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昔日事

大殿里,沉水香的味道浮浮沉沉。明亮的烛光下,段思平的脸平平板板,仿佛无风的洱海。他反问:“哦?”

“臣当年十四岁,是驿馆旁边颜氏次子,姑姑嫁与汉国的齐王,生下世子刘真。”段思聪道,“那段时日,颜氏办寿宴,刘真代其父母探望长辈。臣记得,刘真在后院肆意赏玩,烤火取乐。再后来,不知为何,那场火蔓延开来,整个颜家化为灰烬,还烧到了驿馆。”

宁泰公主问:“听说王叔当时不在驿馆里,看见驿馆着火后匆匆赶回。路上救了一个少年, 那便是你么?”

宁泰公主又皱眉。段思聪的意思,这场火与谢夫人无关了?她冷笑:“难道你想说,这场火是刘真放的?就凭你一面之词,便要汉国交出刘真为我兄长抵命?你觉得可能么?”

“公主,”段思聪低声说,“刘真已经死了。他也死在那场大火里。”

“你!”宁泰公主怒不可遏:“你说那么多做什么?一个死人,值当你去查?还要带一个废人回大理?”她说得太急,嗓子有些干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蜀地新出的剑南烧春清冽入喉,真是好喝,点滴甘醇入口。

谢夫人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眼珠轻转,与淡淡投来的段思聪的目光触到一起。没想到,段思聪不仅挪开目光,反而盯住了她,就像一条蛇缠住了它的猎物。只听他缓缓道:“王上想听谢夫人再说一遍,当年你救他的事。”

谢夫人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段思平,殿内所有的烛光一瞬间积聚在她眼里。段思平坐在高台上,熟悉的皱纹一瞬间变成扭曲的蛇。她低下头,慢道:“那天火起,臣妾本想着逃命,但见着王上被困,心有不忍,便冲进火中帮助王上。之后,臣妾想起……想起……”

“想起同来为国主献舞的好姐妹楚楚还在火里,所以想去救,但是没救出来,是吗?”段思聪问。

宁泰公主不解地看着眼前三人。他们什么意思?怎么又来个楚楚?

“不,臣妾是想救太子殿下,但是冲进着火的房间后,却找不到太子殿下……臣妾无能,只有退出来。”

段思聪道:“可是楚楚说的,与你说的不一样。楚楚说,是她救了王上。折回来,本救了你,但你却把她留在火里,自己逃命去了。”

宁泰公主“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驿馆起火,自然是一片忙乱,谁救了谁,谁杀了谁,一笔糊涂账。原来谢氏这般聪明,将好姐妹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而那楚楚,听段思聪的意思,就是他寻到的那位全身烧伤的残废妇人吧。

段思平不悲不喜,高坐于上,就像木头人一般。段思聪也是这般淡然的目光,看着谢夫人。这冰冷的大殿里,仿佛突然间窜出数不清的视线,交织成一张大网,套住谢夫人,逃不开逃不掉。

谢夫人突然跪着走了几步,朝段思平连连磕头:“王上王上,求王上为臣妾做主。小王爷说的不是实情!”她又跪向段思聪,举起三根手指:“南王,你不是找来了楚楚吗?妾身敢于她对质,妾身敢对天发誓,当年之事若有一字不真定遭天打雷劈。”

“谢夫人,楚楚能不能来你不是很清楚吗?”段思聪的声音飘出少许慈悲,“你应该很清楚孔嬷嬷现在在什么地方?”

谢夫人肩膀又抖了抖。孔嬷嬷没有回到兰桂楼,她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孔嬷嬷过会就要回来。听段思聪的意思,莫非……

“妾身不明白南王的意思。”

“某也不明白,楚楚既是夫人的好姐妹,为何在大火之后对楚楚不闻不问,甚至暗中加害?某奉王上之命请来楚楚,夫人为何定要孔嬷嬷暗下毒手?”

“臣妾不敢!请王上明察!”谢夫人明白,有的事可以承认,有的话不能乱应。咬死段思聪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奈她何。

段思聪缓声道:“夫人的意思,否认了让孔嬷嬷下毒手,却是默认要加害楚楚一,是么?”

“不是,南王这是欲加之罪。”

宁泰公主心头畅快无比,剑南烧春一杯接一杯,好久都没这般舒爽了。好酒,果真是好酒。

段思聪忽然扬声道:“带进来!”

孔嬷嬷被扔进大殿里,手脚用一根绳子绑住,口里塞着破布,半个多时辰前,满头齐整的珠翠已经乱散,精致的蜀缎也是破碎得不成样子。推她进殿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气势却是十成十的足。

“启禀王上,孔嬷嬷私传圣旨,命大理府的官差追杀奴婢。幸而南王早有防范,命奴婢小心应对,终于揪出了孔嬷嬷。”刘锦弦还喘着气,柔脆的少女嗓音在殿内飘**。她头发散乱,衣衫颇为不整,漂亮的脸庞青一块红一块,点点黄泥沾在裙摆、袖边,气度却是非凡。

谢夫人盯着孔嬷嬷,恨不得立刻拿到戳死了她。孔嬷嬷一脸哀凄,手脚被捆着,她就算想磕头求饶请罪,也无能为力。她也明白,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刹那间,孔嬷嬷想若若今日没去客栈,便不会碰到瑟瑟与楚楚,之后的事都不可能发生……

宁泰公主许久没有笑得这般开心了。她得好好记着谢氏此刻的神情,过了今晚,过来今晚,谢氏这个人都不会出现在她眼前。她放下杯子,发现眼前的烛光越来越多,就像天上的星星全数涌进这空旷的殿里。

段思平缓缓道:“当时朕被烟呛得昏迷,没认清楚救命恩人。你说你救了朕,朕自然相信。没想到,你竟然骗了朕那么多年!思聪告诉朕的时候,朕还为你辩解!思聪便想了这个法子,千里迢迢接了楚楚。谢氏,你若不是心怀鬼胎,为何要命人杀了楚楚?”

谢夫人忽然大叫:“陛下!求陛下给臣妾一次机会!让臣妾和楚楚对质!是她,是她污蔑臣妾……”

宁泰公主得意洋洋地开了口:“谢氏,你还不懂么?有没有楚楚这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杀了她。”她现在才发觉,这女人可真蠢,自己为什么斗了这么多年都斗不过她?宁泰公主抬手按发沉的太阳穴,剑南烧春的后劲太猛,她喝多了。

谢夫人猛地看向段思聪。他的脸蒙着一层黑色的阴影,只有一双剑发出淬了毒液的光。段思聪缓缓走来,像苍山压下,藐视着她:“夫人,承认吧。难道,还需要我说一些火起前的事么?”

谢夫人睁大了眼,嘴唇开始发抖。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的,那场火烧掉了一切痕迹,烧死了知情人,他怎么可能知道……

段思聪矮下身子,视线与谢夫人平视。刘锦弦离得有些远,只看见段思聪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话。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一直支撑谢夫人的那根筋骨突然间抽掉了。

“陛下,臣妾……臣妾……”谢夫人正要自陈,宁泰公主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段思平这才发现宁泰公主滚到在地上,抱着腹部大叫,口中鲜血不断涌出。段思平慌忙冲去,抱起宁泰公主,焦急地唤道:“宁儿宁儿,出什么事了?”

段思聪已经冲出大殿,大声喝着叫御医。宁泰公主喘息着想要说话,但酒里的毒太猛,还没等御医赶来,公主已经没了呼吸。

“酒怎么会有毒?”段思平狂怒,抱着女儿的尸体大叫。他忽然想起什么,慢慢转头看向谢夫人,就像看一个死人。

不会疑问,是定罪。谢夫人怔愣地看着段思平陌生的脸,傻了一般发不出一个字。她这才惊悟,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为她设下的圈套。她调转目光,看向那人,那人一脸波澜不惊地看回来,徐徐点头。

他承认了。他就是是在报复,报复她派杀手杀了段思良。

谢夫人想说,不是,不是我干的,是他,是他干的。刚一动唇,段思聪方才说的话浮现在心上——王上救出后,分明听见楚楚说要去救太子。太子与她自己没救出,却救出夫人。夫人能不能告诉本王,当年火起的时候,夫人与太子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么?你们在同一间房里做什么?

能做什么?做男人与女人该做的事。对低贱的舞姬来说,攀上高枝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现在的一国之主与将来的一国之主,有差吗?

谢夫人又盯向段思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那他会不会知道那件事……不会的,他没有说,他不会知道……或许自己还可以赌一把……但是……已经没有了筹码,她不敢赌。

“王上,”谢夫人惨然而笑,迎上了段思聪没有感情的目光:“是我干的,是我下毒杀了公主。”

我应下这个罪名,你答应我的事必将做到,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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