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奥丁之影（3）

“这天气连公交车都该停运了，打车吧。”

沈疏站在路边，朝著雨幕中一辆缓缓驶来的计程车招了招手。

那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众桑塔纳，车顶上的空车灯在雨水里泛著光晕。

计程车在两人面前稳稳停下，车轮碾过积水，带起两道水浪。

沈疏拉开后排车门，把路明非先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矮身坐进车厢，反手重重甩上了车门。

“师傅，先去老城区的家属院，然后再去明珠水岸一期，走表就行。”沈疏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随口报出了两个目的地。

驾驶座上的司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雨衣，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几乎完全陷在昏暗的阴影里，只隐约露出一截有些干枯苍白的下巴。

听到沈疏的话，司机只是发出了一声低微的闷哼：

“嗯。”

计程车的离合器松开，引擎发出轰鸣，车轮碾破积水，缓缓驶入了狂风暴雨的黑夜之中。

车厢里的光线昏暗，收音机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白噪音沙沙作响，混合著车窗外雨刷器机械的刮水声，显得分外逼仄压抑。

路明非由于今晚吃得实在太撑，加上下午高强度的打游戏消耗了大量精力，刚上车没两分钟，脑袋就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这货晕碳了。

沈疏则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雨太大了。

厚重的雨帘把整个滨海市的高楼大厦全部模糊成了一片片斑驳陆离的灰黑色色块。

主干道上的车流堵塞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尾灯在暴雨中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司机的双手沉稳地打著方向盘，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没有任何犹豫，一打转向灯，直接拐上了一条岔道，径直开上了通往城外方向的高架匝道桥。

沈疏眉梢微微一挑。

按照正常的行车路线，从丽晶酒店去老城区，走下穿隧道是最快的近道。

但考虑到今晚这种暴雨天气，隧道里很大概率会出现严重内涝，老司机选择绕行高架避开积水路段倒也合情合理。

于是沈疏没有出声询问，双手环胸，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车轮碾过高架桥的伸缩缝，发出规律的“咚咚”闷响，高架桥上的路灯在暴雨中显得极为暗淡。

刚上高架的时候，前后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几辆打著双闪、小心翼翼慢速行驶的小轿车。

但随著计程车顺著坡度不断向上攀爬，车速非但没有因为暴雨而减缓，反倒在一阵怪异的平稳中越来越快。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原本歪倒在靠背上打瞌睡的路明非，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整个人猛地惊醒过来。

“阿嚏！”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老沈……到了吗？我怎么感觉这车里冷得跟个大冰柜似的……”

沈疏没有回答他的话。

少年的脊背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挺直，原本慵懒闲散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透著凌厉冷光。

不对劲。

滨海市只是一座地级沿海城市，市区的高架桥横贯东西，哪怕是从最东端的港口一路开到西郊的收费站，以目前的车速，最多二十分钟也该跑完全程了。

但现在，这辆破旧的计程车已经在高架上全速飞驰了将近半个小时。

更诡异的是周围的环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整条宽阔笔直的八车道高架桥上，目力所及的整片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这一辆孤零零的桑塔纳在暴雨中狂奔。

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雨刷器在玻璃上划过时的声响。

两旁的高耸隔音板在暴雨中飞速后退，像是一排排沉默伫立在荒原上的黑石墓碑。

沈疏缓缓坐直身子，伸手按下车窗控制键。

毫无反应。

车门与车窗早已被彻底锁死。

沈疏没有惊动前排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诡异司机，微微侧过身，视线透过布满雨水的侧车窗，试图辨认高架桥上方的指示路牌。

呼——！

就在这一瞬间，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顶级轿车，从计程车的左侧车道超车而过。

暴风卷起的漫天水雾砸在计程车的侧挡风玻璃上。

借著那一瞬间的车灯回光，沈疏的瞳孔骤然凝固。

透过厚重的雨水，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辆绝尘而去的黑色轿车车尾处，镶嵌著的那一枚尊贵的银色车标。

Maybach 62S。

而在那辆迈巴赫破空而去的正前方，高架桥上方的绿色指路牌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

【0号高架路】

雨夜、高架、迈巴赫。

沈疏立马判断出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是滨海市的尼伯龙根，奥丁的老巢！

作为龙族死忠粉，沈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意味著什么。

该死的，怎么这就被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几天前在南区宰了那个B级混血种，动静闹得太大？还是说，因为昂热与沈易的接触，让暗处盘踞的某双眼睛感受到了威胁？

但现在不是复盘因果的时候。

沈疏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赤金光芒从眼底亮起。

进入尼伯龙根必须要有“引路人”或者特定的“介质”，而这辆破桑塔纳能顺理成章地开上根本不存在的0号高架。

嫌疑最大的，就是前排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过几句话的司机！

无论对方是高阶死侍，还是奥丁座下的猎犬，先废掉掌控权才是唯一生路。

沈疏没有任何犹豫。

在近战格斗（掌握级）与S级肉身的双重加持下，他左手按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借力，右手五指微张如鹰隼扑击，目标直奔司机的后颈大穴而去！

那是人体生理弱点，只要这一击命中，颈椎骨就会被当场捏碎。

然而，沈疏的瞳孔骤然收缩。

落空了。

“啪”的一声轻响，司机在沈疏发力的瞬间便整个塌陷了下去，只剩衣物软趴趴地瘫倒在驾驶座上。

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人！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悬停在120码的红色刻度线上。

踏板诡异地下陷著，方向盘在无人掌控的情况下自行微调著角度，确保这辆破旧的桑塔纳在空无一人的高架路上平稳飞驰，驶向那无边无际的浓墨世界。

一辆幽灵车载著他们两人，正狂奔在通往神之国度的道路上！

沈疏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试图直接拉开手刹或者掌控方向盘。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碰那个方向盘。”

突兀的声音响起，那是一道稚嫩清脆的童音。

沈疏一惊，猛地侧过头望向副驾驶的方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上，竟然安安静静地坐著一个男孩。

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生得极其清秀漂亮。

他穿著一身极其考究的纯黑色定制小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甚至一丝不苟地打著一个暗红色的温莎结。

脚上是一双擦得纤尘不染的小牛皮皮鞋，正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地打著节拍。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端著一只精致的白瓷骨碟，碟子里放著一块散发著热气的红豆松糕，正拿著纯银的小叉子，慢条斯理地刮著上面的糖霜。

“你和那个姓白的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除了会给我找事之外还能干什么？”小男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将沾著糖霜的叉子递进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真是的，我难得找了个合胃口的甜品铺子，就被你们两个愣头青把局势搅得一塌糊涂。”

车窗外电闪雷鸣，电光在一瞬间照亮了车内，也照亮了小男孩那双在阴影深处燃烧的暗金色瞳孔。

沈疏定定地注视著那个精致得宛如人偶般的男孩。

他甚至不需要去猜测对方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里，能够以如此荒谬却又理所当然的姿态跨越规则、把玩时间的……

只有一个存在。

小魔鬼路鸣泽。

注：

在《龙族》的设定里，“尼伯龙根”是龙类用炼金术在现实世界上“修改”出来的独立空间，它真实存在但内部时空规则与外界迥异，通常表现为空间折叠与时间静止，需要特殊“界面”才能进入。

这个词本意是北欧神话中的“死人之国”，在小说里则成了龙族的据点，也是炼金术士向往的圣地，著名的例子包括青铜与火之王的“白帝城”、奥丁的“0号高架路”以及格陵兰冰海下的“阿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