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上床之前,苏兮着一身肉桂色丝质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涂着一瓶“Chanel 五号”香精。手腕各点一下,颈后各点一下,胸前再点一下。待完成了这套仪式,她像往常一样抬头观察呈现在镜子中的那副面孔。
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抬眼之间,黎露的身影跃然镜面之上。她的面孔不断放大,不断放大………大到似乎连鼻头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蓦地,那面孔猛地脱离了镜子,以一种不怀好意的节奏朝苏兮逼近——
夜半时分,苏兮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惊醒。先是剧烈地咳嗽,咳到喘不过气,这才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她便端起床头柜上的“隔夜绿茶” 一饮而尽,冰冷的触觉浸湿口腔,流经喉管,直抵胃部。
苏兮睡不着,光脚走去厨房。她很想接杯冰水来喝便从洗碗机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然而刚准备拉开冰箱,一股不明情绪强行介入脑海,心头的焦躁一触即发。她突然没了兴致,快步走回灶台边,将水杯随手甩进水槽,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苏兮重新回到卧室,不开灯,斜斜倚住飘窗。看月光上墙,看混沌的光线将床铺分割成明暗鲜明的两面。
不知不觉间,她又想到了黎露。
是直觉。一种相当强烈的直觉!那直觉告诉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黎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然而究竟是直觉还是错觉?她并不十分确定。只是这感觉着实吊诡,就好像……好像她无时无刻不躲在时间的褶皱中,静观身后发生的一切。明明已经不在了,却又好似无处不在。
苏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身边伴着的不知是王子还是猛兽,不知是敌是友,她多想不顾一切问个明白,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上午七点半,沈山南只身一人待在诺大的会议室。天光阴郁不明,被灰霾裹挟的晨光将这栋平日里生机勃勃的大厦投射地异常清冷。
然而清冷的又何止这栋毫无生命可言的建筑?沈山南半瘫在椅子里,眉宇间流露出来不及整理的余惊未了。多少年没有经历过这种惶恐了?他盯着面前的墙壁,尝试让自己恢复思考,却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兜里的手机猛地振了起来。沈山南机械性掏出手机,缓缓扫了一眼屏幕,下意识将手指移向接听键,却又犹豫下来。
这一系列的转变,皆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沈山南不愿去想,断然摁下关机键。顷刻之间,世界又恢复到了此前的死寂。
翌日,苏兮约沈山南见面,在一间距离万邦不算近的港式茶餐厅。
考虑上下班高峰交通拥堵,她选择乘坐公共交通。先在中央图书馆站搭上地铁2号线,然后在未央湖路换乘三号线往东坐三站。
四十分钟之后,苏兮提早出现在了约定地点。她乘手扶梯,随人流缓缓升上地面。站在出站口本该向左转,可转念一想,干脆提步向右。既然比预计早到了三十分钟,不如先去附近书店逛逛。
刚转过一侧街角,斜前方一幅场景吸引了她的注意。就在一整排法国梧桐投下的阴影中,在咖啡店宽阔的落地窗那端,一副熟悉的轮廓浮于视线深处。当她确认左边那人的身份,不禁暗暗感叹:“不愧是业界楷模,做事讲求效率分秒必争。怪不得约我在这里,原来是顺道见朋友。”
朋友?这想法一旦生发,苏兮不由好奇起对方的身份来。远观,她视力模糊,于是专程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再定睛看,就在看清对方面孔的刹那,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而巨大的冲击,她脚下一顿,不由向后退了半步。那人不就是——不就是老东家亚洲地区的负责人吗?要说上次遇见还是在那场国际展会上,那次他俩也是结伴而行,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两人的关系都不止商业伙伴那么简单。
这番揣测不禁唤起了她更深层次的思考——沈山南这个人向来不易与人亲近,更是习惯以时间检验情谊。看他们之间亲密程度,相识可不仅仅三、四年。
“所以,那迟到的72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我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究竟是被上帝拾起的那颗糖豆还是一只不明所以的替罪羊?虽然不想承认,可山南哥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他仿佛掌握着整条时间的脉络!”
没等苏兮想出个所以然来,街对面那两道目光不约而同朝这边扫来,看似漫不经心,却还是令苏兮大惊失色。她下意识转过身,佯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盯住橱窗里的一只大象玩偶出神。
虽然视觉被切断,可她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着。它整理着与这事有关的一切细枝末节。苏兮阻止自己去想,可大脑偏偏要做一台失控的机器,所有零碎的疑问跟答案在脑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了吗?现在该怎么办?苏兮惶惶不安地想着……
沈山南似乎一早便意识到了他们之间不协调却又合理的矛盾,却不能选择放弃或回避。于是,他选择了最为擅长的处理方式——主动面对。
于是此时此刻,在面前一张窄窄的圆桌之上。当苏兮对着他微笑,他的内心却忍不住地想要冲她大喊——“何必再伪装?你有什么疑问?把你心中的怀疑全部说出来!”
但——他觉得应该先跟她聊些轻松的,或者给她点杯酒。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从见面的一刻起便牵动着他的神经:“她为什么不先点单?以前她不都是一坐下便主动冲服务生招手点单的吗?”
“完了。”他心想,“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通过那么多的漏洞跟细节,她一定是发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矛盾。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便是想方设法将这些矛盾解释,然后将所掌握的一切细枝末节串联起来,到那时候,真相便会自然而然浮出水面。”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
“可是——可是,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呢?我为何要如此惊慌失措?” 想到这儿,他不禁抬眼瞥向她。
苏兮突然有些颤抖,眼睛跟着泛了微红。沈山南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可就在这时刻,一个极尽冷酷的声音见缝插针:“主动权!对!你必须掌握主动权!”
主动权?掌握?他用力皱眉。在一段原本应该轻松惬意的关系里,他讨厌这两个粗鲁的词汇!然而,他还是这么做了——
先为她点了一份鸳鸯跟一份甜点,然后故作轻松道:“苏兮,你知道昨天我挂断你电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苏兮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笑着问道:“什么?”
沈山南眸光一沉,道:“昨天凌晨五点半,公司财务部的一位重要负责人从他办公室窗户纵身一跃,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壮烈的一次飞跃。”
苏兮面色一紧,将杯子放回到桌面,然后前倾了身子,关切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经济下行,万邦内部不得不考虑裁员。而他位居名单第一列。”沈山南说着,重重叹了一口,十指交扣说道:“他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女儿生病,妻子又跟他闹离婚。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就算公司这次不做调查问卷直接开除效率最低的,他也还是会榜上有名。”
苏兮抿嘴:“除去硬性规定不讲,作出这样的决定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了。”
沈山南拾起陷落的目光,想要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却发现这实在有些为难:“这就是我的难处。作为一名管理者的为难之处。要做到体恤员工,又不能心太软。在某些艰难的时刻做了不近人情的决定,还必须及时清除不必要的道德负罪感。你是不知道啊,他前脚一跳,各大媒体记者立马到位,就连八杆子打不着的网红主播都一窝蜂地扎堆凑热闹,这么一闹,股价瞬间下跌。”
苏兮沉默,用一股温和的注视表示体谅。然后轻声问他,“那家人呢,他的家人又该如何安顿?”
沈山南换了个坐姿,似乎有意从消极的情绪中挣脱:“若硬要论理,那么万邦法务是出了名的手腕硬能力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摆脱责任。但我还是想从人情层面处理,给家属作出相应的理赔。在万邦,他无疑为一名不称职的员工。可在家庭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位身兼重担的父亲跟丈夫?”
苏兮看着沈山南,目光中的温和逐渐淡化,似乎参杂进了其他什么东西。那是一种敬畏,炯炯的敬畏。
这个人男人,复杂、强硬,甚至不近人情,却又总能适时体现出仁慈的一面来。
然而下一刻,苏兮貌似想到了什么,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如果现在问出口,兴许看上去有点火上浇油,但并非不是最合适的时候。
“山南哥,随着案件调查的深入,最近实在有太多疑问困扰着我。但在我开口提问之前,我首先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态度?什么态度?”沈山南侧目。
苏兮调整坐姿的同时郑重了语气:“我的态度是:我从来不希望你出事,可为了黎露,我更想查清真相。”
沈山南不失优雅地点点头,左手环腰,右手作出“请”的手势,而后托住下颚,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来。
苏兮沉了一口气,说道:“关于黎露怀孕的事,似乎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我暗暗打听过,通过尸检发现,黎露生前根本没有怀孕的迹象。”她眼帘下垂,失意的目光中迸发出某种强烈的情绪来,“山南哥,我想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原因,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解释。”
沈山南长久凝视苏兮的脸,似审视,更似疑惑。末了,缓缓说道:“没错。黎露根本没有怀孕。她伪造了那份报告。”
这个解释十分合理。像沈山南这样的人设,想要与之托付终身的女人不少,可他又怎会轻易交出自己呢?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根本不令他动心的女人。
恍然之间,苏兮突然想起某本书里的标注:“从专业角度来讲,凶案一般存在三大要素——手段、动机、时机。”
目前,案发时机已经确定;而死者被锐器刺死,锐器就是现场的一把水果刀,人人都可以拿到。至于长久以来探查的动机……就在此刻,动机已然清清楚楚置于眼前——
婚礼前一夜,沈山南发现了黎露骗婚的真相,意识到她始终在敲诈自己,这件事彻底激怒了他,于是他一怒之下误杀了她。
难道,就这样盖棺定论了吗?
“不!还有转机!”苏兮暗暗想着:“那条遗落在现场的项链又该如何解释?难道他杀了她,然后煞费苦心嫁祸给我?不对,这根本说不过去!他事无巨细地保护着我,又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事情?”
不!这不过是自己的胡乱揣测!怎么能将如此严重的罪名强加于他?
可是——可是倘若真相正如自己所料呢?
苏兮不敢再往下想。她拾起久落于桌面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对面的脸。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欲开口撇开话题。可就在这时候,沈山南抢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弓了弓身子,突然从脚边的牛皮纸袋中掏出一只毛绒大象。
苏兮顿时愣住了,眼中闪烁出一种复杂的光芒,诧异中伴随着温情。
“我刚才无意看见你对着它发呆,觉得你应该喜欢,就买来送你。”
沈山南说着,胳膊越过椭圆形的餐桌。苏兮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感动跟喜悦,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男人这般细致入微的旁观与关照。
然而,这短暂的喜悦稍纵即逝。“我暴露了吗?很显然,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暗暗观察着我。”
她心头一软,突然感到无比失落。明明是一只充满心意的玩偶,此时却扮演着如此锋利的角色,他那俨然呈现在嘴角的笑意,毫不留情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苏兮极尽全力挤出一丝笑:“我也没想到会早来那么久,就在四周随便转了转。” 她淡化着无比急切的语气,克制着即将流露出的恐惧。
沈山南点头应付,可那温和的目光却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狡黠来。
苏兮看向他憔悴的脸,突然一阵痛苦涌上心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就像是一锅开水,慢慢升温,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猜忌随气泡一起涌向水面,膨胀、聚集、破裂,然后以相安无事的假象扩散开。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太多汹涌。
可仔细想来,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温柔与残酷,爱与恨,时强时弱地纠缠。煎熬着自己,也彼此煎熬,许多问题或者问不出口或者有意回避,最终在惶惶不安中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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