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我
一、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
有一个专门写恐怖故事的人,他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要给他起个名字,那就叫他周德东吧。
我就是周德东,周德东就是我。
这个名字还真是我自己起的。小时候,父母把很多带字的卡片摆在我面前,让我抓,我就选了这仨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创作,绝对大手笔,这仨字气势磅礴,不是一般人能排在一起的。
但有时候,周德东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
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人冒充,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混得不如我的人多如牛毛。
在山西那个产煤的城市,有一天,发生了一起恐怖的血案,有一个很瘦的人专门挖孩子的心,死两个了。案发后,全城大恐慌。变态者混进了盲流群,销声匿迹。
警方连夜大搜捕,他们在火车站带回一批又一批没有证件的人,最后关不下了,把一所职工学校也当成了临时拘留所。
一间房子里,关押着六个人,其中有个人长得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怪兮兮的黄风衣,只有他好像不怎么害怕。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样眼睛溜来溜去,他一直闭目养神。
天亮后,终于来了警察,一男一女。那男警察一脸横肉,和这群盲流比起来,他更像个坏人。那女警察长得不算漂亮,却很威风。
他们让六个可疑的人全蹲在地上。
男警察冲这六个人念了几段关于盲流的文件,神情很冷漠。他最后说,这次血案不同平常,所有涉嫌人员都要被收容,等查清案子,再把与血案无关者遣送。
这时,女警察发现那个很瘦的人在偷偷看她,她有些不高兴,大声说:“看什么看?低下脑袋!”
男警察注意到了这个人,朝他一指:“你,姓名,哪里人,职业。”
这个人平静地说:“周德东,东北人,作家。”
男警察不看书,他满脸揶揄地问:“作家?你有啥证明?”
男警察:“没有证明你就是盲流,现在很多盲流都是作家。”
说话间,那女警察抬头问:“谁说他是周德东?”
她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又是一个读书喜欢记作者名字的人,(她甚至能记住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正巧她读过周德东的书,而且记住了周德东这个拗口的名字。
很瘦的人友好地朝她笑了笑,说:“我,是我。”
她很怀疑地看了看这个蹲在地上的人:“你的身份证呢?”
很瘦的人说:“我去考察西路军走过的地方。在古浪那疙瘩,我的身份证被人偷了。”
她又问:“你能说说你写过什么书吗?”
很瘦的人就流利地说出了几个书名。
那个女警察对男警察小声说:“他是作家,我担保。”
男警察对很瘦的人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可以走了。”然后,他又讯问下一个。
很瘦的人走出关押地,长吐一口气。空气无比新鲜,女人真美好。
身后有人叫他:“哎——”原来是那女警察追了出来。他就停下了。
那个女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可以吗?”
很瘦的人想了想,说:“可以啊。”
在路上,女警察告诉他,她叫房丽,她老公叫吴进忠,是个教师,他对文学很痴迷,写了很多年,就是发表不了。
她说:“周老师,我希望您以后能帮帮他。”
很瘦的人说:“这事儿没问题。”
到了房丽家之后,她老公吴进忠听了太太的介绍,十分高兴,他忙前忙后,又递烟,又沏茶。
很瘦的人一坐下就开始谈文学,谈霍桑,谈博尔赫斯,谈伍尔芙,谈乔伊斯,谈斯蒂芬·金,谈当前大众对纪实类文学的热衷,对虚构小说的疏远……
很瘦的人一直说到吃晚饭。他饿瘪的肚子终于被丰盛的饭菜塞满了,甚至还打了嗝。当晚,善良的小两口挽留他住下来。
次日,他离开的时候,小两口恋恋不舍地送他上路。
很瘦的人说:“你们就等信儿吧。”
房丽看他的黄风衣太破了,就把老公的一件黑风衣给他换上了。接着,她又拿出三百块钱,要他带上当路费。很瘦的人不要,房丽坚持塞进了他的口袋。很瘦的人就说:“以后我会还给你们。”
很瘦的人离开之后,房丽把他留下的那件黄风衣扔进垃圾道的时候,不经意地看见,那风衣上的束带上有淡淡的血渍……
这个人不是我。这个不是我的人离开大同之后就消失了。
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本杂志,不知道是谁寄的,叫《云冈纪实文学》,上面有一篇文章,就是那个很瘦的人写的,讲的就是这件事,在文中,他向我本人以及房丽一家谢罪。
这个人署名爱婴。文后还有通讯地址,他是吉林公主岭人。
海南岛。椰子树,美丽的大海,满街晃动着脸皮越来越厚衣服越来越薄的女人。
这一天,《特区报》编辑部来了一个很瘦的人,他说他是作家周德东,他说他的钱包丢了,他说他希望报社借给他一点路费。
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不像现在,从网上一搜周德东的照片,就会出来几百张。
一个记者讽刺说:“我在一个笔会上见过周德东,他没你瘦,也没你胆大。”
很瘦的人有些慌乱,说:“我想你见的那个周德东是假的。”
那个记者就晃着脑袋问:“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看看。”
很瘦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丢了,正在补办。”
那个记者又补充一句:“周德东也没你幽默。”
很瘦的人退到门口,还不死心,说:“我最怕的就是——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
那个记者正在赶写稿件,他已经不耐烦了,扬扬手说:“换个地方骗去吧!”
很瘦的人翻了翻眼,尴尬离去。
——这个人是我,真是我。
这次尴尬的经历,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那个夏天贼热,满大街的人都吐舌头。
周德东写了很多年文章,可是,一直没搞出什么大名堂。现在,他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定居北京,不再漂泊,他和他太太像童话里讲的那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最近,周德东很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他的老家在天安县绝伦帝小镇,十八岁那一年他穿上了军装,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山海关,出来闯**世界。
这些年,他一直追名逐利,不能自拔,转眼已经八年没回老家了。
他想看看母亲老成了什么样子,他想看看又冒出了多少外甥和侄子,他想看看绝伦帝那一尘不染的天,他想在那个安静的小镇好好写本书——当然是恐怖故事。
他一直发誓要好好写一部通俗小说,可是写着写着,不自觉地就清高了,就深沉了,就成老师了,就装神弄鬼了。实际上,当通俗作家也要排除杂念,心甘情愿做一个下九流的说书人,老老实实为大众写好看的故事,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还打算到老家天安县文化馆看看,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第一篇写周德东的文章,就发表在天安县文化馆的内部刊物《黑土地演唱》上。绝伦帝小镇归天安县管辖,在县城南边,一百里路。那时候,周德东在外面混出了一点小名气,尽管天安县文化馆没有人见过他,但是都知道他是从绝伦帝小镇走出去的,作为家乡人,他们感到很自豪。
因此,这天下午当一个很瘦的人突然出现在天安县文化馆,说他是周德东,大家还不太信。
他刚进门的时候,文化馆的张弓键推了推眼镜,问他:“你找谁?”
这个人并不急于说他找谁。他夹着一个很普通的皮包,慢慢地看了一圈办公环境,然后坐在了张弓键的对面,说:“我找馆长。”
“馆长去省里学习了,我是副馆长,有事你跟我说吧。”张弓键说。
很瘦的人和张弓键拉了拉手,大声说:“你好。我是周德东,绝伦帝小镇的那个周德东。”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他的证件。那是一个保存得很好的本子,深蓝色。发证单位:陕西作家协会。姓名:周德东。出生年月:1967年8月8日。籍贯:黑龙江。入会年月:1996年2月6日。发证日期:1996年2月6日。编号:755。
编号那疙瘩有点模糊,有点像155。
张弓键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是你呀,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啥时候回来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周德东倒水。
周德东说:“刚下车,直接就上你们这里来了。”
“这次回来是体验生活吗?”
“我想静下心写一本新小说。”
“另外,我还想扶持一下咱县的文化事业。”
张弓键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
周德东说:“我离开老家太久了,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这样吧,你们看看有没有好的文化项目,然后给我整一份可行性报告,我觉得行,立马投资。”
张弓键立即说:“我好好琢磨琢磨。”
周德东站起来,说:“我要赶回绝伦帝小镇了。我十天半月走不了,你们可以随时把报告送给我。我走了。”
张弓键当然不会让周德东马上走,他带着文化馆的几个人,当天晚上请周德东吃饭。他们去的是天安县最好的一家饭店,叫“空中楼”。
他们是开着文化馆的吉普车去的,那车八成新。
在车上,张弓键留周德东在县城里多住几天。周德东说,他明天必须得赶回绝伦帝小镇。因为黑龙江电视台跟他约好了,明天在那里给他拍一个东西。
接着,他给大家讲起了他新构思的恐怖故事,讲到**处,把文化馆的两个女孩吓得连声尖叫。
这时候,他的移动电话响起来,把他的故事打断了。
他不太高兴地接起来:“喂,哪位?哎,你好……明天下午吧……没问题……我在绝伦帝小镇等你们……你是导演,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吧,越真实越好……嗯……嗯……再见。”
他挂了电话,继续讲恐怖故事……
一个叫金宝的女孩说:“周老师,我在《新青年》杂志上见过两句话,概括了您全部的特点——瘦比南山,千金不笑。见了您,果然是!”
他说:“瘦是真的,从小到大没胖过,怎么吃都不行。千金不笑就有点夸张,别说千金,捡一只镀金的戒指就喜笑颜开了。”
金宝又说:“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说:“漫画嘛,肯定不像。”
喝酒时,大家都很高兴。
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大家整天混日子,心里都盼着能做点大事,而周德东就要给他们带来转机了。他们相信周德东有这个实力。
张弓键有点醉了。两个女孩也喝了很多酒。
周德东说:“对了,张馆长,我打算先去各个乡镇转一转,搜集点写作素材,你能不能开车跟我跑几天?我的车没开回来,特别不方便。”
张弓键:“没问题,就是车不太好。”
周德东:“就是个交通工具而已,我自己的车也不是什么豪华车。”
文人在一起喝酒,免不了要唱歌助兴。张弓键甚至搞来了一架手风琴,他为大家伴奏。大家就唱:“一更二更又三更,月牙挂高空。梁山泊呀,想念祝九红……”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快有慢。
出了“空中楼”饭店,张弓键说:“明天咱们几点走?”
周德东说:“算了,不麻烦你了。”
张弓键诧异地问:“怎么了?”
周德东说:“你跟我四处跑,太辛苦了,而且我也感觉不方便,我喜欢一个人的状态。谢谢你!”
张弓键说:“你自己不是会开车吗?你自己开呗!”
周德东有些犹豫:“咱家这疙瘩的路实在太糟糕,我怕不适应……”
张弓键说:“吉普车皮实,你随便开。”
周德东想了想,说:“好吧,我明天早上来取车。”
张弓键回到家,酒醒了,他忽然想起金宝的那句话:“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觉得有点唐突:就这样把车借给这个陌生人了?
次日一早,他打了很多电话,终于查到了周德东北京办公室的电话——《夜故事》编辑部。
在电话里,他听见周德东的声音跟那个人很不一样,他低沉的声音从雄伟的天安门脚下传来:“你好,哪位?”
“我是天安县文化馆的张弓键副馆长,想跟您核实个事儿——您在北京吗?”
张弓键说:“周老师,有人冒充你!幸亏我打了这个电话!”
周德东说:“他长的啥样?”
周德东说:“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人。”
张弓键说:“反正我知道他不是您就行了。”
接着,张弓键在电话里和周德东又聊了一阵子。他热情地邀请周德东回天安县来,周德东也表示他最近很想回老家呆一段时间。
张弓键说:“您回来辅导辅导咱县的文学爱好者。”
周德东:“忙完这段儿,我一定争取回去一次。大约下月一号吧。”
最后,周德东说:“张馆长,冒充我的人肯定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的人基本上是喜欢读书的人。都挺不容易的,如果他仅仅是混顿饭,骗个路费什么的,把他揭穿了,警告警告他就算了。你看呢?”
“噢,那就得报案了。”
放下电话,张弓键报了案。
骗子没说过他住在哪个宾馆。警察就在文化馆周围布控,等骗子落网。骗子可能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一直没有出现。
这个对周德东了如指掌的人神秘地消失了。
第二个月一号,周德东准时回来了。那天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真的。
他一进门,那个叫金宝的女孩就高兴地叫起来:“这才是那幅漫画上的周德东!”
骗子满面红光,而眼前这个真正的周德东脸很白,甚至让人觉得那是短命的征兆。那当然是他常年伏案贪黑写作的结果。
那次,周德东为天安县各乡镇的文学青年讲了三天课,没收任何报酬。
其实,他并没给大家讲写作技巧之类,他仅仅是向大家灌输一种精神,一种打不倒压不垮击不败的精神。他讲起他的经历,讲他如何一路打拼,从村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京。讲他当记者的时候因披露真相被追杀,讲他在戈壁草原放羊的时候差点被沙尘暴吞没。讲他生过多少次,死过多少回……
有很多文学青年都听哭了。
学习结束后,周德东给一百多位学员每人发放了一本他写的恐怖故事。凭大家的经验,这是作家卖书的好机会,可他们错了,周德东没收一分钱,都是赠送的。
而周德东住的是县城最好的宾馆,吃住都是自费。张弓键曾提出要用文化馆那点有限的经费给他报销,他怎么都不同意。
这期间,天安县主管文化的副县长派秘书三请周德东吃饭,均遭拒绝。
第四天,周德东离开了天安县,他说他要回绝伦帝看他妈,然后就得回北京去,他还有一摊子工作……
这个周德东要多好有多好:有才华,没架子,视钱财如粪土,不媚权势,还很孝顺……
——这是一个最恐怖的事件。
我告诉你——因为这个脸很白的周德东不是我。
二、多年前的一张陌生人照片
我和另一个木偶互相尖叫
张弓键到北京旅游结婚,他带着新婚太太到编辑部看望我。
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
他坐在我的对面,亲口对我讲了前面那个脸很白的周德东的故事。
我问他当时打的电话号是多少,他说了八个数,那确实是我的电话。可为什么和他通话的是那个人呢?张弓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巧他溜进了我的办公室?
叫爱婴的那个人冒充作家是为了逃避收容。
那个要扶持天安县文化事业的人是为了骗车。
哪个人都有实际的目的。
而这个神秘的人是为什么?
《新青年》曾经在封三刊登过我的漫画,我见过,画得特别像。接到那本杂志的时候,我还感叹半天,不但形似而且神似。后来,我专门问过那家杂志社的编辑陈大霞,问她那个漫画是谁画的,她说是他们的一个美术编辑照着我的照片画的,她还告诉我那个美编姓肖。
金宝说那个人跟漫画上的我一模一样,就说明他和我很像。
张弓键惊恐地对我说:“太像了,根本分不清!如果您不是这样严肃,我还以为您跟我开玩笑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还白。”
张弓键的脸就很白。比他还白?那还是人的脸吗?
他补充说:“他是那种没血色的白。”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请张弓键和他新婚的太太吃了顿饭。他太太叫花泓,长得挺漂亮,好像在县政府工作,文秘之类。
送走张弓键副馆长之后,我一直都在想那个人的长相。
假如他仅仅是长得凶恶,我不会如此害怕。因为,那种危险是大家共同的危险。而现在,他仅仅是长得像我,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没人察觉到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没人帮助我。就像一个小孩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正一步步朝他逼近,但是大人却看不见,继续在灯下织毛衣……
还有令我不解的——他竟然有我的身份证!伪造的?当然,现在连**和处女膜都能伪造,造个身份证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他似乎并没想干什么坏事,为啥下这么大功夫?
我苦思冥想,越想越玄乎。
虽然我的职业是写恐怖故事,但是我希望生活中所有的恐怖都是故事。
可是,冥冥之中就像有什么安排——正像我说的,写恐怖故事的人早晚要遇到比他的想象更恐怖的事情。
现在我就遇上了,这个恐怖故事刚刚开演。
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很害怕现实中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假如生活中有个陌生人一直怪怪地盯着我的眼睛,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超过半小时,我会跟你一样,最后落荒而逃。
这世上的事,世下的事,我搞不懂,咱们都搞不懂。
但是,我是一个恐怖小说家,我必须表现得很硬气,神经很茁壮,生命很阳刚。
这算是一种职业道德吧。
读者在看恐怖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会把作者当成参照物。大家都是脆弱的,都是容易接受暗示的动物,如果他们知道,对他们说“不要怕”的人,其实心里更怕,那他们怎么办?
我除了要在故事中做一个榜样,而且我还要尽量满足读者在来信中提出的各种要求(除了向我借钱)。我的信箱请在另一本书《三减一等于几》中查找。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张旧照片。
有一年,海南电视台有个导演,飞到古城西安(当时我在编《女友》杂志),要把我这个苦孩子的经历拍成电视剧,八集。他把名字都想好了,那名字很俗,在此不提。
当时《女友》杂志上还登过一启事,为这个电视剧选男主角和女主角。
女主角八个,一集一个。男主角当然是我,我当然是一个。
报名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来,都装着照片和简介。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有两个编辑专门加班帮我拆信,每天都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天夜里,有个编辑突然叫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举起一张照片说:“这个男的跟您长的真像啊!”
我接过来看了看,果然像!
另一个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
他说:“周老师,您别开玩笑了。”
我说:“我开啥玩笑了?”
他自作聪明地说:“这张照片是您自己寄来的,逗我们玩儿,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咳,真不是我!”然后我对发现这封信的那个编辑说:“你把信封找来。”
她就把那信封找来了,上面的地址是遥远的北京……
难道在天安县文化馆成功冒充我的人,就是照片上的人?
我努力回忆,那个信封上的通信地址好像是一个叫《卖》的报社,我当时对这个报纸的名字赞不绝口,我说:“一份全是各种商品信息的报纸,名字叫《卖》,多好啊——《卖》报《卖》报”!
不过,我怎么都想不起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了。
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决定去《卖》报找找他。
我要找到这张多年前照片上的人。
我在新闻出版这个圈子呆久了,很熟,我很快就找到了《卖》报社。那是一座写字楼,里面有很多公司。我走在楼道里,东张西望。
有个矮个男人迎面走过来,他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
我陡然想起那人就叫曹景记!
我急忙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
那矮个男人走近了我,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惊叹道:“嘿,你和他长得真像!对不起!您是他弟弟吧?”
他斜着眼睛看我,得意地笑了:“那他就是您弟弟了。”
“也不是。”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个饶舌的人,于是绕开谁是谁弟弟这个十分不沾边的问题,直接问:“他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说:“您不知道?他半年前就跳槽了,那段时间我不在,我表姐生病了……”
我急切地问:“他去啥单位了?”
他说:“一个影视公司,好像叫什么……24小时,听说他去当副总经理,而且薪水特别高……”
我说:“你帮我找找他的电话,行吗?”
他说:“你等等,我去采访部问问。他原来一直做记者,是个很敬业的记者……”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办公室。
过了很长时间,这个热心的矮个男人才出来,他说:“真抱歉,曹景记跟他们都断了联系……”
一个直觉冲击着我的脑海——就是他!
最后,我终于没找到曹景记的任何联系办法,只好沮丧地离开了。
之后,我像大海捞针一样一直打探这个叫24小时的影视公司。
其实,这根针就在我脚下——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闲聊,说起了这件事。他说:“我知道这个公司呀,前不久,他们还找我写过一个本子呢。”
我眼睛一亮:“他们在哪儿?”
他说:“好像就在你的编辑部附近。等我回去找到名片再告诉你。”
晚上,我的朋友打来电话,告诉了我详细地址。果然就在我工作的编辑部旁边,三环路上。第二天我就去了。
我一帆风顺地找到了那家公司。
那个公司的人也都说我和曹景记长得像。
一个职员告诉我,曹景记一个月前就神秘地辞职了。而且,他和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
一个月前正是假周德东在天安县为文学青年讲课的时间。
我问那个职员:“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那个人说:“我几个月前去他的住处取过一次资料,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住那儿。”然后,他把那个地址告诉我了,是玫瑰居一带。
来到玫瑰居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个别小偷已经从洞口露出眼珠。
那是一个很旧的楼,所有的窗户都没有光亮。
我慢慢地爬上去。楼梯很黑,有一股霉味。我在走近一个可怕的谜底。
楼道里没有灯,暗暗的,一片死寂,只有我慢吞吞的脚步声。我甚至怀疑这是个废弃的楼。
我来到最高一层,凑近门板看门牌号。
没想到,这扇门竟然自己慢慢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的白。
我先说话了:“你是曹景记吗?”
我说:“我叫周德东。”
他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
我说:“几年前,你不是给《女友》杂志社寄过一张照片吗?”
他皱皱眉:“什么《女友》杂志?我根本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我是个作家,写恐怖故事的,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
他也想了想,然后说:“你想进就进吧。”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房子,一看住的就是那种随时要搬走的人。屋子一角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房顶有一只很小的灯泡,昏昏黄黄。
我印象最深的是窗户上挡着严严实实的帘子。那帘子是黑色的,好像很沉。
他坐在了我的对面。他没有给我倒水,两个人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他盯着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继续盯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我知道,他一直在试探我。我有点紧张。
假如我挑破那个秘密,我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子吗?
我装做没事一样说:“我曾经接到过你寄的照片,因为你跟我长得特别像,所以印象十分深刻。现在我到北京工作了,偶尔想起你,就找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找我费了很大劲儿吧?”
他说:“真是怪了,我根本没寄过什么照片。”
我说:“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话说了,很静。
为了掩饰尴尬,我假装左顾右盼地打量他住的这个房间。
我说:“这房子采光不好吧?”
他也四下看了看,说:“无所谓,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搬走了。”
我忽然想到,他随时都可能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如果我现在不问清楚,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而那个冒充我的事件也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问你一件事,你别介意啊。”
他会意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有事。”
我看着他的脚尖,突然问:“前一段时间你去没去过东北?”
“去过。”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我避开他的问话,继续问:“是黑龙江吗?”
他想了想,说:“是。”
我又问:“你去干了什么?”
这句话中加个“了”,味道就变了。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说:“我去抓一个骗子。”
我皱了皱眉:“你去抓骗子?”
这时候,他又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刚刚调到公安局,正巧接到一个诈骗案,罪犯嫌疑人跑到黑龙江去了。我去了后,却扑了个空……”
然后他又盯住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黑龙江?”
我毫不信任地说:“我实话实说,不想绕弯子,那段时间,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在黑龙江冒充我,我怀疑是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并没有吃惊,只是说:“是吗?那不是我,你又搞错了。”
然后他拿出了他的警官证,在昏黄的灯光下递给我:“我现在是警察,不可能冒充你。”
我揶揄道:“那个骗子还有我的身份证呢,所以,我看你的警官证也没什么用。不过,这个冒充我的人到那里并没有骗钱财,反而干了些好事。我之所以查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很怪。”
曹景记说:“那个人可能精神有问题。”
他又问:“他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说:“我去的地方是方圆县。”
我说:“这两个县挨着,太巧了。”
曹景记站起来打开门,我看见来了两个穿警服的人。那一瞬间,我应该想到是曹景记犯事了,警察来抓他。可是我没有那样想。我当即认定他们是曹景记的同伙。我甚至怀疑他们是被曹景记施了法术的纸人,因为他们的脸也都很白,白得不正常。
曹景记低低地对他们说:“进来吧。”
然后,他对我说:“这都是我们刑警队的同事。”
他们是警察?我觉得他们穿的警服都不合体。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电影,两个人害死了两个警察,把他们的衣服从身上扒下来……那电影中的两个亡命徒跟这两个人还真像。
我观察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都有些怪,飘飘忽忽的。
他们进了屋,都坐在了沙发上,并不说话。他们坐在我和门之间,也就是说,他们的四条腿挡着我出去的路。
曹景记把门关上了,动作就像他打开时那样轻。
我一下想到,我可能真的不会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了。
曹景记指指我,对那两个人说:“你们看看他。”
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没有一点笑意,他问曹景记:“这是你哥哥吗?”
另一个说:“那就是你弟弟。”
曹景记说:“我哥和我弟长的其实并不像我。”
那两个人感叹起来:“你俩真像。要是你当他,或者他当你,肯定没人能认出来。”
这句话让我哆嗦了一下。我看看曹景记,连忙说:“熟人还是能区别出来的。”
曹景记突然对我说:“要不,咱俩就换换?”
他说:“就是我当你,你当我呀。”
我挤出一点笑,带着讨好的味道:“你真会开玩笑,当一个作家多辛苦啊。”
曹景记对那两个人也挤出一点笑,说:“你们觉得呢?”
那两个人都挤出一点笑,说:“我们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玩。”
这时候,墙上挂的破钟敲响了,声音很刺耳:“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丧钟为谁而鸣。
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阻止我,他说:“那好吧。”
我说:“有空你去我的单位玩儿。”这完全是一种客套,我没给他名片,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地址和电话。
我走过那两个人的四条腿时,也跟他们打招呼:“再见。”
“再见。”他们是一同说的。
曹景记说:“我送你。”
曹景记说:“不行,楼道太黑了。”
出了门,他轻轻把门关上,然后他低低地说:“要是你发现那个人在北京出现了,你立即通知我。”
“噢。”我随口说。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送我到了楼梯口,有了点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束灯光照着他很白的脸,很吓人。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可疑到了极点。我低头匆匆走开。
出了那个旧楼,我感到无比孤独。
一个人,匆匆走过,看了我一眼。他也许是小偷,他也许在对我说:小偷向您提示,谨防警察。
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剧院中,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帷幕慢慢拉开,台上也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束惨白的光,从舞台后直直伸出来,照在我脸上。我看不清四周。一个恐怖故事要开演了……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这天下雨了,外面雷声阵阵。
我躺在**,走在去往梦乡的半路上。亮起一道闪电,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一个人在电脑前打字的侧影。闪电一灭,那侧影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打了个冷战,坐起来。
是梦。幸好还有这样一个借口。
一个人经常到编辑部投稿,时间一长跟我就熟了。他是一所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他几次邀请我去他们学校搞一次讲演,主题是“恐怖文化”。
他叫许康,他的脸也很白。
大热天,他挤公共汽车,满脸是汗。
我说:“我去,就这几天,时间你安排吧。”
他极其高兴,说:“周老师,谢谢您!”
两天后,我真去了。我穿一件挺做作的黑风衣。
路上塞车,很严重。好像有一辆汽车撞到了高速路的护栏上,有伤亡。因此,我到那所大学,已经很晚了。
我进去的时候,学生们都等在那里了。有几百人。
我快步走上讲台。许康介绍我,说我是作家,那些可爱的学生就用力鼓掌。
我说:“恐惧在人类精神世界里占据很大空间。人生来就有恐惧。婴孩脱离漆黑、温暖、宁静的子宫,对光明充满本能的恐惧;临死的时候,对黑暗、消亡、未知充满无望的恐惧。恐惧潜伏在人类的心理经验中,滋生于人类的想象中。”
我说:“人类的安详永远低于人类科技水平的最上限。和浩渺的宇宙比起来,科学太渺小了,像漂浮的一粒尘埃。因此,人类的恐惧无边无际。”
我说:“人类的恐惧和人类的想象成正比,恐惧感越强烈想象力越发达。”
我说:“东西方的恐怖文化不太一样。西方更倾向于外星人,机器人,刑事犯,那是某种物质的恐怖。在东方,在中国,更倾向于鬼魅——鬼魅包括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可解释的现象,隐隐约约的神秘的不可抗力等。那是某种精神的恐怖。就像中西医的区别。前一种恐怖不绝望,似乎总可以抵挡,用智慧,用技术;后一种恐怖常常不可救药,从内部摧毁你。”
我说:“我写恐怖故事的理念是——展示恐怖,分解恐怖,战胜恐怖。”
这时,靠近门口有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拿过麦克风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
我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
那个学生惊惶地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他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我想到以前发生在天安县的那件怪事,我的心一抖。难道是那个一直飘在阴暗之处的另一个神秘的我又出现了?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很吃惊,大家交头接耳,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看。
坐在第一排主持这次演讲的许康也摸不着头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确实来了一个周德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康:“已经走了!他听说您在这儿,很生气,说您是假的,他质问我为什么不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就气咻咻地走了。”
我问:“他长的什么样?”
许康上下看了看我的脸,说:“他跟您长得特别像,也穿着黑风衣,真是怪死了!只是……”
“只是他的脸比您白。”
听完这些话,我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台上,我张大了嘴巴,回不过神。
教室里的人**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静静等我说话。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端正了一下姿势,装作很平静地说:“刚才是个误会,没事了。”接着我说:“哪位同学还有问题?”
这时候,那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又站起来,用麦克风问:“周老师,我一直以为,写恐怖故事的人应该是最勇敢的人。可刚才——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觉得您害怕了。”
这句话很尖锐。下面有些**,有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面看,想看看说话的人长得什么样,还有一些学生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说:“没那么严重。不过,我确实有点紧张,因为,我担心我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都市灯火,一路都在想,想那个脸上没血色的周德东。
有个女孩叫毛婧,她19岁,家住山东长岛。
那个县在大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很封闭。那里的人要走出来,得坐大船。
毛婧有一个表叔在北京,但是两家多少年都没有来往。毛婧想投奔这个表叔,在北京找个打工的地方。
毛婧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在济南换车时,挎包不小心被偷走了,她一下就变得身无分文,连身份证都丢了。
她坐在火车站广场上,举目无亲,回不去长岛,去不了北京,就哭起来。
她哭了很长时间,没想出任何办法。
天黑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头,他好奇地打量毛婧。毛婧脸上的泪痕未干。
毛婧见那个老头像父亲一样和善,就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伯……”
那个人停下,听她说话。
“大伯,我的钱丢了,您能不能给我买个面包?”
那老头立即冷了脸,说:“我凭什么给你买面包!”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段路,还回头怀疑地看了看毛婧。
毛婧脸红到脖子根,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受了这次打击,她再也没有勇气张口讨要了。
她觉得特别累。她想,在想到办法之前,一定要减少消耗能量。
于是,她走进候车室,打算找个地方睡一觉。
候车室里很嘈杂,很拥挤,没有空位。她只好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枕着她装着衣物的包袱,侧身躺在地上。
她的眼前到处都是行走的脚,乱哄哄。她的耳朵里充满火车站特有的那种让人疲倦的嘈杂声音。
她的心里涌上无家可归的悲凉。她闭上眼睛,两滴委屈的泪又渗出来。
这时她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睛,她看见了离她的脸很近的地上滚过来半个面包。
是一个孩子掉的。那孩子大约一两岁,没拿住,掉下来。他妈说:“脏了,别捡了,吃鸡蛋。”
毛婧悄悄伸过手去,刚刚把那半个面包拿到手,就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毛婧抬头看,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是个脏兮兮的乞丐。
他恶狠狠地瞪了毛婧一眼:“这是我的!”
毛婧愣愣看着他,不敢跟他争,看着他把那把个面包拿走了。
她又一次强烈地感到了饥饿。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梦一样的声音:“姑娘,你饿了?”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脸很白的男人正蹲在她的身边,平和地看着她。
毛婧戒备地坐起来,没有说话。
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笑了笑,说:“你别怕,我是个作家。”
接着,他拿出编辑部的工作证给她看了看,说:“我是写恐怖故事的,我姓周。”
听说是作家,毛婧好像有点放下心了,她从小就想当作家。只是她对这个作家的脸色有点恐惧。
她说:“我的钱被偷了。”
那个人问:“你要去哪里?”
毛婧说:“我去北京,找我表叔,他在公交公司工作。”
那个人说:“我正好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买票。”
毛婧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人贩子,变态狂,有点怕。可是,他是她遇到的惟一的好人,他是她惟一的机会,要不然她就会流落街头,结果可能更惨。
她想了想,说:“那谢谢你了。以后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那个人淡淡地说:“没关系。”
这时有两个本地人走过来。
他们拎着一些水果,塞给那个脸很白的人,然后三个人就说起话来。看样子他们是来送他的。毛婧细心聆听他们的谈话。
“周德东,你回去就把稿子寄过来。”
“如果有什么变化,提前打个电话。”
毛婧就跟这个脸很白的人走了。
上车后,他领毛婧到餐车上吃饭。毛婧顾不上斯文,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她发现那个作家没有吃,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在灯光下,毛婧感到他的脸更白了,好像血已经被人吸干。
“可是你晚上还没有吃饭呢!”
“我一天吃一顿就够了。”
毛婧吃完饭,他们回到铺位,聊了一阵儿。那个作家问了一些她家的情况,以及她到北京的打算。他简单对她讲了讲在北京求职应该知道的一些基本常识。
他睡上铺,毛婧睡下铺。
半夜时,毛婧醒了,她去解手,回来时,她无意朝上铺看了一眼,看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躺在铺位上,她一直在宽慰自己——也许这个好心的作家失眠了,一直在构思他的恐怖故事……
到了北京,那个作家先把毛婧领到了他的住处。那地方好像离市区很远,一个挺孤单的院落,院墙外的草很高,也没有人割。
进了门,他说:“昨晚你在火车上肯定没睡好,你先躺**好好睡一觉吧。我打电话帮你找你表叔。”
盛情难却,毛婧走进他的卧室,躺在**,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她觉得他就像她的爸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没有担心这个男人会把她怎么样,她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她更没有想这个人会不会害死她。她甚至想,假如他这时候走进来要和她干那种事,她也许不会反抗。
然而,那个人没有进来。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这个作家躺在一堆汉字中。那堆汉字是白色的,密密麻麻,十分干燥。
她俯下身,突然发现那些文字都是一种怪怪的苍白的虫子!
它们慢慢把他覆盖了!它们太小了,毛婧看不见它们的嘴,她只看见有一丝一丝的红色向它们的身体里渗透,那红色一点点扩散,越来越鲜亮。
他一动不动,好像冬眠了似的。整个过程又好像是他的一种必须的宣泄,而那些苍白的虫子就是他宣泄的手段。
过了好久,那些虫子渐渐变得通红,红得晶莹,红得饱满,红得透亮。它们慢慢地四散开来。
毛婧看见他的脸更白了,像个死人。但是,他的眼睛还在缓缓转动。他轻轻地对她说:“你怕吗?”
遗憾的是,她没有跑掉,她还躺在**。醒了后,她看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正在她眼前定定地看着她。
那个人轻轻地说:“你表叔已经找到了。起来吧,我送你去找他。”
毛婧爬起来,拿起包,跟他走了。外面的太阳很好,但是她好半天都没有从那个梦中回过神来。
他和毛婧打了个出租车,走了很长时间,才进入繁华的市区。又走了好长时间,才拐来拐去地来到一个大院前。
他对她说:“你表叔就在这个单位,你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叠钱,塞给毛婧。毛婧说什么都不要。
他耐心地说:“你找的这个人不过是你的表叔而已,而且多少年都不来往了,其实挺疏远的。你是一个女孩,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到了他家里一定很难堪。拿着!”
毛婧低着头把钱接过来。她觉得他真是善解人意,眼睛不由湿了,说:“谢谢你,周哥。以后,只要我在北京留下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说:“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再来找我。”
她下车后,又透过车窗对他说:“周哥,你以后千万要注意身体,你的脸色不好……”
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天生就这样。好了,再见。”
“再见!”毛婧依依不舍地走了。
不久,毛婧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宾馆当服务员。
一个月后,她找到那个好心人工作的编辑部,看望他。
当时我正在西安出差。我的助手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了这件事。我的心思顿时就乱了。我对助手说:“你让她明天再来。”
当天我就飞回了北京。舷窗外的云朵刺人的眼,像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十分诡异。悬空的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恐惧感越来越浓烈……
第二天,毛婧果然来了。她见了我,高兴地说:“周哥!”
我很吃惊,对她说:“你见过我?”
她说:“周哥,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我说:“我没见过你。”
毛婧着急地说:“我是毛婧,在济南火车站,你为我买的票,你忘了?”
我想她肯定是遇到了那个神秘的人,就说:“你好好看看,是我吗?”
我说:“你再看看,到底是不是我!”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还是说:“没错呀!”
她越肯定,我心里越感到害怕。
我提示她,注意我的五官,眼睛,身材,声音,表情习惯……
她反反复复打量我,同时追忆脑海中的那个人。最后,她似乎有点犹豫:“好像是你……只是那天你的脸色不如今天好。”
我步步紧逼:“你肯定一下,到底是不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发冷的话:“好像又画了一个你似的。”
那是一幅错误百出的地图
我决定:带毛婧去见曹景记。
这样,很轻易就可以证实以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这个警察所为。
我领着毛婧,走近曹景记居住的地方,心“怦怦怦”乱跳起来。
还是那座很旧的楼,在一群新楼中间像一个乞丐。
还是那条黑糊糊的楼道,没有一个人影。
我们来到曹景记的门口,我倒吸一口长气,敲响了他的门。本来我告诉自己轻一点,可那声音在空****的楼道里还是显得很响。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曹景记,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的牙都掉光了。
我问:“曹景记在吗?”
她仔细看了看我,说:“他搬走了。”
我的心更加烟雾蒙蒙,为什么这么巧?
我又问:“他搬到哪里你知道吗?”
老太太冷冷地说:“不知道。”然后她就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我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一个人告诉我:“他休假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上班,那个人说:“不知道。”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又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他上班了!
我紧张地说:“曹景记,我想跟你谈件事。你搬到了啥地方,能不能告诉我?”
他竟然极其爽快地说出了一个地址。
然后,我跟他约时间。他说下班后吧。在北京这座大得没边又处处塞车的城市,下班之后就意味着离黑天不远了。
那天,我又一次约来毛婧,在黄昏时来到了曹景记新搬的住处。
又是一座很旧的楼,楼道里依然很暗。毛婧紧紧跟着我。
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门,心里更加紧张。我真怕他开了门之后毛婧脱口喊出:“就是他!”……
来到那扇门前,我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
周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刚接到刑警队通知,突发一个案子,我今夜出发去南方执行任务了。待我回来之后再约吧。
我对着那张纸条怔忡好长时间。
一周后,我领毛婧再次去他家,那张纸条还在门板上贴着。
一周后,我和毛婧又去了一趟,他还是没回来。
一周后,我继续去找,他仍然不在。
我甚至怀疑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刑警队的电话。
可是,我没有放弃,我一次次带毛婧在黄昏的时候去找他。后来,我发觉我的行为好像已经是一种惯性了。因此,当他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被吓了一跳。
这次不是黄昏,是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探视的时间。
他正巧急匆匆地走出来,让我们撞上了。他背着包,好像要出去。
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人终于被我们锁定了。
从打开的门板看进去,他新搬的这个家里还是很简陋,房顶的灯泡黄黄的,一点都不亮。屋角还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我。逆光。
我竟然一时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干咳了一下,说:“实在抱歉,我找你还是想对证一下那件事。”
他看了毛婧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们进来吧。”
我没有动,只是对毛婧说:“你看看,是他吗?”
他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直盯盯地看毛婧。
那一刻我甚至想,假如毛婧说出一个“是”字,他会不会突然掏出他的枪来。如果他有的话。
毛婧迟疑了一下,说:“不是。”
我不太甘心地对她说:“你好好看看!”
她又认真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摇头。
他问我:“那个人又出现了?”
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说:“是的。”
他又说:“进来说吧。”
我说:“不了,我还得把她送回去。”
他似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可我仍然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他想了想,说:“好吧。”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有点犹豫地问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那天,我问你去没去过东北,去干了什么,你为什么显得有点紧张?”
他说:“你知道我要抓的那个诈骗犯是谁吗?——他是我爸。你肯定不信。”
从这天起,我感到更加危险了。
如果曹景记就是那个人,那至少我在明处还见过他。看见了的东西就不会感到那么恐怖。可是,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曹景记很可能不是他!
那个神秘的人一下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诡秘,更加叵测。
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另一个我,他在没有我的地方,认认真真地扮演着我。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清晰。他只回避我一个人。
我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我随时随地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忌讳和我真实地面对面。
我的精神世界被阴霾笼罩了。
我觉得他的全部阴谋就是让我永远弄不清真相。最大的恐怖就是永远没有谜底。
前面我说过,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最怕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我看不透他的表情……
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
这天半夜,又打雷闪电下雨了。
我没有睡,我还在苦苦追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甚至觉得他真的就是另一个我。一个我在明处,一个我在暗处,他和我是两个相反的东西。
假如见了,就像两块带着异性电的云撞在一起,就会电闪雷鸣,就会天崩地裂。若真是这样,我又担心哪天他不小心突然撞在我怀里……
一道闪电,我警觉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墙壁,一个人打字的侧影又出现了。我猛地睁大眼睛,幻影消失,黑暗无边。
那一夜,我一直没有睡,我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想这样一个问题:黑色的墙壁能不能写上影子?墙壁为什么一定是白的?
早上,太阳光芒万丈,昨夜的雨像梦一样过去了。我双眼猩红,不想起床。太太见我沉默寡言,就问我:“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
太太关切地说:“你最近身体可能有问题,脸很白,得到医院检查一下。”
她说“脸很白”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有一天,他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我?
有一天,我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他?
这天夜里,墙上的钟敲十二下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妈突然打个电话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从小就给人了。我妈说:“你走南闯北,能耐大,能不能去找找他?”
我小的时候总生病,大人对体弱的孩子更疼爱,因此大人从小就偏向我。
一个留山羊胡的算卦先生路过,到我家讨水,我妈请他给我算一卦。
算卦先生用他那双似乎透视幽明的浑浊小眼,在我和那个孩子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又闭目用细长的手指掐算半天,好像看见了什么,大惊小怪地说,我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克我。
他阴虚虚地对我妈说:“这两个孩子前世是冤家,他们是同归于尽的,他们死后冤魂还整日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后来,他们又一同投胎……”
他又说:“那个比这个凶,因此他就克他。他们出生时,这个都争不过那个——那个先出生,对不对?”
我妈只是把我俩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并没有告诉他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因此,我妈很信服,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除。
算卦先生说:“只有让他们分开,永不相见。”
一个偶然路过的人随便胡诌的一句话,竟然彻底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后来,父母商量了好多天,终于忍痛割爱,把另一个孩子送人了,送给了一个收葵花子的客商。
那时候,乡下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一样。那时候的孩子可不像现在这样金贵。
可怜我那个双胞胎哥哥,他仅差一天就没有在家里过上自己人生的第一个生日……
我为自己抓到了名字,他就丧失了这个权利,随我叫周德西。
之后,我家又搬了多次家,互相都找不到了。
在这个沉寂的夜里,我忽然想起这个周德西,忽然想起这个前世的冤家,恐惧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头。
我终于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判断,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德西身上。
可是他在哪儿?他沦落到了什么地方?
老实讲,这个周德西比曹景记更让我感到恐怖。
因为他从小就下落不明。
因为人世茫茫,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什么方位。
因为他和我身体里那种神秘的血脉联系。
我打开夜灯,颤颤地给母亲拨电话。
母亲睡了,我把她惊醒了。她说:“深更半夜,你有啥急事呀?”
我说:“妈,我还想听听那个周德西的事。”
母亲似乎抖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起他?”
“你别管了。我遇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必须要找到他。”
“后来我想了,其实你不可能找到他,算了。”
“那个收葵花子的客商是哪里人?”
“你再想想,是哪个省?”
母亲是乡下女人,根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省。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叫尤溪镇的地方。”
这一夜,我从母亲那里只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尤溪镇。
从此,我开始查找这个地方。终于,我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浙江省临海市有一个尤溪镇。
那个客商是这个镇的人吗?他东南西北到处漂泊做生意,最后有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三十多年了,连太阳都变了颜色,他一直没有搬迁吗?他有没有把周德西再送人?周德西还活着吗?
为了删除生命里的阴影,我找去了。
我千里迢迢终于来到尤溪镇。
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一个多星期,走访了无数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几十年前谁到东北去收过葵花子,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从东北带回来的孩子叫周德西。
我绝望了,我想返回了。
这天,我偶尔听旅馆门口一个卖水果的女人说,她原来是尤溪镇下面一个村的农民,她家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从小被人从东北抱回来的。但是他不叫周德西,他叫张天戌。而且他三年前就已经搬到另外一个村去了。
我抓住这个线索,立即问清了张天戌现在住的那个村的位置。
一打听,这里果然有个张天戌。他住在村头第二家。
我走向张天戌住的那间红砖碧瓦的房舍时,忽然好像有什么感应,我觉得他就是周德西。当时,我的心像一团麻,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据说这是一个克我的人。
这是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生的人。
这是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一个至亲的人。
这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扮演我的人……
他正是周德西,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地道的浙江农民。
他好像很木讷,不爱说话。虽然礼节都做到了,但是他内心对我毫无亲近之意。
他已经改了名字,随那个客商姓了。他似乎与东北那个姓周的人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操一口我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他娶了一个很丑的老婆,同样操一口当地方言。他们生了几个更丑的孩子,都是操一口当地方言。
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有一种无法逾越的隔阂。
而且,周德西似乎不是那个扮演我的人。虽然他和我是双胞胎,但是他跟我并不是十分像,还不如曹景记像我。他的脸也不白。
我没告诉他我来干什么,也没跟他提起那个冒充我的人。我只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他。
我给他留下一些钱,当天就走了。
他并没有怎么挽留我,不过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当时是午后,四周是连绵的山,开满了白色的茶花。
分手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他说:“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岁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从没有走出过尤溪镇。”
说完他转头就走了,我像木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儿。
返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后那两句话。我觉得他那木讷和寡言是一种更阴险的假象。
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张天戌呆在一间黑房子里,那房子狭小得就像母亲的子宫。他突然把脸皮撕掉了,原来他的长相是面具。他阴冷地看着我,操一口东北话说:“这辈子我还要跟你同归于尽!”……
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恐怖作家智斗恐怖分子。
文章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恐怖小说家周德东,近日到某市采风。这天晚上,他跟几个当地的作家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凌晨两点多才回宾馆。那酒吧就在他住的宾馆附近,他步行朝回走。在没有行人的马路上,他突然看见路边店铺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捣鼓着什么。出于职业敏感,他立即走了过去。那个人迅速离开了。他发现,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是一家面包店,店门已经被铁器撬坏。他陡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个通缉令,通缉一个在火车站引爆炸药导致三死六伤的在逃犯。偷面包的人会是什么人?他判断,一是乞丐,二是在逃犯。而乞丐挖门撬锁的可能性不大。他警觉起来,立即追上去。那个人发现有人跟踪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恐怖作家撒腿就追,终于在一百米远的地方把他擒住了。那家伙和通缉令上的人很像!两个人撕打起来。虽然那个人体重有九十公斤,但是恐怖作家服役时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家伙制服了。警方赶到后,把那家伙带回去讯问——他正是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他如同丧家之犬,藏在下水道里,半夜出来找吃的……
——看了这篇报道后,我觉得很像一个拙劣的电影:一个长得很像英雄的英雄,唏哩哗啦就把一个长得很像坏蛋的坏蛋制服了……
马上又有一个记者找到我工作的编辑部,采访当时的情况。
我很尴尬,那不是我干的啊。别说九十公斤,就是六十公斤我能不能抓住还说不准。
我很想澄清这件事,但是,我知道跟谁都解释不清楚。
只要我一说那个人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冒充我的人,但是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肯定就成了爆炸性新闻——我和他就成了真假美猴王了——红着眼找新闻的大小媒体立即就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弄不好《泰晤士报》都会来人。
也许牵动的不仅仅是媒体,弄不好还要惊动公安局,甚至中国科学院……
别说那么多媒体,就是面对一家,我也解释不清楚。那么,这件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别想写恐怖故事啦。
干脆,我顺水推舟,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我不否认,我含糊其辞。我想,反正是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但愿我的谎言能对改变这个社会的风气产生一些功效。
几天后,我又看到一则报道:
著名诗人汤迥,最近心脏病突发,心力衰竭,生命垂危。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三次心力衰竭大吐血的经历。汤迥无业,妻子也下岗了,穷困潦倒,根本无法支付那天文数字的住院医疗费。他像啼血的荆棘鸟,带病创作三千行的长诗《歌王》,想靠稿费挣脱困境,终因数月劳累心衰三度,连续咯血多日。看他的心脏照片,那扩充的心脏大得几乎要压住半个肺部。有一张文学报纸呼吁读者为诗人汤迥募捐,但是效果甚微。昨日,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为汤迥送去了8万元人民币的捐款,差不多是给汤迥送去了第二次生命。他的名字叫周德东……
我早听过汤迥的名字,我相信很多读者都听过他的名字。我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如果早知道,尽管我不可能一次给他那么多钱,但我总会帮助他。
很快,我又看到这样的报道:
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最近宣称他的书将全部使用环保纸……
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比如媒体记者。随着他不断干好事,找我的记者也渐渐多起来,简直乱了套。而那些记者对我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周老师,上次您说把照片寄给我,怎么没收到?
周老师,上次采访您,还有个细节不清楚,就是您服役到底是几年?还有,我一直要去您那里给您拍照,您总说没时间,我们老总急了,只好不发照片先发稿子了……
很多记者打来电话都是围绕照片的事情。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些报纸上从来没见过他的照片!
他永远不想让我看见他?
我想起那个老套的鬼故事:一个瓦刀脸的女人抱一个婴儿到照相馆照相,要拍母子合影。那婴儿一直哭,怎么逗都逗不好。那女人狠狠训斥他……摄影师把照片洗出来之后,发现照片上只有一个孩子,根本没有那个抱他的瓦刀脸女人……
难道,这个一直出没于暗处的他只是一个幻象?
之后,我不断听说我又干了什么好事。我越来越完美无缺,采访我的媒体也越来越密集——我越来越疲惫。
我十分清楚一个道理,那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师父是谁,他不让说。虽然他这个徒弟的水平中上,可他是绝顶高手)——千万不要让别人崇拜你。多一个人崇拜你,你就多一分孤独。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崇拜你,那你就完蛋了,因为你成了太阳,没有人接近太阳,否则就会成为太阳的祭祀品。而偶像实际上都是假象。人与人没有大的差异,你是一个假象,你也不敢接近任何人。最后,你就成了丧家之犬,最后你就藏在了下水道里。
但是我师父也告诫我——
所有的偶像都是害人精。一群人的偶像,就是给这个人群带来灾难的人;一个国家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人;整个人类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地球带来灾难的人。
现在,那个神秘的人让我渐渐变成偶像。他要把我赶到下水道去。
现在,他要渐渐变成偶像,我预感,终于有一天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灾祸。
我最想不通的是——我估计也是你们最想不通的——他的电话号码为什么是我的电话号码?来了电话是他接还是我接?
为此,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整整一个月不用我办公室的电话,不打,也不接。可是,交费的时候,我发现还是有电话费,尽管不多。
我看了看电话单,都是我下班以后到深夜之间通的话。
我的头皮一下就麻了——他就在我的身边?
我梦见死神的列车,冒着白烟,
车上装满老人、青年、妇女和儿童,
个个容光焕发,叽叽喳喳。
一个红脸膛的老汉正向大伙讲述
孩子们欢快地从车厢这头跑到那头。
死神剃个光头,眼露喜色,
我大声问:你们这是去哪?
死人们兴高采烈地回答:
有一所大学,成立一个新绿文学社,他们办了一份内部文学报,叫《新绿》,有六七个社员,他们邀请我座谈。
圆桌,大家坐一圈。外面下雨了,雷声轰隆隆滚动。
有个学生问我:“在您的生活中,有没有出现过很可怕的事?我指那种玄忽忽的事情。”
我:“有。不过所有玄忽忽的事情都有谜底。”接着我又补充道:“都有对付的办法。”
接着,我讲起了最近我身边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我是个作家,我不知不觉已经渲染得比实际更恐怖。最后,我说:“不过,我一定会查清是怎么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微微地笑着。
一个学生问:“周老师,您怎么看待超自然的东西?”
我说:“有些事我们永远整不明白。比如,空中漂浮一粒灰尘,灰尘上有无数的菌。菌永远整不明白灰尘之外还有个房屋,房屋里有人,有面包,有电脑,有字典,有爱情。菌永远整不明白房屋之外有地球,有海,有森林。菌永远整不明白地球之外是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太空……假设地球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粒灰尘,人类是附在灰尘上的菌,一瞬间就是人类的亿万斯年。那么,人类永远整不明白,在人类科技永远无法达到的茫茫宇宙的终极之处,是不是有一个房子,房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存在,房子之外是不是有一个承载它的更大的物体,而那物体之外是不是无穷大的空间。假设那物体就像漂浮的一粒灰尘,再之外……”
那个学生:“这么说您承认它?”
我说:“怀疑永远更接近真理。”
那个学生:“但是在您的作品中看不到您这种态度。”
我说:“我不想探究这些。我总觉得,从文学角度去探究宇宙,去探究生命科学意义上的某些超自然的东西,走远了,常常会陷入某种神秘主义里去。我坚信那句话,蚂蚁一思考,人类就憋不住笑。一只蚂蚁苦思冥想人脑和电脑是怎么回事,那是没有意义的。而另一只蚂蚁鼓舞大家如何消灭对黑暗的恐惧,如何享受阳光,如何好好度过这极其短暂的生命。这才是具有现实意义的事情。我的作品就想做那另一只蚂蚁。”
有学生问:“你相信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吗?”
我说:“西方有一本书,我觉得其中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有一个基督教徒,他制造了一套太阳、地球和月亮的微型模具,然后他用机械动力使它们一个围着一个转。他的一个科学家朋友来了,研究其中机制。他说,没什么,不是我驱动它们,我今早上一进工作室,就发现它们自己运转起来。那朋友说,你真会开玩笑,它们是金属物,怎么会自己运转呢?基督教徒说,那么宇宙中的太阳、地球、月亮,还有更多的天体,它们更精妙,说它们自然而然,你为什么相信呢?”
一道闪电。有学生问:“你相信有鬼吗?”
我说:“我承认妖魔鬼怪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恐怖作品,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迷信拟定的那种秩序,三界、阴阳、轮回、报应,等等。我不相信人类想象力之内的一切。从另一个角度说,那些想象也有浅薄的一面,比如妖魔鬼怪大都呈人形,甚至穿着跟人类大同小异的衣服,比如青面獠牙,比如血盆大口……如果真有神或者鬼存在,人类能看得见吗?如果让我们看清了扣子、发丝、纹理、表情,那肯定不是神或者鬼,那是装神弄鬼在骗钱财。”
又一道闪电。这时候,我突然住了口。
我呆住了——我看见圆桌对面坐着另一个我!
他和我穿一样的黑风衣,他也在认真地和两边的人说着什么,只是他没有声音。
他两边的人好像看不见他,都认真地注视着我。
他像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真实世界的叠影。
我短促而尖厉地叫道:“鬼!!!”
我惊骇地看着他坐过的那个地方,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不解地看着我。文学社社长胆怯地问我:“怎么了?”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我指着对面那把惟一的空椅子问:“那里为什么有一把空椅子?”
社长说:“本来我们文学社还有一个学生的,可是他突然被一个女孩约出去了。”
我沮丧地说:“把它搬走。”
社长立即跑过去把那椅子搬出去了。
我的情绪坏透了,没有任何心情再谈下去。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很丢人。我喊那声鬼的时候,声音尖极了,像个女人。
……那个文学社社长把我送上车的时候,轻声对我说:“周老师,我觉得您以后不要再写这种恐怖故事了……”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我们读起来很过瘾,可是您总写,对您的刺激很大……”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我产生了幻觉?
就算是幻觉,那同样是可怕的。
假如,你的生命中出现了超现实的幻觉幻听,那么就意味着,你什么恐怖的东西都可能看见,什么可怕的声音都可能听见。那就意味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那就意味着,一切不符合逻辑的都符合逻辑,一切没法解释的都不必解释,一切不合情理的都在情理之中,一切荒谬的都是正常的,一切罪恶都是合法的,没有任何规范、规矩、规律。你将看见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古怪的东西,你将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可怕的声音,甚至穿白大褂的医生都可能是虚拟之物,这时候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是相信医生的嘴?
恐怖的是,几天后我又听说了那个当天缺席的学生去约会的事——
那天下午,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说她叫姜丽。
他说:“我不认识你啊。”
姜丽:“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是我们大学文学社的社员,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你们每一期《新绿》都寄给我们的,我一直在读你的诗,很喜欢,都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了。”
《新绿》向很多大学的文学社寄赠,其中就有北方大学。
这个学生立即高兴起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一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重要的男生和我一起度过。你有空吗?”
这个学生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兴奋不已,他说:“好啊好啊。”
赴一个陌生女孩之约当然比听什么作家发言更有**力。而且,他听我说话,是和他崇拜的人在一起。而他和那个女孩约会,是和崇拜他的人在一起。
那个女孩约他在一个公园见面。公园是多年以前情人约会的地方,省钱。学生没有钱。
这个学生愉快地答应了。
在我们开始座谈的时候,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园,找到了那个女孩说的假山。他发现那个地方处于暗处,有点阴森。
这个学生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冷冷看着他。他在阴影里。
这个学生想走过去问一问,刚才见没见这里有一个女孩。可是,他觉得那个人的神情有点可怕,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警惕起来。他怀疑有人跟他恶作剧。
就在这时,他听见阴影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粗粗地说:“你往哪走哇?我就是姜丽啊!”
这个学生惊叫一声,扔了自行车就跑……
我从不过生日,因此我经常记不起自己的生日。听了这事后,我陡然想起,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八、我的单人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
世界,一半黑着,一半亮着。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接待了三个陌生的来访者。
有一个男的,外省人,他到北京旅游,专门到我的办公室拜访我。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头。他说他半年来一直在跟我通信,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寄信的地址就是我的编辑部地址,而他每次都收到我的回信!
取信和发信都是我助手的事,我把她叫来,她一问三不知。
那个男性从包里拿出一封很旧的信对我说:“您看,这是您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我一直珍存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编辑部的信封和信纸,最奇怪的是,那信上的字体确确实实是我的字体——假如他用周德东这名字给别人打欠条,那肯定得我还。
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外省人,三十多岁,是个电台主持人。
她对我说,她经常在夜里跟我通电话,一聊就是很长时间。
开始,我听她谈她的恐惧,她听我开导她的心理。时间长了,她和我就聊另外的话题,哲学、情感、政治、艺术……
她打的那个电话正是我办公桌上的电话。
还有一个来访者,她是本市人。
她进屋见了我,很随便的样子,对我说:“嗨,我把那个工作辞掉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知道她辞掉的了什么工作。
但是我没有惊诧,我有心理准备。现在,出现任何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都不会感到莫名其妙了。
原来,她早就和我在电话里相识了。几天前,我曾经约她到编辑部来,那天我和她面对面地聊了一下午。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者,他很从容,他不怕我突然回来和他不期而遇,他那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的助手请假了。她的老公从国外回来了,她陪他。
然后,我努力回想那天我在哪里……
我在想我在哪里——到处都是他了,我要赶快把我找到。
噢,那天我到一家出版社去了。
本来,我中午就可以回来,可我在半路上看见一个蹬三轮车的老太太摔在地上。她好像犯了癫痫病。
我正好从她身边路过。我跑过去,轻轻抱起她,把她移到路边,掐她人中……这种事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管的。
她犯癫痫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因此,她的脸色惨白,没一点血色。我慢慢扶着她坐起来。
她木木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让我陷入多年前的一个非常熟悉的梦里。
她木木地问我:“你是我儿子吗?”
我没有回答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急忙把她送到了医院……
现在我回想那老太太的脸色,心里一抖。
我要交代一下我工作的编辑部的布局。
民居,三室一厅,编辑部一间,三个兼职编辑,每周一来上班。我的助手一间。我一间。
平时,很少有人到我办公室来。客厅是专门会客的,我从来不在我的办公室接待人。只有我的助手常进我的办公室,给我送信件和报纸。除了她,没人有我办公室的钥匙。
我的助手叫天秤,是一所大学社会科学系研究生,她兼职给我做助手。她虽然长相平平,但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女孩。她生长在江西农村,家境很苦,她从小得了贫血病,但是她很勤奋,最后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学……
她是个很宁静的女孩,话不多,工作很负责。
她老公和她的经历很接近,后来他去加拿大了,开了一个橡胶制品公司,虽然不是很红火,可是也买上了房子和轿车。他在加拿大站住了脚,天秤很快就要移民加拿大了。
天秤的电话和那三个编辑的电话串线。
我办公室的电话单独一个号码……
他越来越接近了。我似乎已经嗅到了他的鼻息。
我的空间已经渐渐成了他的空间。
这天,我一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踱步。
编辑们没上班,我的助手也不在。编辑部很静,墙上的石英钟在慢慢走动。天阴得厉害,但是雨没有落下来。
办公室的墙壁比我家的还白。我有点冷。我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我的单人办公室里,其实一直都有两个人!
那个人是隐形的!我看不见他!
突然,我觉得我的椅子似乎有点响动。我转过头,死死地盯住它——自从我在那所大学座谈之后,我对空椅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真害怕它突然转动起来。
最后,我把双手支在我的办公桌上,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
我为自己的问话感到毛骨悚然。
我吸口长气,又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出来好吗?”
我说:“我想,你也许是好……”我没有想好怎么表达合适——好人?显然不是。我就说:“你也许是好意……但是我想看看你。”
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好像咀嚼什么的声音。我惊恐地回过头,看见有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
他看出了我的惊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很年轻,长得和我一点不一样。他嚼着口香糖,穿得很酷。
他抱歉地笑了笑:“我是《文化播报》的记者。”
我有点恼怒:“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知道敲门吗?”
他愣愣地看我,说:“我敲门了,是您叫我进来的呀!”
我说:“我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
他更诧异了,说:“这房间里只有您一个人呀,不是您叫我进来的那是谁叫我进来的?”
第二天报道就出来了,说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有怪癖……
我很气愤,但是我无话可说。
其实,这个记者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添枝加叶,甚至没有任何文字的渲染,百分百的实录。
四点零八分,我离开北京。那个住在精神病院里的老诗人很多年前就提醒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壮的汽笛长鸣”。
他离我太近了,他已经紧贴在了我的眼睛上,甚至他的身体的一部分都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必须远离他,才有可能看清他。
我坐火车到了山西,到了那个产煤的脏兮兮的城市。
我在一家宾馆住下,给自己办公室打电话。是我的助手接的。
我压低声音说:“请找周德东。”
她说:“周德东不在,去山西了。您是……”
她可能感觉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很像我。
次日是周末,编辑部没有人。他该出现了。
我找来一个在宾馆当服务员的女孩,请她帮忙为我找个人。我给她一些小费,然后,我对她交代了一番。
她拨电话,免提:“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那女孩子用眼睛问我怎么办。我示意她继续等待。
电话又响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接起来!
那个女孩有点紧张:“喂,请问,周,周德东在不在?”
对方的声音很低沉:“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我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一下把电话抓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我读过您写的文章,我一直想向你求教……”
我一边说一边紧急地想下面该说什么。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我说:“我特别恐惧黑夜,每当黑夜降临,都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很多古怪的声音,看到很多可怕的影像。我甚至想自杀……”
他说:“这位先生,你那是幻视幻听,没什么可怕的。你看我写的故事,里面的情节是不是比你经历的更可怕?其中很多是我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我一件件戳破了它们的谜底,其实都是很可笑的谜底。活着就是美好的。”
我说:“我不是觉得活着不好,我是挺不住了。很多好朋友都劝过我,但是他们帮不了我。这几天,我想去北京散散心,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您见个面?”
他说:“我正在写一部长篇恐怖小说,过一段时间好吗?”
我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小人》,大约下个月出版。”
我大惊:《小人》正是我刚刚动笔写的一本书,属于商业机密,好像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书名,连助手都不知道,连我太太都不知道。可以说,这个书名刚刚决定,还在我心里,竟然被他说了出来!
我必须让他答应和我见面,我紧急地想着计策。
他不是总以一个好人的形象出现吗?那我就攻击他的软处。
我坚持说:“北京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了,我想我再也回不到山西来了。我已经把一切后事都处理完了。我只想见您一面。”
他突然变得很坚决:“我写作期间不见任何人,实在对不起。”然后他又说:“你有什么恐惧,可以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说:“为什么要晚上打呢?”
他说:“我晚上写作,白天睡觉。习惯了。”
不管我怎么说,他死活就是不见我。
后来我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离开那个城市时,我专门到《云冈纪实文学》去了一趟。都是同行,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我问他们和那个叫爱婴的作者有没有联系。主编说:“没有这个作者啊?”
我说:“他在你们杂志去年第2期上发表过文章,在第65页第66页。”
当时我还感到有些奇怪,四个印张肯定是64页,怎么冒出了65页和66页?
一个编辑找来了那期杂志,确实没有这个人!
那个主编说:“你看,我们的杂志是64个页码。”
一周后,我从山西无功而返。
这些事我没有对太太说。
她很贤惠,是逆来顺受那种女人。平时,她很少有什么不愉快,有了不愉快也不愿意表达,过去就过去了。
我和她恋爱的时候,一次,我带她到野外玩。
那片原野很辽阔,没有人迹,黄玫瑰遍地开放。
她偎在我怀里,我紧紧抱着她。
那一刻,我们忽略了生存的压力,忽略了现实生活中一切危险,忽略了前方不远的黑暗。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我们十分幸福,希望永远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
我轻轻给她唱:“我停在温柔富贵乡,迷失了春天方向,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不美丽的姑娘。想和你结成寂寞夫妻,勤劳致富好好珍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彼此老死在对方怀里……”
她说:“我们死了之后,还能在一起吗?”
我说:“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说:“假如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缕阴魂,你还会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女人,我还会知道你是我前世的男人吗?”
我说:“那我可不知道了。”
她说:“假如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对方了,怎么办?没有你,我受不了那种孤独。”
我说:“我们可以定个暗号。”
她就笑了,认真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能成双成对了!”
我有点伤感,低声说:“其实这都是美好的愿望,人都变成土了,怎么还可能成双成对!”
她没有听清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静静地看了看她:“我是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我说:“这是我们来生来世的暗号。能记住吗?”
她像孩子一样点点头,说:“能。”
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被突然伸进来的一只黑手给肆意践踏了。
我从山西回来,进了家门,太太正在看电视。
过去,我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跑上来抱住我。今天,她却没有,只是问:“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
她说:“就是昨天你让我看的那张呀!”
我的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棒子,顿时头昏眼花。
不管你在外面多累,回到家就可以全方位地放松。不管你在外面多枯燥,回到家就会感到丰富和温馨。不管你在外面多害怕,回到家就会有一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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