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找啊,找!当刑警,一辈子都在找!找人,找某种奇怪东西的出处,找某个难题的答案……”皓月当空,铁道线旁,梅一辰躺在水泥地中间的草席上,隔着蚊帐看着广阔的蓝天、从蓝天上飘过的白云和白云深处的繁星,感叹道。

“然后,我还多一个……找弟弟。”躺在另一个蚊帐里的吕小土加了一句。

长江三角洲平原的夏夜,像蒸笼一样燠热难耐。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更是像热锅底一样。

天快要黑的时候,吕小土到河边去端了几盆水,泼在水泥地上,激起了一阵烟尘。他又拔起几把草,当成扫帚,把这块水泥地扫干净。然后,他打开背包,拿出一堆东西,有煤油炉、小锅、卷子面,还有两个搪瓷碗和两双筷子。接着,他又拿出了麻油和装海米的瓶子。梅一辰到火车站的值班室接了点儿自来水,烧水煮面。吕小土去挖了点儿野菜,等会儿下到面里,增加点儿维生素和粗纤维。

他们两个人已经出来二十几天了,为的就是那几缕纤维的来源。四起旅馆电击杀人案,查到最后,唯一没有见底的就是它们。

莫高去东北查介绍信、吕小土串并全国同类案件的时候,梅一辰去查手套了。全上海生产手套的厂家,还有卖手套的百货公司、杂货店,以及农村的供销社,凡是有手套卖的地方,她都跑遍了,买回了各种各样的手套。有些厂家、商店的人听说手套是查案子用的,干脆就送给她了。

每天回到队里,梅一辰都大包小包地拎着好多手套。这个时候,她跟着表师傅学乖了,把表格做好了,再把手套编上号,记好来源。但是,没有一副手套和那几缕纤维对得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人员和物资很少流动,“守着上海查手套”只是第一步。查不到,当然得先把调查的范围扩大到长江三角洲地区了。这个地区,自古手工业、商业发达,出现了许多家庭作坊、乡镇企业。手套技术含量低、需求量大,投资也少,所以大大小小的手套厂遍地都是。本来是吕小土和莫高两个人出差的,但是莫高从东北回来以后没缓过来,这次去平湖,只跑了一天就上吐下泻了。

他在当地派出所把电话打到队里,队长很无奈地说:“严打的第一个战役开始了,天天加班……要抓、要审、要关,实在派不出人手,只有小梅……”

于是,梅一辰便出发了。公交车、火车、长途汽车、马车、船等各种交通工具换了个遍,才赶到平湖。她和吕小土一起借了一辆板车,把莫高送到了金山。他在金山县医院吃了药、打了针,金山刑警队的同志又开着三轮摩托车,把他送回了市区。

剩下吕小土和梅一辰两个人,继续找手套。碰到有集镇的地方,住店、打尖都没问题。碰不到的时候,饿了,就自己煮面吃。天黑了,把铁路边的随便一块平地扫扫就能睡。

这会儿,忽然听到吕小土说起找弟弟的事情,梅一辰坐了起来,探过头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吕小土说:“小梅,你信命吗?”

梅一辰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你呢?”

吕小土说:“和你一样。我小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父母命里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到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妈妈又生了弟弟。家里人都说,算命先生说的不准。弟弟三岁那年,元宵节的时候,他吵着要去豫园看灯。爸爸妈妈晚上要去学习,没有时间陪我们,便给了我一块钱,叫我带着弟弟去看灯,还叮嘱了几句:‘过马路要看好……人多的地方,要拉着弟弟的手。给弟弟买个兔子灯……吃南翔小笼包还是宁波汤团,你是阿哥,你做主……’妈妈说什么,我们兄弟俩都点头,两个人的心早就飞到豫园去了。都怪我,猜灯谜的时候,在手心里画字……手一松,再回头,弟弟连影子都没有了。前后只有五秒钟,真的只有五秒钟,弟弟就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他。他是死是活,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娶妻生子,我都不知道。唉,一松手,就是一辈子……”

远处,青蛙在呱呱叫。近处,蚊子在嗡嗡哼。此刻,吕小土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梅一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沉默着。

这个时候,吕小土那边又有了声音:“说来可笑,我做表格,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豫园周边小马路、小弄堂特别多,为了找弟弟,我把那些小马路、小弄堂都画出来了,做成了表格,拿着他的照片一家一家地去问。一条马路问完了,就从表格上涂掉,再问第二条……”

青蛙还在呱呱地叫着,蚊子还在嗡嗡地哼着。静夜里,两个人刚要沉沉地睡去,突然听到不远处有沉闷的倒地声。接着,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呵斥声。

他们把耳朵贴着地,听得格外清楚。吕小土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低声命令梅一辰把蚊帐收起来,藏到树丛中。接着,他便去探寻声音的来源了。

隔着一堵矮墙,在距离这里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铁路的仓库。仓库的门半开着,有五六个人在往外搬麻袋。有人推着板车,把麻袋往外运。刚才的那声闷响,应该是麻袋倒地的声音。他看到的,至少有八个人。

“一个对八个。”吕小土停顿了一下。

突然,他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吕小土的心一紧,回头一看,是梅一辰。

梅一辰紧张地问:“怎么办?”

吕小土沉吟了片刻,说:“你去铁路值班室叫人,我在这儿看着。贴着矮墙的影子走,脚步轻点儿!”

梅一辰刚走出去不远,便突然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她叫喊了一声,在水里一沉一浮……

几个人影定格了几秒钟之后,有人慌忙地收拾东西,有人跑了过来。跑过来的人跳到了水里,朝梅一辰游了过来。

吕小土一急,跳过矮墙,掏出手枪,向空中开了一枪,大叫:“警察,不许动!”

那几个黑影停了一下,可能是发现只有一个人,便不管不顾地继续朝梅一辰游了过去。水塘不大,他们马上就要游到梅一辰身边了。

吕小土不知道梅一辰会不会游泳。不过,即使会游泳,在上海长大的女孩子,也顶多会在游泳池里扑腾几下。

怎么办?他的枪里只有两发子弹,刚才打掉了一发,只剩下一发了。况且,他们几个人纠缠在一起,距离又不是很近,伤了梅一辰怎么办?他如果不下水,梅一辰就有可能淹死,或者被那几个人摁到水里;如果下水,从那边再过来几个人,太容易把他们两个人弄死在水里了……

由不得他多想,那边梅一辰已经被他们抓住了。她拼命呼叫着、咳嗽着,显然是已经呛水了。

他跳到了齐肩深的水里,把枪举过水面,大叫:“住手!放了她,否则我就开枪了!”其中的一个人抓住梅一辰湿漉漉的头发,把她拎到了自己的胸前,笑道:“开呀!看你是先打死我们,还是先打死这个妞儿!”

吕小土大声喊道:“你们只不过是偷东西,判不了几年。但是,袭击警察……弄死警察,可就不一样了。我劝你们……还是放她过来,上岸投降吧!”

那个为首的笑道:“我们是东北南下的游击队,见钱抢钱,见枪抢枪,从来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咋写。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南方人了,个个娘娘腔!我看,你还是乖乖地投降吧!把枪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们两个人一条生路。不然,这个水塘就是你们的坟墓!”

可能是枪声惊醒了铁路上的值班人员,远远近近地有几个房间亮了灯。接着,跑过来四五个拿着电警棍的人,围住了半边水塘。那几个没下水的东北人也围了过来……

贼人手里有梅一辰,把梅一辰的头往水里一摁,大叫:“都退后,让我们走!走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自然会放掉这个女人!否则,大家一起死!”

银色的月光下,梅一辰的头一次一次地被摁到水里,又一次一次地被拎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咳嗽声。

吕小土心里一急,划着水朝前走了几步,说:“还是让我来换她吧!按照你们的要求,我跟你们走!”

为首的那个人说:“不换!谁知道你又耍什么花招!”

吕小土说:“你们记着,如果这个女警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不当这个警察了,也要跟你们拼到底!”

为首的那个人说:“呵呵,这话我爱听!像个爷们儿!看来,我得听你的了。这样,你先把枪扔到岸上……扔给我们的人。然后,你就过来。你过来之后,我们就放了这个女的。”

转头望去,月光像碎银子一样洒在波浪起伏的水面上。再往远处看,只见那些盗贼的腿像树桩子一样立在岸边……

吕小土在水中走了两步,把枪朝那人说的方向扔去。枪一个抛物线,快到岸边时,咕咚一声掉进了水里。

为首的那个人日爹操娘地骂了一通,又拎着梅一辰的头浸了一次水。

吕小土见状,不管不顾地哗啦哗啦游过去,把梅一辰抢到手里,托出水面,在几个贼人的挟持下跌跌撞撞地游到了岸边。

一上岸,他就左右开弓,挣脱了几个贼人。他脱下上衣,垫在矮墙上,把梅一辰抱上去,让她面朝下,一挤一压……从梅一辰的嘴里喷出了一股一股的水,但她还是没有任何声息。

吕小土把她抱下来,让她仰卧,捏起她的鼻子,往她的嘴里吹气。吹气的间歇,他把双手叠在一起,用力按压她的胸部。他光着的膀子,肌肉凸起,在月光下一收一缩……几个贼人一直围着他们两个人,不让他们有脱身的机会,而铁路上的那些人则围在贼人的外面。

终于,梅一辰呼出了一口气。

吕小土站起身来,从矮墙上拿起自己那件上衣,盖在了梅一辰身上。然后,他朝一边走了几步。两层包围的人就像被他这个圆心牵着一样,他到哪里,他们就到哪里。

离梅一辰躺着的地方远了,他便向铁路上的那些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一个绊子,先把为首的那个人绊倒在了脚下。旁边的几个人见势不妙,一阵拳打脚踢。有人捡起了场地上的一根铁棍……铁路上的人也加入了进来。打斗中,吕小土的右眼一阵刺痛,好像被刺穿了一样。他听到铁路上的人吆喝着:“不准跑,都不准跑!”

这个意外碰到的盗窃案,让吕小土失去了两样东西,也得到了两样东西。

首先,他失去了右眼。为首的那个东北人把钢筋戳进了他的右眼,如果不是躲闪及时,再戳得深一些,他就有可能上烈士名单了。血淋淋的他被拉回上海之后,摘除了右眼球,因为感染而发了高烧,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梅一辰去医院看望了几次,吕小土的老婆守在那里,一直没给过她好脸色。

梅一辰很识相。为了救她,人家的老公伤成了这个样子,心里有恨是应该的。

吕小土醒过来的时候,他老婆握着他的手说:“咱别干这个了,好吗?”

吕小土虚弱地说:“这件事,回头再说。镜子!麻烦你,给我个镜子!”

他老婆说:“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好看……”

吕小土说:“我是想看看,我现在还能不能配得上你。”

他老婆被他气得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她又拉下脸来说:“我知道,‘回头再说’的意思就是‘还要干下去’。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如果觉得对,就听。如果觉得不对,你可以反驳……”

吕小土说:“老婆大人说的从来都是对的!”

他老婆说:“现在不是贫嘴的时候,我是认真的。你这个人啊,太自私,只考虑自己……自己能破多少案子,能破多难的案子……根本就不考虑我和孩子的感受。”

吕小土说:“我就说嘛,老婆大人从来都是对的!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他老婆说:“一句‘对不起’……能帮我把煤气罐扛上五楼,还是能半夜里抱着发热的孩子去医院……还是能让我整日整夜不担惊受怕?”

吕小土说:“都是我不好……”

他老婆嘤嘤地哭了:“嘴上承认有什么用?得拿出行动来!”

吕小土说:“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干不了啊!”

他老婆哭得更厉害了:“你这是借口!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但是有句话我必须说:你要么换工作,要么和我离婚。”

吕小土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离开我,那么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作为一个男人,总是让老婆担惊受怕……我不称职。”

他老婆说:“你该不是顺水推舟吧!难道那个姓梅的小姑娘等不得了?”

吕小土闻言大怒,挣扎着要起来:“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你怎么说我都没问题,不许说她……”

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离婚了。吕小土只带了些自己的衣服,住回了父母家。用现在的话说,他这是“净身出户”。

比起失去的,那些得到的简直不值一提,但他却特别珍惜。同样是个人一等功,同样是关于棉纱的知识……

那些东北人偷的是一家国营棉纺织厂的棉纱。这批棉纱刚刚从新疆运到这里,暂时存在铁路的仓库里。那些东北人摸到了这里,已经连续偷了好几个晚上。他们把偷出去的棉纱存在一家乡镇企业的仓库里,全部被查获了。

这家国营厂的人非常感激吕小土和梅一辰,但是感到非常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是上海的警察来办这个案子。于是,梅一辰便把对纤维进行调查的事情说了出来。

负责采购的副厂长拍着胸脯说,一定尽全力帮他们。这位副厂长用技术人员的显微镜仔细看了一下他们在四个现场分别采集到的那些纤维之后,告诉梅一辰:“这一种纤维的产地应该是江淮平原。如果再大胆一些,把范围缩小,应该是淮河流域。这个地区的棉花质量较差,远远不如西北内陆棉区和黄河流域棉区的棉花。你们可以去那个地方看看!”

听完专家的话,梅一辰拿出地图,请他指点一下。然后,她学着吕小土的样子,把产棉区的名称做成表格,然后再去查手套。不管是生产厂家,还是家庭作坊……还有商店、集贸市场……查过一个地区,就把它画掉。可是,到了最后,结论依旧让人绝望。

如果吕小土还能得到什么的话,那就是梅一辰的内疚,可能还有仰慕。

她恨自己一失足掉进水塘里,让吕小土差点儿丢了性命。其实,她不是失足。在夜色中,水面是平展展的。她以为那是路,便一脚踩了下去,根本就没有防备。她失声叫了出来,再加上落水的扑通声,引来了贼人。被贼人摁在水里的时候,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是,吕小土的话,她全都听清楚了。一个愿意为你而死的人,你遇到了,是命,也是幸。

吕小土的家事,她听说了。关于她的那些话,让她更加不安了。当然,也有几分被维护的感动……

还没等义眼配好,吕小土就急着回来上班了。他戴着一只眼罩,在旁人看来可能有些滑稽,但是在梅一辰看来,更添了几分男人的英武之气。“破坏别人家庭”的名声不好,她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但是,有了这个人在先,别的男人,竟也没有能入她的眼的。她受不了别人同情的目光,便有意跟男同事学粗话,好让自己变得大大咧咧。

吕小土的心思是,他是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人家是个小姑娘……他比人家大了十七八岁。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怎么看都像是欺负人家、害人家。于是,他便故意疏远她,为的是让她早点儿对他死心,好早点儿找到合适的男人……

就这样,吕小土离婚后一直单身,梅一辰一直未婚。使君无妇,罗敷无夫……但是,谁知道呢!花开未折花,花落未折枝……一下子蹉跎了这么多年。

终于,这个案子让她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了。她很开心,也格外珍惜。他能激发她的潜能,能引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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