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名刀·鸣鸿(上)
洗锋堂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青石比武台四周,几缕微凉的山风卷著落叶穿堂而过。
沈晚舟还维持著用手捂著嘴巴的滑稽动作,那双明亮如小狐狸般的眼眸里盛满了震动;几位长房长老神情复杂,垂手而立的姿态里已经彻底收敛了先前的审视与傲气。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比纯粹的力量更能说服人的了。
沈易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面庞上看不出一丝落败的恼怒,反而自有一股历经千帆的旷达。
“行了,都戳在这儿当石狮子么?”沈易昭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地在石壁间回荡,“各房该管账的去管账,该带队巡山的去巡山。晚舟,带你叔伯们出去,把堂门带上。”
沈晚舟回过神来,连忙有些促狭地朝沈疏眨了眨眼睛,那副灵动狡黠的模样仿佛在无声地说著“真有你的小堂弟”。
她规规矩矩地朝沈易昭躬身行礼,随后领著神色各异的族人们缓缓退出了大殿。
伴随著两扇玄武岩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合拢,偌大的洗锋堂内,便只剩下了沈疏与沈易昭二人。
空旷的大殿中央,沈疏依旧保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顺手将手中那柄沉重的无刃钢剑插回了一旁的玄木兵器架上。
剑身与架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
“走吧,大孙子。”沈易昭转过身笑骂道:“跟你老子当年一样,打起架来六亲不认,半点都不知道给老头子留面子。走,换个地方喝茶,这洗锋堂阴风阵阵的,待久了骨头疼。”
穿过蜿蜒曲折的山腹回廊,眼前的视野骤然开朗。
这里是沈家祖宅的后山绝顶。
一座通体以紫竹与香樟木搭建的二层小楼悬空立于峭壁之侧,楼阁下方是百丈深渊与苍茫竹海,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的竹浪翻滚如碧涛,夹杂著初夏雨后独特的青涩泥土气息与栀子花的冷香扑面而来。
楼阁门楣上悬著一块素木匾额,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大字——听雨阁。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沈易昭推开阁楼的雕花木窗,任由山巅微凉的雾气漫入室内,“这地方清静,连家里的暗哨我都撤了,没人会来打扰你。茶具、被褥都是新换的,景德镇的青白瓷,你那个爹当年最喜欢这口调调。”
沈疏环顾四周。
屋内陈设极简,除了几张黄花梨的桌椅案几,便只有临窗的一方卧榻,榻上铺著素色的棉麻织物,透著一股江南隐士特有的雅致与疏离。
案几上的一炉沉香正袅袅升腾著青烟,香气微苦,却极能抚平人心头的燥意。
“环境真不错啊。”沈疏拉开一把竹椅,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神态松弛。
沈易昭也坐到了对面,从红木茶罐里抓了一小撮明前龙井,丢进紫砂壶中,滚沸的山泉水冲泡而下,嫩绿的茶芽在沸水中舒展起伏,泛起清澈碧绿的茶汤与浓郁的兰花香。
老人给沈疏推过一杯茶,神情在氤氲的茶雾中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刚才在比武台上,你手里的剑,融了千家手段。”沈易昭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但归根结底,你骨子里走的是至刚至霸的纯阳路子。快,狠,每一击都奔著把对手彻底撕碎去的。”
沈疏端起茶盏,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叶片,语气淡然:
“既然身处这样一个世界,学那些花架子在台上表演给裁判打分,除了浪费青春没有任何意义。能杀敌的刀才是好刀,能活命的术才是妙术。”
“好一个能杀敌的刀才是好刀。”沈易昭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慨,“可惜啊,这世上的刀千千万万,可能配得上你这身骨血的,却少之又少。”
沈疏放下茶盏,眉梢微扬。
他知道,老头子特意屏退众人,将他引到这僻静的听雨阁,绝不仅仅是为了陪他喝一杯高山龙井。
正戏要上场了。
只见沈易昭站起身,走到楼阁东侧的一处古木壁龛前。
他将手掌平贴在壁板上,掌心微微亮起一抹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血统与炼金阵法的共振。
伴随著细密微小的机簧咬合声,厚达数寸的暗门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一方狭长的紫檀木盒。
木盒通体不著一漆,表面布满了古老晦涩的刻痕。
沈易昭伸出双手,神色肃穆,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沉重的木盒取了出来,缓步走回茶案前,轻轻放在沈疏面前。
“咔哒。”
木盒的铜扣被挑开。
一柄长约三尺的长刀,静静地卧在暗红色的蜀锦衬布之中。
沈疏的目光在落在那柄刀上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柄刀很独特。
整柄刀鞘通体呈现出一种苍茫古拙的玄青色,刀鞘表面天然生就著一层细密重叠的纹路,宛如某种上古神禽层层叠叠的青色雀翎,泛著温润而内敛的游光。
刀柄缠著略显陈旧的黑色丝绦,隐隐有一股温热之气向外蒸腾,居然引得沈疏的血统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名刀,鸣鸿。”沈易昭注视著盒中的古刃,声音低沉如古刹暮钟。
“鸣鸿刀?”沈疏眉尖轻轻挑动了一下。
“看来你听说过。”沈易昭点了点头,眼神里透著几分沧桑,“汉书《洞冥记》有载:黄帝采首山之铜,铸轩辕剑。铜液未尽,自发流向炉底,余温未散,自行凝结成刀型,其名曰鸣鸿。”
沈疏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接过了老人的话头:
“传闻轩辕黄帝见此刀刀意太盛,杀伐之气反噬生灵,欲以轩辕剑将其斩断。刀感其杀机,成型之刹那,化作一只赤色云鹊冲天而起,破空飞去,流落于人间的,自此便只剩下一柄。”
“不错。”沈易昭神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世人皆知鸣鸿是一柄刀,却不知它实为雌雄双生。当年化作云鹊振翅飞向虚空的,乃是至刚至锐的雄刀;而最终因余温耗尽,跌落人间的,便是眼前的这柄雌刀。”
老人抬手抚摸著那温润的雀翎刀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发丝。
“千百年前,沈家初代先祖因缘际会,于一处崩塌的古墓深处寻得了这柄古刃。先祖本以为得了上古神器,能够借此斩灭诸邪,庇佑宗族百代昌盛。可谁曾想……”
注:
鸣鸿刀出自《洞冥记·卷三》原文:
帝解鸣鸿之刀,以赐朔。刀长三尺,朔曰:“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金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临崩,举刀以示朔,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于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为贴合龙族世界观,牢作对其进行了少许改编。