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 方灵
吴虞到警局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孙连诚正忙着看资料,见吴虞来了,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吴虞原本想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不过他脑袋晕乎乎的,大概是昨晚睡觉着了凉,之后接一杯热水,坐在位置上打盹儿。老金今天没有来局里,同事们却一个个愁眉不展,忙进忙出,起初吴虞倒是没有注意这些,直到慌张的小陈撞在了他的身上,资料撒了一地。
小陈弯着腰捡,吴虞也惊醒过来,看着地上的文件,他发现全是些命案现场的照片,可最近也没听说出了命案,或许是在整理以前的资料?吴虞还没想完,左上角的时间却让他瞪大了眼睛,9月20号,不就是今天吗?出了命案,怎么没人告诉他?吴虞皱着眉头,问小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小陈往孙连诚的办公室看一眼,压低声音,说:“老孙不让告诉你,说你对这事儿没兴趣。”
“这叫什么话?”吴虞说着往孙连诚的办公室走。
拉开门,孙连诚抬起头来看着吴虞,问:“怎么?有事?”
“出了命案怎么不告诉我?”
“还是知道了?听谁说的?”
“你什么意思,现在有事儿也不告诉我?”
“不是我说你,吴虞,”孙连诚扶了扶看文件时候专用的金丝眼镜,颇有些属于上级领导的架势,“你这家事国事天下事事关心的毛病得改改了。”
吴虞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孙连诚办公室的沙发上,不耐烦的在口袋里摸出烟盒,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剩下的半根烟卷,继而发现了自己没带打火机的这一现实问题。
“少和我打太极,我又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吴虞末了还是把半截烟屁股烦躁的扔进了垃圾桶,被迫禁止吸烟了一次。
孙连诚优哉游哉把手中的文件夹扔在桌子上,点起一根烟,半晌没说话,似乎在组织语言。
吴虞着了急,“你倒是说啊,什么叫我对这事没兴趣?”
“你接了这个军令状,我也不好再让你分心了,”孙连诚缓缓说道,一指办公桌上的台历,“你看今天的日子,快要‘十一黄金周’了,张硕的案子还没个确切眉目能给上级画饼,你这个时候又想分心新的命案,出于对你的精力的考虑,我觉得你不能有兴趣……”
吴虞沉默了半晌,这确实值得考虑,每每十一黄金周市民的出行安全是治安的要事,可现在关于孙硕的案子媒体的报道虽然没有什么剧烈的社会反响,但是上级领导那里总归是竖了一根刺一样,也不能总靠学校和街道的治安宣传来推诿。
“先给我看看现场情况吧,”吴虞舔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起命案可能对我手上的案子有帮助……”
孙连诚不可置否的指了指刚放下的文件夹,“这就是最新情况汇报,我还没往上报,因为这事刘晓莉那边儿给的报告,可能有点蹊跷,不好定性质。”
吴虞连忙站起来,一把拿起文件夹来急不可耐的翻阅,放在表面的尸体创伤照片就引起了他的强烈惊叹,更何况尸检报告最后刘晓莉草草的字体上宣示着一种诡异的结论:自杀。
吴虞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的摸了孙连诚的烟盒,给自己也点了一根,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份命案汇报吸引了,以致于忘记了坐下。
文件显示,尸体为女性,16岁,京南中学在读初二学生,名字叫方灵,死因为罕见的自主桡动脉注射空气达到致死量,死亡是9月20号,也就是今天早上九点。
尸体照片特写为手腕部分,经过淤血测试,无外力胁迫伤痕,只有一个很小的注射器阵眼,呈深红色,属于一般性可确定创伤。
创伤周围的采样化验显示无药物成分,皮肤表面组织化验均无异常,尸体无被侵犯痕迹,衣物完整。
后面几页附着现场情况:死者在一家京南市的大超市的女厕隔间里被发现,当时超市刚刚开门不久,清洁工人发现有一个隔间被反锁,但当时并没有任何声音。厕所的清洁工人拖完了地,依次打扫了其他隔间——这所超市的厕所很大,一共有48个隔间,打扫耗费的时间很长,但在清洁工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个隔间依旧反锁着,清洁工人起了疑心,反复敲门之后没有回应,便掏出工作钥匙打开了隔间的门。
这一打开不要紧,死者方灵半倚着厕所的墙,坐在靠里侧的角落里,双腿盘坐,死灰色的脸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扩散的黑色瞳孔愣愣的机械性盯着天花板,很明显已经死亡。
清洁工人吓的魂不守舍,赶紧连滚带爬的逃出厕所,去找了超市负责后勤和卫生的经理报告了情况。
经理在骇然之中一边报警,一边和超市上级反映了情况,超市在警察来之前这层楼已经全面封锁,给外界的理由是临时设备故障维修。
文件夹的最后几页是出警的警员例行公事的询问,和现场情况汇总报告并无什么大的出入,整份文件看起来除了死者的死因之外没什么异常。
吴虞浏览完,掐了烟,头疼的瘫在沙发上。
孙连诚默默地看着吴虞的反应,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于死者的身份与张硕案子的关系肯定会不假思索的产生联想,可是死因太干净了,甚至不好说这是不是自杀,这样以来,很可能让你白白分心。”
“尸体解剖了吗?胃内容物有什么问题吗?”吴虞无视了孙连诚的隐晦劝说,追问道。
“家属不同意解剖,”孙连诚无奈地又点起一根烟,“方灵是少数民族,老家是自治区的,国家还允许土葬,家属认为解剖影响尸体的完整,不能入土为安,所以坚决反对了法医的要求。”
“那血液检查毒素就太片面了,万一是极其容易被代谢的药物驱使了方灵的死亡,那么这样对死者死亡的真相就太不负责了,”吴虞愤愤道,“仅仅通过表面的测试检查,法医就给了个自杀定论?”
孙连诚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烁,并未打断吴虞的话。
吴虞继续说道:“这事太蹊跷了!张硕刚过完头七,这班上就又死了一个,死因还是一样扑朔迷离的,你怎么能想对我隐瞒这事!”
孙连诚摆摆手,无奈的说道:“我会再让警员们对方灵家属做工作,争取让他们同意解剖,即使看起来现在希望不大。”
“得了吧!”吴虞蹭的站起身来,“不用申请并案,这俩案子我都要了!方灵这案子你帮我拖着上面,尤其是老金,这事今晚上肯定就要在市民中间炸了,抗压就靠你了。”
“你现在要去哪?张硕的案子你就这样不集中精力了?”孙连诚并未就吴虞的请求点头,反而关心起吴虞的行程。
孙连诚深知吴虞这个老同学的德性,但是现在不同于以前吴虞叱咤风云的年代了,现在上头三令五申警员办案一定要讲究程序,严禁吴虞这种擦边球份子,在没有拿到家属的同意解剖书之前,很显然吴虞的这种雷厉风行是愚勇,极有可能因为一起自杀案件而使这段时间的警力徒劳消耗。
“我会尽量不调用资源,两案齐头并进。”吴虞言简意赅,他明白孙连诚作为副局长的顾虑,毕竟仅仅靠交情与对自己私心的纵容,是无法交差的。
孙连诚终于肯点头,却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一定要考虑到市民的关注点,张硕的案子必须作为你的调查主线。”
吴虞拿着文件夹从孙连诚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引起了同事们的关注,这份十几分钟前刚刚交给孙连诚的报告的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举动无疑无声宣判了吴虞要两个案子全拿。
吴虞走到间接性告知他这起案子的小陈办公桌前,让小陈吓了一跳,“小陈,我要死者方灵的家属的全部资料和联系方式。”
小陈无奈地耸耸肩,把刚刚撞散在吴虞身上的那一沓文件递给吴虞,“吴头儿,我刚整理好,都在这里了。”
小陈其实很敬重吴虞,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吴虞的精彩破案案例,但这十年间吴虞一直甘心和小陈这样的新警员做一样的工作,虽然这次张硕的案子委任了个组长名头给吴虞,但大家有目共睹,就吴虞的能力而言,这样的职位很显然大材小用。
一句“吴头儿”让吴虞有些惊讶又恍惚,十年前,倪悦似乎也曾一边递资料一边和大家一样喊他吴头儿,这是大家约定成俗的对有工作能力的小领导的一种尊称,一种认可。
吴虞展开一个自信的笑容,接过文件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小陈望着吴虞一边看文件一边大步流星离开办公室的背影,他觉得,吴虞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方灵的家住在玄武路上,对于这种看起来巧合一样的住址,吴虞已经懒得大惊小怪了。驱车的途中吴虞路过了玄武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玄武公园。公园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是有老人慢悠悠的入园。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区,虽然坐落在繁华的玄武路段,但已处于尽头,似是早些年间最早一批建设的半现代化小区。小区的历史确实有些悠久了,在没有地下停车场的逼仄空间中,吴虞只得再次嫌弃了停车的不便,把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一家没开门的饭店前。
保安还在聚精会神的看手机,丝毫没有留意吴虞这个不速之客的造访。
吴虞无奈地敲了敲保卫室的玻璃,保安这才抬起头来,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黝黑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耳后潦草的夹着一只白色香烟,烟嘴的可见部分极其精致,并不属于保安阶层能够随意消费的烟草。
“那啥,你有啥事啊?”保安换上了疑惑的表情,“我们小区不用登记,你找人进去就是了。”
“我想问下,这小区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吴虞面无表情的问道。
保安的兴趣还在手里的手机上,并不想配合这一无厘头的问题,低下头不耐烦地回答道:“我一个保安,上哪知道去?”
吴虞无奈地再次敲了敲保卫室的玻璃,“警察,麻烦配合下办案。”
保安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猛然拔出来,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我……警察同志,你不早说!我肯定配合警察同志啊!”
“这小区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吴虞又问了一遍。
“嗨,这小区早些年是个医院的家属院,”保安局促的舔了舔嘴唇回答道,“后来医院搬了一部分科室去新城区,说是什么政府跟着搬了这些机构都得跟着搬……我心说这不是瞎折腾吗,那么大的医院说搬就搬,现在不是急诊还得去那么远的新城区看病……”
吴虞对保安的跑题眼神示意,保安察言观色间心领神会,“这不医院搬了之后,好多医生就不住这里了,这房子租的租卖的卖,现在也就退休的老医院职工还住在这了,剩下的都是些外来打工的。”
吴虞摸了摸下巴,据文件夹上死者家里情况分析来看,这个小区居然还公式化的被定义为医院家属院,外来人员情况属于基本无。
这么大的出入在联网信息年代里,不太应该。
“这小区物业是哪的?”
“啥?物业?这里哪有这玩意,”保安不以为然,“我的工资就是医院每月给,起码这里名义上还是家属院,不放个保安说不过去,打扫卫生都是我有时候去扫两下。”
“谢谢你的配合。”吴虞说道,末了他玩味的从口袋里摸出个烟盒,里面装的是从孙连诚办公室顺的两根好烟,孙连诚这人经常和领导打交道,不得不忍痛购置好烟,常年备着。吴虞顺来的这两根好烟,滤嘴考究,做工精细,在阳光下看起来雍容华贵。
吴虞抽了其中一支烟递过去,揶揄道:“一样的,一边夹一支吧。”
保安一脸堆出来的赔笑凝固了,他条件反射的摸了摸耳后的那支名贵香烟。吴虞意味深长的目光与他对上,保安眼底闪过一丝不寻常的精光,但还是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这支烟。
小区内部的卫生情况确实极其糟糕,风尘仆仆的敷衍绿化,乱糟糟的枝桠,一地落叶踩上去纷纷扰扰的断裂声音不绝于耳。
这座一层两户的单元式建筑,定格在方玲家住的四楼——方灵家的邻居的铁防盗门破败不堪,新旧锈迹斑斑,与方灵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方灵家是考究的漆木防盗门,散发着上等木材的香气,门把手上镌刻着一个外国牌子,很明显价值不菲。让吴虞惊讶的是,这防盗门居然是密码式的,这在破败的周围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叩响了方灵的家门,闷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游来**去,最终让吴虞的注意力集中在屋内重重的脚步声,很有节奏的脚步声,并不是单纯地两只脚踩踏,而是伴随着拐杖敲击木地板的不清脆声音。
开门的人是方灵的父亲,和档案上神采奕奕的男人不一样,眼前的方父憔悴苍老了许多,脸上架着一副笨重的厚镜片黑框眼镜。和吴虞猜想的一样,方父的右手拄着一副考究的黑色木质拐杖,看起来十分吃力——握着拐杖的关节泛白。
“警察,”吴虞摸出警察证,例行公事的在方父面前晃了一下,“关于你女儿的案子,我有些话要问,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工作。”
“哦,进来吧,警官。”方父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淡然的转身向客厅的沙发走。
吴虞在方父身后轻轻地带上门,跟着坐在沙发上。
真皮沙发的触感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吴虞的些许烦躁,天气迫近十月却仍旧有些闷热。屋内运转的空调显示室温处于很让人愉悦的21度。
叮的一声,实木茶几上的煮茶器发出尖锐的声音,继而嗡嗡作响开始运作蒸腾一壶好茶,茶香还未完全氤氲开来,吴虞便闻得出来,这是好茶。
“我想问下,您女儿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吴虞清了清嗓子,开始切入正题。
方父的眼镜一直是处于滑落到鼻梁上的状态,听闻吴虞的话,他略微一低头,未经过镜片修饰的目光以微微上挑的姿态投射出来,“并没有,在我看来,出于对灵儿的完全尊重,她的一切行为与爱好我都不会过多关注和评论。”
“说句并不十分好听的”,吴虞组织了下语言,以使自己看起来迟疑,“女儿方灵的死对于你来说,并未有太大的影响,我是说,您看起来并没有像一般的家长那样痛彻心扉……”
“生老死寂灭,洒然一捧土,”方父并未对吴虞的话有什么抵触情绪,“人早晚都要死的,在我的家乡,人们对于死亡来说看得很透彻,我总有一天也要死的,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吴虞对于这种论调没有感到大惊小怪,从事警察工作这些年来,什么怪人没见过,只是略微在心里感叹了下这样的言论有些冷血。
“方灵的性格怎么样?”这是个惯性问题,似乎每个警察了解死者的时候都会这么问。
“性格很像她的母亲,有些多愁善感。”方父抚摩着无名指上的一枚金戒指说道,吴虞猜想这是结婚戒指,“她的学习成绩近两年不太理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过多的喜欢文学方面的东西,分散了精力。”
“文学?”吴虞提出了关注点。
“是的,我也曾粗略的翻了翻她的书架,大都是外国文学,说不好听的,这些书的内容有些黑暗。”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是灵儿最喜欢的书,也曾跟我多次提到。”
吴虞是个标准的务实性格,文学类的东西他连侦探小说都没兴趣,但是这本书他在网上也曾看到过风评,简单来说,在他认知里,这本书有点悲观。
“方灵的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方灵的家庭关系在母亲的那一栏是空白的,这很明显她是个原生单亲家庭的孩子。客厅里正对着阳台的柜子上的牌位也佐证了这一点。
方父意味深长的看了吴虞一样,一字一顿道:“十年前的今天。”
吴虞心中一惊,不仅仅是方父这意味深长的眼神,而是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凌晨三点半接到电话开始,整个人就冥冥之中掉进了一种奇异的局里。这七天以来,种种光怪陆离的事件与分析,让他有点懊悔没有在档案室准备齐全,这种会让自己思维波动的事件明显可以在警局了解到。
十年,这个词说来轻飘飘,可对于方父和吴虞这两个命运汇集点的人来说,这并不是轻松的,二人在这十年的风尘仆仆里似乎都失去了什么过分沉重的东西,以致于十年这个词有些扎心。
但吴虞的警察素养应付这些绰绰有余,他并未表现出内心的波动,不露痕迹的岔开了话题,“抱歉,无意触及您的往事。”
“没什么。”方父终于第一次嘴角上扬了一下下。
“既然您女儿喜欢看书,那么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在她小学时候,我就已经给她买了电脑,她的习惯是在年轻人的社交软件上记日记。”
“那您方便提供她的账号吗?”吴虞紧追不舍。
“当然方便,”方父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粗略的翻了几页,从上面撕下一页带有数字与字母的纸张,“我对这些高科技并不了解,上了年纪了。”
吴虞注意到,和现代人迥然不同的是,方父的衣服扣子遵循的是考究的唐装扣子,也没有口袋,居然遵循着古代人袖子里装东西的传统。看来方父的守旧程度不容小觑。
吴虞小心的收下这张泛黄的纸,打开皮夹放进去。
方父的目光在吴虞没有察觉的时候,扫了一眼皮甲透明塑料展示处乐乐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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