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当刘美孜从身边员工那里得知小草屋这匹突然杀出的黑马时,她异常气愤地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会。刘美孜实在想不到麦迪逊再一次捡了个自己不要的项目,并让它起死回生。刘美孜心里一阵懊悔,这个原本送到自己手边的案子也是在自己手上断送掉的。除此之外,刘美孜对吴悠同样产生了深深的嫉妒,她为什么什么都能做得那么好?而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始终差一截?
罗任司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找刘美孜谈过话了,自从刘美孜接替了安哲成为客户部总监之后,创意部空出来的位置就交给了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秦松文,刘美孜也更能全身心扑到客户关系和订单上去了。罗任司也不是那么简单就答应刘美孜的,该完成的KPI她一点都不能少。
刘美孜气急败坏地走到罗任司的办公室,对着罗任司吐苦水:“又让吴悠那个小贱人得意了,真的气死我了!当时小草屋这个项目找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一个小公司还半死不活的,本来聚码头的款项还没追回来,现在看到麦迪逊居然把它盘活了,我真的是想一头撞死。”
罗任司在写着什么东西,他听着刘美孜的抱怨,低着头说:“技不如人就先反思自己,总结经验,生气能起什么作用?Cherry,你知道你输给吴悠最致命的一点是什么吗?”
“是对市场的敏感度,这种东西……学不来,也学不会,只能靠天赋和感觉去摸索。吴悠厉害的,不是她扭转乾坤的能力,而是她审时度势,她知道未来的市场需要什么。”
刘美孜心中依旧是不服气,但罗任司确实说到了刘美孜的痛点上,她的目光比较狭窄,能看到的基本上就是眼前的利益。但吴悠聪明,她可以暂时放下利益去考虑更长远的计划,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女人难得的思维模式。刘美孜娇嗔着问:“那难道我们就看着麦迪逊在那里耀武扬威吗?”
“就让他们得意吧,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罗任司低头浅笑,笑而不语。
夜晚的体育场上,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帽衫的女生坐在看台上,下面是足球队正在激烈地对抗着。突然,旁边有一个人坐下,帽衫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她有点诧异,但没有说话,坐下来的短发女孩先开了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有球赛就会过来看啊。”帽衫女孩轻轻一笑,说:“对啊,一旦变成习惯,就不容易改掉了。你今天难得有雅兴过来啊。”短发女孩叹了口气,递了一瓶汽水过去,帽衫女孩没有接过来,只是双目注视着紧张的赛事。短发女孩似乎习以为常,兀自开了自己手上的那听饮料。帽衫女孩静默着,直到对方说:“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吗?”随着场上裁判的哨声,上半场结束,比分1︰1,赛况十分胶着。帽衫女孩打开刚刚放在一边的汽水,说:“小蜜,最先选择断交的人是你。”
高蜜脸色沉闷,淡淡道:“如果我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信吗?”
王若凯喝了一口汽水,她放下饮料,望着球员肆意走动的场地,说:“这圈子里的人,谁没有苦衷?当初你的团队老觉得我压着你的戏,那时候我也和你说我有苦衷,那些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当时信吗?”
两个人又瞬间沉默了。高蜜看向王若凯,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和当初一样精致可人。高蜜颔首道:“年底我的合约就到期了,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走了。你知道我一直不愿意离开朔源的原因吗?”
“为什么?”王若凯不冷不热地问了句。
“我们俩是一起进公司的,起初我一直把你当成我要追逐的对象,后来……我渐渐超过了你,但看着你越来越沮丧、颓废甚至快要自暴自弃了,我其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变成被抛弃的那个,所以我想,只要我还留在朔源,你就有追上来的动力。直到这次,我看你非常认真地录那支视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活过来了,你不想输,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王若凯微微一笑:“小蜜,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或许吧,但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存在的。”高蜜站起身来,场上裁判的哨声再一次响起。王若凯望了高蜜一眼,眼中情绪复杂,她顿了顿,开口道:“留下来陪我看完这场球赛吧,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谁最后能赢。”
高蜜缓缓地扬起了嘴角,又慢慢地坐回了原地。眼下,下半场的比赛正式开始了。
乔琪走在前面,一对门童给他开了门,萧树紧跟在后面,那个被称为王经理的酒店负责人是乔琪父亲的朋友,他带两人从电梯上三楼。出了电梯就是巨大的会场,接近六米的挑高,错落有致的格局,辉煌的灯光下是一派富丽堂皇,贵气而不落俗。王经理看着乔琪说:“这个场子最多可以容纳四百人,举办酒会和活动绰绰有余。”
乔琪笑着看向萧树,说:“Scott,你觉得怎么样?”
萧树又整体看了下,按照他预期所画的场景设计图,基本上该满足的都能满足,只是这个酒店的奢华程度远远超过了萧树的预期,他请乔琪借一步说话。两人到了一边,萧树说:“其他都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场地费是多少?”
乔琪说:“你预算多少?”
萧树说:“一万两千元上下。”
乔琪点点头,然后过去和王经理讲:“王叔,这个场地我们觉得挺好的,你看方便给我们个内部折扣吗?”
王经理笑着说:“那是必须的,给你们八折,打下来,两万不到。”
乔琪也跟着赔笑,拿出几分少爷的姿态,说:“王叔,我爸那边下个月还有个商务会议也在找地方,你再给我少点,我就让他直接定你们这儿得了。”
王经理也不好说什么,便直接问:“你们报个价吧,要是没问题,我就和领导打个电话。”
乔琪也不怕得罪人,他直接报了一万,王经理愣在了那里,萧树也觉得乔琪砍价砍得太狠了,王经理说:“小乔,你也让王叔至少能过得去吧,你这价格……”
乔琪也不顺着王经理的话说,他自顾自讲道:“你们酒店这个会议室,日常的使用频率我又不是不清楚,我们不租,场地空着也是空着,哪有那么多大型酒会要用这么大的场子啊?王叔,你就答应吧,我回头再到你们酒店办张VIP卡,不就好了吗?”
王经理说不过乔琪,只好认输,说:“小乔,你比你爸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看来真的是虎父无犬子!行吧,给你们了!”
从酒店出来,萧树为了表示感谢说得请乔琪吃个饭,乔琪开心地说“好啊”,然后撺掇着萧树选了一家不便宜的餐厅。两人到餐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对于这种举手投足都要注意的地方,萧树始终有点不自在。不过乔琪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说:“哎哟,你想干吗就干吗,这么拘谨干什么?你是顾客,你就是上帝,你害怕服务员把你赶出去啊?”
乔琪这么一说,萧树倒有些想笑,乔琪点好餐后问萧树:“吴大姐最近对你有没有好一点?我也真的佩服她,我以为我表哥的生意就要死了,我正准备看好戏呢,结果还硬是被她整活了。”
萧树一听乔琪叫吴悠为“吴大姐”就忍俊不禁,萧树回应道:“挺好的,她现在打算给我升职,我压力还挺大的。”
乔琪拍了下桌子,说:“这吴大姐厉害啊,你知道给你升职代表什么吗?”
萧树不解道:“代表什么?”
乔琪煞有介事地说:“给你升职,就等于委婉地拒绝了你。”萧树一愣,乔琪解释道,“一个领导,但凡觉得和下属有机会,就会给下属安排一个亲近自己的闲职。但如果一个领导决定开始重用你了,那就是等于不会再对你动旁的心思了,Scott,你连这都不明白?”
萧树还以为乔琪有什么高深的理论,结果就是这种轻佻的想法。服务员端上菜品,萧树说:“别说这些了,她一直误会我和你有关系,我都没解释呢。”乔琪刚刚喝下去的饮料差一点就喷了出来,他包着嘴,眨巴着眼睛说:“咝,这个吴大姐,还有点眼光啊!Scott,你瞧瞧我,还行吧?”
萧树摇摇头,说:“不太行。”
乔琪咧嘴,假装生气地问道:“Why(为什么)?我很差吗?你快给我说清楚。”
萧树懒得理会乔琪,扭头看向别处,就在他突然回头的瞬间,他定了下来,乔琪顺着萧树看的方向望去,另一端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美艳的,穿着职业装的女性在吃饭。乔琪疑惑地问:“你认识?”
萧树立马回过头来,自言自语道:“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乔琪好奇地问:“谁啊?”
萧树压低声音说:“那个男的是奥斯德的CEO——罗任司,那个女的我见过一次,是Evelyn的朋友,也是我们投资方那边的负责人,叫Carrie。但按道理说,他们不应该会一起吃饭才对啊。”
乔琪用叉子叉了两块肉,边吃边说:“与你无关的事,你也不必管吧,可能人家就是……约会。”萧树一怔,说:“那就更奇怪了。”
乔琪只顾着让萧树快点吃,完全没有把萧树的话听进去,萧树心里却犯上了嘀咕,饭后乔琪说开车送萧树回公司,萧树的心思却还停留在窗边吃饭的那两个人身上。
同一时间的虹桥机场,陆达轩拎着行李箱快步走出机场,又快速上了一辆商务车。此时距离协会大赏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一次他是专程为了赞助商而来的。
吴悠给陆达轩倒了一杯咖啡,在林安娜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说:“你来得也真是凑巧,场地那边刚刚已经落实了,艺人名单和各公司邀请函我们也基本做好了,剩下的就是赞助商这边,还在等你们峻秀确定。”
吴悠的话让陆达轩反而有一丝警觉,他喝了一口咖啡,对着吴悠和林安娜说:“竞标的品牌我梳理了一下,公司也对这些品牌方进行了一轮评估,目前比较倾向的是这四个品牌:杰士达,路友,翠芬和卡欧。从赞助金额来看,杰士达和翠芬是最多的,但要求也是最多的,路友和卡欧就相对温和一点,至少不会提出让到场明星带货拍照这种事,不过赞助的钱也就比较一般。”
林安娜看了下陆达轩递过来的赞助方案,说:“这么说来,基本也就是在杰士达和翠芬这两家里面挑选了,路友和卡欧直接pass(淘汰)?”
“倒也未必。”吴悠拿着另一份方案,突然开口道,“虽然路友赞助的金额相对比较少,但是他们的品牌比起其他三家更有档次;虽然翠芬的钱给得最多,但是翠芬作为一个内衣品牌,冠名翠芬,始终会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陆达轩没说话,只听着吴悠和林安娜的讨论,想从她们的话语中抓住一点细枝末节。今年的赞助商非同以往,特别是那天见完罗任司之后,陆达轩顿然觉得其中的门道可见一斑。
林安娜听完吴悠的话后略有所思,然后转头问陆达轩:“Simon,你们评估下来,觉得最合适的品牌方是……”
终于还是把问题踢回到他身上,陆达轩接着吴悠的分析说:“几个牌子里面,路友确实是档次最高的,但是金额也是最少的。如果用路友的话,就可能得搭着别的品牌方才够预算,可是路友又明确提出他们要独家冠名,否则免谈,比较强势。而杰士达的问题在于他们希望当天明星能带着他们的产品拍照、发微博,这个要求也比较难。所以,相比之下……”陆达轩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换了口气说:“翠芬虽然是内衣品牌,但是赞助的钱够多,相对也没有那么多要求。”
吴悠翻看了下翠芬的方案,突然提问道:“可是翠芬这里说,他们要求当天到场的明星能有一个围绕品牌的拍摄,拍摄团队由乙方提供,并且这里看不到他们在此处对明星的费用支出……”
“这个我也看到了,其实这也是我迟迟没有决定的原因,对翠芬来说,当天明星到场,录制这个视频是在活动范围内的,所以不应该再支出多余的费用,他们也是想打着这个幌子,蹭一下明星的热度。那个片子每个明星也就只需要一分钟的样子,其实我觉得可以去和经纪团队沟通。”
陆达轩缄口不言,是因为他早就看破了翠芬藏在方案里面的心机,但如果他不趁这个机会推波助澜,翠芬完全没有中标的胜算,那他们公司这次的奖项就又要拱手送人了。陆达轩没有操之过急,他点头称是,然后说:“翠芬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其他几家品牌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如果翠芬能给到合适的价格,我们抽取一部分来打点艺人这方面的损失,也并非不可以。至于创意的话,因为是一分钟视频,所以我们峻秀可以承担这部分工作,毕竟你们前期确实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了。”
林安娜看着陆达轩,问:“所以Simon你的意思是……最后还是倾向于选翠芬是吗?”
吴悠点点头,说:“你这么说也确实如此,路友的赞助费少,杰士达的要求苛刻,相比之下翠芬确实灵活性更大一些。”
眼见吴悠松口,陆达轩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端起一直没有真正喝下去的那杯咖啡,“咕噜”喝了一口,吴悠望向林安娜,说:“Anna,那如果确定用翠芬的话,要重新和艺人那边接洽,OK吗?”
林安娜想了想,说:“我不确保一定没问题,但如果眼下翠芬是最合适的选项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去搞定那边。”
会开完后,林安娜提议带陆达轩去吃饭,说他好不容易来趟上海,是一定要吃上海菜的。林安娜打电话到永福路订位子,吴悠则带着陆达轩参观了一下公司。陆达轩看着满满当当的办公室,小声问:“你们公司多少人啊?”吴悠说:“是不是看起来有点挤,我们已经订了新的写字楼了,不过还在装修,回头你再来上海的时候,我们应该就搬家了。”原本对吴悠就带着好感的陆达轩,参观完麦迪逊之后更是对吴悠多了几分佩服,短短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把公司扩展到如此地步,绝非“用心”二字就可以概括的。以前他一直觉得Katy已经是自己人生中遇到的女性的天花板了,但见过林安娜和吴悠他才明白,上海滩确实是一个人外有人的地方。
吃饭的地方叫雍福会,上海人吃饭就是有格调。不像北京人,即使找了北京菜的馆子,要么就是在马路边的随性一隅,要么就是在胡同里人为翻新的小馆子,反正不会像林安娜选的这地方。永福路以前是法租界,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葱葱郁郁,光影斑驳,还没走进去就已经沉醉在这个环境里了。据林安娜说,这地方以前是德国和英国的领事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几经辗转才成了现在的餐厅。推门进去是另一番清雅天地,门口泰式的锦鲤池围绕着户外的餐桌,长廊是用清代的文物建的,菜肴极为可口,除了基本的虾籽大乌参、响油鳝丝、油酱毛蟹,还有饭店的私房菜——大红袍酱汁牛肉、手撕烤麸、吉拉多生蚝。
饭局结束后,吴悠说送陆达轩一程,陆达轩说不用了,他还有点别的公事要去办,赞助商那边确认下来之后,他这两天就去和翠芬谈合同了,最后他说要在这几天跟着吴悠去确认下场地布置。陆达轩上车之后,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和Katy说一声,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接联系罗任司,他让司机掉头去奥斯德。
次日大早,费仁克敲门找吴悠,说有个单子想和她聊聊。费仁克刚坐下便说:“翠芬那边找过来,想让我们接他们下半年的品牌包装。”吴悠点了点头,说:“刚刚定下这次协会大赏的赞助商用翠芬,可能他们也是想投桃报李吧,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费仁克说:“但是我们已经接了恋语的年框,翠芬这边作为竞品,我们可能没办法接手。”
“恋语的合作到什么时候?”
“应该还有两个月,但是目前还不清楚他们是否续约,所以……没有办法直接答应翠芬那边。”费仁克一本正经地说。
吴悠想了想,说:“你这两天和恋语那边谈一下,如果他们决定续约,我们就不用接翠芬了。”
“嗯。”费仁克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和Anna那边说一下?”
“行,我中午和她吃午饭的时候提一下。”
因为协会大赏的事,吴悠已经累到喘不过气来了,光是确认艺人邀请函这件事,就足以让她掉一层皮。艺人的排位、入场顺序,以及确认档期,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明星这些“龟毛”的要求真的有点太过做作了。当她中午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和林安娜略带抱怨地吐槽时,林安娜笑道:“就这么点事你就烦了,想当初奥斯德有一年和《时尚芭莎》一起做慈善晚宴,那才真的是痛苦到让人发指呢,除了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明星的衣着都要挨个事先知会,避免他们撞衫,你不知道那时候全公司都在围绕这个事情打转,后来若非必要,我们对艺人和媒体圈都敬而远之。”
吴悠感觉自己已经在快速地朝着黄脸婆的趋势奋进了,她打开补妆镜看了下自己的脸,脸上的细纹果真是藏不住了。林安娜吃掉了半个可乐饼,看着吴悠极度在意容颜的样子,说:“慢慢接受‘苍老’这件事就好了,你慢慢就会发现脸和气质是两件东西。”
吴悠捋了下耳边的头发,说:“我还没恋爱结婚呢!在这之前,我肯定还是要脸啊。”林安娜不以为然道:“对了,Q3结束后,我们可以开始准备A轮融资的事情了,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不扩大规模,公司运作可能会有问题。”
吴悠点点头,其实这个事情,早就在她的计划之中了。吴悠突然想到费仁克早上和自己说的事,不觉向林安娜问道:“恋语那边的合作快到期了,翠芬这两天找过来,Frank问我怎么打算。”林安娜“嗯”了一声,前段时间她刚刚见过恋语的创始人,对于和麦迪逊的这次合作恋语方表示非常满意,不出意外,应该是会续约的。林安娜放下筷子,说:“恋语这边应该没问题,你让Frank确认一下,最近方便就把续约合同签了。”
第二天开完晨会,吴悠就接到了陆达轩的电话,说场地那边他已经和萧树确认过了,布置方案、实施情况以及截止日期都确认完了,问吴悠中午是否有空,就在麦迪逊附近吃个午餐。吴悠看了下时间没有问题就答应了,她刚收拾好电脑准备下楼,费仁克突然叫住了吴悠,说:“Evelyn,我有点事和你说。”吴悠说:“快吃午饭了,很急吗?”费仁克没有说话,吴悠大概明白了,便让他去自己办公室。费仁克不等吴悠坐下,就说:“恋语那边可能不和我们合作了。”吴悠略感诧异地说:“昨天我和Anna吃饭的时候,她还说应该没问题,出了什么问题吗?”
费仁克目光严峻地说:“他们打算换家公司。”
“奥斯德。”费仁克说完,留下了一阵沉默。
又是奥斯德!吴悠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这半年来,她一直秉承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态度,尽量能避开就避开,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个罗任司偏偏就是要从中作梗。吴悠思考片刻,问:“那翠芬这边现在什么情况?”
“翠芬我还没有回复,如果恋语这边确认不合作的话,我可以去和翠芬谈。”
吴悠用手指敲了敲办公桌,若有所思地说:“等一下,翠芬这个时候找过来,恋语又正好被抢单,时间点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你再去问下恋语那边是什么原因要转头去找奥斯德?”
吴悠扶着额头看了费仁克一眼,说:“让Anna去知会一声,这种事情太low(差劲)了,如果翠芬那边真的是因为投桃报李找过来,那奥斯德应该也是从某些渠道知道了这次协会大赏赞助商的事情,才敢去撬动恋语那边。这样吧,你给恋语那边报和奥斯德一样的价格,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要是他们还愿意回心转意,我们也可以续约。我一想到奥斯德要抢单,心里就不爽。”
“先不急着答复,看看情况再说。”
和陆达轩吃饭的时候,吴悠越想恋语和翠芬的事情就越觉得奇怪,她不禁问了陆达轩一嘴:“翠芬的赞助合同已经签下来了吗?”陆达轩夹到一半的菜突然悬在空中,听提到翠芬,他内心一紧,问:“签了,怎么了?”吴悠没太注意陆达轩略带异常的表现,说:“那就行,我就怕中间又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就比较麻烦。”陆达轩心想,只要不是质疑他在其中有鬼就行,他举起面前的果汁,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来,Evelyn,预祝大赏顺利!”
是夜,林安娜照例和杜太太在瑜伽室碰面,她累到精疲力尽,杜太太提议不如去楼下酒馆小酌一杯,林安娜说但喝无妨。二人到了酒馆刚一坐下,杜太太便说:“以后喝酒的机会估计越来越少了,我和我老公准备年底搬去温哥华了。你要是想我了,就坐飞机来看我,就当度假了。”林安娜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感觉特别意外,移民的事情,杜太太已经和她说了好几年了,只是她没想到杜太太真正要离开的日子会来得如此突然。林安娜给杜太太倒了小半杯红酒,说:“挺好的,以后我随飞随住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那边气候宜人,适合养老。”
杜太太“嗯哼”一声,不服气地说道:“我可没觉得自己老,只是我老公觉得儿子要去那边念书,一家人就顺便一起过去了,像我这种每天无所事事的人,你每天又忙得不行,索性我走了的好。”
林安娜知道杜太太在说气话,她不理会,和杜太太碰杯喝了一口。杜太太却认真地问起来:“那侬咋打算啊?再过两年,侬也该退休了不啦,难道真的打算活到老、干到老啊?”
风吹在林安娜的额头上,撩动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即使她精神再好,灯光下也能看见她的脸庞略带衰老的样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正因为我现在没有牵挂的事情了,就感觉即使工作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不工作了,我反而会每天为无所事事而烦恼。哎,说了估计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侬就是劳碌命呀!哎,你说你,你剩下的存款也够你好好养老了吧?我真的是不懂,侬港要帮那小囡把公司开起来,现在开起来了呀,正是侬功成身退的时候呀,还陷在里面不出来,也不知道到底咋想的?”
“侬也不要港我了,烦人不啦?”林安娜催杜太太快把那杯酒喝完,然后说,“侬管管好自己好不啦?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杜太太的一句话拉回了林安娜的思绪,她说:“那个谁……后来怎么样了,又为难你了吗?”
林安娜知道她说的是罗任司,她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最后一口酒,说:“正是因为他最近什么动作都没有,我才觉得事情不简单。”
“Anna,说实在的,他真正要冲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当年是你帮我挡了那一刀。我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是我欠你的。”都说人有情绪的时候特别容易醉,杜太太现在的脸颊微红,像是醉了。
林安娜不以为然地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况……那时候换作你,你也会那么做的。就像你当年说的,大家无非只是资本的棋子罢了。”
“其实你问我心中是否有愧,我嘴上不说,心里怎么会一点想法也没有呢?那也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啊,我离开这个行业后的很多年,其实一直有去祈福。那时候我还是太年轻了,以至于很多事我其实都不敢去直面,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最佩服你。”
人到中年,真情流露也都会适可而止。一瓶红酒饮尽,两人各自打车回家。临走时,杜太太握住林安娜的手,说:“我就是担心你,既然他已经回来了,你能避开还是避开吧,我在温哥华等你。”
杜太太的话,林安娜多少还是放在了心上,以至于林安娜在第二天开车上班的时候还略有感叹。林安娜刚进办公室,吴悠就带着费仁克过来,说:“恋语这边还是决定不续约了,他们找奥斯德了。我们已经压低了价格,可对方似乎没有回头的意思。”林安娜也觉得奇怪,按道理说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倒戈,林安娜问道:“现在他们那边的对接人是谁?”
费仁克说:“换了一个姓段的年轻人,我一直约不到他,每次打电话过去,对方都说最近比较忙。”
林安娜望着吴悠和费仁克,说:“翠芬这边能谈一个比较长的合作期吗?如果可以,就不要和奥斯德抢了。”
“我可以试试。”费仁克回应道。
林安娜对吴悠说:“庆典的事准备就绪了吧?”吴悠点头,她昨天和陆达轩又合计了一下,这两天布置完场地,让协会那边的负责人过来看看就可以了。
林安娜让费仁克先去忙,自己有话和吴悠说。费仁克鞠躬离开,林安娜拿出一份表格,递给吴悠说:“这是今年协会大赏的评委,你看看。”
吴悠接过来,她看着位于首位的评委主席,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说:“Lawrence?”
林安娜说:“我想今年奥斯德没有去抢这个承办名额,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吴悠吐了一口气,她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担忧,说:“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了。”
林安娜点头,说:“虽然主席的决定权很大,但其他评委的意见也很重要,如果这次协会大赏拿不到金奖,你也不必特别放在心上。”
吴悠很轻松地笑了,说:“‘运气’这种事,我从来不迷信,随缘吧。”
林安娜和Katy会面之后,二人相谈甚欢,转而又各自举着酒杯和各自的熟人打招呼去了,吴悠和陆达轩则管控着全场,以防意外出现。
吴悠好久不见李淼,发现他换了发型,留了胡楂,整个人从之前的明朗清秀,变成了忧郁熟男。李淼在进场之前,门口的粉丝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陆达轩意识到安保系统随时可能会崩溃,又立马调了两拨安保人员过来。吴悠也在会场上第一次见到了王若凯和高蜜本人,让人想不到的是,她们俩居然会携手入场,此事不出半小时果然上了微博热搜,标题是“凯蜜携手爷青回”。除此之外,上海半数的艺人倾巢而出,各路一线大咖几乎让当晚的洲际酒店成了全上海的焦点,满场宾客,觥筹交错,大家的寒暄话语既带着一种商务上的客套,又带着三分在外、七分在内的虚伪。
场子的另一角,刘美孜红装满身,像蝴蝶一样在满场飘飞,她看见几位老总在旁边聊天,便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去,先笑为敬道:“陈总、李总、丹总都在呢,我远远地看着就像是你们。”
几个人都清楚刘美孜的套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总的手就不自觉地搭到了刘美孜肩上,说:“Cherry,你今天真是漂亮啊!”
刘美孜偷笑了一下,说:“陈总,你这么说,就是说我平时不漂亮了?罚酒罚酒!”
李总在旁边跟着笑道:“陈总,这说错话了还有美女陪着喝酒,不像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就只能独自饮杯了。”
刘美孜赶紧凑到李总旁边,说:“李总也说错话了,我人站在这里,怎么能说你们是独自饮杯呢?罚酒罚酒!”
刘美孜这边娇嗔两句,那边委屈一声,这三个男人各个笑逐颜开,全都被刘美孜治得服服帖帖的。
萧树和创意部的几个小伙伴,加上峻秀的摄影团队,在另一个包间内忙着拍摄翠芬品牌的那一分钟视频,也是忙到焦头烂额。如果一条不过,明星们多少也有些不情愿再拍第二遍,萧树只好和各位经纪人商量,毕竟这是要对大众曝光的东西,还是希望艺人们能为自己考虑一下,这才勉强让几位大咖配合起来。萧树原本以为拍完就结束了,谁料麻烦的事才刚刚开始。视频拍完,各个艺人的经纪人又开始排队过来问:视频放出的番位是什么?谁先上、谁后上?名次是怎么安排的?萧树对此毫无经验,眼看要出事,他又不能去搬救兵。他急中生智道:“番位我们随后会发邮件和各位商量,可以随时微调,请各位放心!”这才让各位经纪人放过了萧树一马。
“下面我们有请本次承办方麦迪逊的创始人——林安娜上台发言。”
Katy随后上台,林安娜和吴悠都准备洗耳恭听,这时费仁克突然过来和吴悠低语道:“颁奖嘉宾还有两位没来,可能待会儿要重新调整一下。”吴悠起身,对陆达轩说了情况,两人决定先到后台商量一下。
前场还回**着Katy激昂的演讲,在后台,吴悠从费仁克手里接过名单,问:“打过电话了吗?是什么情况?”费仁克说:“味达轩的张总是因为在深圳开会取消了航班,而赵总这边……好像是家里有急事先走了。”吴悠看了下表格,还好缺席的嘉宾要颁的都不算太重要的奖项,现在临时通知所有颁奖嘉宾更换上场顺序也不现实,吴悠不由分说地说道:“这样吧,我和Simon一人代替一位嘉宾上场,Simon你可以吧?”陆达轩点点头,吴悠这临危不乱的表现还真是让他自愧不如。吴悠“嗯”了一声,接着和费仁克说:“等下峰会讨论控制在半小时内,然后就开始最后的颁奖仪式。”
吴悠看着手表,算着时间,整场活动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时间越长效果只会越差。吴悠眼看着大家讨论得越发激动,快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了,她便从主持人那边拿过话筒走上台,对台下的所有人说:“不好意思,打断各位一下,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今天的讨论到此结束,非常感谢各位的积极参与!下面我们将进入最后,也是最激动人心的大赏颁奖环节,请大家休息片刻,颁奖典礼马上开始。”
吴悠走下台,她和工作人员示意,大屏幕迅速切换成了“颁奖典礼”的字样。吴悠走到后台和各位颁奖嘉宾交代了颁奖流程,接着她找到了萧树,让他提前准备好颁奖时用的信封,并在每位嘉宾上台前发给他们,最后她拉开帷幕的一角,确认了一下现场的秩序,又让工作人员多备了两个麦克风拿到了台上。
吴悠是在这个时候看见罗任司的,他站在一众评委之中,在其他评委窃窃私语的时候,他顾自沉默着。此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阴郁了一些。罗任司也看到了向自己投来目光的吴悠,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然后将目光聚焦在了前台的大屏幕上。吴悠别过脸没有再看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吴悠只要想起罗任司的那张脸便心有余悸,她果断地走到后台的另一边,等待主持人报幕。
陆达轩从台上下来,突然碰了下吴悠的手臂,说:“马上到你上场了。”
吴悠缓过神来,她吸了一口气,朝萧树点了点头,萧树从里面抽出给吴悠安排好的信封,她轻轻地将信封拿在手里,大方地走上台。聚光灯的光线纵横交错,她站在最中心的讲台上,朝所有人微笑着说:“下面我们要颁发的是……社交媒体营销金奖,获奖的是……”吴悠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大家说,“获奖的是……上海华众,获奖作品——《善存抖出的彩虹影响力》,有请获奖公司代表上台领奖。”吴悠捧着那座奖杯,那奖杯沉甸甸地压在自己手里,当她看到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走上台的时候,吴悠莫名为他感到开心。
“恭喜,下面话筒交给你。”
吴悠跟着年轻人一起走下了台,她回头一望,还有最后一个奖项——年度内容营销金奖,这也是万众瞩目的奖项。吴悠望了台下的林安娜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她们知道这一次麦迪逊多半是不会获奖了,恰巧颁奖人也从林安娜改成了Katy,吴悠已经打算在后台等着收场了。相比之下,陆达轩的整个神经却紧绷成了一条线,他对今夜的所有期待都凝聚在这一刻,他真的想看到Katy打开信封看见自己公司的名字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她会激动成什么样子?陆达轩目不转睛地望着舞台,台下的所有人也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舞台上的Katy。Katy取过信封,朝着台下的林安娜眨了眨眼。
“好了,下面我们要来揭开今晚最重要的一个奖项了,就是每年大家最期待的年度内容营销金奖。在颁这个奖之前,我想特别感谢一下为今天整个协会大赏付出努力的每一个人,包括工作人员。这大概是我从业这么多年来,参加过的最开心、最成功、最璀璨夺目的一次晚会。”Katy轻轻地拆开信封,她突然笑了起来,陆达轩微微张着嘴,他已经做好了要猛烈拍掌的姿势了。Katy笑容满面地说:“今晚的最大赢家,来自……大家猜一猜呢?”Katy露出甜美的笑容,陆达轩心想老板还真的是沉得住气,只见Katy突然开口道,“获奖的是……麦迪逊,获奖作品——《梦想,无惧年龄》,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获奖公司代表上台领奖!”
一时间,吴悠、陆达轩、林安娜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陆达轩的手悬在半空,他机械地鼓了鼓掌,吴悠则站在台下愣了两秒,才听到旁边有人说:“快去啊,领奖!”吴悠被人拉了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她整了整衣服,快速地走上台。这是吴悠今晚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正面接触Katy,她注意到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快四十岁的Katy,肤质还是白皙水嫩。Katy笑着将奖杯交到吴悠手上,吴悠还没有做好领奖的准备,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拿最后这个大奖。
“Evelyn,你有什么话要和大家说吗?”
吴悠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哈,我突然能明白刚刚那位弟弟上台的心情了。说真的,我以为今晚的奖与我无关,刚刚我已经准备去后台收拾了。”吴悠举起奖杯,亲了一口说,“我有太多话想说了,我等了这个奖已经好多年了,但是今天真正拿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谢谢组委会,谢谢我的公司麦迪逊,最感谢的……是我的合伙人——林安娜!我想说,是她给我的梦想注入了第二次生命,谢谢!”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陆达轩略显气愤地穿过后台,他走到了即将散场的评委席旁边,拉住了刚要起身的罗任司,粗暴地说:“你过来一下!”其他人都望着陆达轩,罗任司只是伸手示意大家不必紧张,然后他跟着陆达轩来到了过道上。陆达轩质疑道:“怎么回事?”罗任司掸了掸衣领上的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达轩“啧”了一声,说:“我想知道最后这个奖项是怎么回事?翠芬的事情我已经搞定了,说好的原本应该留给峻秀的那部分呢?”罗任司假装“哦”了一声,说:“你也看到了,在场的评委只有我一个人吗?年轻人,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啊。”陆达轩愤怒地扯着罗任司的衣领,说:“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任司笑了笑,他并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凝视着陆达轩,说:“你看……”陆达轩放开了罗任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翠芬的负责人正在为吴悠贺喜庆祝。陆达轩咬了咬牙,听罗任司继续说:“很多事情,有些人以为自己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但其实……别人可能在背后费了更大的力气,我这么说,你应该懂吧?”
陆达轩想着自己和吴悠接洽的整个过程,说:“所以,她都是装的?假装不知道用哪家赞助商?假装要把皮球踢到我身上?假装都是让我来推动?她真是厉害!”陆达轩看着吴悠激动的模样,心中突然泛起一种蔑视。陆达轩愤然离席,快步地融入散场的人群里。会场飘**着悠扬而欢快的散场曲,罗任司露出一副看戏的样子,他收回刚刚那狡黠的微笑。他想,今晚最高光的时刻莫过于此,还有比这更精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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