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八年前的赌约
细雨不知何时从滨海市蔓延到了邻近的宛陵。
夜色深沉,雨丝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一遍遍抹开,又迅速凝结成新的水痕。
一辆宾利轿车平稳地穿过宛陵市湿漉漉的古朴街道,两旁的青石砖墙在暖黄色的车灯下一闪而过。
后排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沈母收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
她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保养得极好的面庞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焦虑。
“孩他爸,你说昂热这老家伙大老远从美国飞过来,忽然把我们俩约出来,到底是要干什么?”沈母转过头,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戒备与警惕,“这老流氓当年就不是什么好鸟,现在无缘无故跑到这儿来摆鸿门宴,是不是又打起小疏的主意,想把咱们儿子拐进卡塞尔?”
正在闭目养神的沈易缓缓睁开眼。
这个在滨海市商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平日里总是乐呵呵被妻子数落的成功商人,此刻眼神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别自己吓自己,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易的语气平稳,“当年我们走的时候,学院有学院的规矩,秘党也有秘党的底线。沈疏只要没有觉醒,昂热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宾利缓缓靠边,停在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幽静茶馆前。
黑瓦白墙,回廊曲折,门前悬著两盏古意盎然的竹编灯笼,在细雨中散发著朦胧的微光。
这里是宛陵出了名的私家茶肆,不接待散客,只供少数贵客清谈。
司机撑开黑伞,护送沈父沈母走上石阶。
身穿水墨旗袍的服务员似乎早就在等候,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恭敬地欠身引路,穿过静谧幽深的竹林小径,最终停在一间名为“听雨”的临水包厢门前。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雅醇厚的茶香伴著水汽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厚重的黄花梨茶桌,上面摆著全套紫砂茶具。
一名满头银发、穿著手工定制三件套西装的老人正端坐其后。
他的领口系著暗红色的真丝温莎结,胸前口袋露出一角雪白的丝帕,即便活了一个多世纪,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也绝非佝偻与苍老,而是一种如古刀出鞘般的利落与优雅。
希尔伯特·让·昂热放下手中的紫砂杯,微笑著抬起头。
“沈,还有白祈安。”昂热用极其标准的中文打了个招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怀念,“二十年没见了,你们看起来几乎一点都没变。时光在你们身上流逝得真慢,慢得让人嫉妒。”
“少来这套,昂热。”沈易没有坐下,而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位卡塞尔学院的传奇校长,“我们可不是来陪你叙旧的。”
昂热对沈易冰冷的态度浑不在意,他从容地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汤斟入两只刚刚温过的瓷杯中,水汽袅袅升腾。
“尝尝吧,今年的明前狮峰龙井。”昂热做了个请的手势,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发出惬意的轻叹,“在芝加哥或者伦敦,即便让诺玛动用最快的冷链空运,泡出来的茶也总归是差了些味道。茶这种东西,果然还是要在它的发源地喝,才更有感觉。”
包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细碎的雨打芭蕉声在回荡。
沈易拉开椅子坐下,沈母也随之落座,但两人谁也没有去碰桌上那杯价值不菲的茶杯。
沈易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曲起,目光如隼般直视著对面的老人。
如果沈疏此刻站在这里,绝对会怀疑自己眼花了。
平日里那个在家里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动不动就感慨中年危机的老爹,此刻周身却散发著一股冷冽的气场,眼底尽是利剑出鞘般的锋芒。
那是独属于上位混血种的威压。
“行了,昂热,收起你那套绅士的说辞。”沈易冷声开口,字字如铁,“你百忙之中跨过太平洋,特地把我跟白祈安从滨海引到宛陵来,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昂热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们家那小子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在仕兰中学成绩不错,人长得也挺拔,随你。”
沈易冷笑,心说果不其然,这老狐狸把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来了。
“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沈易的眼神骤然锐利,语气坚决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还有一个月就要参加高考。将来他会上一所国内的名牌大学,找一个喜欢的女孩结婚,然后接手我的公司,平平安安地过完他未来的人类生活。”
沈易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昂热的眼睛:
“只要沈疏一日没有觉醒,我就绝不会允许你这个老流氓把他拐进卡塞尔。当年的协议写得清清楚楚,秘党没有权利强制征召未觉醒的混血种后裔,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面对沈易几乎是指著鼻子的警告,昂热却没有丝毫动怒。
这位活了一百三十岁的屠龙领袖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后有些无奈地将双手高高举起,做出了一个相当滑稽的投降手势。
“好吧好吧,沈,别这么激动。”昂热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当然记得当年的协议,也绝对尊重你们夫妻俩作为父母的选择。可问题是……如果他已经觉醒了呢?”
“不可能!”沈母几乎想都没想,拍案而起,厉声反驳道,
“这些年我们把小疏保护得滴水不漏!我们甚至搬到了滨海那种没有任何混血种势力纠葛的沿海小城,从来没有让他接触过任何关于那个世界的东西,连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我们都一清二楚!他怎么可能会觉醒?!”
昂热收起了投降的姿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那么,昨天晚上呢?”老校长的声音平静如水,“他昨晚,一直在你们的视线范围内吗?”
沈母的气势猛地一滞。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天沈疏发来的简讯,还有临出门前那小子嬉皮笑脸的模样。
“昨晚……小疏是去他同学家办学习小组,雨下得太大,就在同学家里留宿了一晚……”沈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看著昂热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心脏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爬了上来,“等等……昂热,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昂热收敛了脸上的调侃,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滨海市发生了一起恶性混血种失控事件,一名B级失控混血种在街区伏击路人,而你们那位宝贝儿子,正巧走进了那片猎场。”
沈母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
“在生死关头,沈疏临场觉醒了。”
昂热不疾不徐地说道,每一个字都砸在夫妻俩的心坎上,
“赤金色的黄金瞳,初次觉醒便熟练掌控了【言灵·刹那】,增幅至少在三阶以上。”
“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心理素质和近身搏杀技巧,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他仅仅凭借一把普通的便携折叠小刀,就完成了对那名B级混血种的全身关节肢解与精准割喉。我们的专员赶到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敲打著屋檐,清脆又森冷。
沈易和沈母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费尽心机,隐姓埋名,甚至不惜斩断了曾经的一切人脉,藏进这座普普通通的滨海小城,就是为了给沈疏筑造一座温室,让他能够永远远离那个充斥著龙腥与烈火的地狱。
整整十八年。
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命运就是这样,无论你如何拚命地偏离剧本,它总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将一切重新拖回既定的轨道上。
“还记得当年的赌注吗,沈?”昂热轻声打破了沉寂,“如果沈疏在十八岁之前,在没有经过卡塞尔3E考试和人工诱导的前提下自然觉醒了龙血,那就证明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也是龙血的意志。”
“到了那时,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将拥有对他的全权招募权,而你们……不能阻拦。”
沈易缓缓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的锐芒已经散去:
“你赢了。”
“这怪不得你们。”昂热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表面的浮沫,“为人父母,想要庇护孩子是天性。你们想著带他找一个偏僻安稳的临海小城,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这个初衷很好,但你们的运气……实在有点太差了。”
沈易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们千挑万选,最终却选了滨海市。”
昂热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望向滨海市所在的方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你真的觉得,滨海市是一座安稳的小城吗?”
沈易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作为体内流淌著极高纯度龙血的S级混血种,那一天晚上的滨海市,曾经升腾起一股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宏大威压。
那种气息尊贵到了极致,即便远隔数十公里,依然让沈易体内的龙血近乎战栗。
沈易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低声喃喃,“你的意思是……滨海市不安全?”
昂热缓缓转动著手中的紫砂杯,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良久,这位屠龙者的领袖才做出了回答:
“是的。学院在调取了滨海市过去几十年的全部异常地磁与天气数据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在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滨海小城里,一直隐藏著某个尚未完全苏醒的龙王。”
昂热顿了顿,语气森然如冰雪封冻:
“或者说……是某个凌驾于初代种之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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