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清寂月
那群官差几乎是死死咬着她,仿佛是一块肥肉,不咬上一口就活不下去。好几次官差已经赶上了她,都被她甩开躲掉。她刘锦弦长了十八年,这是第二次跑得差点断气。第一次是在兴文府外的山林里,是为了逃命,而这次又是为什么?
现在要怎么做?楚大娘不见了,白瑾瑜不在身边,段思聪说不把楚大娘带到临海宫就不要见他。刘锦弦心口难受,又疼又干,就像能一口气喝干整座洱海,不断地。客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楚大娘到哪里去了?那群官差为什么死死咬着自己不放?
她躲在这角落里,背靠一座酒楼,头顶上是团圆家宴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酒香脂粉香阵阵入鼻。万家灯火通明,她此刻是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她突然恨死段思聪了。他这是报复,报复父亲杀了他爹,用不可能的任务逼自己。枉自己那么信任他,交出信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仇家手里。
“白瑾瑜,你死哪里去了?”刘锦弦狠狠道,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泪。在正安,白瑾瑜说,这一路都要她一个人走。千山万水她已经走过,她已经到了大理,白瑾瑜为什么还不出现?
刘锦弦摸出荷包,摸出白瑾瑜写下的纸条。每一张保存完好,因为每次她看过之后,都小心地叠放在一起。荷包里有少许香屑,连纸条上也带了淡淡的香味。此刻,她茫然无措,只有就着清凉的月色和高楼上的烛火,翻看熟悉的字条,才找回些许温暖。
“今日行山路,山高路陡,谨防山贼。”
“今日若下雨,且休息一日。”
每一日,她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桌上有没有白瑾瑜的字条,就是每日枯燥路程的期盼。望着窗外孤单的绿荫,她会想白瑾瑜是不是跟在后面不远。遇着狂风暴雨,她会担心白瑾瑜吹风着凉。某天晚上临睡前,她终于提起笔,在信笺上写了三个字——君安否。
次日,仍旧是简单的指示,而她的信笺并不在桌上。
君安否,君安否,君安否?
刘锦弦似乎忘了任务,抻面在回忆里。忽地,一阵浪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刘锦弦忽觉头皮一凉,惊得叫了一声。抬头一看,原是酒楼上不知做何游戏,打翻一只酒杯,酒水淋在刘锦弦头上,污了半身蓝裙。
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以前,刘锦弦早就命人掀了酒楼。楼上有人听见有女子惊讶之声,探出头来,不见人影。可真是怪了,摇摇头又缩了回去。
刘锦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被人发现,便是极好的。眼下,白瑾瑜怕是指望不上,倒不如趁夜离了大理,另寻出路才是要紧。
她正将纸条收进荷包里,忽然停住了。她发现,荷包里多了一张纸条。
她数过,到昨天为止,荷包里一共有二十三张纸条,因为一共赶了二十三天的路。每一张纸条不大,边缘毛糙,显然是白瑾瑜随后从信笺上裁下来的。但,多出来的这一小团,是怎么回事?
刘锦弦屏住呼吸,纸条在指尖徐徐展开。待纸条上的字全数显现出来,她更诧异了——怎么是几句不知所云的古文?每个字她都识得,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每句话闭上眼都能背出。
序属三秋,且临帝子之长洲,层峦耸翠,飞阁流丹。
这是唐人王勃的《滕王阁序》?白瑾瑜写这个做什么?
刘锦弦头发开始发麻,胸口扑通乱跳。她一直贴身藏着荷包,这张纸条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三句七零八碎的古文,又是什么意思?
白瑾瑜疯了吗?刘锦弦真想把白瑾瑜揪出来狠狠打一顿,大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三秋是中秋吗?帝子之长洲在哪里?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吗?刘锦弦头都大了,坐在冰凉的地上,直敲脑袋。
他一定是有目的。想起龚澄枢教给自己的,凡事想不出缘由,就把漏洞不上,总会找到出口。刘锦弦开始默念《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
《滕王阁序》不长,刘锦弦默诵了好几遍,一点头绪都没。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还是“物换星移几度秋”?秋夜寒凉露重,她打个寒颤,再次打开白瑾瑜的纸条,细看。
刘锦弦忽然跳起来。白瑾瑜要告诉她的,原来是这个!但是,这和段思聪的吩咐截然相反,她应该怎么做?
段思聪说的每个字,她都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咀嚼。孔嬷嬷绵里藏针的笑,盯着楚大娘手镯的目光。段思聪说,想想良王爷……正安……正安?
白瑾瑜告诉她,若是遇着麻烦,相信你自己。
这一路上,她靠的是自己。刘锦弦看向黑暗的小巷深处,忽而安下心来。我明白了,明日之路,也只有靠她自己。
觥筹交错声,银笙竹竽声,欢喜调笑声,接踵而至。一张张字条放进荷包,沾染了酒水的,她轻轻抚平,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瑾瑜,放心,你说的话,我定会做到。
她扯掉发带,重新挽个小髻,混进大街的人群里。官差们还在锲而不舍,盘查看似可疑的每个人。刘锦弦随着人流慢慢走着,与普通的大理少女无甚差别,身旁儿童嬉笑打闹。离两个方才追着她不放的官差,越来越近。
四五柄刀雪亮雪亮的,同时架到刘锦弦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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