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有的事情只需等待片刻,有的事情却要等待几十年,就像这个案子,线索不算少,但是哪一条都是“断头路”。

当时,电击杀人这个手法在上海刚刚出现,再加上被害的是个联防队员,局里格外重视,派去了全局三分之一的警力。他们到各家旅馆去走访,看有没有这样的人去住过,并且向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发函,询问有没有碰到这类案子,是否已经侦破了。

此时,莫高心里憋着一口气。如果当时醉倒在**的人是他呢?如果他们两个人都醉倒在**,这个家伙会不会就不敢动手了呢?这样的话,白崇福就不至于赔上性命了。难道这个家伙胆敢一次干掉两个人吗?

局长懂他,便派他去办查介绍信这个最“刀下见菜”的事情。

那个时候,身份证这个东西尚未出现,所以住旅馆得靠介绍信。第三个住进四十二号客房的这个家伙,用的是齐齐哈尔市中医医院的介绍信,上面的姓名是“李畅春”。管登记的小姑娘回忆说,这个人说话时操的是东北口音。

于是,莫高带人去了一趟齐齐哈尔。这家医院是有的,但是没有这个人。他们把在职的、退休的、过世的、被顶替的、被开除的都查了一遍,甚至还查到了家属,结果一无所获。

莫高不甘心,叫医院办公室的人把他们用过的所有版本的介绍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结果没有一个版本和他手上的这张介绍信格式一样,公章的大小和上面的字体也不一样。

他们给上海方面打了个长途电话,局长又派了三组人来,由莫高调度,一个派出所一个派出所地跑,跑得嫩江上的冰一天比一天厚,跑得几个人说话差点儿带上了东北口音,才把整个齐齐哈尔的户籍资料翻了个遍。叫李畅春的,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八旬老翁,也有少妇;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孩童,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既然单位都能造假,那么姓名也能造假。东北这么大,除了知道口音,其余的一概不知,这可咋整?

于是,长途电话又打回来了。吕小土觉得,还得再去一趟东风饭店。他和梅一辰到了那里,直奔主题。这一回,管登记的小姑娘坚持说,这个人肯定说的是东北话。

吕小土说:“我们先不下结论……我先说几句不同地方的方言,你听听。然后,你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哪里的口音。”

结果,小姑娘把山东话听成了河南话,把甘肃话听成了东北话。梅一辰当场就差点儿晕倒。

在回去的路上,吕小土说:“目击者的话可靠吗?不可靠。不是说他们成心误导……比如这个小姑娘,在前台接待,每天接触那么多人,肯定会先入为主,印象最深的就是介绍信上的那行字——齐齐哈尔市中医医院。然后,她会自我暗示,认为那个人是东北口音。得,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案子本身抓起吧。”

莫高只好耷拉着“翅膀”从东北那边回来了。

可是,就在这一片茫然之中,接下来的半年里,又发生了三起案子。没回过神儿来,就发生了一起;还没回过神儿来,又发生了一起。有人给局长提建议,得弄个石狮子什么的镇一镇了。

局长摆了摆手说:“细节就是最好的石狮子。白崇福的案子是基础,一个一个地都得扎扎实实地查清楚。”

案件的性质是什么,过了很长时间都定不下来。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为财杀人,行话叫“财杀”。

通常,白崇福每个月的零用钱是不会超过五块钱的,常常是这个口袋里有几张毛票,那个口袋里有几枚硬币,这个莫高知道。案发后从他口袋里翻出来的钱,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他的手腕上原来有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全钢手表,是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凭票子在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买的。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这块表还在,夜里一直在嗒嗒地走个不停。虽说喝了酒,但莫高还是听着这个声音进入了“黑甜乡”。案发后,这块表就找不到了。虬江路、中华新路、牛庄路、东街,他们在所有旧货市场都布置过了,凡是卖这个牌子的男表的,一律报告派出所。

那个时候,“上海”牌全钢手表,不光戴着有身份,还几乎相当于硬通货,周转不开时,拿出去就能换钱。来旧货市场买这种表的人,都是图实惠,不要票,还肯定比新表便宜,所以供销两旺。有一次,在虬江路市场,一个卖表的小青年听说派出所要找卖这种表的人,撒腿就跑。那个时候,莫高的腿还没有受伤,一般人都跑不过他。他追上去,直接把那个小青年掀翻在地。你猜怎么着,原来这家伙是偷了学校老师的表来卖,想买一条刚刚流行起来的米黄色喇叭裤,再剪个“飞机头”。其他卖表的,有的是孩子结婚,买彩电、冰箱的钱不够;有的是要给女朋友堕胎;有的是为了在黑市上买咖啡,送给领导,求领导签字,好去办护照,到日本去留学……五花八门,啥人都有。但是,偏偏没有他们“寤寐思服”的那个人。

情杀吧……一查,还真把莫高吓了一跳。

白崇福当工人纠察队员时,对手脚不干净的女工也手脚不干净。后来,一个又黑又壮的姐姐相当迷恋他,要离婚,和他天长日久地过。他一直拖着——床嘛,是要上的;婚嘛,就是不离。他当联防队员时,马路上的女阿飞常常用身体贿赂他。真没看出来,女工和女阿飞的丈夫、男朋友、兄弟或者父亲……筛了一遍,结果筛子上面空空的,啥东西也没留下。

梅一辰说:“吕小土,人家死都死了,连这么一点儿隐私都被你们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作孽啊!”

吕小土说:“怎么办?隐私遇上了杀人案,这条路不让也得让出来。”

梅一辰说:“查来查去,洪洞县里没好人啊!”

吕小土说:“没有这个承受能力,当什么警察?”

那就只有仇杀了!于是,几个人便坐下来继续分析。

吕小土说:“白崇福江湖气重,爱财,难免会去揩油。抓人的时候,他总是冲在前面,难免遭人报复。”

莫高没有说话,转身叫内勤去整理一下白崇福领过奖金的案子,然后找出相应的当事人。白崇福被害的时候没有被关起来的,全部都要找到。要一个一个地见面、谈话,还要对笔迹。当然,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要对笔迹。做完笔录,要写上“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一样”,然后再签名。当时,在东风饭店的地下室进行住宿登记的时候,这家伙除了有介绍信,还有在旅客签名栏中留下的签名。

白崇福从工厂的纠察队调到公安机关做联防队员,七年多的时间里,直接抓到了一百五十二名犯罪嫌疑人。除了几个老贼,还有一些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以及一些流氓阿飞,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城市里的闲散青年。照片上,有留长鬓角的,有留小胡子的,也有留“飞机头”的。他们的眼神里有羞怯,也有颓废。去掉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再排除在案发时间被关起来的那些人,一共剩下一百三十九个人。这些人,要一个一个地调查清楚。

那几天,刑警队里很热闹,就像医院的门诊部一样。食堂的长椅摆在走廊里,一排排坐的都是人。

坐到下午三四点时,梅一辰写笔录写得中指侧面都肿了起来。

在一个人进、一个人出的间歇,她一抬头,隔着窗子看到了在外面排队的韩兴旺。

要不是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都没认出来他。韩兴旺完全变了个样子,留着小胡子,梳着“飞机头”,穿着格子衬衫、喇叭裤和尖头皮鞋,全身上下都是当时最时髦的“装备”,嘴里好像还哼着小曲。她本来急着要找他,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当初,他贪污学校的钱,给姗姗买了手表,为爱情吃了官司,被判了三年刑。此刻,梅一辰对他还是有点儿同情的。在此期间,发生了很多变故。姗姗的妈妈逼着姗姗离了婚,后来姗姗又匆匆忙忙地嫁给了教育局的一个丧妻的官员。一年后,姗姗因为难产而死掉了。姗姗的妈妈落了个“膝下空虚”,真的是很惨。

姗姗临终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请梅一辰转交给韩兴旺,同时要告诉他,和他离婚实属迫不得已……和别人结婚,也是迫不得已。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妈妈的控制,等他出狱以后再离婚,然后和他复婚。没想到,天不假年,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请梅一辰转交给韩兴旺的,是婚礼上他们展示过的那幅绣品的一半。姗姗说,她去探监,叫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把另外一半给了他。两个人约定,终有一日,破了的布要重新缝到一起。如今,只有来生来世再见了。

这时,轮到韩兴旺了。他进来时,装作不认识梅一辰。

吕小土提问,梅一辰记录。此时,韩兴旺的上海话已经说得很地道了。

“本来是中学教师,出狱后在街道的饮食店工作。”

“1981年1月1日到1983年2月28日。”

写完“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这一行字并且签上了名字以后,韩兴旺站起身来,要往门外走。梅一辰连忙追了上去,请他留步。

韩兴旺停是停下来了,但皮鞋的尖依然朝着门外的方向,转过身来脸上是玩世不恭的表情,问:“警察同志,什么事?”

梅一辰说:“姗姗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韩兴旺说:“姗姗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

说完,他走了,喇叭裤一扫一扫地。

梅一辰大声说:“姗姗有东西留给你。”

韩兴旺停下脚步,没有转身,迟疑了片刻,又迈开步子走了,喇叭裤依旧一扫一扫地。

望着他的背影,梅一辰想:“也好……”

笔迹做下来,让吕小土、莫高和梅一辰感到十分绝望——全部一百三十九个人都被排除掉了。于是,只剩下那几缕少得可怜的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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