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深夜。没有星光,只有乌云,七星镇里黑漆漆的。
沈玉书推开窗户,听到外面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的心也跟着叮叮咚咚响起来。屋子里很闷,她决定出去透透气,刚走出门,竟发现秦简和周易二人正从院外走回来。
周易的眼里闪耀着快活的神色,兴冲冲地跑过来,道:“玉书,这个小镇真是怪了,大白天连个鬼也看不见,可到了深夜,便人山人海。茶楼酒肆里好不热闹,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玉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秦简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周易的兴奋已很难用言语来表达,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自己看看,那两边的街道上华灯璀璨,香气蒸腾,不是人难道还是鬼吗?”
沈玉书想了想,仍觉得怪异,道:“可这些人为什么白天不出来,偏偏要到深夜才出来活动,莫非晚上比白天要热闹得多?”
周易已顾不上许多,道:“管他呢,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根本不用周易来提醒,这个热闹她必须去凑一凑。
小镇里虽然已亮堂了不少,但其实真正开门做生意的酒楼只有一家。这里的人气看起来很旺,人总是一拨拨地来,却没有一个提前走的。
沈玉书他们走进去,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不多时就有个麻子脸过来招呼。
“几位要吃点什么?”他问。
周易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摸了锭银子放到桌子上,颇为豪气地道:“有什么好吃的尽管送上来。”
“那还得请各位稍等一会儿,一会儿我们的菜肴就会送上。”麻子脸道。
周易看了看周围,见其他食客的桌子上也都还是空的,各个翘首以盼,时不时地咽咽口水,似乎在等待着一次大餐,便点了点头。
只是,他突然皱起了眉,不知道为什么,瞧着那些人的面色,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们的脸色各个惨白如纸,眼下卧着一团青黑色,仿佛几日未曾睡觉一样。又或者,用一个更贴切一些的词来形容,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活生生的饿死鬼。
周易的反应让沈玉书觉得疑惑,便随着他的目光朝四周看了看,不解道:“怎么了?”
周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这店生意可真好。”
“这里一共就这一家店,生意能不好吗?”沈玉书笑笑。
半个时辰后,酒楼里的伙计才开始忙碌起来,各色各样的菜式齐齐上桌,食客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品尝,皆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周易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落到他们桌子上的酒菜上,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本是满心期待,但现在既郁闷又觉得恐怖。
杯盘碟盏都很精致,菜品也很香,可他们决计吃不下,连一口也吃不下。只因为盘子里装着的竟是让人作呕的炸蝎子、烤蜈蚣、焗蛤蟆、炖盘蛇,还有生汁炝蚯蚓。杯子里添的也不是酒,而是红彤彤的羊血。
送菜的麻子脸见沈玉书几个半天不动筷,奇怪地盯着他们问道:“怎么,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
沈玉书疑惑地看他,道:“你怎么知道?”
麻子脸朝她指了指周遭的几桌客人,道:“凡是我店里的常客,便不可能见着这些美食却不下筷。”
沈玉书蹙了蹙眉,觉得奇怪,稍微镇定些后,道:“你说得不错,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
“不敢吃?”麻子脸摇摇头,似乎还有几分可惜,“这些东西不仅美味,而且还是滋补佳品,对你们这些有病的人来说,已是顶级的食材了,我劝你们赶紧吃。”
不只是周易,就连沈玉书也觉得这酒楼很奇怪。她又看了两眼盘里蠕动的活物,皱眉道:“你们店里没有其他菜肴了吗?”
麻子脸一愣,随即微微变了脸色,道:“想治病就别挑三拣四。”
“可是,你这叫人怎么吃?”周易皱眉道。
“像我这样吃。”麻子脸说完,居然很娴熟地从盘子里抓起一只蠕动的蚯蚓,然后蘸上酱料,整个吸到了嘴里,像是吸了一根滚烫的面条一样。他闭上眼睛咀嚼起来,似乎很美味,也很享受。
“你们不妨也试试看。”麻子脸一对三角眼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道,“吃吧,你们迟早也会习惯的。”
沈玉书僵硬地点了点头,看了眼周遭吃得正欢的人,朝秦简递了个眼神,拿起筷子,随意在盘子里捣了几下,借故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麻子脸摇头道:“不是,这些都是我们酒楼的庖人的作品。”
“庖人?你们庖人在哪里?”她忍不住问。
麻子脸用手指指,道:“就在你身后。”
她身后有张空桌子,桌边果然坐着一个人。他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只在上面钩了几片花瓣,看起来清新淡雅。只不过他背上绑着一根铜勺子,让人觉得既不搭调也很奇怪。铜勺子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沈玉书甚至能在上面看到自己虚晃的影子。他手里拿着一只细小的锉刀,正怡然自得地修着指甲。
沈玉书好奇地扭过头,道:“客人这么多,他为何不在膳堂做菜?”
麻子脸道:“我们庖人可和普通酒楼的庖人不同,十八桌的菜品他半个时辰就可全部完成。”
周易道:“既然菜都做完了,为何他还要把菜勺子背在身上?这岂不是多余吗?”
麻子脸道:“不,菜勺子对一个庖人来说比他的命更重要,这就好比木鱼对和尚,宝剑对剑客,女人对男人一样,这些道理原本就是相通的。”
沈玉书点点头,顿了顿,接着问道:“不知你家庖人怎么称呼?”
麻子脸说完这三个字,便转身去招呼其他桌上的食客了。
这个庖子做的菜虽难以下咽,不过香气的的确确飘满了整座楼,所以“李香楼”这三个字也算是名副其实。
这时,秦简手腕突然一翻,手中的酒杯直直地飞到了邻桌,摔了个稀碎,吓得那桌的人急忙跳起。里面有个性子急的,一下子急了眼,撸起袖子就朝秦简的方向气冲冲地过来了,嘴里吼着:“怎么?要打架吗?”
沈玉书一愣,没明白秦简的意图,转头就见秦简已经站起身,他看了眼冲过来的那人,双手作了个揖,客气道:“一时手滑,望诸位莫要见怪。”
“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那人虽看起来瘦得干瘪,生起气来却很有气势,引得酒楼里的客人都纷纷往这边看。
秦简轻轻颔首,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金子放到他们桌上,面带歉意地道:“不知这些够不够请诸位吃一顿饭?”
那人看了看桌上的金子,眉头一挑,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道:“下次注意点!”他说罢,便火速把金子揣进了怀里,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和他抢一样。
秦简唇角微微一勾,看了看那男子**在外的胳膊,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你这手滑得有点过分了吧?”周易看着他,挑了挑眉。
秦简笑了笑,手里的筷子扒拉着盘里蠕动的蚯蚓,好像要给它们分类一样。
沈玉书还是不明白他此举何意,疑惑道:“真是手滑?”
秦简放下筷子,轻声道:“你们看他的左臂。”
沈玉书挑了挑眉,侧头朝那男子瞟了两眼,可他早已将衣袖放了下去,她什么也没能看到,不由得又问:“怎么了?”
“他的左臂上都是瘀青,但不像是受伤所致,反倒像是血液被阻塞的原因。”秦简不动声色道。
“你是说他有病?”周易道。
秦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轻声道:“他的左腕上,戴着一条红带子。”
“什么?!”沈玉书不由得惊呼出声,复又看了眼那人,小声道,“那带子不是这里给死人戴的吗?”
“别忘了,还有陈家村的村民。”秦简看了眼前方,又道,“而且不止一个。”
沈玉书和周易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知道,来七星镇要花不少的银子,可陈家村的村民一个个粗衣简布,绝对没钱来这里,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的酒楼?
这样想着,沈玉书更加狐疑地扫视了一下周遭的食客,越看越发觉得他们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不对劲。
坐在一旁的李香楼一直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见他们几个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平缓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起身朝他们的桌子走过来。
“你们看起来好像没有胃口,是我做的菜不好吃?”李香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玉书摇了摇头,客套道:“不不不,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们只是还不算太饿。”
李香楼却好似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脸色一黑,道:“既然不饿,又何故点了这么多的菜,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材料?”
周易觉得他的话荒唐,笑了笑,道:“我们既然付了钱,吃不吃就是我们的权利,这些难道你也要干涉?”
李香楼的脸色霎时间乌云密布,拍了拍手,几个身着黑衣的小厮跑了出来,架住了他们,要把他们扔出去。秦简一时也不爽了,抽出了腰间的剑,剑尖朝那几个小厮一扫,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我们付了钱,阁下又何故做此举动?”秦简冷着脸看向李香楼。
李香楼冷哼一声,突然把背上的铜勺子取了下来,重重地敲在桌子上。桌子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他也冷声道:“在这里,我说了算!”
“是吗?”秦简眼里冷如寒冬,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用力,却被沈玉书带着温度的手覆上了。
她轻声道:“那人走了,我们也走吧。”
秦简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李香楼,走了出去,跟上了前方疑似是陈家村村民的那人。
沈玉书和周易跟在他身后走出酒楼,也有不少的食客跟了出来。这酒楼如此诡异,外面却仍有许多人往酒楼里面赶,实在怪得很。
周易看着匆匆赶来的人群,疑惑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天的时候我们也没看见有其他人进来。”
沈玉书也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突然,她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陈家村村民?”
周易挤挤眼,朝人群中探去,道:“还真说不准。”
沈玉书叹了口气,道:“这次真是多亏了秦简刚刚的发现。现在再想想,我们去陈家村时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些村民看起来都病恹恹的,而且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如今我们见的这些食客,虽然没有穿得一模一样,却一个个面容憔悴,说他们不是陈家村人,我都不信。”
秦简眼瞧着前面的人拐了个弯,于是也加快了步子,补充道:“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是害了重病的人,而且都要来这里医治。”
“怪不得那黑胡子会经常出现在陈家村,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周易啧啧两声,道:“莫非这小镇和陈家村有什么勾当?”
“说不准。”沈玉书若有所思。
“可问题是,陈家村的人那么穷,哪儿来的钱来七星镇看病?”周易又问。
“那如果他们本来不穷呢?”秦简淡淡地道。
周易突然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
“不错,我怀疑陈家村根本就不是个村子,那里面都是有钱人。因为来这里治病至少也要花几千两银子,穷人在这里是绝对看不起病的。”秦简道。
“好像有道理呢。”周易听完秦简的分析后,也隐隐觉得事情的神秘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沈玉书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朝四周看了看,道:“不对啊,他这走的不是回陈家村的路啊!”
“啊?他难道不是陈家村的人?”周易也四处看了看,见这周遭的风景确实有些陌生。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对劲。”
沈玉书抬头,道:“怎么了?”
“从进到李香楼的酒楼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怪怪的。刚刚我们跟着陈家村的人出来,李香楼竟然不为难,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秦简道。
“坏了!我们中计了!”沈玉书看着前方隐隐约约的人影,竟然发现他走路的速度变慢了不少,难道,他在等他们?
“不错,说不定这人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跟着他,他是在故意引我们往前走。”秦简说着,皱起了眉。
“那怎么办,现在回去吗?”周易问。
“不行!”秦简和沈玉书异口同声道。
“那……我们总不能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还往里跳吧?”周易着急地环顾着四周,总觉得周围还有什么其他人。
“走着看吧,总会有办法的。”沈玉书叹了口气。
雾蒙蒙的夜,鹧鸪声清脆却又充满诡异。
黑暗里,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人,那人依然偶尔等等他们,诡异极了。沈玉书的心不由得跳得更快了,手又被秦简握住了。她愣了一下,回握了他的手。他总喜欢在她无助的时候,用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心中所有的关怀都传递给她,她喜欢他这样。
夜里的路并不好走,出于安全考虑,他们不能跟得太近,所以本来不远的路他们也走得异常艰难,甚至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半刻钟后,那人停了下来。
沈玉书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很多橘黄色的灯火在闪动,那人竟然在慢慢地靠近那灯火,随即却又消失不见了。
“不好!他跑了!”沈玉书急道。
秦简蹙了蹙眉,脚下一使力,已经施了轻功飞了出去。待他回来时,面色依旧沉着,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的,害周易急了,问:“你用轻功都追不上?”
秦简摇了摇头,道:“不是,那边的那些发亮的灯火,其实是坟墓,他进了坟墓里。”
沈玉书难以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自己跑进了坟墓?”
周易远远地看了看,想了想,骇然道:“你说,会不会那些晚上突然出来的人其实都是从这里面爬出来的?可问题是,他们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啊?”
沈玉书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瞪了他一眼,道:“别瞎说!”
“你见哪个鬼还会说话的?”秦简斜斜地觑了他一眼。
“那……哦!我明白了,难怪这里白天都见不到人影,原来他们晚上出来活动后,便很快又钻到坟里去了。可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睡在坟里?”周易又一脸疑惑。
秦简摇了摇头。这次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索性又凑近了坟头,蹲身看了看,不禁感叹这个坟修得确实精致。
沈玉书见他过去了,便也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还没站稳脚,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呛咳声。声音是从坟里发出来的,她紧了紧嗓子,猛然起身,可她的脚竟被一只手牢牢拽住了,让她无法动弹。
“喂小娘子,下面冷,拉我一把。”那声音就好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老痰发出来的,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显得十分诡异。
沈玉书心下一惊,本能地抬起腿要往回缩,可那只沾满泥土的手却握着她的脚死死不放。她终究是有些害怕了,右手紧紧地攥着秦简的手。秦简见状,抽剑欲斩,黑土里却突然露出半个脑袋来:“哎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沈玉书朝下面瞥了几眼,竟看到黑漆漆的泥土堆里盘着半截枯老树藤。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她总算看清,这原来是一个老人。
“你是谁?”这是她蹦出来的第一句话。
老人佝偻着背躯,喑哑道:“我是镇里的挖坟匠,他们都习惯叫我猫头鹰,因为我喜欢在夜里挖坟。这里大大小小共有三千座坟,都是我挖的,从壮年挖到暮年,你们看,我这坟挖得不错吧?”
秦简将剑慢慢收回鞘里,才把老人从土堆里拖拽上来。老人精瘦得很,拽着,手里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仿佛一张碎纸片般飘来飘去。
沈玉书警惕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挖坟?”
“为什么?”猫头鹰敲了敲花白的脑袋,嘟囔道,“我想想啊,时间久了,我竟然都忘了为什么要在这儿挖了。哦!我想起来了,这镇里来了太多病人,有医好的,可医不好的也大有人在。医不好怎么办呢?自然是要埋了,这样也干净。”
“那镇上的老主人不是说他的药什么病都能治得好吗?”周易问。
“嗬,这话也能信?”猫头鹰冷笑了一声,又道,“也是,他们凭着这法子,可是坑穷了不少人呢!”说罢,他又笑,笑得身子都发颤了,才又拿起铁锹翻起了土。
沈玉书又看了看这漫山遍野的坟,道:“那你可知道,这些人明明都还活着,为什么要住进坟里头?”
“这个嘛……几位是新来的?”猫头鹰有意无意地瞥了瞥沈玉书,接着道,“老主人的药尽管吃死过人,可大多数情况也能吊着条命,可惜也只是勉强吊住了命,他们的身子弱得很,抵抗不住药效,随时都有可能死的。况且来这里看病的人统统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们若是突然死了,睡在坟里也无须别人帮忙料理后事了,这岂不是一件很便捷的事情?”
猫头鹰突然阴森森地看了他们几眼,敲了敲泥铁锹上的土,重复问道:“你们三个真是新来的?”
“没有骗我?”猫头鹰的眼睛突然冷了三分。
沈玉书疑惑地看着他,没再回话。
猫头鹰点了点头,笑道:“哦,那就没错了。”
秦简觉得不对,问道:“你什么意思?”
猫头鹰看着黑黑的天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进坟里休息了。”
沈玉书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你说什么?”
挖坟匠咧着嘴道:“瞧,眼前这三座都是我刚挖的新坟,绝对都是很好的风水穴位。你们进去躺躺看合不合身。”
沈玉书、秦简、周易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到底是谁?”沈玉书紧张地问。
“我吗?你们也看到了呀,我是挖坟的,当然,这镇里的七座主坟也是我设计的,我厉不厉害?”猫头鹰得意地道。
“我们又没得重病,不需要这些?”沈玉书的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直觉告诉她,他们现在正身处险境。
“是吗?可是我刚刚怎么听人说,你们在李香楼的酒楼里闹了事?”猫头鹰猛然抬头,道,“忘了告诉你们,这三座坟是给死人睡的。”
沈玉书皱了皱眉,眼睛四下巡视了一圈,刚刚那人自进了坟里以后就再没出来,难道真的只是进坟里睡觉了?她不相信,直觉告诉她,这些坟里肯定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只是,会是什么呢?
越这么想,她就越害怕,握着秦简的手也更用力了几分。
挖坟匠的笑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沈玉书的脸颊。
突然,猫头鹰整个人腾空跃起,朝着周易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周易被吓得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直接愣在了当场。猫头鹰突然绕到周易的身后,竟飞快伸出一脚朝着周易的后背踹过去。周易躲闪不及,后背正中一脚,整个身体直接摇摇晃晃地朝着坟里跌了进去。
沈玉书和秦简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坏了,还以为周易这次定然凶多吉少。在周易掉到坟里的瞬间,他们听到了周易的大喊声,但紧接着就又听到他说:“嗯?这里、这里根本就不是坟啊,这里面竟还藏着暗道呢!”
沈玉书和秦简皆一愣,就见猫头鹰脸色一黑,直直朝着他们二人扑来,哪里还有刚才垂垂老矣的神情,单看身手就知道,他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下一刻,一支青色烟花绽放在了七星镇黑漆漆的夜空中,猫头鹰一愣,秦简的剑已经朝他直直地刺了过来。
黑胡子、老主人,还有李香楼三个人居然走到了一起,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大好。
黑胡子略显疑惑地问:“你们昨夜可有听到放烟花的声音?”
“快别开玩笑了,这里的人个顶个的穷,哪儿来的闲钱去放烟花?”李香楼笑道。
“也是。”黑胡子嘀咕了两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道,“早知道那三个人不是进来看病的,我应该提前了断他们的性命。”
李香楼也跟着道:“不错,昨晚他们在酒楼里的表现就已让我有些怀疑,他们居然想趁机摸我们的底,我就故意让陈安暴露了身份,好把他们引到我们的坟墓圈里。”
黑胡子用右手拇指摸了摸自己漆黑的胡子,道:“那里面可有一个武功不赖的,他们能对付得了吗?”
李香楼不确定地看了看老主人。老主人道:“你们放心吧,有猫头鹰在那儿守着,他们逃不了的。”
黑胡子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真没想到那个女子居然就是大唐的神探子沈玉书,我差一点就被他们给骗了。”
老主人慢悠悠地道:“以猫头鹰的身手,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几个人现在应该已被埋进了坟里,变成了真正的死人了。”
黑胡子摸了摸脸,道:“就在昨天晚上?”
“不错,就在李香楼和我传了消息以后。”老主人的嘴角一斜,露出狡黠的微笑,道,“我们应该相信猫头鹰,他不但坟挖得好,眼睛也很好,尤其是在乌云蔽月的晚上。我保证,这个世界上绝没有谁能在黑茫茫的夜里斗得过他的。”
李香楼道:“这一点我的确佩服,他的眼睛在夜里比火烛还要亮,甚至连细小的芝麻粒也能找得到。”
三人仰头大笑。可眨眼间他们的笑声就止住了。现在,他们的脸简直像是被人用脚蹍了好几百下,表情既惊讶又痛苦,甚至比哭还要难看。他们在那几座挖好的新坟里没有看到想看的人,却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里头躺着的赫然就是猫头鹰自己。
老主人的脚底开始发飘,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这样?”
黑胡子也是一惊,忙上前从坟里抬出猫头鹰,发现他的咽喉已被割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是一柄剑!”黑胡子指着猫头鹰的伤口道。他看起来虽然还很镇定,可嘴唇和睫毛都在不停颤抖,显然已经知道这剑痕出自谁手。
老主人看了眼身旁三座空空的坟墓,惊呼:“不好,快回去。”他说的回去,当然是回到那七座主坟里去。
奇怪的是,那七座坟都已被打开。他们走进最大的一座坟里,就见沈玉书、秦简和周易端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地上还坐着三个人,他们的手脚已被捆得严严实实。这三人分别是紫靴子里的胖子和瘦子,还有陈家村的村长陈山,三人的嘴巴全被布条塞了个严严实实。
沈玉书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老主人一样,只悠悠地道:“真是好大的一场局啊。”
老主人浑身一颤,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好不容易见着一个陈设布置这么好看的坟,我们当然得进来体验体验咯!”周易跷着二郎腿,摇着手中的扇子。
“猫头鹰是你们杀的?”老主人又问。
秦简点了点头,道:“是我杀的。”
“你?”黑胡子有些不信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猫头鹰的夜视功夫几乎无人能破,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蒙上眼睛杀死他的。”秦简站起身,看着他道,“猫头鹰的眼睛的确很亮,不过在夜里杀人需要眼睛,这本就是个很大的破绽了。”
“你在夜里难道不需要眼睛?”黑胡子的脸已变得扭曲。
秦简冷冷地道:“只有在决斗的时候不需要,有时候耳朵比眼睛好使得多。”
李香楼的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来,心里隐隐有些发虚。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之人竟厉害到如此地步,就连猫头鹰也败下阵来,惨遭杀害。他不由得怀疑,自己这方的几人还能不能与沈玉书他们抗衡。
这时候,就连善于使毒的黑胡子也变得老实了许多。
老主人佯装镇定地望着沈玉书,道:“你是怎么知道七座坟里有问题的?”
“因为镇里陆续出现了七个怪人,又恰好有七座主坟,世上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所以我猜主坟里一定也住了人,正好是这七个人。”沈玉书缓缓地道,末了,还特意瞥了陈山一眼,“当然,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我本来只以为你这七座坟里真装了七条冤魂呢。”
这七个人自然就是老主人、黑胡子、紫靴子二人、李香楼,还有昨晚要杀他们的猫头鹰,最后一个人就是陈家村的村长陈山。
老主人疑惑地道:“你又是怎么怀疑到陈山的?”
沈玉书笑道:“这还不简单吗?陈山一开始那么反对我们查看出事的尸体,可我不过拿官府压了他一压,他竟然就把七星镇的事全与我说了,也不曾阻拦,你说我该不该信他的话?”
“仅凭猜测,你就断定我们设了局?”黑胡子道。
“当然不是。是因为你们七星镇传得神乎其神的不菲神药,还有昨天晚上突然出现的一堆陈家村村民,以及猫头鹰口误说与我们知晓的关于你们的秘密,这才让我觉得此事有蹊跷。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些‘村民’就是七星镇敛财的工具,因此我才开始怀疑上陈山。他既然是村长,对这件事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他一直都在隐瞒事实真相。如果我没有猜错,陈家村不过是七星镇的一个联络站而已,陈山就是你们的联络人,黑胡子则是穿插其中的传信人。”
沈玉书的目光移向被绑的陈山,道:“在陈家村,你故意对我说起七星镇红带子的秘密,目的只是想吓退我。可你见我不曾产生退意,便想着直接引我入局,又一步一步牵引着我们,好让我们栽在猫头鹰的手里。”沈玉书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山。
被塞了嘴巴的陈山激动地呜呜了两声。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发现了?”老主人问。
“不!我一直都只以为你们是个奇怪的组织。直到……”沈玉书顿了顿,接着道,“直到你们特意派陈家村的村民引诱我们去到坟地,我才真正怀疑你们。”
老主人淡然道:“看来我们的秘密你已经发现了。”
“你们的秘密可不是我们发现的,是你的几个心腹亲口说的。”周易看了两眼地上坐着的三人。
“你们!”老主人已有些动了怒。
“他们告诉我,你们在这座坟里有个炼丹房,‘神药’就是在丹房里炼出来的。”
沈玉书说着扔出一个细葫芦,葫芦颈上刻着“长生不老药”五个小字。
周易笑道:“长生不老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居然有人深信不疑?”
老主人、黑胡子、李香楼,现在惊讶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玉书叹道:“这个世上怕死的人还算不少,七星镇顶着‘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幌子,吸引了大批前来索药的人。你们坐地起价,一粒药丸三百两,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可真正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到头来不过人财两空,多了一座新坟而已。”
他们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
沈玉书又道:“说到底,陈家村的人才是真的惨,被他们信赖的村长骗到这个地方,以为可以发大财,结果却被你们用来试药。之后更是被毁尸,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以前那些来到这里的陈家村村民,都是被你们当作了药人,最后被毒死的吧?包括那个恶霸,想来他也是因为试药。那药本身就相当于慢性毒药,恶霸死后,尸体被狗给分吃了,狗因为吃了尸块,所以也中了慢性毒,因此才会在给我们带路的时候,突然倒地身亡。”
沈玉书的目光冷峻,看着面前的几人道:“不仅如此,你们竟然还在他们死后,将绣有七座坟墓的红带子系在他们身上,利用他们的死来恐吓他人,好将七星镇蒙上一层恐怖又神秘的色彩。现在,你们又干脆用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故意放出消息,说这里可以医治百病,让人长生不老,利用给别人治病的骗局赚了大把的金银,同时又得到了很多免费的前来试药的人。之所以一直需要人来试药,是因为你们真的想炼出不老药来,否则何必还要单独收拾一间炼丹房?”沈玉书接着道,“这也就是为什么镇里挖了那么多的坟墓,那些害病的人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而且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你们要随时观察‘不老药’的药效。你们还特意建造了一座酒楼,让李香楼当庖子,每天随意抓些蛇虫鼠蚁当作‘进补的药膳’,那些人却吃得很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李香楼的厨艺真的那么好。”
李香楼道:“你发现了问题?”
“的确发现了问题。”周易慢慢道,“昨晚秦简制伏猫头鹰后,我们又回到了酒楼,我在盘子的汤水里发现了浮动的藏红花蕊。藏红花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慢性毒药,所以他们已把蛇蝎毒虫当作了美食,甚至已离不开了。”
李香楼的整张脸上写满了吃惊。
沈玉书的目光缓缓落在黑胡子身上,道:“我想藏红花一定是出自五毒公子之手吧?”
黑胡子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即承认。他这种既不表态也不反驳的表情已深深出卖了他的内心。
秦简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主人蜡黄的脸,道:“有个人我若是说出来,我想你们也一定不会陌生。”
秦简道:“铁爪飞鹰江重天。”
老主人噎了一下,道:“你们也认识他?”
沈玉书道:“江重天不久前在长安犯了一件大案子,他也同样是用可以救人的‘神药’为诱饵,让人害死了天香居的主人月秋白。他手里的药和你们的‘不老药’一模一样。”
老主人皱了皱眉,紧紧抿住唇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江重天伪装成大食国商人,用看似有用实则为毒药的药丸换来一盒绝品香料珍珠泪,凭借珍珠泪,他就能顺利坐上大食国驸马的位置,最重要的是,他将掌握大食国一半兵权,这背后的阴谋可想而知。所幸他已被朝廷依法惩治。”沈玉书站起身,走了几步后站定,道,“既然他手里的‘神药’和你们的‘不老药’是同一物,说明你们来往密切,你们和那件案子自然也脱离不了干系。我总觉得你们背后有一股更加可怕的力量在暗暗指使你们,至于你们秘密偷炼不老药,是不是另有图谋?”
“沈玉书不愧是沈玉书,以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老主人叹道。
沈玉书笑道:“因为,我身负责任,我要替圣上铲除你们这些为非作歹之人。”
“还真是抱负不小呢。”老主人拍了拍手,眼神黯了黯,又道,“我也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
“老头,你的话是不是说反了?”周易把扇子一收,起了身。
“哼,果真是一群黄口小儿!”
老主人、黑胡子、李香楼的眼珠子此刻涨得发疼,已快要凸出来。
他们正要动手,却突然听到一阵兵甲交错的声音,黑压压的人群顷刻间从坟墓里拥出,将三人团团围住。他们抬了六口棺材来。
“这是?”老主人有些犯晕。
沈玉书施施然退后几步,道:“让我来告诉你吧,这是朝廷的千牛卫队,圣上身边的精锐。怎么样?意外吗?”
黑胡子的胡子突然变得软??的,直愣愣地道:“千牛卫怎么会出现在七星镇的?”
“这得益于你们的设计。若不是昨晚你们打算引我们上钩,趁机杀了我们,也不会让我发现陈家村的人竟然都是从坟里的密道出入这里的,那我们的人也就不会这么顺利地就埋伏在此了。所以说,我还得向你们说句感谢呢。”
老主人被气得快要吐血了,声音冷冷地道:“你……”
黑胡子仍想作困兽斗,手掌猛然向外翻开,细细的毒沙顺势飞出,毒沙打在兵士的身上,可那些士兵竟全无事。
“没用的,他们的军装本就是防毒的,你的毒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了。”
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没有了傲气。
沈玉书看着他们冷冷地道:“你们是想睡棺材还是想说实话?关于不老药的秘密我们都很想知道。”
老主人却忽然面色凛然,道:“我们既不想睡棺材也不想说实话。”说完,他和李香楼居然都抱住了旁边的黑胡子,紧紧地抱住。就在大家生疑的时候,他们突然七窍出血,只啊了一声,就相继倒在了地上。黑胡子更是丝毫不含糊,就在沈玉书等人愣神之际,他迅速将手心里残余的半把毒沙朝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紫靴子及陈山身上一撒,又将牙齿间藏着的毒药吞进喉咙,片刻间,他们几人也变作了死人。
周易一惊,叹道:“他们本不都是惜命之人吗,怎么突然间竟都死了?”
秦简看了看他们的尸体,皱了皱眉,沉声道:“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人在指使。而且那人背景强大,手段狠辣,所以他们宁可自裁也不愿出卖对方。”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我和你想的一样。”他们或许并不是主谋,真正想出这个骗局的,其实另有其人。她突然想起了那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难道又是他们吗?
沈玉书一时竟觉得喘不上气来,抬头看了看这寂静又可怕的夜,苦笑了一声,有些生气地道:“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秦简偏头看着她,大手又覆在了她的手上。往后的路还长,她要承受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他,却无能为力,只有陪伴,是他唯一能给她的。
沈玉书抬头看向秦简,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悲伤的微笑。
周易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沈玉书和秦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叹道:“看到他们,让我想起了月二郎,白白因为几粒毒药而被好友害死。”
沈玉书的心情也瞬间变得更沉闷了些。想那易繁宁可付出害死友人的代价所换来的药丸却是毒药,不知当他知道真相时,可会感到一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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