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布局（二）
而与此同时，在谭洋县薛延也已经再一次坐在了陆华江的面前。
在上次的对话之后，陆华江对于薛延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随着出狱日期的临近，陆华江绝不希望当年的事情再一次被翻上台面，可薛延的再次出现却似乎意味着这样的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低。
“薛警官，我上次不是已经都和你说了吗，当年的事情真的是我失手……和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先别着急，我什么都还没问，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薛延从孙涛那里学得最多的就是心态，无论发生什么心态一定要稳，泰山崩于前都必须面不改色。
所以当再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薛延已经比上一次更平和了许多。
“那……你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已经服刑那么多年了，在坚持一会就可以出狱了对吗？反正只要咬死当年的事情，那谁都拿你没有任何办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我既然决定查下去了，那他能结束的了吗？”
薛延用着一种平缓的口吻向着陆江华说道。
陆江华颤了颤，当即说了句——
“可是都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我已经认罪了，认罪了啊。”
“戴昌不是你误杀的，是你谋杀的，而且还是有人指使你谋杀的。那个人是谁，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可以在意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别人的老婆孩子怎么办？而且有一句话上次我没告诉你，我们已经查到很多东西了，包括赵阳付甚至赵阳付上面的事情。你是很快就要出狱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狱真的是件好事吗？”
“你……你什么意思？”
陆华江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颤抖了，他正强迫自己尽力不要往那些可怕的地方想，可是他不是傻瓜，知道薛延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赵阳付把当年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你可能以为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可在我看来这事情也没那么好。天衣无缝意味着你只要不认，那任何人都找不到当年的真相。但换个思路想想，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件事不就更天衣无缝了吗？你既然认识他们，那应该也知道他们行事的风格。不信是吧？那好，我给你看两个人……”
薛延一边说着，一边将两张打印出的照片放在了陆华江的面前。
这是在离开公安局的时候，他让李霞帮忙弄的。
一张是陈帆的照片，而另一张则是那位安保公司的负责人郑凡。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他们……他们两个怎么了？”
陆华江一看到照片，全身颤抖的更厉害了起来。
“现在是我在审你，还是你在审我？回答问题，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薛延的声音愈发深沉起来。
“小……小陈当年是跟着我们一起收债的，另……另外那个我之前在公司里的见过几次，但……但没说过话。”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
薛延忍着心中的狂喜，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道。
“我……只听别人叫他郑总，但到底叫什么，我其实也不太知道。薛警官……他们他们两个真的都死了吗？”
“这些人你认识我又不认识，要是没出什么事的话，我会来问你吗？”
薛延冷冷一笑，将诈术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想问的其实已经问完了，而关于陆江华这个案子本身，如果现在揭破的话，只会引起刘豫西更大的警惕。
但现在的陆江华真的怕极了，他怎么想都觉得薛延说得有道理，可是真要让他把事实的真相说出来，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薛警官，你……能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你先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当年的这个案子，我知道你是被人唆使的，所以如果能够主动坦白，对于我们侦破案件起到重大帮助的话，那是可以酌情宽大处理的。再加上我已经问过了，你这几年在狱中的表现很不错，所以你可以认真想一下我说的这些事情，不要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将来。”
薛延这段话说得很诚恳，他当然不会觉得陆江华有什么无辜的，可是相比刘豫西和赵阳付在榆林县行为，他显然不能算是凶中首恶，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因为贪婪而被驱使的，残忍的傀儡。
“可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陆华江忽然在这时将头低了下来，口中喃喃说道。
薛延听见了他小声的嘟囔，追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但大家都叫他狼哥，是他来找我的。我欠了他们很多钱，所以……所以我只能答应他，因为他拿我的家人做威胁。”
薛延闻言全身陡然一震，随后飞速拿出手机打开了某张照片放在了陆华江的眼前。
“你说的狼哥是不是这个人？”
“没错，就是他。是他让我杀那个人的，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而且他还教了我要怎么才能假装是过失把人杀死的。薛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说过会帮我的，你说过只要我把真相说出来的话，你就会帮我的对吗？”
陆华江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薛延见状连忙起身用双手压住了陆华江的肩膀。
“我当然会帮你，而且不是我帮你，而是法律帮你。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如果你是被威胁的，法律会酌情处理你的事情。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和我说的这些事情暂时不要同任何人说起，我之后还会再来找你的。”
薛延走了，走得步履十分匆忙。
因为在这一次同陆华江的对话之中，刘豫西所构筑的黑色网络几乎全部浮出了水面。
他迫不及待地驱车回到了榆林县，而这个时候天色也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孙涛在同李毅刚的那番之后，没过多久就从局里离开了。
在他看来，李毅刚已经无药可救了。
甚至于作为体系的中枢，竟会被腐化到这样的程度。
除了令人感到愤怒之外，也不免对其行为感到了悲哀。
不过这一切也许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孙涛正打算去寻找逮捕刘豫西的最后一块拼图。
而那块拼图就是已经被停职的原刑警大队大队长刘楚云。
时间推移到深夜的十一点。
薛延正在孙涛家中焦急地等待着，他和孙涛约定过，这一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打开手机，这也意味着薛延无法联系任何人，所以除了等待之外，他无法做到任何的事情。
好在没过多久，孙涛的家门前就响起了脚步声。
薛延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将门打开了。
刘楚云的到来是薛延没想到的，但现在显然不是寒暄的时候。
孙涛拉着刘楚云快步走进了房中，随后转身将门关了起来。
“都坐吧，今天我想把这些年发生在我们县的事情彻底整理一下。老薛，别用这种眼神看着刘队，他是自己人。”
薛延的目光中依旧还是带了些狐疑。
在经历了这么多时候之后，除了孙涛和顾正之外，其他人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要如何去相信他们。
但孙涛肯定的口吻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薛延的顾虑。
“嗯，没错，我可以给刘队担保。”
“那好吧，藏了那么久了，你也是该把你的打算告诉我了。老孙，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我们有胜算吗？”
“有，而且是必胜。但你们先坐下来，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完全确定了之后才能去做打算。”
孙涛的眼中透着自信的光芒，他随意地坐在了沙发上，随后招呼着另外两人也坐了下来。
刘楚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了一旁，听着孙涛继续说道——
“关于笼罩在我们榆林县的那张黑色巨网，我们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推断了。今天我让老薛去了次谭洋县的看守所，为的也是再次确定我们之前的推断。所以老薛你先来说一下吧，关于你今天的这一行，有收获吗？”
“我们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刘松就是狼哥，而在八年前发生在谭洋县的高利贷追债杀人事件据主犯陆华江的供述，同样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另外，根据陆华江的确认，陈帆和郑凡都是这张黑网中的一员，只不过关于其在网中所处的位置，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
薛延如实将自己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孙涛闻言当即拍了拍手。
“那我们就一件件案子来解决，首先就是八年前的高利贷追债杀人案。凶手陆华江杀死了被害人戴昌之后，最大的获益人是当年的农信社副行长也就是现任农信社行长钱江新。根据调查，被害人戴昌工厂所处的位置，是县开发计划中的重要地段。钱江新在戴昌死后，让当时经理的王农心出面，一边安抚死者家属，一边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厂房所在地皮，并且让自己与农信社都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在之后没多久就取代了原本的行长，出任新行长。在这个案子中，我们所需要注意的是除了钱江新之外的两外两个人。第一个是现渝州文化集团旗下榆林出版社的主编赵阳付，在那个案子中他的身份是高利贷集团的一位会计，而在当年的案件中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另一个就是陆华江口中的狼哥刘松，这个狼哥在之后的案件中曾多次出现，但始终将自己置于极为隐蔽的位置中。”
孙涛起身拉来了一块黑板，随后在黑板上写下了’赵阳付，钱江新，刘松（狼哥），王农心’这四个名字。
“我现在暂时把这四个人先记录下来，这是我们所能追溯到的最早的案件。如果单从这个案件本身来看，幕后黑手更倾向于是农信社行长钱江新。”
孙涛一边说着，一边在钱江新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圈，之后他向着刘楚云点了点头。
“之后就需要刘队来补充一下了，这些年榆林县没怎么太平过，各种案子层出不穷，但因为警力缘故我实在无法做到将旧案翻开来一件件去查。所以刘队你能不能再详细说一下关于你所听闻的那个暴力拆迁的案子？”
“大致情况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个案子是关于当年榆林县一处楼盘开发拆建的事情，举报人自称遭受了暴力拆迁，施工队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拆了他们家的工厂，而那个时候举报人的丈夫还在厂房里，他们曾到县派出所闹过，但没有任何作用，所以写了封检举信送到了县里。不过因为当时说得比较急，有几个重点我没有说到。第一是，这个开发商隶属于榆林县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我曾悄悄调查过其中的资产情况，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的资金隶属于市政拨款，涉及到榆林县的管理体系，而至于到底牵扯到什么人，那个时候我没有办法继续调查下去。第二，虽然案件档案上描述的是男性被害人在同开发商合作开发的情况下不小心被掉下的钢筋击中，造成颅脑开放性骨折死亡。但事实上根据我对于附近村民的访问，有人说曾目睹男性被害人与开发商产生过口角，甚至大打出手，当时的确有警员出警，可这件事我无法找到任何的纪录资料作为佐证。而男性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午夜时分，这不符合正常施工时间，也无法解释死者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待拆除的厂房内。第三，案件中的女性死者经过验尸死亡原因为不慎落水之后的溺亡，然而在尸检报告上签字的人就是被杀死的法医林舒。”
孙涛一边点着头，一边又将林舒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
“县里的市政资金有一部存在了农信社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一次谋杀背后的受益人存在于县管理体系中，那钱江新显然也会是一个知情者。可最重要的是，榆林县的公安体系成为了这次事件的保护伞，甚至于连一次合理的调查都没有出现过。所以作为榆林县公安局的局长，我们的李局也应该出现在了黑板上。”
孙涛露出了略带苦涩的笑容，将李毅刚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随后又写下了林舒的名字。
“林舒，县公安法医，省医大毕业，自愿来县里成为了一名法医，原本是个大好的青年，却在某天晚上被人击打后脑之后，被推入河中不幸毙命。事发前，我曾找他谈过一次话，涉及的内容是关于王农心一案调查过程中所发现的一些细节。而在谈话的当天夜里，林舒就被人杀死了。”
孙涛叹了口气，他似是有些疲倦，按了按太阳穴之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之后的事情就越来越复杂了，复杂到我不知道该要如何开口。所以我只能换一种顺序来解释这些案件。而首先，我想说一下陈帆被杀的案子，也就是老顾因此被停职的那个案子。李队，老顾是你停职的，要不你来说吧？”
“顾正是个好警察，虽然我刚到县里的时候对于整个公安系统是抱着怀疑态度的，但是顾正用行动赢得了我的尊重。我那时候也对自己说过，局里每个人都可能有些问题，包括孙涛你，但是顾正应该不会有问题，一个有问题的警察不可能会这么拼命去缉捕罪犯。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选择完全的信任他。更何况，在那个时候……”
刘楚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茫然，他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还有李毅刚看到了调查报告后那种紧张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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