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锋利的匕首卷着阴寒与冷酷将成小华的外衣轻易地划成了两片,露出她贴身的小衣来。成小华惊恐地后退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她完全不能猜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种命运。却听见她对面的人淡淡地冷哼了一声,随即将一个布包扔了过来。
“把它换上。”她的声音平静极了,就与平日里成小华在办公室听到的一般无二。
“文总,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划开她衣服的是个男人,成小华也许还不会这样惊慌,因为她完全可以猜到对方的目的。虽然同样会令她恐惧,但总比现在像个丈二和尚似的摸不着头脑要好得多。
可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却是金都海鲜大酒店的总经理文梅,一个女人啊!
看着面前身材高大宛若须眉的文梅,成小华脑海中蓦地涌现出一个极为惊慌的念头:难道她是……?想到这里她不安地往文梅身边左右查看着,想找找对方是否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
“你看什么呢,快换衣服呀!”文梅的匕首往上抬了抬,离成小华的脸蛋已不足一公分。
成小华咬着嘴唇轻轻地将文梅扔过来的东西抖开,才看清原来是件白底红花的女式袍子,上面绣着赤红如血的大朵鲜花。她微微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袍子缓缓地把两只胳膊伸了过去。
穿到身上以后成小华才发现,这件衣服根本不是普通的袍子,却是一件日式和服,一件绣满彼岸花图案的日本和服。
为什么要给自己穿这件衣服?难道她也是个日本人?成小华用狐疑的目光不解地盯着文梅,同时将左手伸向已经破碎的外衣,想悄悄地把手机拿出来报警。哪怕能给她几秒钟的时间按个回拨都行,因为最后一个电话成小华记得是自己打给刘厉的。
“不要乱动!”文梅冰冷的声音彻底打断了成小华的最后一线希望。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穿上彼岸花图案和服的成小华,静静地走到屋角一张方桌前停了下来。
借着屋里不甚明亮的光线,成小华依稀看到桌子上似乎摆着一个灵牌,它的旁边还设有香炉一类的东西。只见文梅取过一炷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到了香炉里。
这个小屋面积不大,只有一桌一床。成小华借着打火机瞬间的光芒看到灵牌上面写着几个楷书大字“义父吉国太郎君之灵位”。她心里立时一动:吉国太郎是谁?这时文梅已经拜完了吉国太郎,她轻轻地转过身子,手里变魔术似的已经多了一支七八公分长的黑色短棍,在成小华看来倒有点像长一些的钢笔。
“小华,你过来啊!”文梅把手中的短棍在成小华眼前轻轻的来回舞动着,声音温柔动听却又字字清晰,如珠玑落盘般悦耳。随着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成小华开始有种像刚刚在牛奶中沐浴过的轻松舒爽感。整个人都像飘了起来,仿佛是在云端中漫步,在大海里跳舞。
她不由自主地穿鞋下地,迤逦着向文梅走去。
“请告诉我彼岸花的秘密!”文梅的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成小华像是变了一个人,神色间充满了漠然,甚至连声音都机械木讷:“只有我才能解开封印,打开‘熊首’最终的秘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原来如此。”文梅的眼里闪过一道混合着无奈的失望,眼前又浮现出二十四年前与吉国美晴离别时的场景:春天的塞北市张南县,阴霾笼罩下的凌晨时分,无风。
吉国美晴倚着高大的草丘,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身后则是望不到头的野草和荒漠。
“你真的要走吗?”他的声音里饱含着苦楚和失落。
“是的!”吉国美晴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英俊帅气且自己曾经深爱过但现在又极度愤恨的男人,“我要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刚午睡醒来的孩子。
“塞北市——小白楼!”吉国美晴的声音不高,却着实惊得对方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用挑衅的目光盯着他,缓缓地开口道:“我原来天真地以为你对我的爱是真心真意的,一直还幻想着我们将来可以天长地久。可万万没想到你和我好竟然是为了得到小白楼最终的秘密。”她停顿了一下,泪水从眼眶中缓慢地爬出,“白立业呀白立业,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立业霍然一惊,伸手将吉国美晴的双肩紧紧抓住:“不,你不能去。美晴,我是真的爱你。”他喘了几口气,伸手抹去她面颊上的泪水:“但揭开小白楼秘密是我的使命,也是义父留给我的遗令,我必须要完成它。”
吉国美晴伸手推开白立业,冷笑道:“使命?难道你也是那个军国主义制度下的牺牲品?你也相信战争到现在还没有结束?你也要将所有的卡姆伊人消灭而后快?你也要得到‘熊首’计划的最终秘密?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多年了,你醒醒吧。别忘了你是个中国人,你的名字叫——白立业!”她一如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白立业哑口无言,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半天才叹道:“可你也是个日本人啊!”
“我是有日本血统,但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与中国人一般无二。而且我讨厌战争,讨厌尔虞我诈的彼岸花会。更讨厌你义父吉国太郎和他的特高课!”她说着话已泪如雨下,哽咽着道:“如果没有他们我完全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和其他人一样拥有双亲的温暖;能和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美晴,你难道不能帮我实现理想吗?我们将来可以天天在一起的。”白立业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抓紧了吉国美晴的双手。
吉国美晴痛苦地将手甩开,拼命地摇着头:“我承认你是我深爱的男人,但我不能接受你的理想,更不能接受和一个有明确目的的人在一起。”
“可我对你的爱是真心真意的,有天可鉴!”白立业坚定地说道。
“不,你是为了解开小白楼的秘密才和我在一起的。否则孙老夫子家这么偏僻你怎么会找得到?又怎么会长住下来。”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继续道:“也怪我相信了你的话,以为你真是逃避迫害的。”白立业无语,就听吉国美晴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爱我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你知道的,那是我的亲生父亲啊!”吉国美晴的感情之堤终于崩溃,泪水如泉涌般喷出。
“对不起,杀死她是亦是义父的遗令,通常情况下我决不会向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动手。但他是例外,因为他是吉国次郎!”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是真心爱你的,如果你想报仇的话请杀死我吧!”
吉国美晴停止了哭泣,冷冷地打量着他:“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会那样做吗?”
“如果可以让你好受一些,我希望你下个决心!”
“不!”吉过美晴回身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淡淡地道:“我要走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说完话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迎着黑暗渐渐远去。
“美晴,你不能走!”白立业歇斯底里地大吼着追去。
“不要跟着我,你以后要为自己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她忽然转过来,阴森森地补充道:“除非你现在也把我杀了。”
白立业停住脚步,愣在当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杀你父亲真是迫不得已啊。”他的手风中在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我怀孕了。如果你今天杀了我也就等于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吉国美晴的声音里卷着愤怒的火焰。
“什么?”白立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是说你怀孕了……”
“没错!”吉国美晴刻意把双手放到肚子上,悠悠地说道:“吉国太郎和你说过日本傀儡技的终极之术吗?”
“终极之术?”白立业后退了几步,不解地望着阴暗深处的吉国美晴。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蕴藏着他从不知道的巨大能量。
“人形净琉璃!”吉国美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会把打开封印的方法用‘人形净琉璃’告诉这个孩子,你如果将来还想知道的话可以问他。”
“你不能这样做,他是我们的亲骨肉!”
“我没其它办法,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请不要去打扰他!”吉国美晴冷冷着转过身,双眸子中闪过两行苦涩的泪水。
“人形净琉璃”原指日本的傀儡戏,后来傀儡忍者们将此称呼用于傀儡技最高境界的忍术,又称之为“灵魂转生术”。此术的核心内容就是施术者通过特殊的手段在他人身体中演变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再当成傀儡操纵而已,可以达到隐藏机密的目地。手段基本类同于现代医院领域中通过心理催眠术来创造多重人格。
白立业虽然和吉国太郎学过傀儡技,但一来吉国太郎的傀儡技得自于泽渡穗香的不多的传授,他自己就没能完全掌握“人形净琉璃”这种高级别的忍术;二来他突然去世,并没有将所学完全传授给白立业,所以白立业只在吉国太郎留下不多的资料中看到过相关的简要介绍,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此时听吉国美晴提到时才猛然忆起此术,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亦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忍术;另一方面他也完全没有想到吉国美晴会有这种方法来惩罚自己,竟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吉国美晴已经走远,游丝般的声音轻飘飘地滑进白立业的耳鼓:“从你杀我父亲之时起我们的情缘就已断绝,以后请不要再找我!”白立业呆立如偶,揣着懊恼、悔恨和极度矛盾的心情望着暗夜里冥冥的天空出神,远处云端缝隙中依稀露出一丝皎洁的月色……
文梅把思绪从二十四年前拉回,内心兀自沉浸在当年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自从1986年被察哈尔省重案调查科秘密追捕侥幸逃到泰国做了变性手术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如果不是凭着出色的忍术、坚韧的毅力和吉国太郎亲授的“精神传感催眠术”,她一定逃不过1986年那一劫,恐怕当时就死在云南边境了。现在想起来那会儿也的确可怕,自己亲创的“绣花帮”竟然被重案调查科监视了半年之久而一无所知,甚至直到他们发展了毛伟、卫国平等两个内线才有所察觉。好在这些人最后都被他一一清除,完成了义父留下的遗命。可他却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由武斌变成了文梅。
想到这里方梅惨淡地笑了一下,为了得到小白楼最终的秘密,她曾经把白立业深藏在心底,用武斌的身份好不容易才混入市供销公司,组织成立“绣花帮”散布小白楼闹鬼的传闻,积极寻找关于小白楼的一切线索。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绣花帮”竟然早已被重案调查科盯上了。并且好多“绣花帮”内成员对小白楼里的东西也跃跃欲试,甚至连毛伟这样的手下都想从中分一杯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只要进了绣花帮,不听他话就只有死路一条,谁都不能例外。
文梅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表情木然的成小华,感到有种揪心般的痛苦。她知道吉国美晴不会撒谎,这个女人一向说到做到。成小华的身体里早已隐藏了另外一个人格,她守护着小白楼最后的秘密,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刚才,她已经被文梅召唤了出来,这也是她这么多年在道德与使命中挣扎苦学的成果。
怎么办?只有她才能打暗道里的保险门!
“小白楼的暗道里是用一种叫‘库拉木’的剧毒木材制造的双重保险门,无论开启者是谁都一定会先中毒而死!”吉国美晴临终时近乎狰狞的面孔和义父吉国太郎充满期待的目光交错出现在文梅的脑海中。她疯狂地一把将成小华揽入怀中,眼泪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只有我才能解开封印,打开‘熊首’最终的秘密!”成小华俨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格,她冰冷的声音重复回**在小屋的每个角落,冲击着文梅的每一根神经。
“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文梅似乎又看到了十九年前地下室暗道里那惨烈的一幕,重新听到了成志忠抱着已经断气的吉国美晴最后的这一句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有谁不怜惜自己的子女?
“义父,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文梅紧闭双眼,几十年来义父的谆谆教训叮咛和十九年前的事情好像变成了交叠的冗长画卷,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身遭,越来越紧的画卷使她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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