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裴家
十二月的京北,雪下得毫无预兆。
黑色红旗轿车驶入西山的一处幽静胡同,轮胎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姜逾白的手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大衣的衣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强硬地掰开她紧攥的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
“别紧张。”裴琛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低沉平稳,“有我。”
姜逾白转头看他。裴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黑色西装,握著她的手却用了十成的力道。
车停在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警卫员上前核对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跨过高的门槛,入眼是一座古朴的三进四合院。庭院里的扫雪声沙作响。
这里是裴家老宅。
裴桐早就等在抄手游廊里,手里捧著个暖手炉,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哟,可算到了。老太在正厅喝茶,老爷子在书房练字,两尊佛都绷著呢。逾白,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裴琛扫了裴桐一眼:“你话太多了。”
裴桐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怕你媳妇儿被吓跑吗。”
掀开正厅厚重的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红木沙发上坐著一个盘著头发、气质雍容的妇人。裴母放下手里的茶盏,视线越过裴琛,不偏不倚地落在姜逾白身上。
目光停了三秒,不冷不热,把她从头到脚拆了一遍。
“妈。”裴琛开口,顺手牵著姜逾白往前走了一步。
“伯母您好,我是姜逾白。”迎著裴母的视线,背脊挺得笔直。
裴母打量了她几秒,语气不咸不淡:“坐吧。外面雪大,冻著了吧。”
让了座,没添茶。客气到了十分,亲近半分没给。
就在这时,正厅侧面的那扇雕花木门开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勤务员走出来,对著裴琛微低头:“琛哥,首长说,让姜小姐单独进书房一趟。”
裴母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裴桐坐在角落里,悄抬了抬眉毛。
裴琛眉目一沉,下颌线瞬间绷紧。他没有松开姜逾白的手,反而将她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声音冷硬:“有什么话,我带她一起进去听。”
“琛哥,首长的脾气您知道。”勤务员面露难色。
裴琛冷笑一声,抬腿就要往书房走。
“裴琛。”姜逾白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裴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和防备。一年前他为了她掀了裴家的桌子,今天他带她回来,绝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
“我自己进去。”姜逾白看著他的眼睛,捏了捏他的掌心,“你在这儿等我。”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SW大院、连椅子都不敢坐满的职场新人了。青石乡一年的风霜,不仅磨砺了她的业务能力,更淬炼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裴琛盯著她看了两秒,胸膛微起伏。最终,他松开了手,指腹在她手背上重擦过。
“十分钟。”裴琛盯著那扇雕花木门,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十分钟后她不出来,我就进去。”
姜逾白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墨香和沉香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书房极大,整面墙的书柜,紫檀木的大书桌后,站著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裴父手里拿著一支兼毫,正低头在宣纸上悬腕走笔。
门在姜逾白身后关上。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宣纸的声音。裴父没有抬头,也没有让她坐。
姜逾白就站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著。
足过了五分钟,裴父才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他抬起头,那双和裴琛极其相似的眼睛,带著上位者常年浸淫权力的威压,直刺向姜逾白。
“你就是那个让裴琛连前途都不要了的姜逾白。”
“裴伯父。”姜逾白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裴琛从来没有不要前途。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裴父冷哼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为了你,跑到我面前掀桌子。裴家铺好的路他不走,非要在清屏市那个地方死磕。”裴父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你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普通家庭。”裴父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道裴琛的妻子,将来要面对什么吗?不仅是照顾他的起居,更要在京北的圈子里替他周旋,要在他遇到政治危机时,有足够的背景和手腕替他托底。”
裴父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姜小姐,你除了能给他提供一点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你还能给他什么?你只会成为他的软肋。”
句句不好听。
句句都在理。
姜逾白放在膝盖上的手微收紧。她看著眼前这位威严的老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裴琛在那个漏雨的平房里,紧紧抱著她发抖的画面。
“您说得对,我没有背景,也没有手腕。”姜逾白声音平静。
“我给不了他政治上的助力。”
裴父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知难而退。
“但您了解您的儿子吗?”姜逾白迎著裴父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三十岁,做到了市委书记。他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把规矩顶在头上。他活成了裴家最完美的骄傲,也活成了这个家里最孤的那个人。”
书房里极静。
裴父的眉头猛地皱起:“放肆。”
“我去了青石乡一年。”姜逾白没有停,“那是个穷乡僻壤,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我不是去吃苦给您看的,我是去向自己证明,我姜逾白有能力在体制内站稳脚跟。我写出了全省的扶贫典型报告,我凭自己的本事调去了市人大。”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但眼神极亮:“我不需要裴家的施舍,也不需要裴琛的庇护。我走到今天,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他累的时候,不用再一个人撑。”
书房里很长一段沉默。
窗外,风卷著雪花砸在玻璃上。
裴父死盯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浑身长满反骨的女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扔在茶几上。
姜逾白低头看去,那是她写的那份《青石乡中药材产业闭环及留守儿童教育现状研判》。上面密麻地批注著红色的修改意见,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裴父的笔迹。
“数据扎实,逻辑严密。但第三部分的政策落地建议,写得太锋芒毕露。在基层,太直的刀容易折。”裴父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咄逼人,反而透出了一丝长辈的指点意味。
姜逾白看著那份被批得密麻麻的报告,一时竟没了话。
裴父靠在沙发背上,长地叹了口气。
“裴琛那小子,从小到大没跟我服过软。一年前他从这里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裴家容不下你,他就自己出去立门户。”
裴父看著姜逾白,眼神复杂,“他是我最骄傲的儿子。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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