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遇见旧情人(二)

唐晓途眯着眼看聂子丞,他是朦朦胧胧的,但她知道他在凝睇着她。他身上的无菌皂味,他明亮修长的眼睛,他嘴角的小黑痣都在,她探出手去摸他的脸,“我梦见你了!”她醺红的脸更加发烫,从心口烧到脑袋,“我又梦见你了!” 她感觉真的摸到了他的脸,心里一酸,就哭了。然后她的头就更晕了,觉得自己跌进一片棉绒里,整个人被热气包围,喘不上气,睁不开眼,像被人紧紧裹住。再然后,她失去了知觉。

再次恢复知觉,晓途觉得眼酸如泼醋,她目光从天花板的水晶灯巡到红木椅子,她躺在一张绒皮沙发上,整个房间干净得有点冰冷。她缩了下shen体,蔫蔫撑起身体。

“别乱动!”清冷的声音如冰锥滴湖。她震住了,才发现有人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单单声音已经让她失了三魂,她瞠着眼,不敢看,又不能不看,聂子丞就在她面前。

他坐到她身侧,手掌压到她额头上,摁了会儿才松开,“还有点热度!”她坐起来,发现身上沉沉盖着一件橄榄绿大衣。 她一时有点懵,脸上半湿半干,吹得生疼。

他低头像在写什么,隔了会儿,“这个药回去吃两天,再有问题去医院看看。”他手上拿了一个黄色药盒,上面写着“速力菲”,像是刚出去买的,盒上写了服药剂量和次数。他拆开一板,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这动作太熟悉了,以前每次她胃痛,他都是这样把药送到她嘴里。

“他们都走了,去唱歌了。”他像是要解决她的疑问般回答,“老板娘也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吧!”

她把药吞了,像是为自己辩解:“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疯!”聂子丞没说话,把盖在她膝上的大衣抽过来一点,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糖,剥出一颗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里,却没有吃。小时候她怕苦,他就哄她吃完药再给她一颗大bai兔。

她看着糖,对他说:“我这么大了,早不怕苦了。”她大概说错话了,聂子丞的表情沉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贫血的毛病的?”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好像是疑问,又好像在责怪。

“有一阵了。”她乖乖答。突然想起刚才迷迷糊糊看到的幻影,莫非不是幻觉?她舔开唇问:“我刚才……”话开了头,又不敢问,断在空中。

聂子丞把她喝完的药瓶拿走,背对她,“我梦不到你!从来也梦不到。”

她的心猛然下沉,整个人冷得发抖,暖风却吹得眼睛更加火辣辣。

他坐回来,平静问:“阿奇不在了吧!”

“不在了!”她说的有些报复,可说完自己心里先痛了一下。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报复他的,报复的只是被困在过去的自己。

聂子丞依然不为所动,获悉般点头,“也到岁数了,多少年了……”他看了眼手表,大概已经很晚了,起身把她的大衣递给她,“你喝了酒,给小林打个电话吧!”

她披上外套,“不用,我叫车就行!”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很自立扶住椅角,险凛凛立稳。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再见,唐老师!”

她脑子空了下,迅速拾起破碎的回忆装回去,回头对他说:“再见,聂医生!”说的时候觉得字字诛心了。

她走出包房,左右包间都散场了,静得出奇,只有头顶的圆灯,一黑一白间隔着,撇下幽冷的光。她的脚在地毯上每踩一下,都好像心往下甸一点,脑袋昏昏沉沉。双手藏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圈硬物,取出来看,发现是一个已经光秃秃的铁圈,上面零星沾着一些花蕊,花蕊是黄的,已经彻底谢了。扔花环的时候,她对着垃圾桶犹疑,是干垃圾?湿垃圾?还是有害垃圾?有什么关系?她自嘲笑了笑。

她逶迤在孤独的走道上,她想好了,要走到走廊尽头,要确认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找一个空间,酝酿会儿,嚎啕大哭。

唐晓途怎么想到他会杀个回马枪?她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从后的力量拽住,黑黢黢里以为是个袭击者,乱手上去就打,他说:“是我!”晓途整个人都定住了,是他,是他身上福尔马林的气息。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她借着白色的光看他,他气息不稳,鼻息渐近,他说:“忘了把药给你!”他手里真的攥着那盒药。

她说:“谢谢!”把药塞进包里,还没来得及抬头,他的手突然抚到她脸上,她完全的失态,情绪来得太凶猛,她的克制功败垂成,不敢抬头,他的手顺着她的脸攀到她的脑后,轻轻揽了一下,她扭了一下脸,挣开他的手,“你不是从来不会想我么?你不是……”他没让她继续抱怨,已经凶猛吻上了她。她不迭反抗,双手早被他牢牢擒住,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炽热地吻过她,仿佛任何阻挡他完成这个吻的障碍都不允许存在!在这个绵长的过程里,她不可遏制地泪流满面,那是她最初的爱啊!将来人生中不论如何白云苍狗,渤澥桑田,他始终巍然屹立,不败不倒。只要想起来就心怀希望,不惧风雨。

他的吻慢慢变得不那么强势,转暴为柔,一点点从嘴唇吻到她脸颊、鼻尖、眉心、额头。。。。。。一边吻,一边喃喃叫她的名字。不,不是她的名字,是他对她专属的昵称:“兔儿,兔儿。。。。。。。”像抱回遗失万年的瑰宝。她的头发乱了,泪乱了,心乱了。。。。。。。眼前是流星,花海,彩虹,是光明冰砖的香甜;是六神花露水的芬芳;是《好想大声说爱你》的旋律,是青春,是初恋,是她这辈子最初的爱。。。。。。。

晓途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要是过得好,我说一辈子谎又怎么样?”

她呜咽着:“我笨,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这一句话就让她想哭了。他的眼睛那么红,全是血丝,就一眼,她就心痛了。她知道她错了,错得多么离谱,像高考数学那道套错公式的题,她怎么嫁给了元骁?

聂子丞没有套外衣就跑出来,只穿一件单薄的蓝色衬衫,上面还结着旧湿的冰霜,带着她的基因和新出的泪水融合。两个人缱绻分开,却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聂子丞要送她,被她拒绝了。她现在这副狼狈样也不能让林霈珩来接。索性打了辆车回家,和司机报地址的时候,鬼使神差说了徐家汇的家。上了高架才发现错了,想着回去看看元骁病情也好,就没改道。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看到元骁睡得好好,心里松了一口气。元骁换上了睡衣,可能是自己起来洗了澡,头发上还有点露水。她看了会儿,抬手钦灭了灯,走到书房坐着发愣。外面北风呼啸,然后手机叮叮叮响起来。她以为是拜年信息,扫开发现全是关于一种新发现的传染致命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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