪说:“那就行。”

当下,他召集了刑侦一科的全体成员,进行霜降子时西河庙的抓捕部署。本来,就着嫌犯在西河庙放置了监控设备的前提,最好的办法是让白小虎为饵,故意出现在西河庙附近,引面具人出场。

然而,白小虎腿部受了枪伤,行动不便,这种情况若是出现在那里,面具人肯定会怀疑。白小虎本身和面具人有过招,非面具人之敌,他要是受伤了,肯定不会去赴约送死的。

所以,出现在那里的白小虎必须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

大家提供了各种办法,最后采取了东郭三的建议,不让真的白小虎出场,而是找一个身材体型和白小虎相近的警察,脸型只要略接近就行,经过一定的化妆就可以假冒白小虎了。

因为即便是白小虎本人出现在那里,也会经过一些外貌上的伪装,这样的话就无需和白小虎的脸很像,用帽子或者长发之类的东西,把脸部特征尽可能地掩饰起来,做出一种怕被警方发现的假象,反而更让面具人相信。

李子豪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而且,他认为可以在霜降前一两日,让这个冒充白小虎的警员去西河庙神秘地走一遭,做出要应战而查看周围环境的准备。就是为了让面具人在监控画面中看到,从而更加地确定警方通缉告示上说的白小虎在逃的假象。

只等几天之后那个霜降日的到来了。

无论是几年前的那一桩罪恶,还是这两个月来的多起命案,都将在那个日子的黑夜里,画上完整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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