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剑王遗志

“你下去歇憩,顺便要他们准备酒食,为你师兄接风。”

“是!”郝名扬穿中门,退入后间。

东方野侧面一看,外公“独手医圣”已出现在上房门边,忙跪下去道:

“不孝外孙叩见外公!”

“独手医圣”上前手一抚东方野头顶,道:

东方野站起来,这才看出外公比分手时苍老了许多,满面忧容,虽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可看出那笑是勉强装出来的。

外公改变了,衣着整洁,不再是蓬头垢面。

“独手医圣”长长叹息了一声,那仅有的一丝笑意消失了,老脸上布起了一层阴霾,衬着如霜的须发,重叠的皱纹,显得老态龙钟。

“孩子,为了你娘……”

东方野心头“咚!”地一跳,道:

“是我不好,告诉了她你爹的消息!”

“啊!外公已告诉娘了,她……她……听了之后怎样?”

“生趣尽失,天天念着你的名字。”

东方野心头一酸,泪水扑籁籁流了下来,哽咽着道:

“外公,迟早要告诉娘的,总不能……瞒她一辈子。”

“独手医圣”摇摇白首,不胜凄恻地道:

“唉!早知如此,瞒她一辈子也好!”

东方野拭去了泪痕,道:

“你从前面绕到屋后吧!”

东方野怀着凄怆的心情,出前门,穿林荫绕向屋后。

屋,竹石花树间杂,直延到山脚,东方野转了一圈,不见人影,想了想,从侧方走向溪边。

溪边,一株垂杨之下,兀立着一条黑色人影,显得得那么的孤寂,落寞。

东方野一看,如中雷殛般全身一震,眼前,是一个满头飞霜,形容槁枯的妇人,双目失神,表情迟滞,他几乎不认识了。

从轮廓,他认出是自小相依为命的娘亲宋婉君,曾几何时,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东方野一扑身,伏跪在他娘脚前,痛哭失声,他似乎要把所有的抑愤辛酸,悲意,苦水,一古恼儿藉泪水倾泄。

一片乌云,遮去了日头,大地顿呈阴暗,似乎天地之为这一双母子而黯然。

一双颤抖的手,落在他的头上,还有冰凉的水珠,滴在额头,颈颈。

他抬起了头,接触到的,是一双泪眼,一副憔悴的面容。

“娘,您……不要再折磨自己,孩儿……心里难受。”

“孩子……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东方野五内如锥,哽咽着道:

“娘……您不要孩儿了?”

“孩子,你已长大成人了!”

“娘,爹死了不能复生,您要保重。”

“保重!保重这躯壳?哈哈哈哈……”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似一束束的芒刺,刺在东方野的心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已在滴血,面对悲伤过度,生趣尽失的母亲,他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娘的心已经死了……”

“请……不要这么说,孩儿了断恩仇之后,朝文侍奉膝前。”

“是的,郐子手是‘乾坤真人’,业已伏诛。”

东方野直起半身,母子相对坐在柳荫之下。

“田慕嵩为何……要暗算你爹!”

“为了保持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

“你打算……怎么办?”

“血洗无双堡,活裂田慕嵩,毁血榜,绝后祸。”

“孩子……你……办得到吗?”

宋婉君低头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凝视着爱子,幽幽结道:

“孩子,这由你去了断了!”

东方野不知母亲说这句话的真意何在,是鼓励,是表示放心,或是另有含意?“娘,这……当然是孩儿份内之事。”

宋婉君望着东方野,憔悴的面上,神情不断地变化,东方野看着心里害怕,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脱口道:

“娘,为什么这样望着孩儿?”

“孩子,娘要把你的影像,更清楚地印在心中。”

“孩儿世间除了你,已没有任何能在娘心中占一席地了!”

“母子在这里多谈谈不好?”

东方野心念一转,旁敲侧击地道:

“孩子此番回来,发觉外公老了……”

“你外公年事本来已高。”

“一个武林人,心老了才是真正的老……”

“你真的长大了,懂得很多。”。

“娘,孩儿说句不知进退的话,您不该使外公在风烛残年,还担心事……”

东方野暗忖,母亲新遭剐痛,一时不能说得太多,须得慢慢宽解。

“娘,我们还是回屋去!”

母子俩携手回屋,宋婉君迳自带着爱子,入后间的内房。

“孩子,有样东西,娘已代你保管了数年……”

“记得‘武林城’客栈中的郑老爹吗?”

“郑老爹,当然记得……”

东方野心中,立时浮现出郑老爹慈祥的面孔,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他不会忘记郑老爹对他的关切之情,授艺之恩,没有郑老爹,他可能没有今日,单只被两名恶奴毒打那一次,便活不成了。

他也想到郑老爹遭遇的一幕师门惨剧,被师弟之子“过路客齐世风”重伤,死在当场,临死,郑老爹嘱咐了两件事,第一,有物相赠,留在母处。第二,不可辜负上官凤,言犹在耳,却已淡忘了。

宋婉君从衣箱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递与东方野。

东方野惊奇地解了开来,赫然是一柄古色斑斑的长剑,不由大大激动?颤声道:

说着,一按卡簧,轻轻一拔,一道毫光,耀眼生花,不禁栗呼道:

“你知道郑老爹何许人物?”

“这……孩儿不知道……”

“他便是三十年前,中原道上脍炙人口的名剑手‘剑王吴昆’!”

东方野内心的激动,惊震,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想不到豚厩迹马厩的郑老爹爹竟然是数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剑手,这柄剑,便是传说中的“蟠龙剑”了,据说此剑算是剑林一宝,虽在一般武士手中,亦能发挥惊人威力。

“不错,你当记住吴昆老前辈的遗泽!”

“是的,孩儿不会忘记。”

宋婉君突地面色一变,道:

“葬在武陵山中的天王寺!”

“不要多说什么,难道我不该看看他埋骨之所。”

东方野无话可说,他没理由阻止母亲不去。

“这事得先禀外公……”

“孩子还有件事要告诉娘……”

“孩儿与大母余素芬谈过父亲的事。”

“她说往者已矣,都是命运作弄人,谁也不该怨谁,她希望母亲去与她同住。”

宋婉君面上现出激动之色,但随即又归于幽凄,平静地道:

“再遇到她时,告诉她我心领这一份情意。”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郝名扬进来请母子俩用餐,谈话中到了外面厅屋中,“独手医圣”与宇文一雄业已坐候,菜肴很丰富,摆了一桌子,想来是当初宇文一雄小店中的伙计们所做。

母子俩相依打横,郝名扬坐在下首。

这席酒虽是给东方野洗尘,但因各怀心事,场面显得很沉闷。

席间,东方野向“独手医圣”道:

“外公,我娘要去武陵山中探看我爹的?”

“独手医圣”老脸顿时变得很难看,目注宋婉君道:

“去了……陡增悲伤……”

“独手医圣”黯然神伤地道:

“为父的行将朽木,希望你伴我风烛残年……”

宋婉君泪水在眶中打转,颤声道:

“爹,女儿自小便使您伤心,您就当没有我这不孝的女儿罢。”

“为父的余日无多,你当替小野着想?”

东方野一听话风不对,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暗自盘算,探墓并非什么大不了之事,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外公老了,老人的感触可能多些……

“独手医圣”叹了一口气道:

宋婉君不开口,只点了点头。

“师姐,依我看来,你不必长途跋涉……”

“要小野与名扬去迎骨,归葬此间,岂不甚好?”

“师姐,我是个残废人,师父需要你留在他身边……”

宋婉君双眼芒然直视,幽幽地道: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师姐,我是说把遗骨运回此地埋葬……”

“生有地,死有地,不必再翻尸动骨了!”

宇文一雄苦苦一笑,闭上了口,他清楚宋婉君外和内刚个性完全得自师父“独手医圣”的遗传,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死也不改变。

“独手医圣”颓丧地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说着,挂下了两行老泪,这一代怪杰居然会流泪,可是破天荒的事,宋婉君离席下跪,哀哀地道:

宋婉君这一下跪,东方野自然不能坐着,也跟着跪了下去。

“独手医圣”轻喝一声:“都起来!”说完,入内去了。

母子站起身来,谁也没有心情再吃喝下去,这一桌洗尘酒,就这么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母子俩含泪拜别“独手医圣”,向宇文一雄师徒辞了行,然后上路,奔向武陵山,东方野佩着那柄“剑王吴昆”遗赠的“蟠龙剑”,为了不旁生枝节,他又易形为黄瘦书生。

一路上,宋婉君有说有笑,对爱子的一切所经,询问甚详,东方野放心了不少。

这一天,进入武陵山,东方野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前尘往事,齐奔心间,使他有不胜负荷之感。

经两晚露宿,到达天王寺。

东方野重临伤心之地,感慨万行,当然,最多的是伤悲,他冥想父亲当年以天下第一高手之尊一招便败,负伤而离,那种痛苦,简直无法想像。

十多年了,田慕嵩凭他的奸狡残狠,掩尽天下人耳目,维持其第一高手之尊,天道何存?公义何在?

天王寺,越发的败落了,断瓦残垣,柘枝败叶,入目一片凄凉。

东方野拨草开路,直引母亲到父亲墓前。

墓草萋萋,那块刻着“天下第一高手”而不名的墓碑,还依稀可辨。

宋婉君跌坐墓前,痴望着那一坯土,口里喃喃道:

“远哥,你往日英风何在?只落得野寺埋骨,啊……”

她没有哭,没有流泪,憔悴的面容,有如槁木死灰。

东方野伏跪墓前,泪下如雨,哽咽着道:

久久,东方野拭泪而起,见母亲仍木然呆坐着,不言不动,更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母亲居然不哭不泪。

无声之音最悲哀,这是伤心到了极处的现象,哭,流泪已不足代表内心的悲痛了,但,这也是最可怕的自我折磨。

东方野直觉地感到母亲的情形不对,尤其她的神情,使他下意地心底泛寒。

宋腕君没有转面,连目光也不移动,以一种令人颤栗的异样声调道:

“孩子,我为什么要哭,我的泪早已流尽了,心早已死了!”

“娘,死者已矣,生的人还要活下去,身为武林人,就必得接受惨酷的事实,古今多少武林人,遭遇到同样的命运,有的更……”

“孩子,不要说下去了。”

“娘,现在剩的是报仇诛凶,令死者瞑目……”

“我说过那些是你的事了!”

“娘!”东方野几乎哭出声来。

“孩子,你是无辜的,只怪你命苦,投错了胎。”

“娘,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孩子,这是事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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