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
苏曼卿两只手插在短夹克的衣兜里,后退一步,静静旁观疯狂大笑的葛欣,心中无端生出某种近似看戏的荒谬感。
老话说“不在平静中爆发,就在平静中疯狂”,按照这个逻辑推算,葛欣先是被葛长春变相禁锢了小二十年,又被苏曼卿“欺压”了三年,难怪能跳过前面两个步骤,直接进入“在平静中变态”的阶段。
她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阵,丝毫不顾及身边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等到终于平静下来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咳咳,不为那姓沈的条子担心吗?”
苏曼卿确实有些担心,但她像是天生没进化完全,看别人的喜怒哀乐总是隔着一层,哪怕有沈愔这个“窗口”,也是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可能因为人的五官六感都是相通的,她看别人无动于衷,看自己也比一般人迟钝许多,虽然刚开始紧张了一瞬,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能帮的我都帮了,能提醒的也都告诉过他,他要是闯不过这关,也是他自己倒霉,”苏曼卿吸了口气,将悬起的心脏强行摁回胸腔,幸而她追随神父多年,在保持“没心没肺”状态上的经验丰富,“再说,巴沙寨到处都是毒贩留下的眼线,他多走一步都很困难,未必能收到我留下的暗示,自然不会来闯陷阱。”
……只要沈愔不来,其他人——爱死不死!
这么一想,苏曼卿顿时觉得心情好多了,哪怕被关在笼子里,她也能权当是另类的“保护膜”,不动声色地看着葛欣发疯。
一般而言,唱戏需要两人对手,当一个人全情投入,另一个却冷眼旁观、不温不火时,这戏便没法唱下去。葛欣笑了一会儿,眼看苏曼卿无动于衷,甚至还嫌牢笼站得不舒服,找了个角落抱胸斜靠进去,颇有“来此观光游览”的意味。
她便有些没滋没味,冷哼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看到那姓沈的在你面前被炸成骨灰才肯认栽吗?”
苏曼卿听不得她咒沈愔,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她正想着怎么下点猛料,让这女人赶紧闭嘴,就见葛欣眼睛一亮,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吟吟地上前两步:“不如这样……你要是肯承认和那帮条子有勾结,我就大发慈悲,放那姓沈的一马——怎么样?”
那一刻,她插在衣兜里的手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手背上撑出狰狞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但她不能露出丝毫犹豫——因为葛欣这一招的利害之处不在“承不承认”,而是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就相当于坐实了自己的“罪状”!
真正“清白”的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嗤之以鼻,只有的确和警方暗通款曲的“内鬼”,才会下意识地犹豫不决。
“那帮条子死不死,跟我有半毛钱干系?”苏曼卿冷笑一声,用斜倚的背脊分担了一部分体重,站姿显得分外松垮,“你想找茬,也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别净扯些不相干的人……再说,咱们都进来这么久了,你听到上面有动静吗?”
被她一语提醒,所有人突然意识到,他们下来少说有半个小时,头顶却依然安安静静,甭管警方破门而入的强攻声还是爆炸声,统统只存在于某人的幻想里。
葛欣一直笃定的脸色终于起了细细的波澜:“怎么回事?派人出去看看!”
苗昂登虽然将她和“疯子”归入一类,却也不好当面违抗“白皇后”的吩咐,用隐晦又复杂的眼神瞄了她一眼,然后叫来两个保镖,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很快,跑腿的保镖传话回来:上面风平浪静,别说条子,连个会说话的活物也没瞧见。
葛欣尖叫道:“那条子呢?”
保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怀疑这位“白皇后”不光耳朵瘸,阅读理解的水平也够呛——他都说了“没看到说话的活物”,“条子”当然也包括在里面。
“没见着,”黑衣保镖不好当面和集团第四号人物对呛,只得又重复一遍,“外头安静得很,不像有人盯梢。”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好整以暇”和“气急败坏”的对象终于颠倒过来了。
如果说,几分钟前苏曼卿还有“故作无事”的嫌疑,那么此刻就是彻底放松下来:“你希望看到的一幕似乎没发生啊……葛小姐,不知你出发前,老板有没有交代过,如果一切风平浪静,要怎么办?”
葛欣脸色不善,倘若目光能化成实体,已经在苏曼卿胸口捅出一个透明窟窿。
——神父当然不会没考虑到第二种情况,事实上,他的原话是,“如果条子没出现,就把Athena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却显然不是葛欣希望看到的局面。
明眼人都看得出,经过今天这一遭,黑白两位皇后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日后免不了有一场明争暗斗。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葛欣本人忍不下这口气!
她来时蓄了满怀踌躇、做了万全的布置,打定主意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苏曼卿彻底打落尘埃!眼看箭在弦上,却只差了最后一股“东风”,必杀的死局居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葛欣胸口剧烈起伏,黑水银似的眼睛里闪烁着狰狞可怕的光。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有人不识趣地上前打扰——那一直动也不动COS人肉桩子的苗昂登忽然提着手电筒走上前,硬邦邦地说道:“老板交代过,如果条子没出现,就把Athena小姐毫发无伤地带回去,您……”
他自以为是“好心提醒”,在葛欣听来却是不折不扣的嘲讽。霎时间,她的满腔怒火找到了发泄口,反手一巴掌挥上去,只听“啪”一下,苗昂登半边脸上多了五道狰狞的指痕,其中两道甚至被那女孩尖利的指甲抓出血丝,瞧着怪吓人的。
苗昂登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巴掌,看向她的眼神登时多了几分不善,要不是碍着老板的吩咐,多半已经扇回去。
他像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平平板板地重复道:“老板说了,要把Athena小姐毫发无伤地……”
话音未落,只听保险“咔嚓”一声,一只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变魔术似的出现在葛欣手里,冰冷的枪口抵在苗昂登脑门上。
“继续啊,”葛欣冷冷问道,“老板说什么了?”
一直抱胸看戏的苏曼卿终于不能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大约是打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主意,想临时抱佛脚地修补和葛欣的关系,可惜她这辈子没学过“好好说话”,开口照样是一股“上门踢馆”的腔调:“怎么,你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不管有没有条子当借口,都要拔除我这个眼中钉?你就没想过,回去后要怎么跟老板交代?”
葛欣冷笑一声:“你自己承认了和条子有勾结,我不过是杀一儆百,有什么交代不过去的?”
苏曼卿把自己说过的话仔细回想一遍,没发现哪句和“自己承认”沾边,这才确信葛欣是打着“无中生有”的主意,登时叹为观止:“你这是‘钓鱼’不成,想要强行陷害?亲,你当老板是傻子不成?”
葛欣被她“亲”得脸色铁青,很不能用目光将此人一张可恨的嘴活活撕开,再捅成漏元宵的筛子。
“老板是聪明人,”她轻言细语,“他会明白我这么做是为组织考虑。”
苏曼卿摇摇头,眼神近乎同情。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是不是为集团‘考虑’,而是你根本没把老板的话放在心上,”苏曼卿轻轻叹了口气,“老板是什么人?他是组织的缔造者,是所有人的‘神’——你敢违抗神的意旨,就不怕遭到天罚?”
她每说一句话,葛欣的脸色就白上一点,等到一番话说完,葛欣巴掌大的小脸已经如死人一般苍白。
只听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苏曼卿踩着她一以贯之的节奏,不疾不徐地踱到笼子边缘,身体略略前倾,从小孩手臂粗的金属条中间探出目光,和脸色苍白的葛欣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瞬。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局,而且是一箭双雕的局——不仅试探了我,也试探了你,”苏曼卿将一绺垂落鬓颊的发丝掖到耳后,这样简单的动作被她做来,竟有一种难言的动人韵味。然而她的目光和语气都是冷冷的,宛如金属的刀锋,不必冰山全貌,只一个照面已经让人心惊胆战,“很遗憾,在你拔出武器的那一刻,这场测试就已经输了。”
葛欣嘴唇颤抖,强迫自己硬扛上苏曼卿的挑战:“我、我不信你的鬼话!我才不信”
她嘴上说着不信,但是那一刻,苏曼卿确信自己从她眼中看到了山峦崩塌、泥石流席卷村落、奔马一样的雪崩浩浩****横扫草原的壮景。
那样的快感简直无与伦比,从某种程度上甚至远远超过化工合成的粉末作用在中枢神经上的生理快感,能让人神魂颠倒、沉沦其中。
“如果你不信,不妨想想,老板为什么派你来完成这个‘试探’的任务?”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苏曼卿好整以暇地在她岌岌可危的理智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简容、阿铮,甚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最和我不对付的你?”
苏曼卿的声音很好听,少女的声线清冽甜美,像春日开化的溪水泠泠作响。然而那溪水里裹挟着坚硬的浮冰,冷而刺骨。
葛欣就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整个人抖成筛糠,岌岌可危的神智眼看有滑落深渊的迹象。
“……因为这本就是对你的考验啊!”苏曼卿用那种清冽又甜美的声线,叹息般地说,“如果你是一个被私怨蒙蔽了理智,连他的指令都能抛诸脑后的蠢货,老板还有什么必要将你留在身边?你又凭什么成为他的‘白皇后’?”
冰冷的枪口猛地转向她,端着枪口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一瞬间,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苏曼卿居然有闲心留意到那女孩尖尖的指甲,上面涂了玫瑰色的指甲油,还嵌着细碎的珍珠和金箔。
仿佛一朵娇嫩又艳丽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先被带毒的土壤浸透了。
那一刻,苏曼卿无动于衷的目光闪烁了下,从这女孩近乎疯癫的面孔上看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然而下一秒,她濒临溜号的脑回路就被葛欣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拖回正轨:“我不信……你胡说!你胡说!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她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手指往里一收,居然不管不顾地扣动扳机!
此时的巴沙寨,陈聿顶着一副连亲妈都认不出的伪装,将房门打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一眼……然后就被门口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背影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陈警官肉体凡胎,没进化出透视眼的功能,只能讪讪作罢。
他将房门重新带好,踮着脚尖折回床边,用胳膊肘怼了怼同样无所事事的明承诲:“喂,你不说通过神父的考验了吗?现在什么情况?”
明承诲斜倚床头,一条左腿大剌剌地翘在右腿上,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他俩的手机卡都被神父的人收走了,眼下只剩一个“游戏机”的功能,明总裁大概是闲得无聊,点开了系统自带的“黑白棋”,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他被陈聿一怼,手指不小心摁错了地方,系统抓住这个破绽,立刻一阵穷攻猛打,等明承诲回过神,想重整河山时,“大好中原”已经沦落半壁。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从方才开始就唠叨个不停,耳朵都要被你念出茧子了。”
陈聿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神传递出“劳驾,你既然当了这个卧底,好歹有点职业素养成不成”的意味。
明承诲被他用眼神狙击了三分钟,终于举手投降了——他不好说话,只能在手机的草稿箱里打出一行字,给陈聿看了眼,又一格一格地删除了。
陈聿目光忽然凝固,只见那句话写道:神父并没有完全信任我们。
他沉默片刻,从明承诲手里拿过手机,重新打了一句话:他会继续试探?
明承诲垂落眼帘,就着他的问题打出回复:神父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想法和寻常人不一样,咱们必须格外小心,不能……
“不能”后面跟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打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明承诲眼皮微微一跳,手速飞快地删除那行文字,下一秒,房门被人推开,阳光来势汹汹地反扑而入,差点晃瞎人眼。
陈聿好半天才适应了光线变化,定睛一看,只见简容站在门口,冲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神父先生有请。”
明承诲和陈聿对视一眼,眼底闪着如出一辙的惊疑不定。
明总裁活了三十年,阅历也算丰富,平时没少和奇葩精分打交道,但是精分善变到如神父这般春温秋肃、反复无常的,还真是生平头一回遇到。
他自觉长了好大一番见识,奈何人在屋檐下,只能由着人家摆布安排,一边在心里暗搓搓地问候过神父全家,一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居然还有闲心将袖扣和西装衣扣一一扣好,对着手机屏幕照了半天,确认仪容没毛病,才对着简容温文有礼地一点头:“有劳简小姐带路。”
骚包她见过,但是骚到明总裁这份上……还真是挺稀罕的。
中国人讲究面子,哪怕里头咬得天翻地覆,大面上依然不能出错——在这方面,明总裁的技能点已经加满了。他虽然很想将眼前满面含笑的神经病揍得满地找牙,却还是凭着绝佳的涵养和城府克制住这点冲动,在神父伸手递来的瞬间,勉为其难地和他交握了一把:“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旁观吃瓜的陈聿和简容不约而同地为他点了个赞。
神父其人虽然心狠手辣,却长了一双温情蕴藉的眼,当他专注地凝视着某个人时,哪怕他手里已经握住了凶器,那人依然会有种自己正被“百般宠爱着”的错觉。
“明先生休息得可好?”神父温柔地笑了笑,他的神色太慈祥,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明承诲几乎以为这位想伸出手,在他头发上摸一把,“这地方简陋,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个表里不一的精分不约而同地将火力开到最大,深情脉脉的目光当空相撞,炸开一溜热情洋溢的小火花。
陈聿摸了摸胸口,只觉得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炸开,差点原地化成一只活泼泼的榴莲果。
好不容易等这两位“叙完旧”,明承诲终于在陈聿无声的催促下,将话题引上正轨:“神父先生已经耽误了我们这么多时间,您要是无心做这笔生意,我看咱们不如……”
他话音未落,只见神父正色道:“我请明先生来,就为了这件事——如果您休息好了,我们不如现在就出发验货?”
他打了半天的腹稿被神父轻描淡写地堵回去,登时憋屈得死去活来。
“现在出发?”明承诲似乎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神父含笑点头:“不错,就在地下工厂!”
那一刻,纵使明承诲百般按捺,还是从牙缝里微乎其微地抽了口气。
“之前为了处理一些‘家务事’,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既然解除了‘误会’,咱们也该办正事了,”神父收敛了笑意,淡淡地说,“出发吧。”
这老神棍不仅是个精分,还有“想到一出是一出的毛病”,说了要出发,居然根本不给明承诲反应的时间——他到了门口才发现,三辆吉普车一字排开,已经摆出整装待发的架势。
这样短的时间,又被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陈聿根本没法往外界递消息。幸好“地下工厂藏在矿洞里”的线报已经送了出去,总算能将排查范围缩小一些,至于更详细的定位……
“……拖延时间,”借着身形作遮挡,陈聿抓住明承诲的手,在他掌心里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只要你身上的定位器移动超过五百米,警方一定会追过来,咱们必须尽量争取时间!”
明承诲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默默抽回手,幅度细微地点了下下巴。
此时已是傍晚,山间水汽丰沛,落日余晖被肉眼看不见的小水滴折射过千百万次,汇成一把流光溢彩的虹霞,浩浩****地铺满半壁天幕。三辆吉普风驰电掣般奔向晚霞垂落的方向,夹道的原始森林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去,随即被夜色大张的口吞没。
明承诲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一只手含蓄地支着下颌,那些苍翠的植被、起伏的山峦,以及更远一点,氤氲流动的雾气和灼灼的虹霓,就如稍纵即逝的电影片段,从他深不见底的眼中依次闪现而过。
他知道身边的神父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却故意装作毫不知情,不躲不闪地任他观察。忽然,只听神父含笑问道:“明老先生身体还好吗?”
明承诲回过头,用“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神盯了他一眼。
“还好,”他含蓄地点点头,“虽然一直没醒来,不过身体各项机能维持得还不错。”
——当然“还不错”,否则明氏每年支付给私家医院上千万的“看护费”不是打了水漂?
“我听说,明先生小时侯和令尊的关系不是很好,不知有没有这回事?”神父微笑着抬起手,打断了想要辩解的明承诲,“当然,像令尊这样的身份,因为忙于事业而疏远了和家人的关系是很正常的,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神父悠悠地问道:“明先生,您听说过神王克洛诺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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