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

他们一行只有十几个人,想走不难,那价值十亿美金的毒品却是绝对带不走的。说缅甸语的黑衣保镖一边做着出发的准备,一边频频往那些箱子上看,肉疼的神情溢于言表。

苏曼卿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事不关己地想:原来“神”的召唤也扛不过利益的**,神父给自己打造的这具“金身”,终究只是个伪劣产品。

就在这时,神父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Athena。”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浑厚,苏曼卿却觉得太阳穴处的某根小青筋神经质地**了下,末端不知连接到哪处要害,一时间居然从太阳穴到后颈根都隐隐抽痛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什么事?”

神父扶着镏金手杖,仰头看着洞角的照明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苏曼卿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这老怪物不忙着赶紧跑路,净瞎扯这些做什么”,脸上却像跟心里腹诽的人是共用一具身体的同胞姐妹:“你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得。”

“我告诉过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原谅,只有一点……永远,不要背叛!”神父一字一句地叹息道,“一定要牢牢记清楚了!”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这次回归,她明显感觉到神父比以前话痨了。然而话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唠叨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干摆着看的壁花,每一个标点符号里都藏着别有的用意、险恶的用心,以至于苏曼卿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一听这老怪物开口,就紧张得手心冒冷汗。

她咬了咬腮帮,开口依然是毫无破绽的谦卑顺从:“……我记下了。”

神父意味深长地扫过她,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幸而这时,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了他下了病危通知的话痨晚期——两声枪响从极远处传来,一头一尾连成长针,毫不客气地刺中所有人那根不堪重负的神经!

神父倏尔回头,紧接着,只听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个盯梢的保镖匆匆跑来:“老板,条子……条子来了!”

她方才扯谎说,自己是遇上条子才和其他人走散了,原本是随口瞎掰,谁知警方赶来的太及时,不早不晚,刚好替她把这个谎圆上了。

难不成,她从出生下来就没停过的背运,终于要及时止损了?

神父皱了皱眉,顾不上对心腹部下“微言大义”,言简意赅地道:“走!”

……可是,警方能找到这里,想必是有知根知底的人带路,多半已经将各个出口包圆了。这种时候,他们能走去哪?

此时,尖利的警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巴沙寨,三辆警用吉普沿着神父一行的轨迹,直奔要害地来到断崖边。西山市局刑侦副支队长薛耿一马当先地跳下车,抓起绳梯看了眼,肯定地说:“人是从这儿下去的!”

耳麦里刻不容缓地传出赵锐的话音:“目标开始移动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应该是毒枭团伙发现形迹败露,正忙着逃窜!”

薛耿飞快道:“赵局,我申请下洞执行抓捕!”

赵锐稍一犹豫,薛耿已经毫无停顿地说道:“沈队已经追下去了,两个‘线人’也在底下,咱们没时间耽搁了!”

赵锐暗一咬牙:“那就……”

话音未落,他手机猛地震动了下,低头一看,只见某个熟悉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别下!

幸好这一回,沈愔没跟他玩“猜猜猜”,很快就发来一长串解释:“神父很可能在洞口设下陷阱,仓促追下去太危险了,离着不远有个废弃的矿洞,从路径推算,矿道的出口处应该就在回风巷!”

赵锐片刻不敢耽搁,将这一长串话只字不落地转发给薛耿。薛副队一招手,当即有干警将一卷地图摊开,那是缅甸警方向当地一家矿业公司紧急征调来的,标注的开采矿洞虽然不全,沈愔所说的矿洞却赫然列明其上。

薛耿惜字如金:“走!”

一直被神父甩在屁股后头的警方像是来了场大爆发,总算抢到了先手——神父一行刚拐进岔道,身后就传来催命的枪声,电光火石间,不用神父吩咐,黑衣保镖已经自动留下两个断后,和穷追不舍的特警玩起了巷战。

“乒乒乓乓”的枪声不绝于耳,当先带路的保镖却在前方的岔道口处停下脚步。

紧随其后的陈聿猝不及防,差点和保镖先生来了场追尾事故。所幸明承诲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回,只听神父疾步上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一起走风险太大,兵分两路吧。”

明承诲瞳孔微乎其微地一缩,刚想说什么,神父已经笑吟吟道:“您请放心,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一定会护送您平安离开的。”

明承诲拧起眉头,就见神父背后的苏曼卿抬起头,冲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明承诲稍一沉吟,已经明白她的用意——警方摸到神父老巢,无孔不入的天罗地网大约也早已布置好,将这伙毒枭一网打尽只是时间问题,他这根“指南针”大可以功成身退,如何尽快脱身就成了当务之急。

既然神父主动提出分头逃亡——不管他是为了降低风险,还是存了险恶的用心,都正中明承诲下怀!只是除了一点……

明承诲隐含担忧的目光从苏曼卿脸上掠过,用眼神做出询问:你一个人行吗?

苏曼卿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

明承诲于是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办吧!等甩脱条子,咱们在山脚下会合?”

神父和蔼地笑了笑:“好。”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显然,拿命断后的两名保镖扛不住特警的密集火力,已经被KO出局。神父不假思索地冲苏曼卿伸出手:“抓紧!”

明知眼下形势危急,苏曼卿依然犹如鬼上身似的,盯着那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怔了一瞬。

在神父身边的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多年前那个大火连天的夜晚,梦里的她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夙愿——将魔鬼递来的橄榄枝甩到一边,再拎起那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衣领,将她脑子里的水好好控干净。

可惜梦境不是现实,而逝去的时光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愿逆流溯回。

就算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加持,逆转的也只是空间,而非时间。

苏曼卿闭一闭眼,将不合时宜的万般心绪强压回去,若无其事地抓住神父递来的手。

打头的保镖对这一带很熟悉,那些错综复杂的密道就如长在他手心里的纹路,不需要特别辨认,就能在逼仄的矿洞间穿行自如。渐渐的,身后的枪声稀稀啦啦,似乎是那些分头包抄的特警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这时,前头的保镖突然放慢脚步,神父用力一拽,在惯性作用下匀速前冲的苏曼卿就被他拽回身边。她踉跄两步,不小心绊到一块碎石,差点栽了个大马趴,赶紧扶着洞壁站稳当了。

“怎么了?”她喘着粗气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神父似乎将紧追不舍的警方抛诸脑后,曲指敲了敲石壁,听着石头富有余韵的呼应声,淡淡一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曼卿脑子里没长GPS,当然不知道这鬼地方是哪。她只能凭着方才那一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大致判断出自己在一路往下跑。她抬头看着神色平静的神父,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浮起一腔深重的疑虑:“我之前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神父不以为忤,温和地笑了笑。

“这里已经是地下了,”他低声说,“此地富含铜矿,但是每年的开采量并不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曼卿虽然对这老怪物时不时犯话唠的毛病很不耐烦,但她很清楚,可怕的不是他经常犯病,而是他犯病时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干摆着看的,一颗心登时被看不见的手揪紧了。

“一来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特殊,处于三不管的地带;二来,位置偏僻,山路难行,地方政府想要监管也是有心无力,”神父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三来……则是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连年的非法开采,导致地质下沉,地下水渗透严重,稍有不慎就是人财两空的灭顶之灾!”

苏曼卿听懂了他的暗示,瞳孔骤然缩成尖利一点!

与此同时,“兵分两路”的明承诲毫不意外地听到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很显然,特警的火力都冲着这边来了。他摸了摸胳膊肘植入微型追踪器的部位,心说“这玩意儿也太好使了点”。

刚想到这儿,只见打头的保镖突然在狂奔中来了个急刹车,下一秒,他不顾一切地往外扑倒,堪堪和迎面扑来的子弹擦肩而过。

保镖落地时打了个滚,间不容发地缩进角落,用缅甸语不要命地嚎叫起来。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拔出枪,是做好了情急拼命的准备!

明承诲和陈聿互相看了眼,不约而同地闪身飞出——

陈聿纵身跃起,人还在半空,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已经夹住保镖的脖颈,借着翻身的瞬间用力一绞!只听很脆的“喀”一声响,保镖的颈骨软塌塌地断成两截,人也如被抽了脊梁骨,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

另一边,明承诲移动如风,也不知他使了个什么走位,身形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察觉不妙的杀手刚掏出枪,手腕就被他捏住了。那看似清瘦文弱的手,力量居然出奇的大,手指合拢的瞬间,杀手只觉得像是被铁箍夹紧了,不由哀声嘶嚎起来。

明承诲动作飞快地卸了他两条手腕,心头忽生异样,电光火石间,他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将那嘶声嚎叫的杀手踹了出去!杀手高大的身躯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来自各个角落的子弹不约而同地打在他身上,他张嘴喷了口血,烂泥似的滚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分散了保镖的注意,特警趁机一拥而上,一阵“乒乒乓乓”的交火,很快控制了局面。

这一拨特警的指挥官恰好是薛耿,他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毒贩,又看看好端端站在原地的陈聿和明承诲,一时有点回不过神,下意识端起枪口:“别动,丢掉武器,举起手来!”

明承诲下意识摸了把衣兜,发现除了一根撬锁用的细铁丝,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物件,冲他无辜又茫然地耸了耸肩。

陈聿在方才的激战中被弹片咬了口,胳膊上划出一道三分长、半分深的血口,正疼得龇牙咧嘴。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他赶紧把自家这点皮肉伤丢到九霄云外,忙不迭卸下伪装,箭步抢上前:“自己人!我是东海市刑侦支队长陈聿,这位是我的线人——明氏总裁明承诲!”

薛耿拿手电筒照了照,借着惨白的灯光确认了两张鬼脸,这才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赵局来时特别交代了,一定要将线人平安无事地带出去,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前方拐角处猝不及防地传来两声枪响!

薛耿神色骤变,顾不上和陈聿寒暄,带着特警三步并两步地抢过去,只见一个黑衣杀手倒在地上,宽大的风衣钮扣解开一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雷管和炸药。他的致命伤有两处,一处在眉心,一处在后脑。

薛耿的目光从黑衣杀手脸上抬起,借着电筒光照向黑暗深处……然后和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的沈愔看了个对眼。

那一刻,薛耿一路揪紧的心登时踏踏实实地落回肚子里,就像沦陷区的人民见了亲人解放军似的,开口居然带上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沈队!”

沈愔冲他微乎其微地弯了弯眼角:“辛苦了……”

薛耿抹了把脸,将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强压回去,抬脚踹了踹一动不动的男人:“这小子也是毒枭的人?绑这么多炸药,是想学人家恐怖分子玩自杀式袭击?”

沈愔皱了皱眉,本能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陈老板终于哆哆嗦嗦探出头,刚睁开眼,目光就和躺在地上满面狰狞的死人撞在一处。他被那死不瞑目的男人盯得一哆嗦,整个人当时抽成了筛糠,不顾一切地扑出来,抓着沈愔衣角嘶声哭道:“哎呀领导,我我我真不是故意开枪的,我就是看他想掏武器,一哆嗦就动手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这这,这能算正当防卫吧?”

沈愔哭笑不得,随口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半蹲下身,将杀手的风衣扒拉到一边,对着他腰上的炸弹皱起了眉。

薛耿正忙着将还能喘气的黑衣保镖上铐押走,就听沈愔突然道:“不好!”

薛耿三魂差点被他这一声吓没了七魄,赶紧箭步抢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愔从衣兜里摸出塑胶手套戴上,小心扒拉开杀手衣襟,指了指他腰间某个闪烁红光的装置:“你看这个。”

薛耿低头一瞧,瞬间抽了口凉气:“这是……”

“远程遥控装置……”矿洞另一端,神父拄着手杖,温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曼卿,“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炸弹就会轰一下……将整堵石壁炸成灰!”

苏曼卿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嘴唇和脸颊一起消尽了血色:“你是打算……”

“不错,”神父轻松地点点头,“不管他们能不能逃过一劫,一旦矿洞坍塌,地下水倒灌进来,这只需要短短十几秒就会变成一片汪洋……警察?呵呵,只有喂鱼的份!”

苏满清从牙缝里抽着凉气,一字一顿:“你就不怕……地下水倒灌进来,连着咱们自己一起喂鱼?”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用神父招呼,几个黑衣保镖已经将身上的背包解下来,那背包足有一人高,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藏一个成年人毫无压力。一开始,苏曼卿以为里面藏的是毒品,但是拉链拉开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那里面装着的居然是个10L的潜水用氧气瓶,苏曼卿学潜水时用过,能在水下支撑40分钟到一个小时——神父宁可放弃价值连城的“金沙”,也要将这么累赘的装备带在身边,可见这一出是一早列在“剧本”上的!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价值十亿美金的毒品,当作警方下地狱的陪葬!

苏曼卿接过保镖送上的氧气瓶,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甚至试着吸了一口,没发现问题。她环顾四周,发现氧气瓶满打满算只带了三个——刚好够神父和两位“皇后“的份……这就意味着,一旦炸开岩石层,那当了半天苦力的保镖就只能陪着警方一起葬身黑暗!

苏曼卿飞快抬头,目光和保镖一触即分,那是一双空洞而毫无聚焦的眼睛,已经被抽走了活气,剩下的只有麻木和虔诚,仿佛即将踏上的不是一条必死之路,而是鲜花铺地的光明大道。

保镖的夹克衣袖捋起半截,露出手腕上的纹身,咬尾蛇盘踞在十字架上,险恶的竖瞳细细眯紧,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毫不留情地楔入眼中!

苏曼卿犹如被针扎了,飞快地扭过头,一只手探到背后,轻轻抚摸自己肩胛。

许多年前,她右肩肩胛也纹了一个同样的纹身,那是魔鬼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但是三年前的一场爆炸,大火烧伤了她后背皮肤,那个纹身也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那些可怕的伤疤至今还盘踞在她后背上,对于苏曼卿而言,却像是老天网开一面赐下的礼物——她从出生开始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活了二十多年,数来居然只有两件事值得庆幸:一是当年福利院遇见了夏桢,二是在边境毒枭的聚会上救下了伤痕累累的沈愔。

如果一定要凑个“好事成三”,那么三年前的大火勉强能凑个数。

苏曼卿回过头,只见那三个保镖从背包里摸出手雷和雷管,也不嫌硌人,就那么一圈圈绑在腰上,打算做什么不问可知。

神父双手扶着手杖,语气放得轻而缓,每个字音的吐息都格外绵长,几乎带着悲悯之意:“B组一直没动静,很可能全军覆没了……你们不用着急,只要设法拖住他们,再炸穿矿洞的支撑层,那些警察就无路可逃。”

三个保镖单手捏拳,用力一捶胸口,正要转身之际……

那三下枪响疾如电光火石,猝不及防地炸响在逼仄的矿洞中。有那么一瞬间,简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全身僵硬了好半天,才随着神父一起,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然后和面无表情的苏曼卿目光相撞。

苏曼卿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徐徐冒着白烟,三发子弹直入要害,几乎是一击毙命……

然而持枪人的手指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个瞬间,她眼底有光激烈挣扎,两股难以形容的可怕力量天人交战,几乎将瞳孔撕成两半——就好像……一个虔诚半生的信徒,亲手砸毁了金身佛像!

简容不敢去看神父的表情,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宠溺,又仿佛深深的无奈:“你啊……”

那语气太柔和了,犹如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极为宠爱的孩子做了个恶作剧,想要教训她一通,又实在忍不下心苛责。

苏曼卿咬着牙,发白的指尖过电似的哆嗦,然而她死死扣着枪柄,冰冷的枪口赫然对准神父:“……放下武器,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神父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仿如叹息:“Athena……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苏曼卿几乎是强迫自己昂起头,直视那男人无声的注视,好似一根倔强的长钉,将来自重锤的巨压一点一点顶回去,“但是所谓‘背叛’,只来自于依附……而我从未依附过你,又何来背叛之说!”

她语气极轻,简容听在耳中,却如有九天霹雳当头打下。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曼卿,像是从没认识这女孩,又好像……看到一个笃信神佛半辈子的人,不仅砸了金身佛像,还在庄重的庙宇中点了把火,将饱享香火的香案和佛典一把火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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