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兰陵王入阵曲》

莫妮卡曾经是混血美人,后来是平凡的丑小鸭,此刻却是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一副金色卷曲的假发套在头上,颇有路易十四时代的洛可可风格,虽然头皮闷热难受,就权当寒冬里的一顶帽子吧;大得像杯垫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竟遮盖了大半张脸;还有一件黑色的套头衫,包裹了她的脸颊与耳鬓;厚厚的高领毛衣拉到下巴,只露出两片不起眼的嘴唇。这精心准备的一身行头,乍看还以为是欧美背包客女孩,至少很难会联想到身为女秘书的她。

跟随人群登上飞机时,她扫了一眼头等舱,果然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他——她最深爱的男子,正痴痴地看着舷窗外的机场,看着辽阔寒冷的天空。

赶快继续往前走,怕被他发现自己也在同一航班上。在经济舱找到她的座位,也没把可笑的大墨镜摘下来。坐在旁边的两个日本猥琐男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半个小时后,飞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即将跨越古老的东海,前往膏药旗下的国度。

十天前,被天空集团董事会扫地出门的他,像个逃兵似的丢下她,穿过马路跑进滨江绿地。她一直紧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在江边寒风中发呆——他会不会跳

下冰冷的黄浦江,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羞耻?她紧张地观察他,却又不敢上去和他讲话,以免加深他的羞耻感。夜幕降临,他才缓缓离开江边,打了辆出租车前往浦西。她也叫了辆车跟在后面,看到他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下车。

她在附近酒店暂住下来,让悍马司机把行李带给她。同时,她想起以前在上海雇用过的私家侦探,便委托对方24小时跟踪他。

在“狼穴”的家被毁灭以后,他过了一段无家可归的日子,却每晚要换一家五星级酒店。虽然被剥夺董事长的权力,但毕竟是高家遗产继承人,他依然可以过着优越的生活。私家侦探说没发现有女人的踪迹,每晚他都是独自在酒店客房过夜,也没有去夜店流连打发时间。

这些天来,她不敢直接去找他,害怕伤害到他强烈的自尊心——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沦落到需要一个丑小鸭的怜悯,但愿时间能抚平他的创伤。

前天私家侦探报告说,发现他订了一张国际机票,却不是去纽约的,而是飞往日本大阪——奇怪,飞往纽约才是正常的,讨还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为什么要去完全无关的日本呢?又为什么不是东京,而是关西的大阪呢?

不管怎样,她必须跟在他左右,但又不能被他发现。

她也订了一张与他相同航班的机票,戴上假发与墨镜,乔装改扮一番,完全变了模样。

此刻,她与他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她在经济舱,他在头等舱。

一觉醒来,飞机已降落在丰臣秀吉的梦幻之都。

她匆忙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进入机场的到达通道,飞快地拖着行李往前跑,因为头等舱的乘客早就下机,千万不能把他跟丢了。

往前追了数百米,终于看到他的背影——千千万万人中,她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

她与他保持十来米的距离,尾随着他通过海关入境。为防止靠得太近被他注意,她又裹上一条厚厚的围巾,整张脸只露出一副墨镜,虽然看上去怪吓人的,但保证不会被认出来。

走出机场候机楼,他坐上一辆出租车。她也紧急拦了一辆,让司机跟在后面。前面的车并未开进大阪市区,而是去了最近的一个新干线车站。他和她都是初次来日本,他笨拙地买到了车票,而她小心地排在后面,正好瞄到他车票上的字——奈良。

她只知道奈良是日本古都,许多外国游客都会到奈良观光。可他已沦落到如此地步,还有心情在寒冬中游览古迹吗?

她当即买了张去奈良的票,紧跟着他上了新干线同一节车厢。

列车疾驰过日本的冬天,两边的田野和山峦此起彼伏,即便冬天仍郁郁葱葱。他独自坐在前面,冷静地看着窗外景色,面容又比上个月憔悴不少。

列车在新干线奈良站停下。她跟在他的身后下车,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就是奈良,没有多少高大建筑,平静安详地坐落在山间平野,仿佛停留在遣唐使的年代。

他似乎早已做过旅游攻略,坐上一辆写有“春日大社本殿行”的巴士,她也跟在后面上车——他越来越麻木了,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不到十分钟,巴士停在一组日本古建筑外,她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游客们在寒风中走进标有“春日大社”的门口,很多日本人前来祈福,更有不少外国观光客。她随手拿起一本宣传册,上面详细介绍春日大社——这座奈良著名古迹,建于公元710年,是当时权臣藤原家为自己的守护神而建的,供奉武瓮槌命、经津主命、天儿屋根命和比卖神等神明,与伊势神宫、石清水八幡宫并称为日本三大神社。神社所在的春日山被视为神山,千年以来禁止砍伐,得以保留原始森林,同春日大社一同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

然而,他却没有过多游览,更不曾注意那有名的数千座石灯笼,而是来到人群中间。大家围绕一个空旷的舞台,后面有不少工作人员,穿着《阴阳师》里的那种服饰,拿着各式各样的古典乐器,像要进行什么表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她也看清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看到这个无比惊艳的美少年,看到那双称得上完美的眼睛,看到对她深爱男子闪烁的关切目光。他竟身着一套衣袖翩翩的汉服,丝毫不惧怕室外的寒冷。在众多穿得严严实实的各国游客中间,这位美少年实在太引人注目,加上那身行头竟酷似源义经,吸引了周围不少女孩的目光。

天啊,我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他!不会是幻觉吧?当我跨越沧海来到日本,来到古城奈良春日大社,即将观看《兰陵王入阵曲》,却见到了真正活着的兰陵王!

依旧一身魏晋风度的汉服,性感的乌黑长发披肩,撩人心魄,白皙面孔露出迷人笑容,双目镶嵌千年前的魅力,跨越无数世纪,跨越沧海桑田,直勾勾地摄入眼中。

该死!为何我没有立即抓住他的脖子,狠狠痛打这张小白脸一番,再严厉审问出他的真实背景?想想他如何对待我和我的事业,想想他如何耍出阴谋诡计,制造了索多玛国政变,夺取了天空集团油田,又从背后操纵白展龙背叛,篡夺了我的帝国大权!

可是,我却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

情不自禁的微笑,无法用大脑控制的微笑,他乡遇故知似的人生幸事,就差当场来个拥抱——我真该死!

嘈杂的人群中,美少年凑近我说:“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我强迫自己保持警惕:“你是跟踪我来的吗?”

“不,我是专程飞来奈良看春日大社的《兰陵王入阵曲》乐舞表演的。”

没错,我也是专程飞来看这个表演的。《兰陵王入阵曲》早已在中原失传,却在唐代传入日本,成为日本雅乐及其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就跟许多被中国人丢弃的文明传统一样,日本人万分珍视这些宝藏,传承至今并发扬光大,这一点值得我们敬佩和学习——而我们这个曾经伟大的民族却太容易遗忘了!

“我们都对同一个人感兴趣,自然会来看这一年一度的表演——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保存至今的《兰陵王入阵曲》。”

“同一个人?”我盯着他古老漂亮的眼睛,“这个人不也是你吗,贤弟?”

他的笑容看起来青春阳光:“是,这是纪念我的表演,如今我却隐藏在人群中,欣赏扮演我的日本舞者,感觉好有趣啊!”

“这是胜利者的庆祝吗?”

“大哥,你何尝败过?”

“不要给我留面子,更不要给失败者留以同情!我建议你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我就是自己所说的“穷寇”,成王败寇,我已是穷途末路之败寇!

慕容云,你已把我打得够惨了,还要在打我一拳之前,专程过来通知我即将遇到危险吗?

遣散司机和保镖后,我变成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穷得只剩下任意挥霍的钱,就像丢失了王冠的国王,流亡在异国他乡醉生梦死度日。我在上海的五星级酒店轮流住了一圈,便订了一张来大阪的机票,想看看被日本人保存下来的《兰陵王入阵曲》是什么样子。

也许,现在唯一可以救我的,就是那副兰陵王面具。

美少年再次拍拍我的肩膀:“不,大哥,你还有机会。”

“你还会给我翻身的机会吗?”

慕容云兴奋地喊了一声。旋即舞台上响起鼓声与笛声,却不像中国舞乐那么热闹激昂,而是曲折悠扬深沉委婉,颇像日本古典音乐——说不定这正是唐朝原貌呢!

舞台上缓缓出现一位身着宽袍大袖的武士,竟像《源氏物语》里那些服装。

舞者戴着巨大的金色面具,覆盖面孔以及整个头部,很像中国西南的傩戏道具。

面具头顶装饰怪兽,容貌高目深鼻,具有中国人想象的胡人特征,下颚和眼睛还能活动,像寺庙里驱魔除鬼的天王。无论服装还是面具,都无比精美华丽——这就是日本版的兰陵王。

“兰陵王”手里拿着根东西,粗看像鞭子或棍子,沉着缓慢地摆动身体,双手不时举起平推,若登高指挥千军万马。后面响起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器,听着都有浓厚的日本味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却感到身旁的慕容云和着缓慢的节奏发出沉重喘息声。

由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出现纵横驰骋的场面,只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从容不迫地摆出种种造型,更像是专门给大家拍照片的——但这就是真正的古风。

在鼓声和笛声的悠远节奏里,表现兰陵王的神秘与勇武,还有他的悲剧人生。

后世中国文明日趋庸俗,人们以打打闹闹为乐趣,以吹拉弹唱为能事,就连音乐也流于悦耳动听的形式,却丧失了汉唐时代的浑厚庄严——西洋人以为江南丝竹、茉莉花、京剧就代表了中国的舞台艺术——没错,那是清朝人的娱乐方式,却非三千年来我们祖先真正的音乐。汉民族沉稳大气、庄严肃穆节制的雅乐,却被日本人吸收而去,进而赋予其日本民族的灵魂,而我们的民族音乐却早已丧失灵魂,沦为品位低下的清朝贝勒们的倡优乐伎!

是啊,在场也有不少中国游客,但他们完全不懂得欣赏《兰陵王入阵曲》,只是不耐烦地拍照片凑热闹。

只有我,还有我身边的美少年,才能体会舞台上“兰陵王”的悲哀,他在抑扬顿挫、舒缓悠扬的鼓乐声中,表现一个人永远的孤独——兰陵王的本质是孤独的,即便可以在万军丛中驰骋,即便可以为君王立下不世伟业,他依然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理解他,也没有人可以真正爱他,他只有戴上那副面具,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将军。

最终,他爱上的也只能是那副面具。

台上乐舞已近尾声,慕容云才轻声讲解道:“《兰陵王入阵曲》属唐乐坊鼓架部,乐有笛,拍板,答鼓。属散乐百戏,无情节,也无其他人物和对白,只在旋律中表演兰陵王头戴面具、身着戎装、手持鞭子的指挥击刺之容。亦入歌曲,可做歌舞式表演。”

该死!怎么还与他称兄道弟?我可没有左脸颊挨了记耳光,再把右脸颊凑过去的美德。

“早在盛唐时期,日本天皇就诏令在奈良皇宫中表演《兰陵王入阵曲》。日本很多庆典活动,比如赛马节、相扑节,甚至天皇即位大典,都要演奏此曲。日本还保存有历代兰陵王歌舞面具六十多件。今天,是春日大社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乐舞表演,《兰陵王入阵曲》是排在第一位的节目。”

慕容云话音刚落,舞台上的表演就已经结束。我目送日本版的兰陵王舞者离去,转头看着身边货真价实的兰陵王。

“怎么样?不错吧?”他为日本人赞叹了一番,却话锋一转,“可惜——在我上阵杀敌的那个年代,我们可没那么文雅!”

“一千多年前,你也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吧。”

“大哥,战场上没有刽子手,只有勇士与懦夫!”

此话似是讽刺,既然已输到这种地步,我也不想给自己留面子:“我是哪一个呢?”

“勇士!你当然是我心目中最棒的男人!”他笑着带我离开舞台,向旁边冷清的建筑走去,“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因为那副面具!许多年前我丢失的面具,已是你自我拯救的唯一稻草。”

“是,我会得到它的。”

“大哥,你何必总跟我争呢?面具要跟我争,江山要跟我争,就连女人也要跟我争!”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其实,你不明白我的心——你若需要的话,所有这些我都可以还给你!”

“女人也还给我吗?对不起,我已经不需要秋波了。”

“男人真是容易变心的动物啊。”

美少年带我经过一条小径,穿过几座古朴的建筑回廊,四周游人越来越稀疏。

进入一片森林,回头看看渐渐远离的人间,他微笑着叹息:“世界多么美好啊!可惜,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

“你说世界快毁灭了吗?”

“这取决于你的选择。”

“请不要再给我催眠了!”我愤怒地挥舞双拳,又无力地垂下,“我已穷途末路,人间是死是活,我不过是个看客。”

慕容云恢复为忧郁王子的表情:“大哥,我知道你此刻的困境,这一切虽然幕后有我的因素,但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我自己打败了自己?”

仔细想想,确有道理——史陶芬伯格对我的暗杀,白展龙对我的背叛,包括集团董事会全体成员,他们原本并非吃里爬外之徒,更非忘恩负义之小人,只是由于我的决策错误,由于我的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导致我丧失民心、军心,真可谓“亲戚叛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是自掘坟墓拱手让出大好江山。

“难道不是吗?”他撩起额前的迷人长发,双目闪烁着星芒,“大哥,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希望看到一个作为失败者的你。”

“还是我上次的建议——我们兄弟可以联手合作,Matrix与天空集团,掌握地球上最重要的资本与资源,用美元和欧元,用石油和铁矿石,占据世界上最富饶的国土,打造一个人类最伟大的帝国。我连这个大家庭的名字都想好了——‘Matrix天空’!听起来就很酷吧?”

我念出了这个极具想象力的中文译名。

“没错!‘Matrix天空’属于我和你两个人,属于兰陵王与蓝衣社共有,千年恩怨从此烟消云散,你我同享太平盛世!”

他的目光竟如此真诚,就像为信仰奋斗的战士。

“等一等!你说蓝衣社?”

“你不知道吗?在卑鄙的常青死后,蓝衣社就被我控制了——亲爱的古英雄大哥!”

是的,慕容云掌握着我最大的秘密,他早就可以搞得我身败名裂!

我只能强行给自己打气道:“因此,端木良才会如此恐惧地东躲西藏?”

忽然,我感觉言多必失,怎能把端木良说出来?不过,既然他已通过白展龙控制了天空集团,端木良也不可能一直被隐藏。

“够了,我不想再和你说下去了。”

在我回头想要离开时,慕容云用火热的眼睛看着我:“大哥,我们原本就是一对好兄弟,不必拼得你死我亡。我可以在24小时内,恢复你在天空集团的最高权力;也可以在48小时内,让那些贪婪的银行团停止催债;更可以在365天内,让索多玛国的石油流入天空集团的炼油厂!你照样可以统治世界——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欲望吗?就像卡斯提女王与阿拉贡国王,共享王座,统一西班牙,征服新大陆——你值得拥有这样的荣耀!”

果真非常诱人,就像伊甸园里的果实。

看着美少年迷人的眼睛——当我行将灭亡之际,慕容云却手下留情,不计前嫌,愿意让我重掌大权,提出一个共享世界的方案。

他是无私的,他确实是为了我,或者说是为了他所爱慕的那个我。

兰陵王渐渐靠近,握紧我毫无反抗的手——他的手真是柔软温暖,却在需要用力的时候,充满男人的力量,将我的手放到他的汉服左胸前——那里有他的心。

“我想让你感觉到我的呼吸和心跳,感觉到我们未来美好的时光……”

他无比深情地对我诉说,眼神中写满真诚情感。我确信他绝无半点欺骗,竟让我感动得想要流泪。

刹那间,真有种想要抱住他的冲动。

抱住这个漂亮男子,抱住这个未来的征服者,抱住这个古老的兰陵王,抱住这个恐怕几千年才能诞生一个的完美的人。

然而,当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他温柔的手替我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我们的呼吸在寒冷空气中互相交换,我们的心灵与身体几乎要撞在一起时——我却冷酷地转过身去,无比悲伤地深深吸了口气,让寒流直灌入胸膛,冷却已经烧起来的心。

慕容云也哀怨地喊了一声,似乎我的转身将要绞碎他的心。

“贤弟,非常感谢你看得起我,也非常感谢你给我的方案,可我区区一介平凡男子,有何德何能获你垂青?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最后一句话燃起了他的希望,他激动地点头:“好,大哥,我绝不会勉为其难,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希望得到你的答复。”

“一个月后,即便你没有消息,我也会找到你——不管在天涯海角,除非你移民去火星。”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仿佛胜券在握,要做的只是等待,再等待……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说话了,更不能与他如此相处——他一定会影响到我,把他的魅力感染到我心中,就像瘟疫无法抗拒!唯一的办法是逃避,不要再见到这双迷人的眼睛,不要再闻到兰陵王的气息,不要再听到甚至不要再想到——可我却无法做到。

“贤弟,我能否就此告辞?我订了今晚回中国的航班。”

“啊?那么着急回去吗?我已预订了最幽静的温泉酒店,整个酒店只有我们两人——”

这是他的生活,但不是我的!不敢想象我也会变成那种人!

“不!你不是正好被我遇到的,你是早就准备好的!”

“对不起,我想我可以走了。”

但在我转身之前,他再度喊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目光恢复平静,瞥向我的身后:“刚才我发觉有人在跟踪你。”

完全不知不觉的我紧张回头,身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寂静无声的冬日森林,与大自然和谐为一体的春日大社。

“她已经吓得逃走了。”

慕容云缓步走到我身边:“是啊,不知道是谁,不过我想不会有事的。”

“好,一个月后再见,我等你的答复!”

我转身快步离去,身后传来美少年痴情的声音。

坐上返回新干线的巴士,却并未发现有人跟踪。不到十分钟回到车站,我买了张前往大阪的车票,今晚就将飞回上海。

奈良之行,遇见兰陵,足矣。

黑夜,风里夹杂着雪粒,稀稀落落地飘散到头发上,慢慢融化渗透进头皮,冰凉得凝固大脑。商场外挂着大钟,指针已走到晚上10点。所有的店铺都早已关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夜归的出租车穿梭。耳边不时响起刺耳的爆竹声,有的人家窗内响起央视春晚的笑声,有顽皮男孩跑出来放烟火。抬头看着几串火光直冲高天,在空中散出五彩缤纷的图案,有时要躲避那些吓人的鞭炮。我想起索多玛国的激烈战斗——今晚新闻说那场内战已造成几万人死亡。

这是我恢复记忆以来最孤独的一个除夕夜,上次过年刚好从美国回到家里陪伴妈妈,再上一次则是在美国的监狱。

没有人再来理睬我了,包括以往那些殷勤的面孔,肉麻的吹捧话,转瞬已如云烟消散。我没有脸再回公司,不愿在新闻里看到“天空集团”四个字。只有端木良与我保持联系——他常去垃圾场看他的爷爷,但端木老爷子依旧不信任他。

至于那个“莫妮卡”,似乎凭空消失了——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她即便爱上了我,也只是爱上身为天空集团董事长的我,而不是高能面具下古英雄的我。

半个月前的日本之行,居然在看《兰陵王入阵曲》表演时遇见我最大的敌人慕容云。虽说是最大的敌人,虽说他害得我如此之惨,每次见面却给我非常亲切的感觉,好像他真是我的亲人,抑或上一辈子有缘没分的情人。大概前世我是男人他是女人,却有某种障碍横亘于我们之间,直到我们阴阳两隔。他这辈子始于公元6世纪,那么我们的上辈子就是南北朝初期,抑或混乱的汉末三国,他又是谁?我又是谁?

不敢再想他在奈良提出的方案——我和他联手征服世界,这方案真的非常诱人,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结局吗?尤其在我歇斯底里地以暴政统治天空集团期间。

我相信他说的不是骗局。

不!必须斩断这些妄念,斩断任何与他在一起的胡思乱想,斩断这些邪恶欲望——我奋斗或战斗的一切,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对莫妮卡的承诺!

我无权背叛我的承诺,因为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早已不属于我,而是那个已死去女子的恩赐!我没有权利背叛她和她家族的事业,为了实现少数个人的欲望与野心,为了享受神仙般超凡脱俗的生活——那不是我!

无论我将失败到何种地步,我都将选择战斗到底。

我,可以被消灭,但不可以被征服。

自从日本回来的那天起,我改变了前段时间的醉生梦死,从此不再去五星级酒店过夜,而是回到妈妈身边——高能的妈妈。

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困境,只说过年想回家陪伴妈妈。以往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尤其住进“狼穴”以后,几乎没怎么见过妈妈,这次可以常住在家,当然让她非常高兴。

今晚,刚陪妈妈吃完年夜饭,我说想出去透透气——其实,我是不想被她看到我掉眼泪。

漫无目的地游**着,街道越来越冷清,只听到满世界的爆竹声——穷人也有权利用这种方式寻开心,娱乐自己的耳朵与眼睛。

越来越接近午夜,双腿无意识地晃进人行地道,妈妈总是告诫我这里危险,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危险已失去任何意义。附近游**着几个乞丐,他们倒没有回家过年,而是留在这儿等待明天的好运——难道大年初一人们会多施舍吗?乞丐们对我视而不见,并没有向我伸出讨钱的手——似乎我是比他们更惨的人。

虽然在我看来自己已一无所有,但我的生活仍比他们舒适许多。

因为,我没有他们幸福。

乞丐们很有尊严地坐在一起,用厚棉袄与硬纸板抵挡寒风,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火炉分享年夜饭,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想是一大家子,今晚享用的饭菜档次,竟不差于普通人家。看乞丐们用餐的欢快表情,完全没有穷人的痛苦与烦恼,想是庆贺今年收获颇丰。

而这些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乞丐,正在享受比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更多的快乐。

忽然,一个乞丐家族的小女孩调皮地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也难得地回了她一个鬼脸。

要走出地道时,旁边传来吉他的声音——我惊讶地回过头来,才发现在阴暗肮脏的角落里,坐着个腿有残疾的年轻男子。他留着长长的头发,长着充满乡土气息的面孔,身边放着一副拐杖,抱着旧旧的木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在深远的地道中发出奇异的共鸣……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听着他手中木吉他的旋律,听着这个除夕之夜流落异乡、不幸却倔强的小伙子,唱出远超出他年龄的沧桑的歌——掌声渐渐响起幕已渐渐拉起

总是身不由己从来没人在意

灯光亮起的时候忘了紧张颤抖

忘了尊严和坚持在现实中低头

五光十色的舞台浮浮沉沉的生涯

人群渐渐散去面对落幕的孤独

戏子呀戏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个默默无闻的我演着小小的角色戏子呀戏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掌声再次响起仿佛是在梦里

管他是悲是喜主角是我自己

大红大紫的时候没有时间休息

没有原来的自己在名利中低头

奢华糜烂和挥霍空虚不安和堕落

青春渐渐用尽面对梦醒的无助

戏子呀戏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纵然演过千般角色都是别人的故事戏子呀戏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戴着面具

戏子呀戏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个默默无闻的我演着小小的角色戏子呀戏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纵然演过千般角色都是别人的故事戏子呀戏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戏子呀戏子落泪的戏子……

我已完全沉浸在他的歌声里,完全被吉他颤抖的声音捕获,完全陷在他与我共同的悲伤之中。

除夕,午夜守岁的钟声即将响起,千家万户团聚在一起,只有我这个失败的男人,走在乞丐们寄居的人行地道,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个不幸的人,听着这个并未被生活打垮的人,抱着吉他唱出凄凉的声音。

谢天谢地,我知道这首歌的名字——《落泪的戏子》,又是一首郑智化的歌。

“戏子呀戏子没有自己的名字/纵然演过千般角色都是别人的故事……”

我从前的生活不也是个戏子吗?被迫扮演一个陌生人,被迫冒充他的身份,被迫承担他的责任,无论我多么卖命地表演,无论我多么疯狂地追求,终究是别人的故事!戴着别人的面具,演着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在除夕午夜肮脏的人行地道。

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我自以为多么伟大,多么成功,根本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低头想想自己是谁。当我离开舞台,就被所有人遗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戏子,谁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

看着盘坐在地道角落的年轻人,我痴痴地,像具凝固的雕塑,泪水模糊冰凉的眼睛,伴着午夜悲凉悠远的歌声,让我成为这部MV的男主角。

男主角?仍旧不过是个戏子。

流浪歌手一曲终了,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地道昏暗的灯光下,丝毫没有悲伤的表情,微笑着说了一句:“新年好!”

是啊,无论是怎样悲伤难过的心情,365天中总有一天是快乐的。

我擦去孬种的眼泪,微笑着回答他,可惜身边没有带多少钱,只能将一张百元钞票塞到他手中。

然而,他却将钞票还给我说:“对不起,今天大年夜,我不开工,这首歌只是唱给我自己听的,谢谢你耐心听完我的歌。”

我不想再破坏他的情绪,收起钱说:“你在唱我的故事。”

“不,是每个人的故事。”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我再也说不出什么,傻傻地对他笑了笑,用力挥挥手,走向地道出口。

忽然,我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虽然年轻却不漂亮的女人。

地道里卷来一阵寒冷的风,我哆嗦着喊出她的名字,虽然我认定这是个假名字。

她穿着件厚厚的风衣,像幽灵般站在地道彼端,头发放下来任由风吹乱。

怎会在这里看到她?大年夜,危险阴暗的人行地道,完全不该是她来的地方。

难道——她一直跟踪我?

真看得起我啊,现在的我还有被跟踪的价值吗?我苦笑着说:“好久不见。”

“是啊。”她把视线投向我的身后,“刚才,我也一直站在这里,听了他唱的那首歌。”

“原来我们也有共同喜好。”

她的脸上也挂着泪痕,是为那首歌而哭泣,是为如此落魄的我,还是为她自己?她仰头抑制住自己的悲伤:“我第一次听,好悲凉的歌声啊。”

我大胆地来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是,这也是我的故事。”

“不,是我们的故事。”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暧昧,她却勇敢地回答:“是,我们两个,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会再有人来了。”

是啊,我明白她的意思——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可是她没有,她是唯一在这里的人。

“谢谢你,莫妮卡,亲爱的。”

刹那间,我被感动了,不争气的东西!怎么眼眶里又是湿热的感觉?

神啊,救救我吧!我似乎真的有些喜欢她了。

除夕,午夜,12点,新年到!

全世界华人都在团聚庆贺,整个城市的鞭炮和烟火开始疯狂。

她,却站在清冷幽暗的人行地道里,除了一家子团聚的乞丐以及孤独的残疾流浪歌手,还有……他。

一分钟前,他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他的手那么热,那么滚烫,要融化她冰凉的皮肤,也融化她一路走来的风尘。

是的,她一直在跟踪他——从日本跟踪回中国,又在他家附近徘徊等候。

今夜,她也独自游**,选择在他家楼下,果然看到了他——这个形容憔悴的男子。她悄悄跟随在他身后,直至荒凉的人行地道。

流浪歌手收起吉他,拄着拐杖走过他们身边,有意不打扰这对男女的相遇。

她看着那一瘸一拐远去的身影,轻声在他耳边说:“你看,你并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是,我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现在只是无法忍受失去这些而已。”当他颤抖着苦笑时,泪水忍不住涌出来,“其实,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我。”

“不,应该属于你。”她也模仿他刚才的动作,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你是男人,男人不需要流眼泪,男人需要勇敢地战斗。”

他的表情非常惭愧,就像哭鼻子的小男孩被同桌的小女孩嘲笑。

她的回答很直白,而他微笑着点头:“感谢你的刺激。”

“听我说,我不希望看到你意志消沉,你仍有机会扭转乾坤。”

他看着地道尽头,一条永无止境的长路……“现在的你,又回到当年刚失业的状态,自暴自弃,无所事事,极端自卑!”

他惊讶地后退半步:“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真想说出来啊,但话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狠狠地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不,你绝非普通人,一定调查过我的全部底细——虽然你自以为对我了如指掌,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她明白他说的意思,认为即便她调查得再细致,也绝不可能知道——他并非高能,而是古英雄这个天大的秘密。

这句话让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仍保持镇定地试探道:“说来听听。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你真的要知道这个秘密吗?”

她故作神秘地摆了个奇怪表情,仿佛摸着水晶球的吉卜赛算命女巫。

“我打赌你一无所知。”

他愚蠢的胸有成竹的表情,让她陡然而起兴趣:“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就永远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我赢了呢?”她聪明地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叫你从我眼前消失的。”

她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如果我赢了,你要亲吻我一下。”

“什么?”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心想,大概是她知道自己必输无疑,所以在嘴上调戏他一下吧,不禁轻声笑道,“好**的赌注。”

看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已完全落入她的陷阱,她便咬着他的耳朵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不是——高能!”

这句话果真惊得他面色煞白,紧锁的双眉几乎要揉成一团:“我若不是高能,那又是谁?”

“古——英——雄——”

她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将这三个字灌入他的大脑。

他严肃地后退两步,充满敌意地注视着她,这表明他已经承认——他是古英雄!

然而,她说出的这个天大的秘密,并未让他拜倒在她脚下,反而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你认输了?你害怕了?”

他被迫再度靠近她,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我让你住嘴!”

她露出轻松的神情:“别担心地道里那些乞丐,他们不会关心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又是咬耳朵,她却淡淡地回答:“拜托,你越这么神秘兮兮的,人家反而越会注意你在说什么。”

他慌乱地将她拽到一个阴暗角落,确保不被其他人看到:“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对不起,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是不是要图谋不轨?”

“God!”他终于急得吐出真言,“你以为你真是个大美女啊?”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刚才说得那么畅快淋漓,像回到刚和他认识的岁月,却被这句无情的话击得粉碎!

但她不会对他示弱的!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她扬起头无畏地回答:“是,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我不漂亮,也不迷人,一只丑小鸭——然而,古英雄,你呢?你长得也不像你的名字那么英雄气概,你不过是个出身低微、貌不惊人、学历平平的保险推销员!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凭什么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这番话说得他羞愧难当,真想掘个地洞钻进去:“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

而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将压抑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古英雄,在这里并没有谁比谁更值得人去爱。我们都是在命运中随波逐流的人,但我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航线,因为我相信自己绝不逊色于任何人。而你早已迷失方向,即将撞死在坚硬的暗礁上!但我想我可以帮助你,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差点就说出那段经典台词——“It is my spirit that addresses your spirit;just as if both had passed through the grave,and we stood at God’s feet,equal-as we are!”

他恐怕也想到了这段话,嘴里喃喃自语:“简·爱?”

她不安地摇摇头道:“对不起,我不想让你联想到这个。”

“你说我们都是哪一类人?”

“创造自己命运的人。”

他又一次被她的话触动,悲伤叹息:“我曾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使命,现在才明白我根本就是个傻瓜!”

“因为——你的使命不是成为世界的统治者,而是成为人间的拯救者!”

“拯救者?”他低头沉思片刻,嘴里嘟囔出一句英文,“Heal the world?”

她缓缓地点点头。现在是大年初一凌晨,地道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眼前这个迷途的男子,正逐渐找回自己的路。

再次抓住她的手,拉到灯光明亮的角落,让光线照亮她的眼睛,虽然还是不太漂亮,但他已有了亲她的欲望。

“谢我干什么?我只是个——不存在的人。”

她想到原来的自己早就死了,不该再有太多奢望。

“为什么?你为什么来到我的身边,扰乱了我的心,让我那么痛苦,让我想起那个人?”就在他要抱紧她的刹那,他却转身抱着自己的脑袋,“对不起,我一直爱着一个女子。”

“能否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希望听到莫妮卡的名字,但也不排除其他什么女人,因为她离开过他一年,不知道这一年来他有没有爱上过甚至拥有过其他女人。毕竟那一年里他拥有无数财富,从来不会缺乏各种各样的女人。

他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那你为何不和她在一起呢?”

“因为,她早已经死去!”

他说的就是莫妮卡——近在眼前的女子——这已让她极度满足,就算即刻死去也不可惜。

现在,她可以说出今晚要说的话了。

“古英雄,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明天,我将飞去美国。”

他一定想起了两年多前,他初次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给莫妮卡打电话的情景。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帮助你夺回天空集团——而这件事只有我可以做到。”

听起来很悲壮,却让他充满疑惑:“连我都做不到,你却可以做到?你还知道我是古英雄!你究竟是谁?请一定要告诉我!”

可他还以为是打引号的“莫妮卡”,失望地摇摇头:“我听够了!”

“不!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就是——我就是你的莫妮卡,你曾经爱过的那个人!英文名字叫莫妮卡·高,中文名字叫高梦!因为你不是高能,所以你可以爱高思国的女儿,你可以爱莫妮卡,你可以爱我!”

这番憋了整整几个月的话,终于如竹筒倒豆子般落在他耳中,却让他自欺欺人地后退几步:“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她!她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你不会忘记我的,不会忘记杭州的风雨之夜,不会忘记我们一同走过西湖,不会忘记你在我眼前掉下断桥,不会忘记我陪你去做DNA鉴定,不会忘记我第一个飞回美国来探监,不会忘记我千里跋涉到肖申克州立监狱去看你,不会忘记我在马丁路德市等待你越狱归来,不会忘记我为你这个逃犯租下那栋房子,不会忘记我们在那栋房子里最最美好的夜晚!”

说完他俩风风雨雨走过的一切,她和他都已泪流满面,似乎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后,那个人真的已回到眼前,幸好还没有尘满面鬓如霜。

沉默了数秒,她却失望地听到一句话:“对不起,我还是不相信,因为,我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包括你最深爱的人吗?”

“死了?”她苦笑着仰起头来,“是啊,真正的莫妮卡早就死了,我不过是具没有皮肉的鬼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想一个人离开。”

她有些留恋却又决然地转头,走出地道口的刹那,忽然被他一把紧紧抓住。

耳边响起他沉重的嗓音:“既然刚才打赌输了,就得送上我的赌注!”

她要反抗却推不开他的双手,那张脸离她越来越近,在剧烈颤抖与摇晃中,他的双唇重重地压到她的嘴上。

冬天,他的嘴唇干燥开裂得厉害,唇上锉刀般的裂口,给她一个充满疼痛的吻。

沉重的鼻息碰在她的脸上,彼此交换呼吸,交换唇上的**,交换无法抑制的泪水。

一分钟后,他开裂的嘴唇缓缓后退,留下她复杂悲伤的神情。

她轻轻咒骂了一声,飞快转身跑出地道,消失在大年初一凌晨的街道上。

这是我短暂的有记忆的生命中,度过的第四个中国新年。

但这一回,我是一个被废黜的亡国之君。

最近我在绝望地思考一个问题——也许,我的失败对天空集团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原本我以为慕容云是长着天使脸蛋的魔鬼——历史上的兰陵王亦是如此,“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唯独缺少一副原本属于他的面具。

然而,经过史陶芬伯格的暗杀,白展龙的背叛,无数人对我的仇恨——我发觉自己才真正是那头怪兽,十个角长在我的头上,七个头生在我的肩上,我已浑身挂满暴君的冠冕,满脸写着亵渎的名号!

除了我自己以外,谁还能救我呢?

无论她是什么人,无论她是否救过我,无论她究竟还知道多少秘密,我依然不相信她就是我的莫妮卡。

几小时前,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说她已坐上前往美国的飞机,目的地纽约的航班即将起飞,她要我保重——等她胜利归来。

我不相信她能做到那件事。

心房猛烈颤动——不敢去想那次赌博,因为赌注是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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