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
明承诲是在国外长大的,当然知道克洛诺斯——那是希腊神话中第二代神王的名字。他在母亲盖亚的授意下阉割了父亲,也就是初代神王乌拉诺斯,从父亲手里接过王位的同时,也遭到了一式一样的诅咒:有朝一日,他将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被自己的儿子推翻!
“……为了阻止这个可怕的诅咒应验,克拉诺斯不惜将生下来的孩子全部吞掉,他的姐姐和妻子在生最后一个孩子时背叛了他,用石头代替了小儿子。而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小儿子,果然在长大后推翻了自己的父亲,成为新一代的众神之王——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至尊,宙斯。”
神父曲起手指敲了敲膝盖,微笑着说:“讽刺的是,在宙斯继任王位后,他的祖母盖亚和祖父乌拉诺斯再次做出预言,这位新任的众神之王将被自己和女神墨提斯生下的小儿子推翻,为此他不惜花言巧语地欺骗自己的妻子,然后将她吞下腹中……”
“由此可见,古往今来,权力更迭都伴随着流血和杀戮,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例外……你说是吗,明先生?”
明承诲皱了皱眉,一时摸不清他是故意试探还是纯粹的讽刺,没敢轻易接茬。
越野车“兹拉”一声,在路边毫无预兆地停下,雪亮的车前灯打入暮色深处,照亮了远处的景象:仿佛有一道台阶延伸入夜色深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被拦腰切断,穿透力极强的灯光打了出去,却没有找到反射物,只能被无穷无尽的夜色吞没。
明承诲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是……”
神父含笑望着他,镏金手杖在地上轻点了点:“明先生……愿意陪我去地狱里走一遭吗?”
枪声回**在逼仄的矿洞中,牢笼中的苏曼卿安然无恙,葛欣手腕却血流如注。她尖叫一声,趔趄着退后十来步,单薄的背脊撞在石壁上,手枪理所当然地掉在地上。
所有人循声望去,穿透力极强的手电光交错而至,很快,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人影浮凸而起——
黑衣保镖看到他就像狼群看到了头狼,不约而同地抻直背脊,沿着暗影站成一排笔杆条直的人肉桩子。死一般的沉寂中,只有葛欣哀哀的呻吟声不断回**,然而所有人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知无觉的死物。
阿铮打了个响指,那动作与半小时前的葛欣一模一样,不过这一回,黑衣保镖们的执行力强了许多,再一次的,牢笼一节一节吊起,重得自由的苏曼卿活动了下肩膀,踩着游刃有余的节拍,不慌不忙地走到近前。
阿铮比她高出半个头,要想看着她说话,必须稍稍俯下头:“你没事吧?”
可能是光线的缘故,也可能是多年来的习惯,虽然他刚开枪将一个大活人的手腕打成一团烂肉,语气居然十分柔和,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温柔”的意味。
可惜苏曼卿不领情,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是老板让你来的?”
那双眼睛清透异常,眼珠又极黑,乍一看就像白纸上点的两滴墨汁,对着凝视久了,几乎有触目惊心之感。
阿铮下意识地挪开视线,点了点头:“这是老板的意思……”
只听“啪”一声,这杀手头目步了几分钟前苗昂登的后尘,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不是一巴掌,而是实打实的一拳!更要命的是,苏曼卿手上戴了个金属指环,而那指环上又镶了个锋利的突起,就像刀片似的,干干脆脆的在阿铮脸上划拉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鲜血争先恐后地夺路狂奔,将那张原本还算英挺的脸切割得乱七八糟。阿铮却没有还手的意思,仿佛已经屏蔽了痛感。
“……对不起,Athena,这是老板的意思,”他平平板板地重复了一遍,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但是老板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所以他让我来接你。”
苏曼卿连讥带讽地勾起嘴角:“是吗?”
阿铮认真地看着她:“老板的命令是将你毫发无伤地带回去。”
苏曼卿反唇相讥:“通过测试是‘毫发无伤’,但要是没通过测试呢?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
阿铮不由卡壳了一秒,好不容易才捋直舌头,艰难地续上话音:“……不存在这种可能。”
“这是一箭双雕的测试,她自以为是主考官,其实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她转过身,看着翻滚哀嚎的葛欣,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折,很快又弥合如初,“她的代价是一只手,我的代价是什么?”
阿铮舔了舔干涩得嘴唇,第三次重复了一遍:“老板的命令是——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没有条件,不管是通过……还是没通过。
苏曼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一愣。
“还有,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只是一只手,”阿铮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戳在葛欣身上,“老板的原话是,如果她不想和Athena一起回来,那她也不用回来了。”
如果说,她方才只是“有点惊讶”,那现在就是“非常震惊”。
神父会对葛欣的自作主张不满,并没出乎苏曼卿意料,然而眼下形势微妙——在黑皇后的忠诚度打了折扣,而红皇后又在公安系统多年、刚刚回归组织的前提下,神父就算再不满,也不至于直接视白皇后为弃子。
留着牵制她和简容也是好的。
葛欣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触怒神父,连看都不想看到她?
她刚想到这儿,就见阿铮迈步朝葛欣走去,一只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摸上腰间刀鞘。
葛欣发出垂死羔羊般的哀嚎,一边嘶声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走开……你别过来!我不信……你根本和她是一伙的,你的那些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阿铮方才重复车轱辘话的耐心突然消失了,只听很干脆的“嗡”一声,刀口和刀鞘摩擦出清脆的呼应声,照明手电雪亮的光柱打在刀锋上,收成窄窄的一线,稍纵即逝地消失在血槽尽头。
“那不重要,”他轻声说,“重要的是,这是老板的吩咐。”
不知这番话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葛欣,她瞳孔疯狂缩紧,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我不信……老板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才是他真正信重的人……我才是!”
阿铮神色漠然地看着她,就像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这一幕其实相当讽刺,就在不久前,葛欣还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牢笼里的苏曼卿,沉浸在“胜利者”的快感中。可是几分钟后——时间短到甚至不够人打个盹,局面已经颠倒过来,苏曼卿毫发无伤地站在眼前,反倒是葛欣自己被打落尘埃,辗转哀嚎……
个中际遇的天差地别,足够心理素质不够强大的人诱发一轮心脏病了。
葛欣本就脆弱的理智终于在阿铮冰冷漠然的眼神中彻底崩溃,她指着苏曼卿,不顾一切地厉声尖叫:“你以为那女人是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她早跟那个姓沈的条子混在一起,当初在花山镇,就是她帮着条子脱身的!你这么帮着她……等她引狼入室,反咬你们一口时,你想后悔都来不及!”
阿铮目光微沉,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看向苏曼卿。
苏曼卿倒是神色平静,眼底居然还带上些许悲悯:“……他真是这么说的?”
阿铮一愣:“你说什么?”
苏曼卿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反复摩挲指环上染血的突起:“……老板真是这么说的?”
阿铮点点头:“我没必要骗你。”
苏曼卿垂下眼,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指环上的血迹。
“总觉得这不像是老板的风格……他或许会震怒、会冷落,甚至会惩戒葛欣,但不太可能一上来就要她的命,”苏曼卿淡淡地说,“你对他说了什么,或者暗示了什么吗?”
阿铮诡秘地勾起嘴角:“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告诉老板,如果她今天能为了自己的私怨而置老板的命令于不顾,那么来日,倘若她满足不了自己的私心,是不是也能不管不顾地将集团出卖给其他什么人?”
“杀人诛心啊!”苏曼卿长叹一声,“葛欣一直咬着我不放,可惜她忘了,跟在老板身边最久的人不是我,最了解他的人也不是我。”
“是她自己找死!”阿铮沉声说,“再说,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不如眼不见为净!”
苏曼卿没说话,原地一个转身,就要往矿洞外走去。与此同时,阿铮大步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拖起葛欣!
葛欣拼命挣扎,头发乱作一团,身上一半血渍一半污泥,毫无形象可言。她连踢带打,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阿铮的手,被他像只小鸡似的拎在手里。
“不会的……”她兀自难以置信地尖叫道,“老板……老板不会这么对我的!”
阿铮脸上闪过一丝戾气:“再见了,Mary小姐!”
寒光犹如闪电,猝然亮起在矿洞中,与此同时,枪声不期而至!
厂房西南大约五百米处,树梢上的特警摁住耳麦,低声道:“指挥车,这里是B拐二六观察点,目标进入交易地点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到现在还没出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
短暂的沉默后,耳麦中传来总指挥赵锐的声音:“先按兵不动!”
山脚处,一辆同样涂有军绿色迷彩的警用吉普踩下刹车,车门被人推开,总指挥赵锐匆匆跳下,还没站稳,前来请示下一步行动的当地公安就被赵局凝重的脸色震住了。
赵锐冲他们一摆手,先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刚开始还能平心静气,越到后来越压不住声调,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沈愔我告诉你,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赶紧给我滚回来……我知道你担心那姑娘,薛耿和常国栋已经赶过去了,一定能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你听到了没?”
“……来不及了!”可能是山间信号问题,沈愔的话音时断时续,听得赵锐冒出一脑门热汗,“姓陈的走私贩子说,他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通往地下矿洞……这底下四通八达,密道多半都是通的,我想试试看,也许能……”
赵锐根本没耐性听他说完,几乎破口大骂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姓陈的说的是真是假?他又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条小路?你别冲动,先撤下来,只要咱们的人不露面,那姑娘一时半会儿还是安全的,咱们……”
“咱们没时间了!”沈愔话音虽然含糊,语气中却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决断,“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将她平安带回来!而且……”
“而且”后面怎样,他没来得及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枪响!
赵锐这头成了精的老狐狸,本以为修炼多年,泰山崩于顶尚且能淡然处之,谁知那乍起的枪声就像一记猝然砸下的重锤,连三魂带七魄一并碾成渣渣。
“到底出什么事了?”赵锐脑子里那根弦抻紧到极致,终于歇斯底里地断了,他抓着手机不管不顾地咆哮起来:“哪来的枪声?沈愔,你现在在哪?”
手机那边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怎的,声音嘈杂得很,像是无数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沈愔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话音压低了许多:“……我已经下到矿洞里了,手机信号不太好,前面好像有人……”
手机信号好不好赵锐不知道,反正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先斩后奏”的沈愔将失去信号的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揣进衣兜,循着枪声传来的反向往前摸去。没走两步,手肘忽然一紧,被人死死攥住了。
沈愔回过头,只见那冒险带他下来的陈老板脸色白中泛青,汗珠不要钱似的顺着额角倘若。他嘴唇哆哆嗦嗦,眼睛里射出两道哀求的光:“领、领导,要是这趟把事办成了,我儿子……是不是真能将功折罪?”
沈愔急着去一探究竟,仓促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就算不能免于公诉,舒舒服服地待在监狱里总比死在神父手里强。”
陈老板咬着后槽牙,两道法令纹颤颤巍巍,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好,我跟你们干!”
他们真的是公职人员,不是黑吃黑的罪恶势力。
枪声响起的太突然,不管是抓着葛欣的阿铮,还是一干保镖都毫无防备,等所有人回过神时,葛欣已经强行挣脱阿铮拎着她的手,四肢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靠着石壁用力喘息。
阿铮没阻拦,也没法阻拦——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左腹部多了一道血洞,鲜血喷涌而出,顺着腿根汩汩流淌。
葛欣的脸色不比他好多少,她手指哆嗦得像是要裂开,发白的指节死死扣住她的救命稻草……一把比手掌还要略短一点的DB380。
这是一种美国产的半自动袖珍手枪,枪身只有十三厘米长,不比一把打火机长多少,刚好可以藏在一个女孩手心里。枪型虽然袖珍,九毫米的子弹却不是吃素的,至少能在电光火石间毫不费力地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阿铮就像被打断关节的木偶,软绵绵地往下滑落,体温随着鲜血往外喷涌,他能听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呼唤,视野却越来越模糊。
惊怒交加的黑衣保镖一拥而上,没怎么费力就制服了葛欣。那女孩还想负隅顽抗,细伶伶的手腕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捏住,她尖着嗓子惨叫一声,拼命挣扎也甩脱不开,眼睁睁看着自己脆弱的腕骨一点点弯曲变形,直到清脆的“啪”一声响……
葛欣嘶声哀嚎起来,仿佛一条被火焰炙烤的水蛇,不住地挣扎扭动。周围一片嘈杂,倒在地上的阿铮却充耳不闻,逐渐模糊的视野突然被一大片乌云笼罩,甘冽的幽香裹挟在沉闷的空气中,不绝如缕地飘入鼻中。
“是冷水香,”阿铮模模糊糊地想,“……是她。”
这个念头仿佛一针强心剂,不由分说地推入血管,他竭尽全力地睁大眼,试图看清那女孩的脸。
苏曼卿在他身边蹲下,一只脚踩在鲜血汇积成的小水坑里,只低头瞥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没救了。
子弹虽然没有直接打中心脏,却穿透了胰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下矿洞里,没有专业医生紧急抢救,确实没救了。
阿铮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又难看的笑。他一只手艰难地插进衣兜,摸索着掏了半天,居然颤巍巍地掏出一把薄荷糖来。
花花绿绿的糖纸倒映在苏曼卿的瞳孔中,她微乎其微地一震。
“……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颗糖,是你给我的,”阿铮**嘴唇,几不可闻地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片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底闪过,苏曼卿定定看着她,两人相隔极近,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落地生根,无中生有地划出一道裂痕。
良久,苏曼卿低声说:“……那糖不是我给你的。”
阿铮逐渐暗淡的瞳孔瞬间一凝。
“十二……三年前,你刚到福利院,因为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还经常被大孩子欺负。有一回,你被揍得鼻青脸肿,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时,被‘他’看见了,”苏曼卿略略扬起下巴,目光望着矿洞洞顶,仔细分辨,视线居然没有对准焦距,仿佛穿过逆流的光阴,望见遗失在波涛深处的某个身影,“那糖是他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虽然那时,他自己的处境也很艰难,却总想让身边的孩子多感受到一点温暖和快乐。”
阿铮空洞的眼中露出茫然,一时没想起来这个“他”指代的是谁。然而很快,他眼中浮现出货真价实的惊骇,分明已经奄奄一息的人,不知从哪挣出一把力气,居然半仰起头:“你、你是……”
“对,就是他……那个十二年前,被你亲手杀死的男老师,”苏曼卿轻言细语,年轻女孩甜美甘冽的声线,说出的却是这世上最可怕、最恶毒的诅咒,“我当时躲在灌木后,看得清清楚楚,他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是你走上前……捅了他最后一刀!”
十二年前污血横流的晚霞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苏曼卿的眼珠瞬间变红了,夏桢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一只搭在血泊里的手神经质地抽搐着,却用最后的力气看向她藏身的方向,试图给他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一点温暖和安慰。
然而,随着那冰冷的刀光透胸而入,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亮光也终于泯灭了。
那时的苏曼卿……夏怀真终究太小了,她不明白,前两天还会微笑打招呼、时不时用沉默腼腆的眼神偷看她的少年,为什么一夕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也许那稚拙的少年还没有分辨对错是非的能力,只是单纯希望通过依附“权威”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也可能是他骨子里就流淌着残忍和杀戮的血液,一旦遇到合适的“诱因”,就会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
总之,那一刀下去,不仅葬送了自己,也斩断了“夏怀真”对未来所有的期冀。
“夏怀真”死在了十二年前那个晚霞如血的傍晚,活下来的,是画地为牢、无知无觉的“黑皇后”。
苏曼卿单膝跪地,无声凝望着逐渐死去的男人,那短短的两三秒被无限拉长,视线交汇间,十二年的光阴呼啸而过。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所有凶手伏法偿命!”苏曼卿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最后一个!”
阿铮搭在血泊中的手指动了动,嘴角凝起一个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他想,“原来……如此。”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