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片儿警
清澈的东台河,像一条绿色的丝带,从市区飘出,一路向东伸展,汇入大海。其间流经一个不显眼的乡间小镇——头灶。
头灶镇,位于台城以东20公里处的古海滩上,这片朝着大海生长的陆地,是我国海盐文化的发祥地。
头灶,素有“天下第一灶”之美誉。生活在这方水土的人,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着“洪武赶散”的故事。随便问几个当地人,他们几乎都会告诉你,祖籍是“苏州阊门”的。
“洪武赶散”,是一桩众说纷纭的历史公案。故事说的是朱元璋登基后不久,为了报复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一带王府绅民对张士诚的拥戴,遂以移民垦荒为由,将王府40万人丁从江南驱赶到苏北一带。
据东台县志记载,明洪武以前,头灶这一片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明万历年间,因国家动乱,苏州阊门人迁徙至这片荒芜的海滩,自找营生,利用大海资源搭灶烧盐。因罗、李二人兴灶首张,而得“头灶”之名。
这里的地名,大多与先辈们煮海造盐有关。
头灶的“灶”,指烧盐的灶口;曹丿的“丿”,原字“撇”是制盐的锅;三仓的“仓”,就是存盐的地方……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如今的头灶早已盐田变热土,发展成为东台市的经济重镇,东蹲线上的中心区域镇。行政区划调整后,头灶镇先后与原六灶乡、原曹丿镇合并,镇域总面积206.82平方公里,耕地面积15.9万亩,辖1个社区管委会,34个行政村(居委会),361个村民小组,2.69万户,总人口近8万人。
担负起这块土地上父老乡亲的平安重任的,是东台市公安局头灶派出所的11名民警。
戴鹏,是这个派出所的一位普普通通的人民警察。
他浓密柔软的头发,高高的鼻梁,紧闭的双唇,流露出警察特有的坚毅,星辰般闪亮的黑眸透着几分睿智,一对月牙眉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服务大厅的警风监督牌上,他的笑容依旧灿烂。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东侧,依旧保持着原样。橱柜里挂着警服和接处警工作包,办公桌上整齐排列着社区工作台账、几本厚厚的业务书籍。
两个笔记本是他生前的警务工作痕迹,记录着他出的每一起警情,详细写着当事人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和警情简要、处置结果、上门回访等情况。
电脑旁,有三盒胃药和一只还没有喝完水的紫砂杯。
他和妻子季琳的宿舍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甜叶菊,嫩绿的叶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写字台上面有一台电脑和一个小书架,椅背上披着执勤服。两张单人床拼在一块,床下有一个篮球、一副哑铃。宿舍里干净、整洁,虽然小些,但是很温馨。
他似乎没有离去,出警了,或是又扎到警务区了。
2011年8月15日,一个阳光灿烂的周一。头灶派出所的教导员王增田刚刚开完周前例会,回到办公室。
“报告!”门口站立着一位挂着学警标志的年轻人,身上背着双肩包,左手拎着一个篮球兜。
“进来!”王教导员上周接到局里通知,分配给所里一名新警,说下月初报到。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应该就是。
“快坐下吧。”教导员回了个礼,热情地握了一下手,取下他的双肩包。沉甸甸的。
“装的什么,这么沉?”
“报告,是书籍和一副哑铃。”
“好啦,别一口一个报告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事。”
教导员沏了一杯茶递给戴鹏,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华正茂又略显青涩的青年。高个子,结实的身板,目光炯炯,活力四射。
看来是块当警察的料。教导员心里说。他自己是从部队转业的,刚才戴鹏简洁、规范的语言和一连串标准的动作,勾起了他对军旅生活的回忆。他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局里不是通知你下个月报到的嘛,怎么现在就来了?”教导员问。
“报告教导员,早一天报到,早一天学习,早一天上岗。”
所长生病,教导员主持工作。他想了一下,说:“也好,所里人手紧张,你先跟班接处警,另外嘛……你就兼职做所里的消防民警。”
教导员有意给这个年轻人多压点担子,摔打摔打这块好坯子。
果然第一次处警就显现出他当警察的天赋。
曹丿中学报警,称学校附近一住户嫌学校铃声吵,点燃鞭炮往校园里扔。
这应该是个小警情。教导员想让戴鹏试试手,特意安排干了十几年辅警的金长春跟戴鹏出警。
到了现场,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和校长争吵。校园里散落着一些鞭炮纸屑,学生们躲在远处惊恐地看着。
戴鹏问中年人:“这些鞭炮是你点的吗?”
中年人一看是个挂着“两道拐”的学警,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是我点的,怎么样?就许学校打铃,不许我点鞭炮?”
戴鹏正了正警帽:“为什么要扔到校园里?”
“学校的铃声吵得我睡不着觉。”中年人头一昂,仍然不买账。
“哪所学校不打铃,你就没有上过学?这里住了这么多人家,就你嫌吵?”戴鹏一连串发问。
他想不到这个稚气未脱的学警还蛮厉害的,便知趣地退到一边。
校长悄悄告诉戴鹏,此人在校门口开了个小商店,几天前又放了两台老虎机,哄学生玩。学校不让学生去,他就故意找碴儿。
戴鹏听了,不动声色地走到中年人跟前:“走,到你的小店里坐坐,喝口茶。”
中年人心慌了:“店里没人,门锁了……”
“看你赤膊露怀的,不像是要出远门吧!”戴鹏不慌不忙地说。
他朝辅警老金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半推半拉,挟着中年人来到小店。两台老虎机摆在后间里。
中年人蔫儿了,耷拉着脑袋。
依法传唤。两台老虎机被查收了,校园也安静了。
新警戴鹏第一次出警,满载而归。
他冷静、果断,处置得法,老辅警金长春对他刮目相看:“他气场很强,几下子就把开始很嚣张的男子镇住了。”
王增田教导员心里乐滋滋的:“看来这孩子真不错,第一场实战考核——满分!”
戴鹏进所的那一年,头灶派出所陆陆续续有人走,又有人来。
他没有固定的师父带,基本上独当一面工作。
在所里,他谦虚好学,始终一副笑脸,无论是民警还是辅警,他都一口一个“师父”。
一晃,戴鹏也当师父了。
新警黄成到所里报到,时任所长程安平说:“戴鹏业务能力强,接处警有经验,你就跟他的班吧。”
他于是跟着师父戴鹏出警。
而他出的第一次警,令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天晚上11点左右,所里接到报警,潘家墩有两个人因为经济纠纷在路上纠缠起来了。
经了解,做生意的老王,两年前通过同村的老张担保,向债主借了15万元,因为生意做得不好,贷款一直没还上,跑路了。这下可苦了当初担保的老张,债主盯着他要钱,已经替老王还了好几万元。
昨天,老王的丈人去世,老张想老王肯定要回来,就守在老王丈人家附近的路上。
晚上10点,终于守到趁黑夜悄悄赶回来磕个头的老王。老张拦住老王的汽车不让走,双方就纠缠起来。
“小戴,你给评评理,他当初借钱求我担保,现在赖账不还,债主一天到晚跟我要钱,弄得我不得安生!”老张气得手发抖。
“我又没说不还,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债,我也没办法。”老王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
“你们都不要急,既然报了警,这事我就要管。”戴鹏说。
因为老王丈人家正在办丧事,到那里谈不适合,附近也没有别的人家,戴鹏就在现场调处起来。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刮起了大风,气温陡降。
戴鹏和黄成都穿着短袖执勤服,这荒郊野外的,冻得他们直哆嗦。
半个小时下来了,双方一个催着还钱,一个说没有,相持不下。
戴鹏把老王拉到一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张当初好心为你担保,你让人家替你还钱,这道理上说不过去吧!”
老王说:“我不是没钱嘛。再说了,我请他担保时,已经给他提成了。”
“你丈人家里正在办丧事,今天不给他个说法,他要是跟到你丈人家里要钱,那么多亲戚朋友的,你怎么交代?”
“他闹就闹,反正我身上没有钱。”老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暂时没钱没关系,你们可以先商议个还款计划,让老张心里有个底。”戴鹏仍然耐心地劝说。
湿冷的海风,一阵紧似一阵。
戴鹏看到黄成直打战,就让他先坐到车上去。
黄成心想,师父哪来这么大的耐性?调解不成就让他们到法院去嘛。
他坐在警车里,看着师父在风中不住地搓着手臂,反复调解着双方当事人……
一个多小时后,双方终于握了手。
戴鹏上了车,嘀咕了句:“乖乖,这天真的很冷。”
黄成问师父:“为什么不叫他们去法院?”
“他们这种民间借贷弯弯绕太多,一般双方都不肯去,宁愿死磕。我刚才动员老王把车子卖了,先还8万元,余款逐步还清。”
黄成暗暗佩服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师父。
发动了汽车,戴鹏说:“我们乡镇派出所和城里的所不同,调处的大多是乡邻之间的琐碎事。事情虽小,但是如果不及时化解,会加深积怨,引起家族之间的矛盾,事就大了!”
2015年3月12日上午,乍暖还寒。
“鹏子,赶紧准备一下,一起去蹲守,抓个毒贩。”副所长陈小刚风风火火地闯进戴鹏的办公室。
“好的!”正在准备头灶中学法制课教案的戴鹏应声站起,立即换上便服,带上警械装备就下了楼。
车上,陈小刚拿出一张照片说:“所里得到重要线索,邻市的涉毒嫌疑人王某,今天下午4点,要在这里的风景区进行毒品交易,上线是谁还不清楚。”
“那只能盯一头了。”戴鹏说。
“是的,我们先咬住一头,等他们交易了就动手。”陈小刚对戴鹏、陈曦和4名辅警说,“我刚才在信息平台上查了一下,王某多次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大家行动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戴鹏想了一下,提醒说:“风景区人多车多,还要注意保证游客的安全。”
戴鹏参加过多次抓捕行动,和陈小刚配合默契。
“不是我要抢头功,王某几进宫了,是个危险分子。老规矩,刚哥指挥,我打头阵。”戴鹏又补了一句。
多好的兄弟啊!陈小刚感受到了戴鹏身上澎湃的热血。
这几年,陈小刚是看着戴鹏进步成长的,他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一直是所里综合绩效考核的第一名。他加入党组织,陈小刚就是介绍人。这次组织抓捕力量,陈小刚想到的第一人就是戴鹏。
有这位高徒在,陈小刚的心里有底。他随即明确了分工。
“蹲守”是警察的基本功,不但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及时做出综合分析,相机调整抓捕方案,还要注意隐蔽,不能暴露,是个与犯罪嫌疑人比智慧、比胆识、比体力、比耐心的活儿。
风景区内人来人往,王某一直没有出现。
天渐渐黑了,游人陆续散去,四周空****的,王某还是没有出现。
是行动暴露了,还是犯罪嫌疑人改变了交易地点?
陈小刚把这条线索从头到尾又重新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戴鹏分析说:“交易地点不应该有变化,他们选择在风景区交易,就是想利用人多障眼,也好逃跑。是不是交易时间上有误,或者他们使用了暗语?”
事后表明,戴鹏的判断是正确的。
交易的双方用下午的4点,代表次日上午的10点。“4”“10”谐音,够狡猾的。
第二天上午10点,风景区游人如织。王某终于露头了。
王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还时不时地“验梢”。
逛了一圈后,他放心了,走到停车场,钻进了一辆没有熄火的汽车。
“行动!”陈小刚一声令下,戴鹏一个箭步冲上去,奋力拉开车门,一只手紧紧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就要拔车钥匙。
犯罪嫌疑人猛然挂倒挡加油门倒车,撞到了北面的路牙子,然后挂前进挡加油往前冲,企图强行逃跑。
正当陈小刚为戴鹏担心的时候,怪了,汽车晃了下身子,直挺挺地撞到前面的树上。
就在这一瞬间,陈小刚和几个兄弟猛虎般扑了上去,分别控制住两个犯罪嫌疑人,现场查获冰毒260余克。
陈小刚心有余悸:“鹏子,刚才真悬啊,万一把你撞了怎么办?”
戴鹏淡定地说:“风景区里有那么多人,我如果不控制住方向盘逼停车子,就有可能撞到游人。”
这个戴鹏,时刻想着的是百姓的安全。
“戴鹏有血性,上了案子就是个‘拼命三郎’!”陈小刚擦了下眼窝对我说。
2017年7月12日下午5点,戴鹏调休,刚要准备回城。
这时,所里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曹丿卫生院发生一起医患纠纷。一位住院的老人去世了,医院里聚集了一批死者亲属和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医疗秩序受到影响。
沈小进所长正要安排当班民警出警。
“我去吧。”戴鹏放下包。
“你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了,让他们去吧。”所长说。
“我辖区的事,人头熟,还是我去吧。”
戴鹏带着两位辅警赶到卫生院。
一群人堵在门前,情绪激动。
他想,先要控制住事态,然后打开医院通道,恢复就诊秩序。
“我们是派出所的,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请大家不要封堵大门。”戴鹏挥着双臂说。
“还救死扶伤呢,活人都让他们给看死了。”
“不行,今天医院不给我们个说法,就别想开门!”
戴鹏注意到,抓着门栓的汉子嗓门最大,应该是个主攻方向。
“我们说话都要讲证据。你说是被医院看死的,有证据吗?”戴鹏朝那位汉子说。
“人在他们医院死了,就是证据。你们警察不要袒护医院!”那个汉子说。
戴鹏接话道:“这位老哥请放心,警察依法执行公务,绝不会袒护任何一方。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事情的真相,公正处理好这件事的。请你相信我,我叫戴鹏,管这片的民警。”他巡视了一下人群。
**的人群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见时机成熟了,便话锋一转:“但是,前提是要打开大门,别耽误了乡亲们看病。再说了,封堵大门是违法的,我们警察不能不管!”他的话,柔中带刚。
人群中立即有人回应:“戴警官说得对,有事说事,不能耽误别人看病。”
戴鹏就有这个底气。他是这里的社区民警,家家户户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人、什么情况,都装在他的心里呢,而且他平日里热心服务乡亲,相信大家会支持他工作的。
那个汉子面生,应该不是本地的。
几个群众主动上前,配合戴鹏做工作。
不到二十分钟,医院恢复了正常秩序。
在随后的调查中,戴鹏得知,死者是韩文村一位60多岁的“五保”老人,长期身患重病。这次因患流感住院,当天上午输液,身体并没有出现不良状况,下午在病房休息时,突发心脏病猝死。医院和村干部都提供了相关证明材料,上级有关部门调查后,认定院方的治疗没有问题。
可是,老人一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却一口咬定是被医生看死的,向医院“讨说法”,提出高额赔偿要求。
戴鹏一边和死者的亲属谈话,安抚他们的情绪;一边又和院方沟通,寻求协商解决办法。
经过18个小时的耐心细致工作,终于促成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医患双方都表示满意。
那个汉子是死者的远房亲戚,看着戴鹏忙碌的身影,十分感动,拉着他的手连连致歉。
戴鹏说:“将心比心,你们的亲人去世了,心情我理解。但是要弄清楚情况,行事要守法。”
而他在18个小时里,没有吃一口饭,没有休息一分钟,累得疲惫不堪。回所的路上,他倒在车上睡着了,睡得很香,以至于到了所里后,大家都不忍心叫醒他。
“他虽然参加工作不到7年,但是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令我敬佩。以后凡是遇到难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交给他去办,我也最放心。”沈所长说道。
同事们说,工作中的戴鹏很到位,生活中的戴鹏很归位。
他热爱生活,品味生活中的乐趣,珍惜生命里的每分每秒,和爱人一起享受时尚的生活。但是一旦到了工作岗位,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阳光、干练、执着,工作积极,经验丰富,敢于担当。
照片上的戴鹏,使我仍然能感受到这位年轻警察那颗心脏的跃动,就像一团火,燃烧着自己,熠熠生辉,照耀着警营,照亮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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