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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翁仍坐在原处，低声嘟囔。

龙王院弘缓缓吸气，又徐徐呼出。

在呼吸之间，审视身体的状态。

如果红丸也来了，还刻意隐匿了自身的气场，那就得往数出来的人数上再加一个了。

所以龙王院弘起初说的是“四五个”，后来却改成了“五六个”。

他慢慢揉捏身体，放松肌肉。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腰腿，用双手一路按过去。

“动得了……”他心想。

然而内心深处，仍有一抹焦虑。

龙王院弘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仿佛是为了无视这种颤抖，他问寒月翁道：“这东西呢？”

龙王院弘的右手，还握着寒月翁先前递来的短刀。

将短刀插在背后的裤腰带处。

如此一来，旁人便看不出他在身上藏了那样的一件武器。

“我去对付他们。开战以后，你就带着小茂一起逃吧。”

“你若嫌他碍手碍脚，完全可以随时抛下他，只管自己逃命。”

说着，寒月翁站起身来。

慢慢走到沉睡的小茂跟前。

寒月翁也紧紧地拥他入怀。

这一刻看似漫长，却又仿佛转瞬即逝。

寒月翁臂弯中的小茂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寒月翁和龙王院弘，问道：“怎么了？”

”小茂的声音逐渐清明。

寒月翁放下怀中的小茂。

小茂用左手握住龙王院弘的手。

刚才攥在小茂手里的鸡肉，又被塞回了小茂的口袋。

他的身体发育止于十岁左右，智力恐怕只有五六岁的水平。说得更准确些，他的精神似有部分缺失。

寒月翁注视着小茂，眼中尽是哀伤。

“那爷爷什么时候去啊？”

“爷爷先出去办点事，等会儿就轮到你了。明白了吗？”

小茂捏着龙王院弘的指尖，手指略略用力。

寒月翁将目光投向洞穴深处的千绘。

千绘微微摇头，一脸的不情愿。

“会被打死的……外面的人不是有枪吗？”

“大晚上的，怎么看得清谁是谁啊？”

“所以你才要与我一起出去。”

“就算有人开枪，十有八九也打不中。毕竟是晚上。”

他握住了千绘的左手手腕。

千绘挣扎片刻，但很快就不动了。

似是寒月翁用力按住了她身上的某处穴位。

寒月翁撂下这两个字，迈开步子。

他让千绘走在前面，他自己漫不经心地走向洞外。

眼看着两人消失在龙王院弘的视野中。

千绘的喊声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踏雪的脚步声瞬间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看来，子弹并没有打中寒月翁和千绘。

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

一场恶战，已在洞外的森林中拉开帷幕。

龙王院弘在洞口停顿片刻，探察洞外的情形，随即大幅横跳，冲了出去。

轻盈的雪花，拂过龙王院弘的发丝与脸颊。

积雪微亮，视野内的清晰程度堪比处于月夜。

没跑多久，龙王院弘便发现了一个倒在雪中的男人，却视若无睹，从那人身边跑过。

不一会儿，龙王院弘便察觉到了异样。

踏雪之音紧咬不放，方向精准无比。

虽说龙王院弘背着小茂，但那人终究脚力过人。能在这片夜幕下的森林里跟上龙王院弘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惊恐横扫后背，汗毛几乎倒竖。

追兵的存在感愈发近了。

因为追兵有雪地上的脚印可循。

他若是孤身一人，大可跳到树上，掩盖踪迹。

从一棵树跳去另一棵树，迷惑追兵，倒也不是难事。

前提是，他得抛下小茂。

怎么就抛不下背上的小茂呢？

换作以前，他早已将这孩子弃之不顾。

即便他在寒月翁家暂住了几日，受了人家的恩惠。

即便他答应过寒月翁，会负起责任照顾小茂。

更何况，寒月翁把小茂交给他的时候明确说过，要是嫌这孩子碍手碍脚，大可抛下小茂自己逃命。

为何不抛下他，逃之夭夭？

龙王院弘停下脚步，放下了背上的小茂。

他们停在一棵格外粗的榉树跟前。

他让小茂站在粗壮树干的后面。

“别乱跑啊，等一会儿就好……”

“我得先去办点事情，办完了就去找黑伏。所以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忙完了就回来。”

小茂略收苍白的下巴，点了点头。

将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

得先找回点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白气自龙王院弘的红唇吐出。白色的雪花在那团气中飘舞。

他还没来得及多呼吸几次，追兵便现身了。

他就站在那里，将双手随意插兜，默默看着追兵到来的方向。

也没有刻意屏蔽自己的气场。

他能感觉到，追兵放慢了速度。

因为对方发现，龙王院弘就站在那里。

一见到那追兵，龙王院弘险些惊呼出声。

那感觉，恰似冰凉的刀尖触到了**的背脊。

因为人只有头发，而不会全身长黑毛。而那个追兵全身上下都长着黑毛。

胳膊和腿的长度比例明明与人无异。

腰部却向前弯曲，角度诡异。

仿佛一个浑身长满兽毛的人，将身体扭曲成了这样。

在龙王院弘看来，无论“它”是不是人，有一点毋庸置疑——性别为女。

虽然全身被兽毛覆盖，但胸部的隆起依然可辨。

透过垂在额上的兽毛，一双射出强光的眼睛盯着龙王院弘。

龙王院弘喃喃自语，下意识报出“它”的名字。

毫无疑问，那正是面目全非的多代。

嘴唇翻起，露出白色的犬齿。

龙王院弘想起了寒月翁提过的那个术法。

这就是寒月翁说的返兽之术。

然而，他的声音似乎并未传到多代耳中。

多代嚅动嘴唇，行动起来。

多代在雪地上疾驰，直冲龙王院弘而去。

多代的牙齿咬合声在空中响动。

正是片刻前，龙王院弘的喉咙所在的位置。

多代以双手撑在雪地上。

就在这时，龙王院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抬眼望去，只见多代撑地的左手周围，有颜色发黑的污渍在白雪之上逐渐洇开。

血本应是红色，奈何夜晚昏暗，看着发黑。

眼看着那摊血慢慢扩散。

正是从红丸用针戳的伤口流出的。

“多代，你受伤了……”

龙王院弘话音刚落，多代再次行动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原地起跳，扑向龙王院弘。

这是何等骇人的弹跳力。

多代的身体，就这样飞到了与龙王院弘的脸一般高的位置。

用手指戳向龙王院弘的眼睛。

不，与其说是“戳”，倒不如说是“用爪子挠”。

龙王院弘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另一只手，仍朝龙王院弘的眼睛攻来。

而那只手，也在半途被龙王院弘抓住。

刚抓住多代的双手，龙王院弘便惊呼起来。

因为他看见多代的指甲已被尽数撬开，伤处还沾着血。

龙王院弘喊出声时，多代已抬膝攻来。

龙王院弘用自己的膝盖接下这一击。

紧接着，多代伸长脖子，试图用牙咬住龙王院弘的脖子。

龙王院弘以肘部撞她的脸。

龙王院弘横扫右脚，踢中了她的太阳穴。

普通人挨了这一脚，怕是已当场昏厥。

不过，普通人也没本事赤身**立于雪地。

在双方交手的过程中，点点血迹如花瓣一般散落在雪上。

照理说，一个人若以这样的速度失血，要不了多久就会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还会因失血过多一命呜呼。

然而，多代的动作至今不见丝毫迟缓。

为什么非要和多代打得你死我活不可？

多代被一次次击倒，却还是一次次向他袭来。

除非抱着杀意下狠手，否则她怕是不会罢手。

小茂已从树后走了出来。

一见到小茂，多代便冲了过去。

龙王院弘踏雪狂奔，冲向朝小茂扑去的多代。

强烈的呼气从龙王院弘的唇间吐出。

龙王院弘的脚，自正下方命中了多代的下巴。

就在这时，龙王院弘看到了。

多代的后颈——后脑勺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正是在兽毛深处若隐若现的针尾。

用指甲钩住针尾，一鼓作气将针拔了出来。

龙王院弘一面格挡多代的攻击，一面绕到她身后。

左右开弓，接连拔出两根针来。

针刚离体，多代便停了下来。

她就这么站着，盯着龙王院弘，神情茫然。

多代注视着龙王院弘说道。

多代露出对一切了然的表情，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神情是如此哀伤，叫人不忍直视。

她透过脸上的兽毛，看了看龙王院弘，还有站在一旁的小茂。

眸中的光，正在飞速消散。

龙王院弘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看到清澈的泪水，溢出多代的眼眶。

雪花落在多代和龙王院弘身上，一片又一片。

不见指甲的手指，向龙王院弘伸来。

就在龙王院弘握住那只手时，多代眸中的光彻底消散。

倒下的多代，不再动弹。

比针更尖锐、扎人更疼的东西，贯穿了龙王院弘的心脏。

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站在雪地上的龙王院弘和小茂身上，也落在多代身上，无休无止。

有一团炽热的东西，在龙王院弘体内缓缓膨胀。

既非憎恶，亦非愤怒，而是黏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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