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最终对弈

时间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着。

伴随着孙涛和薛延抽丝剥茧的分析,那张隐藏在榆林县上空的巨大黑网已经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了刘楚云的面前。

然而,真正令人感到恐惧的是,到了这一刻真相却仿佛仍在迷雾间徘徊。

孙涛重新站立在了黑板前,他喝了几口热茶,让惨白的脸色稍稍变得红润了一些之后,又开始说道——

“是我去找林舒谈话的,因为在当时我手里没有任何继续探查下去的线索。我们的对手极为精通刑侦流程,所以在案件与案件之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具有关联性的线索或是破绽。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选择采用打草惊蛇的方法,利用林舒内心的恐惧,让他主动露出破绽,所以在那次的谈话中我暗示了一些自己的发现。可在当天夜晚,林舒就被人杀了。这是我工作上的重大失误,但我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林舒的死给了这一系列案子重大的专机,也许在之前的案件中凶手也同样留下了一些破绽,但因为我们没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导致这些线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了。可林舒的死显然是对方仓促行事的结果,有人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担心林舒会在压力下坦白出更多的事情。刘队你可以仔细想一下,在之前我们所提及的那些案件中,林舒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位置。”

“如果你们的推论都是正确的话,那林舒就隐瞒了被害人真正的死因。这样说的话,我的确可以理解对方仓促下手的原因,他们应该并不知道你们已经调查了一系列过去的案件,认为林舒一旦把那些事情说出来的话,就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刘楚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着孙涛说道。

“没错,可仓促总不会是完美的。林舒在当天夜晚驾驶车辆完美避开监控之后抵达了某个地方,将他受到怀疑的事情告诉了对方。而那个人也同样当机立断,决定杀死林舒以绝后患。于是在第二天,有人发现林舒的尸体顺着河流漂到了岸边。而与此同时,凶手也在第一时间就完成了对于所有线索的清理,只可惜百密一疏,让我发现了林舒遇害当晚所驾驶的汽车,并且在驾驶座的点烟器上提取到了一个不属于林舒的指纹。”

孙涛露出了几分骄傲的神情,这件事对于案件而言的确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只是在当时这枚指纹却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当晚是驾驶着林舒的车前往凶案地点的?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一个有着丰富反刑侦经验的人,不应该会犯下没戴手套这样的低级错误。”

刘楚云抓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向着孙涛问道。

孙涛闻言当即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但这里还有另一个细节,林舒的真正死因是因为后脑遭受重击之后落水溺亡的。我们暂时无法从凶手口中得知作出这样行为的原因,但从我个人的推断来看,很可能是为了避免行凶之后再运送尸体所带来的风险。凶手想要将被害人带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行凶之后直接抛尸,以此来掩盖所有的作案痕迹。在这种情况下,被害人于行驶途中应该是处于清醒状态的,如果凶手佩戴手套的话,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事实上,我还有另一种解释凶手行为的猜测,在一个固定地点行凶无论之后多么仔细的清理,但血迹是很难被彻底清除的。所以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后顾之忧,的确可以采取杀人后直接抛尸的方法,只要在事后将唯一可能留下证据的物品,也就是他所驾驶的运输工具销毁,那么就算我们怀疑到了凶手身上,恐怕也无法再找到相关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这一行为和之前一系列案件中凶手所采取的手段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杀害了林舒的凶手,同样和之前一系列杀人案的凶手是有关联的,甚至是同一个人。”

刘楚云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而孙涛则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错。林舒被杀或许让我们中断了所有的线索,却也是对手留下的巨大败笔。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可以确定的将八年间一系列意外死亡案件串联在一起了。”

“那运钞车案呢?从你刚才的分析中,我可以认为运钞车案也是这个团伙所为对吗?”

刘楚云谨慎地询问了一句。

他不希望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得出任何的结论,因为所有的结论都应该以事实作为依据,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产生,才具备其应有的价值。

“运钞车案发生在王农心死亡后的第二天,这个案子本质上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的线索,运钞车在驶离高速之后就彻底失踪了,当时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案子上。可后来我才发现,这辆运钞车本身就是罪犯给我们抛出的烟雾弹。但是这个案子太复杂了,如果要整理清楚这个案子中的细节,那我们要做的是把除这个案子之外所有的逻辑都整理清理,这样才可能看到这个案子的冰山一角。”

“真是太奇怪了,如果顾正和这些案件没有任何关系,那每一次他所出现的时间就真的太巧合了,简直巧合到了让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一定是巧合,而不能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呢?”

孙涛望着刘楚云徐徐说道。

“老顾也许是个变数,是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些案件中的存在。与其说老顾的出现突兀,倒不如说老顾的出现让原本非常单纯的案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可问题在于这不是侦探小说,这是现实。犯罪份子需要的不是让案子看起来悬疑难解,相反,他们希望的是案件本身可以顺理成章到让人不会产生关注,这才是犯罪份子的正常心理。在我想到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将老顾从案件中分离出去。刘队,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老顾这个人存在,那这些案子会变成什么模样?”

刘楚云低下头,开始考虑起这样的可能性。

按照孙涛的说法,如果顾正没有参与调查陈帆的命案,没有发现那么多细节上的疑问,那么杨旭理所当然地会被当成杀人犯被关押。

而之后,顾正就不会因此去怀疑公安内部的问题,不会去调查过去的案件,不会找到账本,也无法让王农心产生焦虑,更不会在那天晚上去拜访王农心。

这样一来,现场就无法留下顾正的指纹。

在林舒的掩护下,王农心的案情就会变成单纯的自杀。

在运钞车案中,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那两名安保人员的死。

就算顾正参与其中,也没有必要杀死那两名安保人员,就算他真的杀了他们,也没必要特意使用自己的配枪。

就算顾正用了自己的配枪,也杀死了安保人员。

可为什么不把这两人的尸体掩埋起来不让人发现,而是要抛尸到距离运钞车不远的池塘里?

“太刻意了,真的太刻意了。”

刘楚云想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此刻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

“甚至已经刻意到了在王农心现场勘察结果还没出来之前,我们局里就发生了停电事件,我想老顾的配枪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拿走的。而理由则是因为顾正和王农心的接触让那些人产生了恐惧,他们希望借此将案子推到老顾的头上,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申辩。可惜这群人真的小看了老顾,能打狐狸的猎人又怎么会被狐狸抓到?老顾在得知王农心死亡之后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将自己隐藏起来,让对手再也没有机会将其找到,这才为我们保留了继续查案的可能,让这一系列的犯罪嫌疑人逐个浮出了水面。”

孙涛用笔将黑板上的名字连了起来,画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我们现在所需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手段毒辣,行事缜密的大型黑社会杀人团伙。但他们所做的事情又和一般的黑社会组织有所区别,隐藏在这个组织背后的是一个极为冷静且高智商的罪犯。他并不贪图那些眼前的即得利益,而是习惯于放长线钓大鱼。在你们刚才看到的这些案件里,受益人的身份一直都在变化,唯一不变的只有这张黑网以及其中的核心人物赵阳付与狼哥。但在这里,我们还必须要面对另一个问题,凭借这两个人,真的有可能组织起一个这么庞大的犯罪团伙吗?”

孙涛在那个被串联起的圆圈中央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而这个问号所代表的含义其实早就已经浮出了水面。

只是在这么多的案件之中,这个人的身影始终未曾真正出现过,这也就意味着目前为止无法找到他参与这些案件的任何证据。

“真是骇人听闻的手段。”

刘楚云无比赞叹地摇了摇头。

“帮助他人获取既得利益,同时将那些人的把柄握在手里,再通过其扩大组织。所以在那些案子里,受害者才会无一例外地被谋杀,因为这个团伙需要的就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将那些有权势的人捆绑在一起。孙涛,你的分析应该还没结束才对吧?这段时间我虽然被停职了,但我也知道你和薛延做了不少的事情。”

“刘队果然还是在关注这些事的,不过这些事情并不是我和老薛的功劳,而是老顾给我们搭了场子。”

孙涛冲着刘楚云笑了起来。

“几天之前,老薛接到了老顾的电话,老顾那个时候非常着急,希望我们帮他找到许晴家人的地址。我和老薛感觉到这件事并不简单,于是连夜找到地址赶往了许晴家人所在的小区,最后抓到了四名企图绑架其家人的歹徒,其中有一个人叫做刘松。老薛对比了其指纹,发现这个人应该就是杀害林舒的凶手,而刚才他也说了,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刘松就是那个行踪诡秘的狼哥。另一边,我们利用杨旭的事情,想通过赵阳付这个人引出更多的线索。最终我们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是站在这张黑网幕后的操控者就是渝州文化国际的董事长刘豫西,而除了林舒之外另一条隐藏在公安内部的大鱼就是我们的李局。”

“我一直都知道李毅刚有问题,刘豫西这个人我也早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刘楚云神情严肃地说道。

“可就如同你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贸然逮捕这两个人。目前我们所掌握证据的只有刘松和赵阳付这两个人。我们有可能从他们那边获得刘豫西犯罪的证据吗?只要刘豫西能够伏法,那么在这张关系网里的所有人就都可以一锅端了。”

“这两个人犯的任何一条罪状都足以判处死刑,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可能让他们开口。理由很简单,说了也是死,不说倒还能把希望寄予刘豫西的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让他们成为本案的突破口。”

“你认为运钞车案是监守自盗,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刘松和赵阳付可以是亡命之徒,可钱江新作为农信社的行长,他不可能是亡命之徒。只不过……”

“只不过刘队你觉得让这只老狐狸主动开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是这样吗?”

孙涛接上了刘楚云的话。

“钱江新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栽在王农心的身上,而王农心已经死了。就算运钞车案最后东窗事发,钱江新也一样可以说自己是一无所知,这样的话他最多只是渎职而已。”

刘楚云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所谓投鼠忌器就是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在无法抓到罪证的情况下打草惊蛇只会让局面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这件事我也想到了,所以就算是证据确凿我也没有逮捕赵阳付,就是因为我希望可以让对手主动露出破绽。”

刘楚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有一种感觉,孙涛像是正在布局着某件可怕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应该需要自己的参与才能够成功。

否则,孙涛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将案子的细节对自己和盘托出。

“刘队,你是省局里特意调来我们这里查案的,但现在案子能够查清的部分都已经查清了,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和上面汇报一下发生在县里的事情了。”

孙涛小心地挑选着合适的词汇,让着刘楚云说道。

“然后我希望孙队你能够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让李局离开榆林县三天。”

“光离开就够了吗?是不是还需要李毅刚在这段时间里无法和外界产生任何联络?”

刘楚云忽然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笑得要多无奈就多无奈。

“现在你们手里可以算得上是证据确凿的就只有刘松和赵阳付两个人,除此之外刘豫西,李毅刚以及钱江新都没有任何罪证抓在你们手里。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只是控制李毅刚三天有什么用?”

“请刘队相信我们一次,正是因为刘豫西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们才需要让他自己露出破绽。只有给了刘豫西足够的压力,他才会感到惊慌,才会在惊慌中主动露出破绽。刘队,你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不立刻逮捕赵阳付?刘豫西手下两员大将,刘松已经不可能脱罪了。剩下一个赵阳付,如果刘豫西想干什么他只能借赵阳付的手去完成。钱江新是这个案子唯一的突破口,他现在唯一能够仰仗的就是相信刘豫西能够摆平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如果让钱江新觉得刘豫西想要杀他……”

刘楚云没有就孙涛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他显然还在犹豫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刘队,你还在犹豫什么?!”

薛延忍不住了,起身对着刘楚云大声道——

“许晴现在就在刘豫西的手里,老顾为了救她,为了不拖累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音讯。如果再这么拖下去,只会是坐失良机。现在我们人手不够,只要李局一走我和老孙立刻就能把队里的兄弟调回来。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突破口,老孙已经把戏台搭好了,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刘队你还是不相信的话……”

刘楚云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不能相信你们,而是如果事情没有向着你们想象的方向发展那结果会变成怎样你们知道吗?”

“大不了就是革职处分承担刑事责任,还能怎么样?”

相比于刘楚云的紧张,孙涛的口吻可以说是无比轻松了。

“老顾为了这个案子已经连命都不要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我和老薛已经豁出去了,要么成要么不成,但总不能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刘豫西继续逍遥法外,这每一个案子都是一条人命,孰重孰轻刘队还需要我们两个来分析吗?”

“行吧,既然你们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我这个当大队长的也没什么可说了。”

刘楚云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

“我现在就回省里一次,如果我能说动上面,我会联系你们的。但是孙涛薛延你们两个人给我记住,既然要做就别说什么大不了就革职处分这些话。我要的是,你们真的能够抓到刘豫西的证据,将这个团伙连根拔起,把榆林县所有的陈年积案一并破除,能不能做到?”

不等孙涛开口,薛延已经立下了军令状。

虽然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完全理解孙涛所设下的棋局,但出于对老战友的信任,薛延早已将一切都抛于脑后了。

“我只希望刘队你能尽快,因为时间不等人。”

孙涛显然没有薛延的那种自信,因为他需要顾忌的东西更多,而刘豫西最后到底会不会上钩,这件事恐怕此刻还无人能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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