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剪彩

第1章 剪彩姜逾白觉得自己的高跟鞋在谋杀她。

礼仪队统一发的白色细跟,码数偏小半号,前脚掌被挤得发胀,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她站在剪彩台侧方最中间的位置,双手捧著托盘,脸上挂著标准的微笑,膝盖暗暗发抖。

活动还没开始。

主席台下黑压压坐了几百号人,文学院的学生占了大半,剩下的是各院系凑来的人头。横幅拉得很正式——“清屏市大学生素质教育专题讲座”,红底白字,两侧摆满了鲜花篮。

“来了来了来了。”旁边的礼仪女生用几乎不动嘴唇的技术小声说,“左边第三个,深蓝色西装那个。”

姜逾白没敢转头。

“裴书记,”那女生气声都在抖,“我的天,比传的还好看。”

传闻姜逾白听过。整个清大女生宿舍楼里,裴琛这个名字近两个月被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新调任的市委书记,干部世家出身,据说长了一张让大院所有单身姑娘集体失眠的脸。

姜逾白当时在宿舍里背考研复试的专业课,室友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她心想,一个当官的,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

领导方阵从侧门入场。

她的视线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往那个方向扫。

一排深色西装里,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站在C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旁边的人都像被稀释了。

裴琛比她想象中要高,肩线极宽极正,深蓝色西装服帖地裹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五官是那种端正到近乎凌厉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尺子裁出来的。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种经过训练恰到好处的官方弧度。

姜逾白捧托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好看这个词太轻了。这个人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像博物馆里隔著玻璃罩的展品,你可以看,但你很清楚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她迅速收回目光,盯著自己托盘上整整齐齐的红绸和金色剪刀。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很紧。

她是研二的学生,还有三个月毕业,家里是小县城的中学教师,爸妈每个月工资加起来刚过一万。而那个人,脚下踩的每一步路大概都是她这辈子够不著的天花板。

好看归好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剪彩开始

裴琛走上前,站到了她右手边不到一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的,不甜,像冬天早晨的冷空气。她僵住了,手臂肌肉绷得死紧,生怕托盘抖出响动。

他伸手拿剪刀。

姜逾白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住剪刀柄的时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动作不急不缓,稳得像在做一件做过一千次的事。

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想法:这双手伏在案头批公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有病。

剪彩结束,掌声响起来。裴琛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她——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面无表情地走回主席台。

姜逾白慢慢吐了一口气,觉得后背的汗已经把礼仪服的内衬浸湿了。

她以为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

下午三点,所有礼仪人员正准备换衣服离场,学院辅导员气喘吁吁跑过来通知:晚上领导聚餐,礼仪全员留岗值守。

十二个女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姜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出水泡的脚后跟,把嘴里那句“我能不能换双鞋”咽回去了。

从下午四点站到晚上八点。

领导们在包间里推杯换盏,她们在走廊里一字排开,像十二根会呼吸的装饰柱。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脚底板传上来的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响。

八点四十,姜逾白实在憋不住了,跟旁边的女生打了声招呼,快步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

走廊拐角很安静,这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在最里面,灯光不算亮,有一盏在头顶一闪一闪地打摆子。

她还没走到门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拽住了她的手腕。

姜逾白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赵鹤年。

清大商学院的,家里做工程的,追了她将近一年,从研一下学期开始,隔三差五地送花送包,她全拒了,对方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换著法子继续纠缠。

“逾白。”赵鹤年靠在墙上,西装外套敞著,脸上泛著酒后的红。他在笑,但那个笑容让姜逾白觉得不舒服,“我就知道你今天在这儿。”

“你松手。”姜逾白试图抽回手腕。

他没松,反而握紧了一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在端什么架子?我追你一年了,你连顿饭都不肯跟我吃。”

“我说过了,我对你没那层意思。松手。”

“没那层意思,”赵鹤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笑了一声,难听的那种,“姜逾白,你自己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你爸妈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毕业以后准备干嘛?你回你那个小县城当语文老师吗?”

姜逾白的脸冷下来了。

“我什么条件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赵鹤年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在她脸上,“我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多少女的排著队想认识我。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喝多了。”姜逾白压著声音,“放手,我喊人了。”

“你喊啊。”赵鹤年突然加大了力道,猛地一拽,把她往墙边拖了一步,“你喊谁?这一层全是领导,你喊得动谁?”

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疼。

姜逾白用力挣,挣不开。她个子不矮,但身上没什么力气,被一个喝了酒的成年男人攥住,几乎动弹不得。赵鹤年另一只手抓上她的胳膊,把她往墙上推——

走廊尽头,男卫生间的门开了。

没有任何声响,就是那扇门被推开,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姜逾白先看见的是那双皮鞋。黑色,干净,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步伐不快但沉稳。然后是那身已经看了一整天的深蓝色西装。

裴琛站在三步之外。

不,不是“看著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赵鹤年扣在姜逾白手腕上的那只手上,眼神淡漠。

赵鹤年手上的力道瞬间消失了。

“裴、裴书记。”他的声音劈了一下,酒醒了大半,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讪讪地垂到身侧。

裴琛没看他。

他的视线移到姜逾白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不太好看。眼眶有点发酸,刘海乱了,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认出了他。

白天剪彩的时候站在她右手边的人。

裴琛收回视线,看向赵鹤年。

他的语气极平:“需要我把这件事上报给你们校长吗?”

一句话,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但赵鹤年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不、不用。误会,裴书记,就是同学之间开玩笑……”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先走了,打扰了。”

转身几乎是跑著离开的。

走廊安静下来。

头顶那盏坏掉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地照著两个人之间三步的距离。

姜逾白垂下头,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被攥红的手腕。她很想说一句“谢谢”,但喉咙发紧,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裴琛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原地,隔著三步远的距离,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窗口:“需要帮忙的话,我帮你叫人过来。”

姜逾白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裴书记。”

裴琛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沿走廊往回走。

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定,均匀,越来越远。

姜逾白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

心跳很快。

——

三个月后,毕业季。

研究生就业意向表发下来的那天晚上,姜逾白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著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室友问她怎么还不填,她说在想。

她想的事情很多。想自己学了六年的中文到底能干什么,想爸妈的期望,想留在这座城市的房租和生活成本。

也想了一些不该想的。

比如那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比如一双沉稳干净的手。比如那句没有温度但让她觉得安全的“需要帮忙的话,我帮你叫人过来”。

她拿起笔,在报考意向那一栏写下了几个字。

清屏市组织部,文字材料科员。

写完之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一场萍水相逢而已。他大概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笔迹已经落在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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