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一语道尽
这张复印件很快形成电子档案,浏览权限设置到了五级,和一些银行劫案、连环杀人的罪案级别等同。最后一个现身的八大骗成员。也是迄今为止对她的行踪几乎没有任何掌握的嫌疑人,即便在她的同伙朱丰、杜其安眼中,她也像谜一样解释寥寥。
可谜底,竟然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女人,来自一个小城镇的女人。
会议室里透着诡异的气氛,那张复印件简直像把斗十方和嫌疑人P在一起的恶作剧一样,看得同事们张口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声不言。俞主任不在,向小园负责这次会议。她看着坐在会议桌末尾显得有点离群的斗十方,又看看复印件上差不多和斗十方一个样子的照片,几次开口,又欲言又止。就连最喜欢多个嘴的钱加多今天也学会沉默是金了,搁座位上无聊地挨个儿瞅着,看样子是不准备说话了。
“从开始接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半了,八大骗的谜底,揭开了……既然没人说话,那我来讲这个故事,有兴趣听吗?”斗十方开口了。众人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起身,拉过案件板,在上面工整地写了“风马燕雀、金评彩挂”八个字,手点着道:“本行有偈云‘金评彩挂是四家,风马燕雀不分家’。它的意思是,明四门‘金评彩挂’他们是各顾各讨生活,一般不用结伙;而暗四门‘风马燕雀’干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活儿,所以他们经常结伙,比如‘仙人跳’,比如骗赌的‘拉黑牛’,比如抓奖的‘宰肥羊’,等等,都是。在此,我要向大家道歉,特别向主任和组长道个歉,在去年你们极力邀我进入反诈骗中心的时候,我其实是非常抗拒的。抗拒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直就知道,我的父亲前身并不光彩,因为这个不光彩的出身导致我在登阳市公安局入职政审迟迟未过。”
向小园的回忆飞快流转,此时心思洞明,一下子忆起了每每提到“金瘸子”,斗十方都有的反常表现。她沉声问道:“你也一直知道,你父亲就是‘金瘸子’?”
“这恰恰又是我加入反诈骗中心的原因。我从小就知道这个绰号代表着什么,可我从小看到的是背负着这个绰号的人,带着他的儿子走乡串镇,饥一顿,饱一顿,虽然总干些没德没品没出息的骗钱活计,可那是为了生存。我知道他对此并没有负疚之感,之后他回到了老家,干上了活儿多工资少,人还不自由的勤工,生活并没有什么改观,我眼见着他渐渐老去,到去世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突然有一天,躺在这里的档案告诉我,金瘸子如何负案累累,十恶不赦,那我能信吗?所以我就来了。”斗十方道,回身,在“金”字一侧,写上了“斗本初”的名字,继续道,“但我没有想到,那些冒他大名的人不过是他的拥趸,更没有想到,他不声不响不出江湖二十年,也是因为身上背着大案。”
斗十方深深舒了口气,像是平复着情绪。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渐渐被这个故事带入了:
“……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即便销声匿迹二十年,他仍然是主角。时间回到丝绸诈骗案的前一年多,斗本初在中州物色各地来此打工人员,‘金’字一门是靠铁口断金算卦看相赚钱的。他有那个本事,但还没有那个卖相,一般情况下是到年龄更大一点才靠这个吃饭,而且他很有野心,一直在趁年轻多捞点,在中州置房买地,但那时候已经是江湖之流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刻,随着民智渐开,‘金评彩挂’那一套已经不怎么吃香了,所以他要招募人员,去干大事……第一个人就进来了,杜其安。”
他在“风”字上,标上了杜其安,娜日丽提出异议:“为什么是杜其安?案情里并未见说明。”
“因为他不贪,有点义气,最起码从他收养工友儿子这事看,我想,这肯定会成为斗本初招募他的理由。至于招募过程也很简单,那些穷疯了的人只要给他指明财路,他们一定不顾一切疯狂地扑上去。”斗十方道。
看看众人,没人异议,斗十方继续道:“第二个肯定是胡冰芳。她和杜其安是老乡,其时丧夫未久,虽然当时情况已不可考,但我想无非也是这样,因为一文不名被斗本初带上了这条路。再之后,应该是胡冰芳又拉上了朱丰。至于后来移居荆汉市的贾一文,应该是我父亲的旧识。傻雕曾说过,他一个师叔是彩力子出身,那贾一文应该对应这个‘彩’字……这几个人在一起肯定把各种骗术花样玩了个遍,火车站的抽奖‘宰肥羊’、骗赌的‘拉黑牛’、摆残局的‘挖坑’、色骗的‘仙人跳’等等,欲望的闸门一打开恐怕就不容易合拢,钱这玩意儿像海水,会越喝越渴,作案肯定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他们策划起了丝绸诈骗。
“从目前掌握的案情看,出面联系业务,建立联络的应该是斗本初,他是个见人说人话的高手,通过几次交易和对方建立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一次设局,利用当时信息交互不灵的条件,自己装修了一间银行分理处佯装汇款,完成诈骗一车丝绸的目的……这起案子里,胡冰芳、贾一文、杜其安他们扮演银行工作人员的角色,朱丰已经交代他是司机的角色,另一个,石金山,明面扮演老板,实则是个销赃的角色……这就是这个团伙最初的雏形。
“再往下分两条线,他们销赃,聚在江南省一个朱桥镇的小地方分赃。团伙头目斗本初得意忘形之下,根本没有发现同伙已起异心。过程并不繁复,几人合伙做了斗本初,然后分了赃分道扬镳。可能当时他们想着这一笔钱就足够了,但现实是根本不够,永远不会满足,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一旦释放出魔鬼,那就不可能再有天使的位置,除了在诈骗的路上渐行渐远,没有第二种结果……旧时所谓八大骗门人对自己的归宿早有定论,要么不得好活,要么不得好死。
“但是好活往往让人忽视可能不得好死的结局。胡冰芳和杜其安是同乡,贾一文和朱丰又成了他们的熟人,用不了多久肯定欲求不满,而跟着斗本初这个江湖人所学的骗子伎俩又给了他们足够施展的空间,这就是所谓的百艺傍身,吃喝不愁。之后中州痞子青狗、老骗、周扒皮之流,估计被他们收罗的没少干坏事,杜其安也渐渐闯出了一个‘风’头的大名。到这个时候注意一下,其实所谓‘金评彩挂、风马燕雀’全是子虚乌有,除了斗本初一人,其他人算不上有真正的传承。在那个时候,所谓传承早已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但这群骗子呢,为了师出有名,为了蛊惑那些财迷心窍的人加入,所以就借用了这个名头。至于他们和‘风马燕雀’行事风格的暗合可以忽略。其实天下骗术如出一辙,往根上讲都是看准人性的善良、同情、友爱,或者负面的疏忽、贪婪、好奇等下手,从古到今没有什么差别。”
顿了顿,看到同事都入神地听着,斗十方捋捋思路,继续道:
“但这个团伙还是有点差别的,如果躲过丝绸诈骗案的追捕是因为运气的话,可之后就不是了。从秦江寒被捕后的交代里可以看出,杜其安、胡冰芳和徐则臣是旧识,而且秦江寒因计算机犯罪判处缓刑时,是胡冰芳主动接纳了他,并且给了他更大施展空间,而且还认他当了干儿子……在这二十年的某个节点上,胡冰芳和杜其安应该有意或者无意认识了徐则臣。这个靠‘私服’起家的黑客把更新的思维带给了这些传统骗子,而传统的骗术一经和现代的网络技术相融合,很快发生了裂变,这就是我看到的。八大骗的传说借助网络复活,诈骗的规模越来越大,从一个火车站波及一市、几市,甚至跨省。诈骗的针对性也越来越精准,从最初的无差别电话骚扰到定点、定人邮寄,从低级的刷单解绑,到现在私人定制的隐私恐吓;从几百、几千到几十万元,到现在动辄上亿的案值金额,人性的贪婪一失控,比洪水猛兽还可怕。每每看到这些,作为警察,我心里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个人就犯这么多这么大的案,全国还有多少?几万、几十万这样的人?”
斗十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都黯然叹了口气,那种无力感对于警察是种折磨,甚至几近于耻辱,可又能如何?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斗十方只是把“挂”字的解释对应到了徐则臣、秦江寒的名字上,然后又在“雀”字上对应了“王雕”的名字。写完这些,他正身看着这些名字,道:“和别的诈骗团伙无甚差别,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如果说非要有差别的话,那应该是他们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领路人。这是第二条线,关于斗本初的。”
“明四暗四八大门,有三字真义,它教导入门之人就是要具有善、义、信的品质,其旨在但求糊口之资,莫做敛财害人之举,所以旧时那些走江湖之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算命卜卦的,给钱不嫌少,没钱一顿饭也罢;摆摊卖药的,药不医病,但也绝不害人;‘彩’门玩的和现在的魔术表演差不多,就是挣个辛苦钱……即便暗四门手脚不干净,也是非常有底线的。
“但不幸的是,这个团伙里不管是真传人还是假传人,都突破底线了。斗本初为财设局,破了这个传承的禁忌;杜其安、胡冰芳一行为赃灭口,可惜没灭干净,斗本初死里逃生,就有了后来的故事。他和胡冰芳肯定有过那种亲密关系,以他的本事,肯定不难找到胡冰芳的出处,可能胡冰芳也没有想到她面临的是什么报复。斗本初逃生后不久,到了胡冰芳的老家,拐走了胡冰芳和前夫所生的孩子……从那时候起,他就日夜思虑,要把这个小孩培养成张口吃八方的奇骗,将来继承他的衣钵。不管这个小孩将来不得好活还是不得好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快意,哪怕胡冰芳有一天找上门来,面对的可能也是两败俱伤的至亲之间的报复……这个事很恶毒,但相对那些同伙对他干的事,我觉得倒也能理解。只可惜的是,那个小孩没有成长为骗子,成了一个反骗的警察……呵呵,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尽管后半段是猜测,但我想,应该和真相差不多了。”
斗十方慢慢地坐下,表情若有所思。他看着与会的同事,好像试图从同事的目光中找到他们的情绪,似乎那是他在乎的东西。可他没有找到,只有善意的同情或者怜悯,并不让人反感的那种。
“然后呢?在组织上还没有给出定论之前,你自己先把自己钉到嫌疑人家属字眼上?”向小园不悦地问道。娜日丽一拍桌子道:“没凭没据,你自己就盖棺论定,你以为你是DNA检验机呀?”
邹喜男和程一丁一笑,大邹附议道:“故事很不错,就是有点扯淡了,无法说服我们,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齐声应和,看着斗十方促狭地笑了。斗十方摊摊手,无奈道:“其实警察这个职业是一体两面的啊,比如我想站在普通人的角度顾念这份亲情,你们肯定要使劲把我拉回来;但反过来,如果我坚决站在职业的角度,义不容辞地把这些人包括可能是我失散二十多年的亲人抓回来,你们心里肯定又会觉得我的心太硬了,没人味了,对不对?”
大家一愣,似乎正是这样。钱加多挠挠头,终于开口了:“对呀,如果真是的话,那得多难堪。我现在才觉得你家老爷子厉害了,这仇报得可把人给坑死了。”
有人不和谐地笑了笑。娜日丽拉了钱加多一把,向小园手指敲着桌面,很急促,但思维根本拗不过这个弯来。于理合,于情不合,于情合,于理又不合,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合情合理的方式,即便有合情合理的方式,恐怕也不会符合组织原则,思维一下子拧住了。她发愁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却报之以苦笑。霎时间,她理解斗十方了,夹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恐怕谁也得纠结。
“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向小园无奈之下单刀直入了。
这种不顾对方感受的方式不太符合向小园的风格,但恰恰让斗十方释然了。他舒了口气,道:“终于有人直接问我,而不是替我尴尬难堪了。张英张主任有句话说得好,谁都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可有权利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的选择呢?”向小园充满期待地问。
“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被环境影响。来反诈骗中心后,我接触了这么多事,对我触动最大的,不是诈骗手段有多么精妙,不是案值有多么吓人,也不是我们干这份工作有多难,而是那些在我记忆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受害人。斗本初至死都记得那个受害人的名字,丝绸诈骗案中,那位丢了公款的受害人报案后受限于当时的条件,无法及时侦破,被怀疑监守自盗,受不了各方压力选择自杀;那个厂子也因此倒闭了。登阳一案,那位货款血本无归的参与者,也是选择坠楼;还有在荆汉一案,我眼睁睁地看着围绕赃款的争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冷冰冰的尸体。罪恶面前,不独是参与者身受其害,哪怕是旁观和漠视的甚至无关的也会受到荼毒,我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如果没有诈骗,我会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即便父亲不幸去世,可还有奶奶、爷爷、妈妈,那个家有温暖,有关爱,有亲情,而不是像现在,我一个亲人都看不到。我有好几次都想哭,可哭不出来,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奶奶的样子一点儿都没留下。”
斗十方难堪地说道,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平复着情绪,咬咬牙,低沉却从容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理想主义者,但我现在有了理想,我的理想是天下无诈!如果给这个理想加上颜色,我希望是藏蓝银徽;如果给这个理想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辈子。”
他轻轻的话音撩动着每个人的心弦,向小园欣慰地笑了,娜日丽笑了,大邹和老程笑了,大家都笑了,会心地笑。其实大家不就一直在为这个理想奔波着、忙碌着、拼命着吗?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一定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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