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
无数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纷至沓来,或许是因为生死一线间“封印”松动,那些原本被压制在潜意识深处的,属于“夏怀真”的记忆,居然不由分说地破闸而出,蜂拥着闯入脑中。
苏曼卿记得,她刚以“夏怀真”的身份和沈愔见面时,已经在垃圾场里滚了两天,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销魂意味。忍无可忍的丁绍伟将她推进市局值班室,洗刷干净后才发现没有合适的换洗衣服,只能随便给她找了身……后来她才知道,那衬衫原来是沈愔备在办公室的,难怪他在审讯室里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她第一次和沈愔回家时,被沈支队“奢侈”的两室一厅和极简风装潢结结实实地震住,平生第一次裹上四位数价码的睡衣,在那张柔软又宽敞的双人**滚个不停。没曾想卧房门没关严,被人敲开了,她就着那个滚寿司的造型,和门外的沈愔面面相觑。
还有那天,她喝多了,被沈愔背了回来。她仗着酒醉装疯,逮着人家一只手死活不肯松爪。沈愔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像松鼠收集过冬粮食似的,将那只右手拖回被窝,一边轻柔而富有节奏地拍抚她,一边像哄小猫儿似的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他说了什么,当时的“夏怀真”原本是没有印象的,但是此刻,苏曼卿脑子里仿佛打过一道闪,失落的记忆逆流成河,波涛起伏间,将那一幕捧到她面前——
昏暗的床头灯下,沈愔单膝跪地,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深深凝望着**的女孩。他抬手将她脸上一绺滑落嘴角的发丝掖到耳后,轻声道:我怕你想起,又盼着你想起……
苏曼卿猛地抬起头,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腿在石壁上用力一蹬,腿部爆发出的巨大冲击力将两人同时向后推去。只听“嘭”一声闷响,葛欣后背狠狠撞上石壁,苏曼卿则用同样的速度和冲力撞在她胸腹间。
葛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哪吃过这两面夹击的苦头?眼前当即一黑!然而她可能是真的疯了,居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哪怕喉头发甜,手肘依然死死卡着苏曼卿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去死吧,”她疯狂又娇媚地笑了起来,“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苏曼卿的手指掰不开她铁箍似的胳膊,眼前阵阵发黑,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抽搐起来。千钧一发间,她最后的意识是隐约瞧见一个人影从旁边扑来,抬腿将发疯的葛欣踹了出去!
这一脚全力而为,完全没留余地,别说葛欣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就是个成年男人也未必扛得住。葛欣被直接踹飞出去,“砰”一下砸上石壁,又断了线似的滚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大口血。
救命的空气涌入饱受折磨的咽喉,苏曼卿大张着嘴,拼命呼吸,不留神呛了口冷风,连连咳嗽起来。她像个溺水得救的人,趴在地上用力喘息,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就在这时将她抱起,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别着急,慢慢吸气,小心别呛着,”苏曼卿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带着嘈杂的背景音,那男人的声音就在一片无意义的空白杂乱中排众而出,虽然时远时近,却分外清晰地扎入耳中,“怎么样,好点没?”
苏曼卿挣扎着抬起头,抹去眼角浑浊的泪水,和一双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眼睛对了正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喃喃道:“沈、沈……”
沈愔等不及她说出第二个字,已经将人一把拉入怀里,有些颤抖的手用力抱紧她,冰冷的脸颊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我来了,”他低声道,“我答应过,要接你回家的!”
苏曼卿怔了两秒,突然不管不顾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没等沈愔回过神,她一把捧住这男人的脸,毫不客气地亲了上去!
“苏曼卿”的实操段位比“夏怀真”显然高出不止一两点,她几乎第一时间找准要害,灵巧的舌头撬开沈愔唇瓣,水蛇似的扭着劲钻进去。
“他的嘴唇怎么这么凉?”苏曼卿百忙中居然分了个神,不无揶揄地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差点被KO的人是他呢。”
她勾着沈愔的舌头辗转厮磨,把他当成一块柔软的水果味QQ糖,翻来覆去的啮咬吮吸。沈愔脑子里“轰”一声,被那睽违多日的甜美滋味惊得三魂没了七魄,而当他从懵逼中回过神时,立刻反客为主,飞快夺回了主动权。
出乎意料的,苏曼卿居然没怎么挣扎,就很放松的将身体交给他处置。她偷偷从睫毛缝隙里往外窥探,只见沈愔闭着眼,漆黑的睫毛被冷汗糊湿,黏连成一条浓黑的弧线,晕开在苍白的脸颊上,仿佛人为拖出的一笔水墨。
苏曼卿刚刚死里逃生,没来得及后怕,先对沈支队生出一腔浓重的怜惜之意。她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捧起这男人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没事了……刚才吓着你了吧?”
沈愔先是心神一**,继而兴起一腔不合时宜的啼笑皆非。
刚才,他只要再晚到半分钟,苏曼卿妥妥只有见阎王的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这丫头自己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闲心问别人是不是“吓坏了”——
她那单薄的胸膛里到底长了多大一颗心……又或者,她根本没长“心肝”这副器官?
沈愔反手握住苏曼卿冰凉的手指,指尖从她脖颈上轻柔蹭过,葛欣方才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已经勒断了毛细血管,青紫色的淤血从皮肤下浮现出形迹。
他好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瓷器,对薄胎上的裂纹深恶痛绝,恨不能拿全身皮肉换回它的完好如初。
然而苏曼卿浑不在意地用手抹了把,好像那只是刷上去的涂料:“我没事……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愔揣了一腔惊魂未定的后怕,不知拿苏曼卿怎么办好,只觉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恨不能这女孩变作一张糖纸,被他叠吧叠吧,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
谁知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瓷器”本尊根本当一回事,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那一刻,沈支队天衣无缝的缜密和镇静被他三下五除二扒下来,一脚踹到九霄云外。他毫不犹豫地遵从了身体本能的冲动,一把薅住苏曼卿衣领,将人提溜到跟前,近乎凶狠地吻住她嘴唇!
——反正一回也是跑,两回也是放,亲都亲了,不如先回本再说!
苏曼卿错愕地睁大眼,似乎是没想到这从骨子里透出内敛克制的男人也会有爆发的一天。她刚想挣动,手就被沈愔扣住了,冰凉的手指严丝合缝地交握在一起,皮肤与皮肤寸寸贴合,指尖与指尖交颈缠绵。
苏曼卿已经不记得他们上回唇齿相依是什么感觉,毕竟那时的她还是“夏怀真”。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灵魂要破胸而出,可灼热的气息犹如火山爆发,山呼海啸般吞没了她,她无从抗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洪流”将自己一点点淹没……
“阿卿,”她听到沈愔这样呼唤自己,“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家……我是来接你的。”
这是沈愔第一次用这两个字称呼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夏怀真”,也不是饱含疏离与提防的“苏小姐”,仿佛两个完全相反的视角彼此摩擦,在融合中修正了成见和谬误,终于碰撞出一小片客观的清明来。
她不是清白无辜的“傻白甜”,也不是居心叵测的“犯罪嫌疑人”,她只是一个无意中走上岔道的女孩,孤独又茫然地站在黑暗的沼泽深处,想要重返人世,却茫然不知归路。
沈愔手指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流浪猫那样来回摩挲。他将“警方的行动计划”和“负隅顽抗的毒枭”从二人世界中暂且剥离出去,嘴唇轻轻吻过苏曼卿眉心,然后沿着鼻梁一路滑下,在她脸颊和嘴角处温柔流连。
苏曼卿是在神父身边长大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却从没试过这种“蜻蜓点水”似的亲法。她头一回知道,人的嘴唇能化成风、化成雨、化成山间岚雾,润物无声却又绵绵密密,从每一个小毛孔侵入进去。
她被沈愔独树一帜的亲吻方式弄得浑身发软,像条被捏住七寸的水蛇,总是绷着劲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软下去,柔若无骨地攀缠上这男人手腕……
直到躺在地上的对讲机闪烁起煞风景的红灯。
矿洞内信号不好,对讲机一边闪着催命的红灯,一边“兹拉兹拉”地响着杂音。三秒后,不知哪根线路接对了信号,里面终于传出清晰的人声:“喂?苗昂登……你们在吗?”
这含混不清的问话仿佛一根尖利的细针,毫不留情地刺入要害!苏曼卿逐渐涣散的视线陡然凝聚,一把推开沈愔。
“毒枭集团第二号人物”和“西山市局刑侦支队长”同时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不约而同地扑向对讲机……电光火石间,终究是身手矫健的沈支队快了一步,将对讲机捞在手里!
苏曼卿脱口而出:“给我!”
沈愔捏着对讲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似乎是想将那玩意儿砸在洞壁上,摔个粉粉碎。
苏曼卿紧张地看着“滋啦”作响的对讲机,生怕那头的“同伙”一个不耐烦,彻底切断联系:“神父他们一定下到地下工厂了……你不想将他们连根拔起吗?”
苏曼卿向他伸出一只手:“把对讲机给我……要是我没猜错,明承诲应该跟神父在一起,他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必须有人接应!”
沈愔脸色铁青,抓着对讲机的手指不断加力,捏得那玩意儿咯吱作响——仿佛那不是个简简单单的电子设备,而是绑在苏曼卿身上的最后一层枷锁,只要对讲机没了,她和毒枭组织的最后一点联系就能顺理成章地切断!
她在神父身边八年,那两千多个日夜化作刀锋,削骨剜肉地雕出一个“黑皇后”。那是长在皮肉下的疮疤,毒已渗入骨子,只有剜去腐肉、削断骨头,将毒血放出来,才有愈合的可能。
沈愔闭了闭眼,拿出卧底毒窝的意志和魄力,终于将对讲机放回苏曼卿手里。
苏曼卿深深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她刻不容缓地摁下通话键:“……喂?”
对讲机里顿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会是她接通,居然沉默了一瞬:“……Athena小姐?”
“是我,”苏曼卿尽量让自己显得更狼狈些,幸而她刚刚差点丧命在葛欣手里,喉咙还是哑的,不必伪装也是一副如假包换的虚弱声:“我们……咳咳,我们刚刚撞上条子,我和其他人走散了……”
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两声,再次传出话音时,对面已经换了人:“你现在在哪?”
苏曼卿和沈愔迅速交换过一个眼神:是神父!
苏曼卿咳嗽两声,将孱弱人设进行到底:“我不知道,周围太黑了……我只记得,我趁他们交火时拐进一条岔道,现在那边没动静了,不知道条子会不会追上来?”
神父敏锐地抽了口气:“你受伤了?”
苏曼卿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不必刻意,已经浮起一个连讥带讽的苦笑:“是我自己没留神,着了个疯婆子的道。”
神父沉默片刻:“是Mary?”
苏曼卿给他来了个默认。
苏曼卿往旁边瞟了眼,见那女人被沈愔一脚踹出去后再没了动静,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被我踹了出去……方才一阵混乱,没留意她去哪了。”
神父那边又停了两三秒,才道:“你呆在那儿别动,我派人去接你。”
苏曼卿一愣:“什么?”
然而神父没有复读机的功能,交代完这道命令,已经十分干脆地单方面掐断通讯。
苏曼卿和悄无声息的对讲机面面相觑片刻,将神父最后那句话放在脑子里咂摸片刻,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这地下矿道路况复杂,许多地方被刻意打通,形成了一张四通八达的“网”。没有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路,连苏曼卿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哪,神父又怎么派人来接她?
除非……她的行踪从没逃离过神父的注视,她身后一直有双眼睛如影随形地盯着她!
“他在我身上放了追踪器!”苏曼卿脸色难看地说,“虽然我已经格外小心……但神父手段多变,还是着了他的道!”
她将最近两个月的“行程”飞快过了一遍,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他们离开花山镇后的某天晚上,她不知怎的困得不行,一觉居然睡了整整两天!找了医生来问,只说是太疲惫了,但苏曼卿的身体,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虽然有点营养不良,又不是肺痨晚期的林黛玉,至于睡得那么人事不知吗?
“……他知道我对他有戒心,寻常的追踪器很容易被发现,除非……”苏曼卿一只手摁住自己后颈,那里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疤痕,当时医生的说法是,她睡觉时不小心翻下床,磕着了后脑……这么愚蠢的说辞当然糊弄不了苏曼卿,只是她看出背后的授意者是神父本人,未免打草惊蛇,没有深究。
“应该是那时动的手脚,”苏曼卿默不作声地想,“……难怪他一点不把葛欣的告诫放在心上,原来是早就留了后手!”
苏曼卿活了二十多年,给人挖的坑数不胜数,谁知夜路走多了总要遇见鬼,末了凑成一把大的,不由分说地还到自己身上。
还真是现实版的现世报!
有那么一瞬间,苏曼卿很想把对讲机砸了,再将一箩筐污言秽语砸在上面,然而她一抬头对上沈愔担心的眼,刚起的心思又被自己一把掐灭了。
“……这里既然能收到神父对讲机的信号,距离应该不会太远,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她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关进闸门里,用最客观冷静的语气陈叔事实,“你必须尽快离开,去和警方的大部队会合!”
沈愔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曼卿侧耳听了听,总觉得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保镖随时可能从暗角里窜出,情急之下,没轻没重地推了沈愔一把:“放心吧,神父一时半会儿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还想不想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沈愔用力闭了闭眼,将某种没来由的恐惧强压下去,突然走到近前,将苏曼卿一把揽进怀里!
沈愔一条胳膊箍在她腰背上,将那女孩的脸摁在自己颈窝里,贴着她耳根一字一句道:“别怕……快结束了!很快就都过去了!”
苏曼卿微乎其微地一震,和那阔别已久的两个字当头相撞,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这时,隐隐戳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走了过来,两道雪亮的电筒光一上一下交错而至,有人抻直脖子,用缅甸语问了句什么。
苏曼卿猛地推开沈愔,用最严厉的眼神作出催促。
沈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这女孩身上撕下来,弯腰扛起不知死活的葛欣,最后和苏曼卿飞快地交换过一个眼神,然后猫腰钻进了黑暗中。
多少难以宣诸于口的情愫和不舍,就在这一触即分间悄无声息地流过。
苏曼卿摁了摁自己嘴角,不知怎的,脸颊居然无端有点发烫。
然而下一秒,她已经若无其事,扬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用缅甸语回了一句:“我在这里!”
神父在制毒工厂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了苏曼卿。他先是皱了皱眉,似乎想质问什么,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直勾勾地盯着她脖颈上的青紫瘀血印子:“……怎么弄的?”
“被狗咬了一口,”苏曼卿说话吐字还有点困难,不得不将音量控制在一个十分克制的范围内,“老板,您真是养了条好狗,不咬外人,专门对着自己人狂吠。”
神父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苏曼卿毫无避忌,大大方方地走到近前。神父伸手在她脖颈下探过,轻摁了摁伤处:“疼吗?”
苏曼卿不以为意:“不疼。”
神父的目光突然有些变深,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看花眼了,那双略有些泛棕的眼睛里浮起清晰的血丝,一缕一缕纠缠着眼瞳,像个随时会撕开伪装、露出原形的吸血鬼。
他抬头看向接应苏曼卿的黑衣保镖,用缅甸语说了句什么,苏曼卿耳根微微一动,分辨出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你们过去时看到其他人了吗?”
有着缅甸血统的保镖摇了摇头,也用缅甸语回了句什么。
神父随即将目光转回来,温柔地看着苏曼卿:“我让苗昂登他们护送你回来……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人?”
苏曼卿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十分坦然地一点头:“嗯,中途遇上了条子,我和他们走散了……”
这是个相当拙劣的谎言,很容易验出真伪——神父只要让苏曼卿带他去交火现场,就能第一时间戳穿她的谎话。
但是苏曼卿十分笃定,神父不敢冒这个险!
假如有万一的可能,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警方的大部队已经赶到附近,并且正在四处搜捕他们,这时原路返回,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分别?
方才护送苏曼卿回来的黑衣保镖面露焦灼,用缅甸语催促了句什么。
神父淡淡扫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就让那保镖闭了嘴。
但是偏偏有人不懂看人眼色,好比某位明先生,一声不吭地当了半天壁花,掐着秒针在最关键的时刻插了句嘴:“神父先生,既然警方已经追来了,说明这地方并不安全,他们随时会摸到这里,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神父微微眯紧眼,到底没说什么,一只手掌怜爱地抚过苏曼卿发丝,弯下眼角笑了笑:“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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