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把你抢过来可以吗?

正月十五是元骁的农历生日。上海一般都过阳历生日,但他生日特殊,从小家里宝贝,每年都给他过两次,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学五年级,那一年母亲在他生日前夕身体抱恙住院。当时他以为妈妈很快就能好,还嚷着之后要给他补办,母亲跟他拉勾承诺。之后自然未能兑现,从那之后他就不过生日了。

这一次他却很执意要办,有点小孩子脾性。晓途觉得他失忆之后,很多地方都变了。比如他以前讨厌下雪,他曾说之前在纽约看惯了大雪纷飞,那里的雪不浪漫,不唯美,强劲而极具摧毁力,紧接而来的是道路堵塞,地铁停运,哪怕雪停了,为了防滑会洒上工业盐,踩在鞋下,又黏又腐蚀。可现在适逢上海落一点雪,他就挂着单反去拍照,每次回来,脸被吹得通红,冷得直打哆嗦,却掩不住眼睛里的欢愉兴奋。

宴席其实是小办,只有她和冉梅母子。

生日前,元骁给她打电话,问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晓途没好气问他想要什么?他哈哈笑了,说:“我说了你可得听。”她有些不安。

下午她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拆开一看,她严严实实吃了一惊,是一件无袖红色旗袍,做工精良。她拎出来,盒里一张卡片上的字凌厉飞扬:穿上它来参加我生日!

她不由叹息,觉得这人实在太任性了。

晓途起先担心他会叫聂子丞。春节里她和聂子丞见过面,完全的意外。以前邻居家的女孩结婚请了晓途父母,老唐同志一向不喜欢这种应酬。唐妈妈衡量再三,在礼金和人数上不能吃亏,所以叫上晓途陪她一起去。

婚礼现场晓途看到很多熟人。她们忙着寒暄的时候,突然就看见夏亚容了。

唐妈妈看到夏阿姨身后跟着的聂子丞有一刹微笑凝滞,但历经风霜的老练马上驱散尴尬,熟络而表达出积极的惊喜迎上去,“啊呀,子丞也来啦!”她拍着他肩膀对着夏阿姨夸:“人家说三岁看老一点不错,阿拉高阳路三间头里最有出息就是你儿子了。”

晓途站在母亲身边,感觉自己像个巨大障碍物,躲也不是,走也不是,任何表情都显得突兀。夏阿姨对着晓途笑笑,又单独和她游刃有余寒暄了两句,眼里全是邻居阿姨光明磊落的正当关怀。

聂子丞就站在一米之外,穿着一身很正式的西装,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她根本不敢抬头。

两位老母亲不露声色,很有技巧地没有让他们俩对上一句话。唐妈妈和老邻居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晓途便找到长奶奶旁边的位置坐下。那一桌都是邻居家小孩,现在也都长大成人,晓途岁数最小,很多都为人父母。她和几个女孩也算聊得来。女生们聊起小时候不免调侃她和聂子丞串通了玩游戏作弊,晓途装失忆,笑着说:“我有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诚实本分的呢!”

邻居们都不知道他们俩的过往,有人站起来张扬问:“聂子丞,你说有没有?”

晓途不可避免和他对上眼神,他正悠然自若和几个长辈说话,她料想他一定不明所以,没想到他转过头来,笑盈盈说:“记得!”说话间目光望向她。

“你看,我说吧!唐晓途你小时候最爱黏着聂子丞了!”

“哎呀,老里八早的事体不要再讲了。现在你怎么样啊,老二都快读书了吧!”她不露声色转移了话题。而聂子丞也不露声色走过来,从容在长奶奶另一侧坐下,大家有说有笑。

台上新人们说完话,台下响起一阵阵掌声欢呼。后来到了游戏和歌唱环节,桌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长奶奶和他们俩。

这时长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问晓途:“晓途啊,什么时候吃你和子丞的喜酒啊?” 她像被人说穿了秘密,心口一惊,语无伦次解释:“奶奶,你搞错了!我已经结婚了!”长奶奶更加欣慰笑起来:“哦,你和子丞已经结婚啦!”

“不是!不是的,我们俩不在一起了!”她硬着头皮说,说的磕磕绊绊。

长奶奶灰白的眼珠里满是困惑,转脸去看聂子丞,仿佛要向他求证。

“算了吧!”他的声音突然而来,“这么大年纪了,就算现在听明白了,隔五分钟她就忘了。”

晓途咬着牙,“那应该怎么说?你来!”

“好啊!”聂子丞答应了,然后勾起嘴角对长奶奶笑道:“奶奶,我是很想结婚,但是唐晓途不要我了!”说话间还瞟了眼她。

长奶奶果然吃惊将目光回到晓途身上:“子丞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聂子丞手撑着脸,侧着身,修长的眼睛狡黠又捉弄盯着她,晓途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她本应该气他的狡猾,但看着长奶奶浑浊眼球里真诚的关心,她的负气坍塌了,过去的回忆,鲜活而疯狂在脑海里起伏。

“奶奶!”她拉住长奶奶的手,“不怪子丞,是我的错,是我太年轻,遇到点艰险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克服,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是我让他受苦了。”

聂子丞的眼睛里经历一场地震,他看着晓途睫毛无助颤动,他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让她为自己生一次气。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在乎他。他本来完全不知道今天有这场婚礼,夏女士也是刻意没告诉他,还是茉遥打电话通知他。他和同事特地换了班才能过来。

四周的灯突然全暗下来,二楼的新郎新娘和双方父母缓缓下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去,晓途的手机跳出一条消息,她打开发现是一个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我”,而头像是一只镊子,名字也叫镊子,她抬头看向聂子丞,他正仪态悠然抿着红酒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晓途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愣,想了很久才通过好友申请。马上他就发来了消息:“敬完酒出来一下!”她怔忪着,新人已经过来敬酒。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站起来起哄。敬完酒,聂子丞并没有坐下,径直往外走,经过她时,特地躬身,声音很轻飘在她耳边:“我在外面等你!”说着转身而去。

晓途在座位上怔怔的,看着他在黑暗中往外的背影,看着他背脊,比小时候宽阔许多,看着前路的月光汩汩流淌进眼睛里,她霍然站起来,向他追去,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跑,他推开玻璃大门,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庭院,月色如华,满空繁星,聂子丞站定不动。

晓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脑里闪过昆曲里的一段名词: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两个人溺在月光里,聂子丞的声音也像月光一样轻轻洒落,“我可以把你抢过来吗?”

晓途震惊,仿佛失去语言能力。聂子丞回过身,眼神里有一股刀剑出鞘的凛然。让她心动又害怕。他笑起来,但笑得僵硬而脆弱,他说:“他们跟我说时间久了就会淡了。然后会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慢慢就会释然。可是我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我学什么都很快上手,就是‘忘记你’我怎么也学不会。”

晓途踩在他的影子上,她的目光都不敢承接他眼里的哀伤,那样对她自己都是一种残忍。

“当初是我没有争取。我气你那么轻易放弃我。我以为过一阵我们就会好了,谁知道错过真的可能是一辈子!你呢?你对我还有没有感情?”他的目光已经把晓途完完全全束缚住,她心乱如麻,想给自己一点自由的空气,想要后退却被他捉住双手。她看着他,千百个念头在晓途脑海里翻腾而过。最后,她的所有顾虑和矛盾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晓途胸口一凛,聂子丞仿佛读透了她的心思。她确实在想元骁,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哪怕过了那么多年,却依然和以前一样,没有一点长进,把别人的意愿凌驾在聂子丞之上。以前是茉遥,现在是元骁。她害怕他们俩的幸福是对他的伤害。或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自私的,是不愿承担后果的逃避。但是自己会心痛,有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份痛苦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为生存下去付出过什么,也没有人因为它的破碎感到遗憾和惋惜。放弃,从来都不会变得轻松,只会让你今后的人生里多了很多不可触碰的忌讳。她低下头,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感觉头顶有温柔的力量,聂子丞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脑袋,“晓途,我们都不是从前的自己,现在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们感情。你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背着他和你说这些的。”

晓途困惑而吃惊抬起头。

“我已经告诉他,我要和他再公平竞争一次。他同意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晓途倚靠在一颗绿植,背脊顶着盘根错节,脑袋里千丝万缕。她不堪承受他的目光,避下眼来,看着那翠绿的叶脉里仿佛都有泪光闪闪。

“你不用那么快回复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后悔今天踏出这一步。你也不要后悔!”

“唐老师,”他深深凝睇着她,“可以再给聂医生一个机会吗?”

她的心里又有狂欢,又有悲怆,像炸开的烟花,五彩斑斓灼烧在心里。和他对视的一刹那,终于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

聂子丞微微一笑,目送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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