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女情仇
“他是我父亲,但他也是一个魔鬼!”杜玫是这么描述父亲杜绪阳的。在她的叙述中,我恍然看到了那段残酷惊险的岁月。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跟别人跑了。
我记得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最后的晚餐。她说她出去一下,让我乖乖等着父亲回来,结果她再也没有出现。
母亲离开后,我跟随父亲生活,他骂母亲是贱货,嫌弃他穷,就跟别人跑了。
那时候,我并不理解所谓“跑了”就是永远不再出现,而这种不再出现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变动和灾难。
虽然他这么骂母亲,但我并不恨他,毕竟是母亲抛弃了我们。
后来,父亲带我来到了东周市投靠朋友,他买了一辆货车跑货运,但是生意寥寥,我们过得并不好。虽然他对我很冷漠,总是咒骂我母亲,但他尽力供我读书,我内心还是很知足的。
直至十三年前,父亲经人介绍和一个姓顾的女人结婚了,没过半年,他发现那个女人不仅出轨,还卷走了他微薄的积蓄。
他给对方打了电话,想要问个清楚,对方一边骂他是绿乌龟,一边发出**贱的叫声:“你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快乐,哈哈哈!”
当时,我就躲在门后,看着父亲痴笑了两声,然后失控哀号。
之后,父亲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为此还丢了工作。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把自己的魂也丢了。
那段时间,父亲总是神神秘秘地半夜出去,后来我才发现,他绑架了一个女孩,就将她关在了我们家的地窖里。
他虐待折磨那个女孩,以此为乐,甚至还逼迫对方录下了一段死亡告白。他让对方在录音中保持一种欢乐的状态,说的却是即将要面对的死亡。
最后,他杀掉了那个女孩,很残忍,用剃刀剔掉了她身上的肉,女孩是被活活疼死和吓死的,然后他将尸体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埋掉了。
我偷偷跟踪父亲,知晓了这一切。
我找到父亲质问,他痛哭流涕地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压抑了。当他看到那个神似我母亲的女孩时,便鬼使神差地将她带了回来。
他将那个女孩当成了我母亲,将对我母亲的憎恨和生活的挫败全部发泄到对方身上。
他向我保证,他再也不会了,哀求我不要报警。
当时正在准备高考的我,思虑再三,最终没有报警。
其一,他是我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其二,我也感到了他身上潜藏的危险,如果我选择和他对抗,受伤的只是自己;其三,一旦我揭发了父亲的罪行,那我的大学梦也将彻底断送。
我们心照不宣,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想到父亲并未就此打住,不久之后,他又绑架了第二个女孩子。
同样的虐待手法,同样杀人掩埋,同样向我哀求,不会再有下次。
我只好选择了相信和沉默。
但是没过多久,他再次原形毕露,绑架了第三个女孩。
对方竟然是我的高中同学姜小麦。我想过放她离开,她也哀求着向我保证,只要放她走,她就离开东周市,一辈子不会回来,一辈子不来打扰我们,一辈子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最后,我还是败给了内心的恐惧和自私,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剃刀剔掉了她的肉,她空洞绝望的眼神永远刻在了我的心底。
小麦失踪后,警察还来学校做过调查,小麦的同桌接受询问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假装写作业。
每天,我都会在新闻上看到有关7·19系列失踪案件的报道,而元凶就生活在我身边。
这也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
我还在新闻上看到,每出现一个失踪女孩,上一个失踪者家属都会收到失踪者的死亡录音,还有她们失踪时穿的衣服。
这对她们的家人是一种极致的伤害。
我警告父亲不要再这么做,但他似乎迷恋上了这种发泄方式,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目张胆,甚至威胁我可以随时去报警,只要我报警,他会咬死了我是从犯。
我非常痛苦,迷茫而绝望。
我曾想要报警,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公安局。
直至他又在连续两天内绑架了三个晚归的学生,我才下定了决心,要终止这场罪恶,我要救下那三个女孩。
我对父亲说:“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我!”
他说:“看到好的就带回来,囤起来,慢慢玩吧!”
我也疯了,我也必须疯了!
我在父亲的饭菜里放了安眠药,待药效发作之时,将他约出,四下无人之时,我用他的货车撞了他,并在他腿上来回碾轧。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他失去行动能力,就再也没办法去伤害那些女孩了。
我将父亲碾轧成了高位截瘫,他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他再也不能作恶了。
随后,在我的“帮助”下,那三个女孩逃掉了。
本以为她们会报警,警察会找到我们,没想到她们竟然没有那么做。后来我暗中打探过她们的信息,她们都离开了东周市去外地读大学了。
轰动一时的7·19系列失踪案件也迅速降温,成为悬案。
我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梦,将父亲留在身边,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他。
我们的关系也降至了冰点,他咒骂我,我憎恨他,之后,我就给他找了一个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我则去外地工作生活,偶尔回来看看他。
这种日子持续了十年,这十年里,我一直活在那些旧梦的阴影里,我不敢谈恋爱,也不敢结婚生子,我就这么孤零零地活着。
两个月前,我看到了失踪者的新闻,突然意识到她是十二年前被我放走的女孩,不久之后,又有失踪者出现,同样是十二年前被我放走的女孩,而第一个失踪者的家属收到了她录制的死亡告别视频还有衣服。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剧情,在沉寂了十二年之后再次发生,而失踪者都是十二年前逃脱的女孩。
我认定这一切和父亲有关,但他已经瘫痪,根本无法作案,那他就是找到了同伙,参与其中。
我找到父亲,追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痛快地承认了这一切就是自己所为。
我仔细问过保姆,她说没有人来探望过父亲。
我也调查了父亲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同样毫无异常,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一个高位截瘫、几乎与世隔绝的人竟然能够“隔空杀人”!
我也试图寻找过当年最后一个逃脱者秦沐雪,但等到的只有她失踪的新闻,没想到她竟然逃了出来,随后警方也抓到了犯罪嫌疑人林培勋。
三天前,我再次找到父亲,希望他能告诉我真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留在福利中心。
当天晚上,他睡着之后,福利中心的一个夜班护工突然叫我出去,我问他有什么事,他笑盈盈地说:“小玫,我是你的父亲啊!”
他眼神痴然,笑容鬼魅。
他醒来后,告诉我他是通过意念控制了那个夜班护工。
他拥有了意念控制的能力,他控制梦游状态下的林培勋,让林培勋成了他的眼、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傀儡,为他准备了作案的条件,为他完成了作案的过程。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他的意识空间,他甚至没有走出房间,就继续了十二年前的作案,最重要的是,警方根本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
因为,这一切都是林培勋“所为”!
如果没有看过他的“展示”,我的第一反应会是觉得可笑,人怎么可能通过意念去操纵另一个人呢?但那一刻,我身上的冷汗浸湿了衣服。
最后,他喝完了酒,淡淡地对我说:“虽然林培勋被抓了,但我还可以寻找下一个人,让他继续帮我作案杀人,然后还有下下个,下下下个……”
他恣意地笑着,我却悲伤地哭了。
我忽然想到了十二年前,我用卡车碾轧他大腿的时刻,如果当时我真的杀了他,那么罪恶也就在那一刻终结了……
如今,我也成了这些罪恶的帮凶。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但我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极度危险。
也就是那一刻,我决定彻底终止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他!
我买了他喜欢的饭菜和酒去了福利院,我们像普通父女一样吃饭聊天,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没有离开时一样。
饭后,我提议带他去天台透透气,他也没有多想,就随我上去了。
我站在天台上,静静地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清爽又让人贪恋,父亲甚至惬意地哼起了小曲。
明明恶贯满盈,却逍遥法外。
我轻轻打开了轮椅的脚刹,稍稍用力,轮椅就轻轻地滑动了,接着,他就伴随着叫声和咒骂声滑了下去。
那一刻,我杀了自己的父亲,终结了所有的罪恶,然后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风掠过我脸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很想哭,我想我的母亲了……
听完杜玫的叙述,我们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还有她的杀人动机。最后,在她的指引下,吴岩找到了当年杜绪阳掩埋尸体的地方。
在那里,警方找到了7·19系列失踪案的三名失踪者尸体,同时还有两具新尸,正是3·23系列失踪案的前两名失踪者,梁园和白小希。
至此,7·19系列失踪案和3·23系列失踪案完全联结到了一起,相隔十二年的罪恶也有了最终结果。
六名失踪者有五人死亡,秦沐雪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杜绪阳通过意念控制梦游状态下的林培勋完成了他的杀戮,最后被女儿推下楼坠亡。
与此同时,特案科的调查又有了新的进展。
在办案民警的细致走访中,一个叫作梁建松的男人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梁建松今年四十一岁,夜班医生,离异,独居。
一年前,杜绪阳曾在瀛海社区居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梁建松就住在他家楼下,梁建松并不认识杜绪阳,但那段时间,在梁的身上发生了很多怪事。
他回忆说,那段时间他总是感觉很疲惫,虽然长期上夜班,但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出现,直至有邻居跟他说,撞见他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跟他打招呼他却匆匆离开,但在他的记忆中,却没有任何印象。
邻居所说的时间是上午,他应该在家睡觉,怎么可能出去买东西?
他说是邻居看错了,但邻居坚定地说没有看错。
后来,他去了那家超市调取了监控,发现自己不光买了东西,买的还是锤子、麻绳和水果刀。
他吓坏了,他对这些完全没有印象。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车子有外出的迹象,行车记录仪也有部分内容缺失了。
他知道自己有梦游的行为,但从没有过这么离谱的时候,那些锤子、麻绳还有刀子的去向仍旧成谜,被删除的行车记录仪内容他也无从知晓。
后来,他因工作调动去了外地,虽然仍会梦游,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离谱行为。
结合他所说的,我们推测他很可能是杜绪阳最初选定的目标,夜班(时间允许)、独居(空间允许)和梦游行为(能力允许),简直就是完美条件。
他当时购买的锤子、麻绳和水果刀与案发现场的作案工作较为一致。同时,他还关闭了行车记录仪,就是为了隐藏作案地点。
由于工作调动,杜绪阳无法再控制他,所以选择了不断搬家,以寻找新的目标,直至找到了林培勋。
办案民警在采集了梁建松的指纹进行比对后发现,竟然与作案现场的不明指纹吻合,这也间接证明了宝叔的推测。
梁建松才是杜绪阳的“帮凶”!
虽然解开了3·23系列失踪案中的种种谜团,也找到了7·19系列失踪案的元凶,但还有很多问题伴随着杜绪阳的死亡而没有了答案。
比如,杜绪阳不是天生的意念控制者,那他是如何获得控制能力的?
虽然林培勋是3·23系列失踪案的“执行者”,但有了杜玫的供述和指证,加之现场比对出了梁建松的指纹,公安机关将会综合各种证据,做出新的考量。
对我来说,案件也算告一段落了。
我和宝叔离开特案科时,他见我脸色有些不好,问道:“怎么了,还在想这些事情?”
我摇摇头,说:“我突然想到了杨逸凡案件(参见《潜梦者》),郭学民和杜绪阳都是突然获得了潜梦能力,一个通过植入梦境,一个通过意念控制,完成了自己或因执念或因罪恶欲望的犯罪,现在想想,潜梦也是非常可怕的。”
宝叔淡然一笑:“很多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感慨和退缩就发生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里尽力而为!”
我没再说话,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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