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三)

神父“宝相庄严”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放出这么离经叛道的“厥词”,眼中冷意一闪即逝,旋即化为无可奈何的哭笑不得。

“你啊,”他摇了摇头,话音压得极低,尾音打着卷儿地钻入耳中,几乎有勾魂摄魄的效果,“罢了……你毕竟离开组织那么多年,会有些误入歧途的念头也算正常。赶紧放下枪,不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

简容偷偷看了神父一眼,有那么一瞬间,真心和假意掺和在一起,她几乎分不清神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说出这番话。

她知道在来到巴沙寨之前,甚至更早……或许还在花山镇时,这毒枭头目就已经对苏曼卿起疑心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明知这女孩留在身边的目的不纯,依然不闻不问,就像养着一条不懂事的小狗,虽然偶尔咬人,但是因为獠牙还没长利索,咬人也不过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不痛不痒,没流血没破皮,当然不用放在心上。

——但苏曼卿毕竟不是家养的宠物狗,她是名震西南毒市的“黑皇后”,曾凭一己之力挑翻了玄阮集团!神父留着这么个心机叵测的手下在身边,就不怕这把“利器”什么时候调转刀锋,反捅他一刀吗?

到底是神父自视过高,以至于常年打雁,反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还是……这“临阵倒戈”的一出其实从一开始就写在他的剧本上?

想到某种可能性,这曾经卧底西山市局多年的“红皇后”竟然心头发凉,后颈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神父摇了摇头,下巴略略扬起,对着空气出神片刻,突然问道:“是谁?”

苏曼卿和简容不约而同地一愣。

神父十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那个引诱你走上‘歧途’的人是谁?沈愔,还是……夏桢?”

手电光从侧面打过,苏曼卿瞳孔细细波折了一瞬,那一刻,她城府再深,也按捺不住心头泛起的惊骇:他居然知道夏桢?

这些年,她自以为机密的“复仇大计”,到底有多少落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毒枭头目眼中?那些私底下的动作……又有多少被洞察先机,条分缕析地呈递到神父案头?

有那么一瞬间,苏曼卿几乎坠入“怀疑论”的深渊,冰冷的疑虑一层又一层漫上来,险恶地纠缠着五脏六腑。但不过一眨眼,她就将这些于事无补的怀疑和猜忌强压下去,眼神仿如铸铁,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我不能退,”刹那间,苏曼卿犹如沈愔上身,大脑冷静异常,“他们……他还有那些警察,都在我身后!我绝不能退!”

“这不重要,”苏曼卿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迎上神父,低声说,“重要的是,这一局……你输了!”

神父安插在西山市的据点被拔除,哪怕有漏网之鱼,随着公安部声势浩大的“扫毒行动”开展,斩草除根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他还损失了价值十亿美金的“金沙”,身边人手也折损大半……哪怕活着离开,想要东山再起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再说,他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神父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悲悯,仿佛莲座上的佛陀望着执迷不悟的世人,不解又无奈。

“十二年前,”他幽幽叹了口气,“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被深深打动……我从没在一个女孩身上看到那样可怕的眼神,简直像是……要赤手骈足撕开命运的喉咙,将它踩在脚底一样!”

“就是那个眼神打动了我……哪怕我明知,你身体里流着不干净的血、心里扎着带毒的刺,依然坚持把你带在身边……”

“因为我相信,你会是我最珍贵的宝藏,最完美的作品!”

这男人语气平和,隐隐透着悲悯,每个字音的转折都好巧不巧地正中心口——他就是凭着这手“传销技能”将无数“不开化”的世人聚拢麾下,利用他们的信仰和蒙昧,一点一点塑造起自己莲台上的金身。

但是刨除掉那层掩人耳目的“金漆”,底下的神像却是用白色粉末堆砌成的,只有剥开伪装,才能看清魔鬼的微笑。

苏曼卿颤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稳了下来,指尖扣紧扳机,枪口纹丝不动。她仰起头,肩膀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钉子从脊椎打了进去,每楔入一颗,就逼着她抬头挺胸,将腰板再抻直一些!

“十二年前……我的老师夏桢因为撞见吴兴华和毒枭手下走私毒品,惨遭灭口,”她压低声,一字一句都带着终年不化的血气,“当年的凶手都已经死了……除了你!”

她直勾勾地盯着神父,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挣出来的:“你是我最后一个仇人!”

十二年前的小女孩孱弱又无力,只能躲在树丛后,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倒在血泊中。那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她存身于世的一根拐棍,逼着她强大起来,从血雨腥风中劈开一条道路。

一路走来,当年的“小女孩”早已灰飞烟灭,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和伤口武装在身上,造就了如今的“黑皇后”。

她已经有了和魔鬼抗衡的能力,也有了保护身后之人的力量。

“我再说一遍,”苏曼卿低声道,“放下武器,退到安全范围之外!”

神父偏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如果我说不,你会开枪吗?”

苏曼卿没说话,嘴唇抿得死紧,像一截不堪重负的琴弦,已经抻到极限,任何一点外力都会让它声嘶力竭地断开!

然而她扣着扳机的手指稳稳当当,指尖一点点收紧,似乎是在用实际行动向神父昭示“绝不低头”的决心。

她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名原本中枪倒地的杀手轻轻睁开眼。他艰难地挪动手指,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拨通一个号码!

苏曼卿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几乎是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她就调转枪口,匆忙补了一枪。这一回,杀手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然而手机信号已经插着翅膀飞了出去,任凭她反应再快也追不回来。

下一秒,矿洞深处传来一声发怒似的闷吼!

薛耿带着执行任务的特警堪堪退到接近出口的地方,就感到地面猛地震了下。紧接着,冰冷的地下水喷涌而出,一个愣神间已经淹没了膝盖!薛耿分明已经退到洞口,刹那间却逼出一身白毛汗,竟然要不管不顾地冲回去,被两个特警一边一个架住了。

“太危险了,你不能回去!”

薛耿急得眼睛都红了:“你懂个屁!沈队还在下面,我要是敢丢下他不管,姓赵的能扒了我的皮!”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挣扎,就这么片刻功夫,上涨的水位已经没过腰身。两个特警一看,顾不上跟他废话,直接将人架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外蹚,一边架着人,一边还试图安慰他:“沈队说不定已经退出来了……这么大的水,你回去也是白搭,沈队方才让咱们先退出来,就是不希望造成多余的伤亡!”

薛耿心说“你懂个屁,那姑娘在底下,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上来”,然而这话不方便对外人开口,只能压在舌底。他和两个特警纠缠着,一边身不由己地往外走,一边不住回头张望。

沈愔离出口其实并不远,满打满算不过五六百米,但是这区区一里地却在他和出口之间划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鸿沟两头几乎是生与死的差别!

冰冷的地下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轻而易举地堵住他的生路。矿洞内外巨大的压力差让水流格外汹涌,根本站不住脚,他被水流裹挟在中间,稍不留神,差点撞上一块尖利的石头。

千钧一发间,沈愔伸手在石壁上撑了下,和那凶器般的石头险险擦肩而过。他用力将自己卡进石壁和甬道间的死角,总算避免了随波逐流的命运,目光却不由越过黑沉沉的水面,望向不知尽头的甬道深处。

“她现在在哪?”沈愔忍不住地想,“还和毒枭在一起吗?有没有想办法逃出来?”

我曾经答应过,会去接她、带她回家……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失约了。

这些念头烟花似的纷至沓来,又流星般归于沉寂,因为这时,迅速上涨的水位已经没过口鼻,他每吸一口气都要竭尽全力地窜出水面,而留给他喘息的余地已经不足十公分!

“我等不到救援了,”越是生死关头,沈愔的思路越是无比清晰,“这里是山地,调集救生设备需要时间,按照现在水位上涨的速度,不到十分钟就会灌满矿洞……”

生死只在毫厘间,沈愔的思绪却穿越了时空,回到数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当时他在赶一份报告,“夏怀真”则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他膝盖上。一把柔顺的长发铺满大半个身子,几绺发丝悠悠垂落,不轻不重地蹭过脚踝……

被于和辉一个电话叫走时,沈愔虽然惋惜,但也没太遗憾,因为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往后余生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然而此刻回望,他才恍然发觉,那自以为的“寻常”,竟然成了生死一线间唯一的慰藉。

只听“轰”一声巨响,不知从哪冲来一股洪流,泥沙俱下中裹挟着钢筋和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沈愔毫无防备,被热情洋溢地“拍”了个正着,伤痕累累的胳膊吃不住劲,手指猛地一松。

这一回,没有任何侥幸,巨大的水压将他强行“摁”在矿洞石壁上。沈愔漆黑一片的眼前猝然炸开金星,张嘴没来得及喷血,先被汹涌的水流猛地灌了进去!

此时水流已经没过头顶,连最后一丝喘息的空间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沈愔已经到了极限,血丝从口鼻汹涌而出,悄无声息地散入水中。他无意识地抓挠着石壁,十根手指鲜血淋漓也毫无所觉,难以想象的水压拍打着胸口,随着气息被一丝丝挤出肺脏,他眼前阵阵发黑……

极致的缺氧中,沈愔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生死一线——血腥暴力的毒枭窝点和冰冷刺骨的山中矿井微妙地重合在一起,仿佛被命运之手捏住的一头一尾,让他的人生成了个可笑的轮回。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不会再有人不顾一切地涉水而来,拼命递给他一根救命稻草。

沈愔忽然张开嘴,一串气泡从嘴里冒出,那是他憋气到极致,脆弱的肺脏不堪重负,被水压倒灌进去。他像一个无依无凭的幽灵,往黑暗深处沉去,眼前最后一丝意识,是一道微弱的光萤火一般从远处飘来……

听说人在濒死时,会看到来自冥府的鬼火,作为根正苗红的无神论者,沈支队本该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临时抱一抱佛脚……哪怕只是一缕幽魂,好歹能随着飘渺的山风卷过千山万水,再摸一摸她的长发、吻一吻她的额头……

——就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那点微光居然卷到近前,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捧住他的脸,下一瞬,新鲜的空气被渡了进来,激活了饱受**的肺脏。

坚硬如铁石的胸口猛地坍陷下去一角,救命的氧气涌入血液,飞快席卷全身。濒临飘散的意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镇压着,一点点收拢回灵台,沈愔倏尔睁开眼,和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苏曼卿捧着他的脸,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大声呼唤,却没法发出声音。直到沈愔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她才松了口气,将一样物件塞进这男人嘴里。

沈愔下意识含住,新鲜的氧气**,将缺氧造成的窒息感驱散得一干二净。他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个潜水瓶的呼吸器,赶紧如获至宝地吸了两口,忽又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塞回苏曼卿嘴里。

苏曼卿摇了摇头,长发在汹涌的水流里飘成一把飞散的海藻。她打开水下可用的照明手电筒,白色的光斑出现在甬道尽头——那里赫然有条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岔道!

沈愔不知岔道里有什么,但他看明白了苏曼卿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解下一截安全绳,将他和苏曼卿的腰身死死绑在一起。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就算下地狱,他也甘愿舍命同行!

这一段路放在平时并不长,统共不过三五百米,但是当逼仄的甬道被浑浊的水流灌满后,这区区三五百米立刻成了要人命的鬼门关!

沈愔将自己和苏曼卿绑在一起实在是个明智之举,因为苏小姐虽然智商爆表,体力却堪堪达到及格线,要她以那副单薄的身板对抗水流冲力显然有点勉强。沈愔只能一手抠住石壁棱角,一手拽着苏曼卿,左右开弓的同时还要对抗汹涌的水流,每挪动一步都格外艰难。

有了沈支队这块“人肉挡箭牌”,跟在他身后的苏曼卿反而要轻松许多。她每走几步就把潜水瓶的呼吸器塞到沈愔口中,将救命的氧气渡入这具疲惫不堪的身躯。

在一次换气的间隙中,沈愔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苏曼卿踮起脚尖,将自己挂在他鼻梁上的一绺长发解下来。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水流里相遇,沈愔抬起手,用冰凉的手心在她脸颊上触碰了下。

苏满清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唧唧歪歪的”,可惜眼下场合不对,她被冰冷的水堵了一嘴,实在开不了口,只得作罢。

潜水瓶的氧气能支撑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分摊给两个人,就是二十分钟。放在平地上,二十分钟足够沈愔兜着四百米的操场上跑二十圈,但是在这条地下矿道中,他紧赶慢赶,也不过堪堪带着苏曼卿拐进岔道。

这一段可能是甬道狭窄的缘故,水流变得十分湍急,沈愔将苏曼卿紧紧护在怀里,用肩膀和背脊作为缓冲,在石壁上实打实地撞了好几下。直到被冲出岔道,水流才重新变缓,沈愔忽然发现自己能用脚尖触到地面,他深吸两口气,顺势往下一沉,然后猛地窜上去,只听“哗啦”一声,脑袋居然探出了水面!

——那条岔道连着一条大巷,比一般的矿洞空旷不少,岩壁上钉着锚杆,高度刚好将人吊出水面。沈愔解下安全绳,将自己和苏曼卿固定在锚杆上,然后把完成使命的潜水瓶丢到一边,一只手端端正正地捧住苏曼卿的脸。

苏曼卿本以为这小子会说些什么,谁知沈支队二话不说,直接俯下头,柔软的口腔含住她的嘴唇,舌尖轻轻细细地舔过唇缝。

要不是身上拴着安全绳,她好悬重新扎回水里。

幸而沈愔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唇舌稍微品了个滋味,就留恋地放开她:“你怎么来了?”

苏曼卿浑身上下被水泡得冰凉,唯有脸皮往外冒着热气,正被烤得不自在,听他这么问,顿时没好气地怼回去:“我不来,眼看你被泡成大肚子蛤蟆吗?”

苏小姐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沈支队被热血烧得濒临过载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他将苏曼卿冰凉的爪子攥在手心里,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是神父干的?”

这一回,苏曼卿没跟他对呛,难得沉默了一瞬。

“……是我疏忽了,”片刻后,她低声道,“我没想到神父竟然丧心病狂到这份上……他一早准备了潜水用的氧气瓶,显然早有预谋,而我居然没看出来。”

沈愔听出她隐而不发的自责和歉疚,不知该怎么安慰,索性将人一把摁进怀里。

“跟你没关系,”他低声安慰道,“神父会这么做,谁也没想到……要不是你,现在被困住的就不止咱们俩人了。”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黑发一绺一绺贴着鬓颊,显得狼狈又脆弱。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有力、不疾不徐,让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仿佛有他在,天大的难题都能解决。

苏曼卿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简单叙述了一遍。沈愔不知是什么毛病,非要将她揽在怀里,像安抚小流浪猫儿一样梳理她湿漉漉的长发。苏曼卿试着抗争了几次,发现这男人完全没有“从善如流”的意思,只得无奈地随他去了。

“……水冲进来得太突然,仓促间,我只能开枪逼退神父,然后就过来找你了,”苏曼卿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体温流逝的缘故还是怎的,声音不易察觉地打着颤,“水流太急,警方又忙成一团,估计一时半会儿没人顾得上他……你们费尽心血布置了那么久,多半要打水漂了。

沈愔留意到她的不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用体温驱散寒意,心说:怎么会打水漂呢?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就算这回抓不到神父,他也成了丧家犬,短时间内没功夫兴风作浪,”沈愔用下巴垫在苏曼卿颈窝里,湿漉漉的长发滑过嘴唇,似一个眷恋又旖旎的吻,“……你和神父撕破脸也好,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底下了。”

苏曼卿难以察觉地苦笑了笑。

沈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虽然被困在冰冷黑暗的矿道里,大半个身体都泡在冷水里,他却仿佛看到了来日的光明坦途,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我和韩琛说过了,如果你愿意,随时能回他店里上班……要是想深造或者干点别的也可以,东海大学的顾教授说了,你可以考他的在职研究生,以后留在学校做个助教什么的应该不难。”

“以后?”苏曼卿在心里打断他对未来的筹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我们……哪有什么以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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