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还是喜欢你呀
第十二章 我还是喜欢你呀
江舟一句话就让她成了无家可归的散仙,东晃晃西溜溜,她就如此在人间和九境天岭的外围闲晃了近百年。
那日人间大雪,杜芃芃好不容易寻了处静谧的小树林准备清修些时日,奈何菌菇不耐寒的属性,天寒地冻的,冷得她直哆嗦,根本无法静心修炼。
她裹著袍子回到老巢,没想到一向气候舒适,从未有过节气之分的九境天岭竟也在大雨瓢泼。
路过山脚的楠木时,杜芃芃敲了敲树干,问道:“怎么下雨了?”
“不知,不知。”楠木精怪抖抖枝干,连声怨道,“下好一阵子了,再如此暴雨下去,我这养了百年的老寒腿怕是又要被浸朽咯!”
杜芃芃毫无准备,一入境便被淋了个透。
树上躲雨的红莺鸟瞧她如此狼狈,咯咯笑道:“山上的姐姐们说,万年前此处也乱过节气,听说只要是掌管九境的那位情绪有动,一日之内从狂风骤雨、风雪暴乱到暖阳高照也属正常。小仙子,你何不在人间多待些日子呢?”
“抗不住冻啊,”杜芃芃顶著湿淋淋的袍子应道,“那雪厚得都快压腰了。”
同那些个精怪聊上几回合后,杜芃芃径直往自己的树洞走去。
虽说那六尺宽的树洞仅能勉强容人躺上一躺,但好坏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偶尔回来时她都宿在洞中。
这些年当个散仙,风餐露宿地攒灵力不容易,但奈何雨实在太大,杜芃芃又不舍得浪费灵力幻个能遮雨的出来,于是便顺手揪下路边一扇蕉叶。
只听那芭蕉精怪尖著嗓音叫唤道:“哎呀,又是哪个黑良心的薅我头发?”
赶在它睁眼之前,杜芃芃连忙心虚地一溜烟跑了。
顶著那扇蕉叶,她才总算是能将眼睛睁开了,但一路走来,越是靠近树洞,她越是觉得周遭不对劲。
太过于静谧了,就连硕大的雨珠砸在林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平日林间那些尚未生出灵智的鸦雀聒杂讯也消失了。
大雨瓢泼而下,杜芃芃微微抬高头顶的蕉叶,目光穿过连绵珠线,最终落定在树洞旁抱膝而坐的那道身影上。
靛蓝的衣袍在一片灰雾朦胧中粹得扎眼,她看不清那张微低的面容是何神情,但却能清晰看到那砸得人生疼的雨珠在他周身避开。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周遭不是静谧,而是群兽四散,万物生灵统统避让后,他所存在的世界的模样。
她第一次在看到一个人时,脑中想到的是“孤寂”二字,也终于知道为何从前见他时,心中总是隐隐冒出一股想靠近的冲动。
那如瀑布般的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身影;
千万年间酿的好酒一坛又一坛堆满整个别云阁楼,偶尔坐在楼外的桃树下将酒坛子数过一遍又一遍的身影;
阴雨连绵时,立在廊下小心伸手,仰头看房檐水滴在距离掌心一尺时避开,一站便是数日的身影……
“蓝楹仙君,你这棋局的走向与我在别处看到的不同,很是新奇,你教教我吧,我学会了,咱俩就能一起博弈了呀。”
“好清甜的酒啊,可是蓝楹仙君亲手所酿?这等佳酿放在此处落灰实在可惜,你若不喝,可否赠我几坛?你是不知,前些日锦鹤仙子邀我共饮,那酒又苦又涩,还辣嗓子,我要拿你这酒去找她们显摆显摆……”
“你在看什么?咦,这雨竟不往你身上淋,蓝楹仙君你是如何做到的?好厉害呀,如此岂不是就再也不愁下雨了?”
起初他虽嘴上说见到她心里高兴,但每每她凑到他身边滔滔不绝时,他也总会略显局促,好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接住她的话茬。
那时候,他话少,只会在她来讨酒时把酒坛子擦得锃亮,再小心将坛子递到她怀里。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渐渐自如了许多。
在她能去凡尘游历之后,很多时候变成了他追在她身边要她复述一遍在凡尘的所见所闻,陪著她一起搭土灶,一起烧火烹菜。
跳跃的火光映入双眸,他笑盈盈地说:“原来烟火是暖洋洋的,真舒服啊。”
她记得在廊下时问他是不是从来不愁下雨,他收回手,清亮的眸光看向她,温声问道:“你不喜欢下雨?”
她点了头,从此九境天岭就再也未落过半个雨星子,直至此时,倾盆的大雨竟浇得她心里软绵绵的。
“蓝楹仙君。”她远远喊了一声。
那身影闻声一怔,随后抬眸,目光寻著那声叫唤稳稳落在雨中那抹高抬蕉叶的身影上。
他就这样看著她走来,静静地未搭话。
杜芃芃顶著芭蕉叶跑过去,近了方才询问道:“你怎么会坐在这里?”
“我问过江舟,”蓝楹缓缓起身,声色中夹带著几丝许久未开口说话的涩哑,“他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来多久了?”
“忘了,”他顿了顿,又道,“也或许是我没记过。”
杜芃芃已经躬身进了树洞,许久没回来,洞内一派绿意盎然,她随手揪开些杂草,再挥手幻出桌椅,朝尾随其后的蓝楹招呼道:“此处简陋,你且先随便坐坐吧。”
蓝楹环顾四周,似是小叹了一声,方才落座道:“是我不好,害你屈居在此,我会同江舟说,让你回……”
“哎,你可别跟他说。”杜芃芃连忙打断道,“山上山下,反正都不是我的家,有个能遮风避雨的我已经很知足了。”
闻言,蓝楹眉目微蹙。
当初她来此处时还尚未修出身形,是他寻了九境天岭最大最好的一朵萱草花,将她小心托养了月余,灵气如雨露般源源不竭地渡入花苞之中,而她也未叫人失望,长得很好。
那一月的日日看护,小心浇灌滋养,最终出口时却仅有一句:“你在此处幻形而生,那这里便是你的家,往后都不会再有谁能赶你走的。”
“你说了能算?”杜芃芃从袖中布袋掏出一颗梨子,一口下去咬得生脆。
那边倒没思索,紧著就应道:“能算。”
如此调侃他一句,杜芃芃自在不少,只是她没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你没事了吗?”
蓝楹端坐在桌前,他将问题斟酌片刻才明白她所问为何,于是浅浅笑应:“没事了,暂时安全。”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杜芃芃随意聊著,音色却不自知地黯然下来,“江舟公子说你遁入梦墟,不知何时才能醒,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瞧她一口一口咬著手里的果子,清透的汁水滑过手腕,蓝楹赶忙抽出随身的帕子递过去:“我也不知道那是何地,只记得一直有团黑黑的影子在追我,跑啊跑啊,实在太累了,索性就找个地方藏起来,若被找到了,我便再跑再藏,如此反复了许久。”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不能出去,不可近身,食不知味,还有……”似是剩下的话不好出口,杜芃芃连忙止住了话头。
蓝楹看著她,等了片刻,见她不再往下说话,方才应道:“族亲历代皆需要应劫再生,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行吧……”杜芃芃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呢?”
“我逃著逃著想起你来,就不想再躲下去,便也不害怕它了。”
“你为何要想我?”
“因为……”蓝楹沉吟了片刻道,“我感觉我们很久很久没见面了。”
“那你又为何想要见我呢?”
杜芃芃连番追问,问得桌前端坐的身影整个顿住了。
瞧他一副不知该如何再接话的模样,杜芃芃把剩下的半颗梨子从嘴边挪开,目光稳稳地看著他道:“蓝楹仙君,你喜欢我吗?”
外头的雨变小了,不知是从哪一句话开始,豆大的雨珠越落越小,此时周遭顿然静谧,能隐约听见雨滴稀稀拉拉砸进枝叶间的声响。
四目相对,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闪躲,随后便见他垂眸,轻声应道:“我不知道。”
这话说得,多少就有点差强人意了。
杜芃芃眉目一蹙,手里的梨子往桌上一放,随后伸手将他眼睛捂住,冷不丁地就往前凑去。
温软相触,她鼻翼间刚感知到的那抹气息倏地便止住了。
清莹的梨汁沿著咬开的齿痕滑过果皮,湿哒哒地在桌面浸开,仿佛在那一瞬间,那抹甜渍渍的清香也在他唇齿间展开,诱得掌心都冒了汗。
树林间起了风,吹得枝叶哗啦作响时,杜芃芃轻轻拉开些距离,将手往下移至他的胸腔,最终停留在快速跳动的心口处:“才不看你躲躲闪闪的眼睛,我要和这里确认一下答案。”
触著那片“嘭嘭”跳跃的地方,她抬眸又问:“喜欢吗?”
“你……”蓝楹张了张口,却是反问,“方才吃的果子是什么?”
杜芃芃蹙起眉头,虽搞不懂他这奇奇怪怪的回应,但还是脱口道:“秋梨啊。”
“我好似能尝出它的味道了。”
“啊?”杜芃芃蒙了片刻。
“好像是甜的,”蓝楹忽地起身,转身就走,“山上也有果树,我去摘……”
见他要走,杜芃芃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找借口想躲,于是连忙抓住他半截袖口,随即缓缓道:“我在凡尘听过不少凄美的话本,因未互述心意而造成许多分离,所以……蓝楹仙君,喜欢那么难能可贵,不要藏起来。”
“那你呢?”蓝楹停下脚步,却未回身,“你的心意是什么?”
杜芃芃松开手,脑中快速闪过自己这短短两百年仙生,虽说看过听过的故事并不少,但感情这事她依然是说不明白的。
不过她唯一能想清楚的是从前和蓝楹仙君相处时,虽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她确实是开心自在的,不像当散仙的这些年,她寻个地方躺下,一躺便是数月。
因为知道没有人在等你,也无人可诉说所见所闻,所以连行动都变得极其散漫,少了许多生气。
所以她想,如果你心中念起谁,想到要和他时时相见,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能和他一起度过漫长日月也还不错的话,便能称之为喜欢吧。
只是不等她开口回应,眼前那道背影忽然就变得紧绷起来,抬脚间的慌乱和替他扎针那日躲闪时如出一辙。
见他就要跨出洞口,杜芃芃一个闪身将他拦住。
对视上那双隐隐迸出黑雾的眼睛,她强忍著心中忐忑道:“先前我一直不明白江舟公子为何要带我来此境,这百年间我好像也猜到了一些……”
她说著便在掌心蕴满灵力,缓缓覆过他的双目,由上而下覆至胸口,瞧著那些黑雾从蓝楹仙君体内涌出,如发丝般跃动在她手掌周围,随后渐渐被莹黄的灵光裹覆,再自她掌心没入。她喃喃道:“瞧吧,我果然没猜错……”
话音方落,她便觉双目涨得厉害,随后脚下虚晃半步,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著心口一次又一次跳跃而袭来的,是不知隐匿于何处的无尽寒意,它们将他的欲当成是发起吞噬的信号,挑准时机便会同他的意念展开一场殊死博弈。
当散著莹黄的光靠近他时,那些近乎要冲破他身体的魔物忽然变得警惕,感受到那股归化的力量后,顷刻间便隐匿得毫无踪迹。
蓝楹手快地将那副向后倒去的身子稳稳揽住,黑雾四散的眸光中升起几丝担忧。
“她的修为实在太低了。”洞外陡然响起声音,是感知到蓝楹灵体异常而赶来的江舟,他目光落在杜芃芃身上,冷静道,“虽说菌菇修仙本就不易,但我没想到,她修炼的速度竟远远赶不上同期的仙者,今日归化这点魔气都能晕过去,将来恐怕也指望不上了。”
树洞四周迅速凝起层层白雾,形成结界。
蓝楹身在其中轻轻叹了口气,缓声应道:“江舟,我想你该是明白我的,我等的太久太久了,就算是独自面对,我也盼著能早日受再生之劫,趁我还没有那么贪恋这世间前,神归大寂也不会留有过多遗憾……”
作为江源氏的后人,江舟是不可能放任神脉自生自灭的,于是他又一次踏遍六界,终于在再生劫降临前,于清茗河境寻到名为赤白双尾的珍稀灵兽。
虽说这大尾巴鱼没有归化魔气的属性,但作为六界的稀有灵兽,最稀缺的属性便是能无比霸道地为与它缔结灵约的主人避害。
于是,江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小心将那尾大鱼养在九境天岭的翡月湖中,就等著蓝楹应劫时,用此灵兽助他将魔物引出体外,将其降伏。
然而在这万全之策里,却唯独漏了一处。
那日九境天岭万物休憩,清风阵阵,杜芃芃被那一口魔气给齁得小睡了月余,她醒来便开始寻找蓝楹仙君,想将先前没说完的话给续上。
可四处皆不见他踪迹,于是饥肠辘辘之下,她又正巧路过翡月湖,瞧著平静的湖面,心中厨艺之魂跃跃欲试,便埋头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琢磨著捞一兜小鱼来熏点存货慢慢吃。
不料四周静谧片刻后,河面骤然汹涌澎湃。
感知到境内有异,蓝楹匆匆赶来时,便看到巨型的双尾灵兽自河水中一跃而起,迸发著红白光芒的鱼鳍直直拍向那抹渺小的身影,一招制胜,将其拍晕在湖岸。
好巧不巧,刚醒来,腿还不利索的杜芃芃在晕过去前噗出一口鲜血,零星几滴血迹随著水渍涌入赤白双尾鳍腹的灵眼。
蓝楹未经思索便飞身至湖边将她抱起,匆忙远离了那只受惊的庞然大物。
只是谁都没想到,万年的灵兽就这样与灵力低微的小蘑菇仙缔结下灵约,大概鱼自己也没想到,它纯粹只是想教训一下那只陡然冒犯它的手,没想到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再生劫未降临,又损失了赤白双尾,连指望不上的那朵仙菇也被拍晕了。
江舟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将蓝楹的生灵施法禁锢,想了法子悄悄将其一魄送下凡尘投生为凡胎,以此避开魔物隔三岔五地纠缠,且凡人之身是无法承住魔物侵体的,也算暂时的缓兵之计。
杜芃芃再次醒来时便失忆了,准确地说,不是被鱼鳍给拍失忆的,而是被大尾巴鱼强大的灵力给摄走了精魂。
那时的杜芃芃因灵力低微,尚且无法与缔结的灵兽相匹,随时有被灵力反噬的风险。
蓝楹翻遍了九境天岭的藏书才寻到方法将赤白双尾剥离,他禁锢了白尾和杜芃芃那一缕精魂交由江舟保管,随后又将赤尾锁于她所佩戴的锁囊之中,并嘱托江舟,若她醒了,万要多加照看。
做完这一切,蓝楹才放心将自己交由江舟安排。
而往后的几百年间,再度醒来后的杜芃芃没了那近两百年的记忆,便以新飞升的地仙身份随著江舟从头开始修炼,直至她成为灶神。
七百年来,投生凡胎的蓝楹将人世七苦不知经历了几个轮回,江舟为不让那魔物趁机夺灵摄体,只得在无计可施时让凡胎死于非命,再入轮回。
直到杜芃芃被贬后这一世,若最终刘楚君挺不过,会是谁抢在魔婴之前将他杀死?
如同十年前刘宅被杀戮笼罩的那个夜晚,整个兰苑被结界护住,结界之内黑雾四起。
刘楚君双眼紧闭悬于半空,源源不断的魔气自他体内迸发出来,涌进刘昱那具苍老的身体中。
片刻后,如交换一般,又从刘昱体内不断涌出魔气没入刘楚君的身体。
属于杜芃芃的最后一缕精魂归体,她环顾四周,看著半空中被雾气裹挟的两道身影,又转眼看向倒地的楚楚仙子,她感觉头痛欲裂,双手止不住颤抖,只得用尽全力扶起地上的好友。
楚楚仙子灵丹被魔气催裂,周身已无灵力供养仙身。杜芃芃双目泛红,拚命给她渡灵力,可她的身子一直在抵抗灵气入体。
杜芃芃连连摇头,慌张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大仙,遇事不要慌。”楚楚仙子虚弱地推开她的手。
“咱们做朽木仙人的,向来只能以自身灵力供养仙菇,毕生最大的荣耀呢,便是能种出一朵好蘑菇,这几百年有你陪著,我很知足了,你且攒著些力气去对付那老头,我可不想回炉重造个八百年,睁眼还得为这老家伙四处奔波……”
自她们相识以来,楚楚仙子总是以长者的身份在她最需要帮助时施以援手,也能在她遇险时第一个感知到危险,首当其冲地来到她身边,可明明自己比她早化形了数百年啊。
杜芃芃看著好友仙体渐渐消散间,还不忘抹开嘴角的血迹,扯著力气冲她交代道:“你可得替你老姐姐好好揍那老头一顿,还有啊,别忘了叫我师父来替我收点木渣,重新养养,这徒弟还能要……”
听著这话,杜芃芃那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她死死抓住好友的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就能一直握住一般。
“早知道这样,我就算死一百回也不要你来蹚这浑水……”杜芃芃哭著喃喃道。
随著时间分秒流逝,最终她手里什么都抓不住了,她再也听不到那声“大仙”,也再没人能陪她去小市逍遥,插科打诨了。
胸前的锁囊已经躁动了许久,那条巴掌大小的白尾鱼绕著跃动的红穗子转来转去。
杜芃芃抹去脸上的泪水,仰头看向上方两道黑雾笼罩的人影,哽著声音道:“老家伙,都是你害的,你还我楚楚,还我小豆花……”
她说著就将锁囊取下,捏出灵力将它驭于身前,那条小白尾鱼赶紧跟上,用力摆动著尾巴游向锁囊。
那一瞬间,周遭红光与白光交织乍现,约莫能遮下小半个院子的大尾巴鱼从小小的锁囊里跃出,通身一半白一半红,已合体为赤白双尾的灵兽。
一仙一兽飞身上空,搅动著整个结界内略显猖狂的魔气。
寄身在刘昱体内的魔婴见状,挥手拢过更多的黑雾护体,往后退开两步还不忘放狠话:“低阶小仙,竟也敢吃我的魔气?”
杜芃芃两手起势,周身灵气四散,所经之处,黑雾尽数消散。
她一听这话就浑身不舒服,于是咬牙嫌弃道:“吃你?我还嫌恶心呢。”
说完,杜芃芃便一心同他缠斗起来,一时间整个结界内跃动著各色光影,唯独一时被冷落的刘楚君静静悬于半空,双目紧闭。
直到天际黑幕聚于小院上方,一道道惊雷劈过结界,直冲刘楚君的面门,他骤然睁眼,周身黑雾翻涌。
见状,杜芃芃心头一惊,是燮族神脉的再生劫临世了。
而刘昱也更加癫狂起来,用诡异尖细的声音狂笑道:“我等这副身体等了近千年,这些凡人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
黑云层压之下,刘昱竟趁杜芃芃不备脱开缠斗,朝刘楚君袭去。
她还算反应迅速,单手掐诀,立刻现出结界将其拦下。
紧接著,借著大尾巴鱼源源不断供给过来的灵力,杜芃芃双手归于胸前,凝聚周身全力缓缓起势。
周遭气流倏地停滞片刻,随后那些相互交织吞没的光影缓慢跃动著,立于半空的三道身影各立一方,杜芃芃周身不断外溢灵气,如柔软丝绢一般散著莹黄光芒朝另外两道身影缠绕去。
随著越来越强的灵气绕体,刘昱的身子渐渐被撕扯得虚化,周身黑雾也如散沙般散开。
唯有刘楚君那方还萦绕著散不尽的黑气,他似乎很痛苦,双眸中满是挣扎,额间的红印忽明忽暗,在撕裂与封印间反复转换。
但仔细看去,除了那周身的黑,他的指尖还隐隐绕著两丝蓝光。
无数光影交织间,魔气与灵力在刘楚君周身缠斗不休,他直立的身子衣袂翻飞,随著时间分秒流逝,指尖的蓝丝越绕越多。
自天幕劈下一道惊雷,周遭白光骤然,刺得杜芃芃瞬时两眼一闭,释出的诸多灵力陡然收回体内,她只觉双腿一软,便轻飘飘倒下了。
那条大尾巴鱼还算仗义,稳稳将她托住,安然落地后才缩回她胸前的锁囊中。
脱出刘昱身体的魔物见大势已去,缩成一团便要从天雷劈开的结界奔去。
此时双目清明,周身蓝光大现的刘楚君反手一挥便将那缺口补上,那些残余的魔气犹如瓮中之鳖,四下逃窜,最终消失无影。
满院狼藉归于平静,一道金光自天边骤来,小小的身子落在院中,外披的金衣道袍破了几个口,头上的莲观也微微倾斜,瞧著也该是刚结束一场缠斗。
那孩童的身子挺得板正,朝刘楚君拱手一拜道:“恭贺父神,安然度过再生劫。”
说罢,他收走地上那半截朽木,迅速遁了。
祈岭仙君始终觉得自己是被江舟给摆了一道,莫名其妙卷入这险些祸及六界的浑水,还损失了一位座下大弟子。
后来他细细回想时,忽然暗拍大腿,他曾经竟错失了一个能将神脉收入座下的大好时机呀!
那天,三道惊雷劈天过,整个天界都抖了三抖。
众仙神惶惶不安,皆在担心那神脉独苗挺不过天劫,后来听说蓝楹父神成功渡劫,刚准备展颜大笑,又听说此次渡劫,因魔界邪物干扰,父神险些没挺过。
南北两位神君皆不是好惹的主,六界安定时,他们互相不服彼此,时常约著打架,这回却难得方向一致。两位神君竟约著一起将魔界那些隐瞒不报的城主挨个揍了一顿,再顺手将剩下那八个魔物给镇得严上加严。
那父神险些没挺过天劫,最后是如何挺过的呢?
“听说是位不知名小仙倾力相助,祈岭仙君也出手了,还殒了唯一的弟子,唉,可惜……”
地宫新一年度的榜单放榜,两个吃瓜小仙一边看榜一边闲谈:“什么不知名小仙?当真没有名字?”
“好像……叫杜芃芃?”
是的,就是“年度最穷地仙榜”上的那个杜芃芃。
两个小仙细细看过一番,生怕自己看错了眼。而她们身旁正好站著一个裹著斗篷的仙子,她看著榜单上的名字,心中无比凄凉。
因蓝楹父神成功渡劫,刘楚君自然就成了短命鬼,断了香火的杜芃芃再次上榜最穷地仙,很快她就要被剔除仙籍,陪著楚楚仙子去回炉重造了。
杜芃芃回到从前在地宫的小屋,裹著有楚楚仙子那木屑香味的斗篷什么都不想做。
她是在九境天岭醒来的,一睁眼便看见身著蓝袍的身影立在床头看著自己,那张脸映入双眸,晃神间她以为是刘楚君,可转念一想,刘楚君的衣物,没有补丁都叫人看不习惯。
那方眸光清亮,看著她缓声道:“小仙菇,你终于醒了。”
清脆亮耳的声音和被困在结界中的蓝楹仙君一模一样,也和她走失了几百年那缕记忆中蓝楹仙君的声音一模一样,站在她面前的是众仙神尊称的蓝楹父神,不是刘楚君。
“这是何处?”她起身问。
杜芃芃身在一处内殿中,四方伫立的夜明珠比她头还大,莹莹白光充斥著每一个角落。
蓝楹上前迎著她,轻声回道:“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以前你住的屋呀。”
想来是穷太久了,就算曾经在这儿住过,此时看著那比镶金还气派的屋子竟也生疏得很。
杜芃芃下榻往屋外边走边道:“我要回地宫。”
“你就在这里不好吗?”
“不好。”
“为何?”蓝楹疑惑道,“在凡间时,我们不也一起生活的吗?”
杜芃芃蹙眉:“你又不是刘楚君,况且他供奉我,那叫职责,不叫一起生活。”
“我如何不是了呢?”他追在杜芃芃身后反问道。
杜芃芃大步跨出殿门,不答反问:“你家门在哪儿?我要出去。”
那日拗不过她,蓝楹亲自将她送回了地宫。
杜芃芃裹著楚楚仙子的斗篷,心中越想越难过,她本一直以为江舟公子是第一待她好的,他在时,连楚楚仙子都要往后排一排。
没想到他先是将她带到九境天岭,后领著她日日教诲要她踏实修炼,竟是想将她养肥了,好要她去帮父神渡劫。
果然,自家的孩子自家疼,也只有楚楚仙子才会处处护著她。
正独自难过时,小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杜芃芃将头探出被窝一看,没好气道:“擅闯女仙家闺房,你还讲不讲仙德了?”
对方也不客气,进屋就落座在床边,直愣愣一句:“你想好了,你若不同我回九境天岭,我便要在此住下了。”
杜芃芃刚想掀被而起,但想想自己马上也要回炉重造了,便懒得管他住哪儿,于是她悠悠应道:“你且给我个和你回去的理由。”
蓝楹半低下头,眸光落在她些微有些凌乱的发髻上,默了许久,方才缓声道:“起初在凡尘时,我拾到你的神像,那时是想捉弄你一二,觉得你气急败坏却又打不著我的样子很是好玩。
“后来山道遇匪,你揪著一堆小鬼来替我们解围,那副又凶又霸道的模样突然让我觉得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从前终日惶惶不安,没合过一个完整的夜,自你入梦来过,往后梦中再现什么丑陋的家伙,我都没再怕过,那时候我便想,你肯定是我的福运真人,要好好寻个时机,将你留在我家里。
“但你是仙子,我一介凡夫俗子又能留你多久呢?所以我去寻祈岭仙君也藏有私心,那时我便想若能有缘入道,或许便能同你在寻常日子里,时时都能相见了……”
杜芃芃缩在被褥中,不知为何,她忽然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起身往他怀里窜。
她觉得奇怪,从前她虽觉得刘楚君生得怪好看,瞧著也算养眼,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回被迷过眼,但如小豆花那般上赶著往前贴,她向来是鄙夷的。
可自从小豆花那缕精魂归入体内后,她这脑子里时时会不可控制地想起那张脸来,这也让她忍不住感慨,刘楚君这碗迷魂汤下得属实太猛烈了些。
“后来……”正走神时,蓝楹又细细诉说道,“你初次陪我去刘宅,那晚我又一次被魔物侵噬意识,在它的攻击之下,江舟用来护我生灵的结界破了口,我渐渐地拥有了过往的记忆,当我清楚地知道我是谁后,我便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很突然地顿住了,杜芃芃听得正起劲,没了后续,心里一急便下意识催道:“什么念头,你倒是说呀。”
知道她在听,蓝楹满意地笑了笑,续说道:“那时我就想,这一次我要活著,活在万物之中,和你。”
完了,这下连她杜大仙也控制不住小脸一红,心里仿佛灌了水一般,晃晃悠悠的。
杜芃芃悄悄松开胸前的被褥透透气,随后稳了稳心神,被子一掀便往屋外走:“别想迷惑我,我可不是小豆花。”
蓝楹起身,却不小心被垂地的长衫给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后边追边道:“芃芃,等等我。”
这凡人当久了,周身气质转换不过来,他想拎袍子往前追,却被那一层又一层繁缛的衣衫给缠了手,索性捏个诀将外衫全数褪去,穿了轻简的里衫追上前。
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温言道:“你从前问我,可否喜欢你,我想我应该也算将心意表述清楚了,今日我……”
杜芃芃扭头一看,两眼一瞪,打断道:“你说话就说话,脱衣服干吗?”
唉,莽撞了。
蓝楹又将衣服给捏回来,看著她缓缓道:“你若愿意,我们去九境天岭一起生活,闲了便去四处游历,祈岭仙君也将楚楚仙子的真身放回她从前修炼的地方了,你若想她,我们便去三笼林建个别苑守著,若你想……”
听至此处,杜芃芃心想,这些事除了不能住九境天岭,哪样是她自己不能做的?
她剔了仙籍,还能回到楚楚仙子那块朽木上,日日相伴呢。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人继续拖著长衫追道:“若你想努力上进,九境天岭有源源不断的灵气供你修炼……”
杜芃芃:谢谢,我不想努力。
“若你想吃好吃的,咱们九境天岭的珍馐是世间任何一处都比拟不了的……”
杜芃芃:谢谢,我不想当个胖仙女。
“若你觉得日日月月如此,生了倦意,我便陪你去游山玩水……”
杜芃芃:谢谢,我有脚,还挺能走的。
“留在九境天岭,你便可入神籍,不需去地宫值守,不受四方制约,不必受人朝拜就有用不尽的灵力,整个天界都不会再有人笑话你,就连天帝往后见了你,也是要颔首行礼的……”
杜芃芃突然顿住了,脚似不听使唤一般,抬也抬不动。
见她停住了,蓝楹往她身前一探,歪头道:“今日我想知道你的心意,若你还是不愿意,从礼数上说,我便不该再纠扰你了,不过……往感情这方面讲,我不想放你走。”
这话就略显无赖了,反正不管怎样就是要缠著她呗。杜芃芃挑眉看著他,问道:“你确定不是因为从前你身边就只有我,从而让你对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假象依赖?”
“可见过许多人后,我还是喜欢你呀。”蓝楹笃定道。
也是,毕竟他被大闺女披著月色找上门,气恼他要小豆花也不要她,一块石头砸破额头时,她杜大仙正巧也在场。
杜芃芃一个转身,将脸上忍不住的笑意藏好,悠然道:“行吧……既如此,我便去你那九境天岭坐坐?”
蓝楹借著微风吹起满面笑意,他朝她伸出了手:“走,我们回家。”
“可别瞎说,我去喝口茶就走。”
“无妨,茶我陪你喝,你去哪儿我也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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